鸾溪(章回小说)
2026-07-12 15:4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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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溪(章回小说)

文/汤文来

一部家族的史诗

川中村(古里渺、凤山)千年变迁为舞台,汤氏一族自唐末迁徙至此,历经五代、宋、元、明、清、民国直至当代,在鸾溪两岸繁衍生息、荣枯更迭。鸾溪——这条发源于黄仙峰的清流,既是地理的血脉,也是命运的镜面。明万历九年(1581年)山洪改道,村由“里渺”更名“川中”,鸾溪自此穿村而过,汤氏一族的历史也随之流转、重组、重生。以“水滴”为引,取“女娲补天”遗石之笔意,以鸾溪水为叙事原点,渐次展开千年画卷。

第一回 鸾溪一滴穿千古 凤山三子定乾坤

话说那鸾溪之水,原非寻常溪流。发源于玛坑黄仙峰巅,一路吸纳杉洋、上坑、玛溪、下坑四水,蜿蜒百里,至里渺村前忽地一缓,绕出一个半月形的弯来。弯内沃野千顷,四面群山合抱——东崖狮舞,西岸虎踞,鸾翔北麓,象卧南疆。正是天地钟灵之处,造化毓秀之所。

这一日,唐大中年间某秋,天高云淡,鸾溪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异样的涟漪。涟漪中央,一滴水珠悬而未坠,水珠之中,竟隐隐映出一张面孔——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眉宇间一股书卷气,却又不失英武,身穿青色官袍,腰间悬一印绶,正立于溪岸之上,举目四望。

此人便是汤耳,字闻之,生于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年),宣宗年间进士及第,时任长溪县(今霞浦)知县。他原居宁德黄檀,祖上汤泽公曾官至太师,因光州吴元济之乱累及家族,举家南迁入闽。至其父汤恭一代,迁居宁德浦村(今七都)。汤耳自幼聪颖,苦读经史,终究不负祖望,金榜题名。然则唐室日衰,藩镇割据,朝中朋党倾轧,他这七品知县做得并不安生。

那日他自长溪县衙告假回乡,途经里渺,本是绕道探望一位故人。不意行至鸾溪岸边,忽见水面银光一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召唤。他驻足细看,但见溪水清澈见底,卵石历历,几条白鳞鱼悠然游弋,并无异样。正要转身离去,水面那滴奇异的水珠却突然跃起,直扑他眉心而来。

汤耳只觉一阵清凉透入脑门,眼前忽地现出幻景——

他看见一座村庄在溪畔崛起,青砖黛瓦,街巷纵横,男女老幼熙来攘往;他看见一座寺庙在山腰落成,梵音袅袅,钟鼓悠扬,僧众如云;他看见洪水滔天,山崩地裂,河道改易,村庄易名;他看见战火纷飞,族人为避祸乱四散奔逃,又于太平年间重聚故土;他看见无数面孔——有威严的老者、慈祥的妇人、英武的少年、娇羞的少女——每一张面孔都与他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幻景倏忽而逝,快如一炷香的工夫。汤耳再睁眼时,鸾溪依旧静静流淌,秋阳照在水面,碎金万点。他摸了摸额头,并无异样,只觉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有一件盘旋已久的大事终于落定。

“就是这里了。”他喃喃自语。

当晚他宿在里渺一户猎户家中,与那猎户攀谈至深夜。猎户姓陈,祖上在此居住了三代,以打猎种田为生。陈猎户告诉他,这鸾溪两岸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只是山高路远,人烟稀少,方圆数十里不过三两村庄,彼此隔山相望,鲜有往来。

“官人若是看上了这块地,”陈猎户斟了一碗自酿的米酒递过来,“倒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只是荒僻了些,怕官人住不惯。”

汤耳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温热中带着一丝山野的粗粝,却格外醇厚。他抹了抹嘴,笑道:“荒僻不怕,只怕心不定。心定了,何处不可为家?”

第二日天明,汤耳独自登上凤山南麓。站在半山腰回望,鸾溪如一条银练,将整个谷地温柔地环抱其中。晨雾初散,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缕炊烟从零星的茅屋顶上袅袅升起,鸡鸣犬吠隐约可闻。他忽然想起《道德经》中的一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鸾溪之水,不正是如此么?滋养了这一方土地,却不居功,不自傲,只是静静地流,流了千年万年,还将继续流下去。

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回到宁德黄檀后,汤耳便与胞弟汤鼻商议迁居之事。汤鼻彼时亦已辞官归乡,兄弟二人一拍即合。他们变卖了黄檀的田产房屋,携家带眷,沿着山路跋涉数日,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抵达了鸾溪之畔。

那一年,是唐大中十二年(858年)前后。

汤氏一族在凤山南麓筑屋而居,开荒垦田,修道路,建木桥,造磴步,以便行人。汤耳虽是进士出身、做过知县的人,到了田间地头却毫不矫情,卷起裤腿便下田,扛起锄头便开荒。汤鼻亦然,兄弟二人一个持家理政,一个督工建屋,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年之后,也就是唐咸通二年(861年),一位云游僧人来到了里渺。那僧人法号普济,原是北方名刹的高足,因避战乱南来,一路行脚至此。他登上凤山,见群山叠翠,前支提,后檀香,左梅岭,右桃源,独中峰秀出,冈峦翔舞,如凤仪之状,不禁合掌赞叹:“此乃佛门圣地!”

普济和尚下山拜访汤耳,说明来意——欲在凤山之巅建一座寺庙,弘扬佛法,普度众生。汤耳听罢,沉吟良久。他想起三年前鸾溪边那滴奇异的水珠,想起那幻景中出现的寺庙——原来如此,一切皆有定数。

“大师既有此愿,汤某岂能不成全?”汤耳慨然应允。

他捐出凤山南麓的基地,又舍出自己的田产充作寺田。普济和尚感激不尽,亲率僧众上山伐木采石,历经数载,凤山寺终于落成。寺成之日,汤耳携全家上山参拜,但见殿宇巍峨,佛像庄严,梵音缭绕,香火鼎盛。他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山下的里渺村——那些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有致地散布在鸾溪两岸,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便是迁来此处。

凤山寺建成后,香火日盛,僧众渐多。普济和尚又于寺前建了一座木梁桥,取名“普济桥”,方便两岸百姓往来。汤耳每每立于桥上,看鸾溪水从桥下流过,看两岸稻浪翻滚,看孩童在溪边嬉戏,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满足。

岁月如鸾溪之水,悄无声息地流淌。汤耳日渐老去,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依然矍铄。他将三个儿子唤到跟前——长子汤让、次子汤谦、三子汤讲——作了一番长谈。

“为父年事已高,来日无多。”汤耳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汤氏一族迁来里渺,至今已三十余年。人丁渐旺,田产日增,然则一村之地终有极限,若要家族昌盛,须得开枝散叶。”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续道:“让儿,你性情沉稳,持家有方,我意你迁往梅山——那里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正宜开拓。谦儿,你心思活络,善于经营,我意你迁往孝悌——那里地近官道,往来便利,正宜立业。讲儿,你留守川中——你是幼子,守着祖业,也好照应祖坟祠堂。”

三子皆跪地领命。汤耳又叮嘱了许多——如何治家、如何待人、如何耕读传家——絮絮说了大半日,方才歇息。

唐昭宗景福二年(893年)秋,汤耳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八岁。临终前一夜,鸾溪水面再次泛起异样的涟漪——那滴八十多年前曾扑入他眉心的水珠,又一次浮现于溪心,悬而未坠,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有缘之人。

汤耳葬于川中南山岭。墓前并无奢华的石像生,只有一对唐代石狮——与福安廉村开闽第一进士薛令之故居门前的石狮一般无二——静静地守护着这位川中汤氏的开基始祖。

此后,长子汤让迁居梅山,次子汤谦迁居孝悌,三子汤讲留居川中。三兄弟互相提携,汤姓子孙世代繁衍,使川中、梅山、孝悌及其附近村庄渐次开发。至南宋年间,孝悌村的人丁已具相当规模;元至正七年(1347年),孝悌汤谦公八世孙盘隐公迁居玛坑;此后汤氏子孙又陆续迁往宁德西乡、柏步,周宁光夏、下坑等地。汤氏一族,自此在闽东大地扎下了深根。

然则里渺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鸾溪之水,依旧日日夜夜地流。它见过盛世的繁华,也见过乱世的凋敝;它听过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也听过老人最后的叹息;它载过归乡的游子,也送过远行的商旅。它知道这座村庄所有的秘密——那些写在族谱里的和没有写进族谱里的,那些被人记住的和被人遗忘的。

而那一滴奇异的水珠,始终悬在溪心某处,不曾坠落,也不曾消散。它在等待,等待下一双能够看见它的眼睛,等待下一个愿意倾听鸾溪之声的有缘人。

正是:

鸾溪一滴穿千古,凤山三子定乾坤。

荣枯本是寻常事,都付流水与黄昏。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三子分迁开枝叶 一桥飞架济苍生

话说汤耳公于唐昭宗景福二年(893年)秋安然离世,享年八十有八,葬于川中南山岭。墓前并无奢华的石像生,只有一对唐代石狮,与福安廉村开闽第一进士薛令之故居门前的石狮一般无二——岁月风霜剥蚀了石狮的棱角,却剥不蚀那狮目中的凛然之气,仿佛汤耳公临终前那番嘱咐仍沉甸甸地压在狮背之上。

那番嘱咐,三子汤让、汤谦、汤讲字字听在耳中,刻在心上。

汤耳公头七刚过,三兄弟便在老宅堂屋里摆下一桌素席,商议分迁之事。堂屋正中悬着汤耳公亲手题写的匾额——“耕读传家”四字墨迹犹新。窗外鸾溪水声潺潺,仿佛老父仍在耳边絮语。

长子汤让年近四十,生得方面大耳,性情沉稳厚重,素日里帮着父亲打理田产账目,井井有条。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率先开口:“父亲遗命,让某迁居梅山。梅山距此不过十余里,山水相连,往来便宜。某便领了这一支。”

次子汤谦年三十五,眉目清朗,心思活络,善于经营。他笑道:“大哥去梅山,小弟便去孝悌。那地近官道,往来商旅不绝,正宜立业。”

三子汤讲时年不过二十有八,是汤耳公老来得子,自幼最得父亲疼爱。他眼圈微红,低声道:“两位兄长远迁,留小弟守这祖业,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往后山中寂寞,少了兄长们照应……”

汤让拍了拍三弟的肩,道:“三弟放心,梅山、孝悌、川中,三地不过一山之隔。逢年过节,互通音讯,彼此提携,汤氏一族方能枝叶繁茂。”

三兄弟将祖产均分,汤让带走了部分田契和农具,汤谦带走了几箱书籍和一副石磨,汤讲则守着老宅、祖坟和凤山寺的香火缘分。

择了个黄道吉日,汤让、汤谦各自携家眷启程。汤讲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鸾溪桥头,望着两位兄长的身影消失在梅峰岭的拐角处,方才转身回村。

此后数十年间,三兄弟各守其土,各展其才。

汤让在梅山开荒垦田,筑屋造舍,不出十年便建起了一座像样的村庄。梅山多竹,他便教族人以竹编器,贩往周边集市,渐渐有了名声。

汤谦在孝悌置地经商,开了一间杂货铺,兼收山货土产,运往宁德县城贩卖。孝悌地近官道,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汤谦脑子活络,人缘又好,生意越做越大,不几年便在孝悌站住了脚。

汤讲留守川中,守着祖业,也守着凤山寺。普济和尚已年过七旬,汤讲时常上山探望,帮着寺里料理些田产杂务。普济和尚见他为人忠厚,便收了汤讲为在家弟子,传了些佛理禅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到了后梁贞明年间(915—921年),普济和尚圆寂。汤讲亲率川中百姓上山吊唁,帮着料理后事。普济和尚临终前留下一句话:“凤山寺日后必有大兴,亦必有大劫。兴衰有数,汤氏子孙当与寺同休戚。”

这话当时无人深究,只当是高僧的寻常叮嘱。谁料数百年后,竟一语成谶。

汤讲将普济和尚的遗言记在心里,每逢初一十五便上山拜佛,督促寺僧勤修功课,又捐了些田产充作寺田,以保寺庙香火不绝。

如此又过了数十年。至后周显德年间(954—960年),汤讲也已年过七旬,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他将儿子唤到跟前,将汤耳公传下来的家训、普济和尚的遗言、以及川中村的田产地契,一一交代清楚。

“为父不久于人世了。”汤讲坐在老宅门前的石墩上,望着鸾溪水缓缓流过,“你记住——汤氏一族能在川中扎根,靠的是你祖父的眼光、你伯父叔父的开拓、以及凤山寺的庇佑。这三样,缺一不可。”

儿子含泪点头。

汤讲去世后,葬于川中祖坟,与汤耳公遥遥相望。自此,汤氏三支——梅山汤氏、孝悌汤氏、川中汤氏——各自繁衍,互相提携,汤姓子孙世代不绝。

岁月如鸾溪之水,悄无声息地流淌了四百余年。

其间朝代更迭,唐宋元三朝轮转。川中村在汤氏子孙的经营下,人丁渐旺,田产日增,屋舍从凤山南麓渐渐扩展到鸾溪两岸。到了南宋年间,孝悌一支已经颇具规模,陆续有汤氏子孙迁往宁德西乡、柏步,周宁光夏、下坑等地。川中、梅山、孝悌三村汤姓子孙世代繁衍,已然成为这一方水土的望族。

凤山寺也在这四百年间日渐兴盛。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寺名由“资福”改为“崇胜寺”。寺中僧众渐多,殿宇渐广,香火日盛一日。至宋元之际,凤山寺僧众已达数百人,声名远播。

然而川中村最紧要的一桩事,却不在人丁,不在寺庙,而在那条鸾溪。

鸾溪发源于玛坑乡境内的黄仙峰,杉洋溪与上坑溪、玛溪、下坑溪陆续汇合后,浩浩荡荡地来到川中境内。溪水滋养了川中的千顷沃野,却也成了川中人出行的一块心病——溪面宽阔,水流湍急,每逢春夏汛期,山洪暴涨,两岸交通断绝,行人商旅望溪兴叹。

汤耳公在世时,曾在溪上建过一座简易木桥。但木桥经不起年年山洪的冲刷,隔三差五便要重修,费时费力。到了元朝至正年间(1341—1368年),木桥早已荡然无存,两岸百姓只能靠渡船往来,每逢汛期便被困在各自的一岸。

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川中村出了一位人物——此人姓汤名某,乃是汤讲一支的后人,自幼读书,却因家境中落未能出仕,便留在村中做了私塾先生。此人虽无功名,却有一副古道热肠。他眼见乡亲们年年为渡溪发愁,便发了一个大愿——要在鸾溪上建一座石拱桥,一劳永逸。

“木桥年年修,年年毁。”他在村中祠堂召集乡绅族老,慷慨陈词,“不如倾全村之力,建一座石桥。石桥千年不坏,后世子孙永享其利!”

乡绅们面面相觑。建石桥不是小事,需银钱无数,需石料千百,需工匠数十——川中虽富,却也经不起这等大工程。

汤先生却不气馁。他挨家挨户游说,又上山找凤山寺的住持商量。住持法号慧明,是个有见识的僧人,听罢沉吟片刻,道:“建桥乃是功德无量之事。凤山寺愿捐银五百两,另出僧众三十人,上山采石、搬运物料。”

有了凤山寺带头,村中百姓纷纷响应。你出几两银子,我出几斗米粮,他出几日劳力——川中人头一回如此齐心。

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春,鸾溪石拱桥正式动工。石料取自凤山,由寺僧和村民肩挑背扛运至溪边。工匠从宁德县城请来,皆是造桥的老手。汤先生亲自督工,每日天不亮便到溪边,天黑透了才回家。

然而天不遂人愿。石拱桥尚未建成,这年夏天一场特大山洪便冲垮了所有工程。脚手架、石料、工具,被洪水一卷而空。汤先生站在溪岸上,望着满目疮痍,一口鲜血喷出,倒地不起。

村人将他抬回家中,延医调治了三个月方才保住了性命,身子却从此垮了。他躺在病榻上,拉着儿子的手,哽咽道:“桥……桥一定要建……我汤家世代居于鸾溪之畔……不能让后世子孙再受渡溪之苦……”

说罢泪流满面,气若游丝。儿子含泪应允。

然而石桥被洪水冲毁之后,村中便有了不同的声音。有人说这是天意,鸾溪不容石桥;有人说耗费太大,不如重修木桥省钱省力;更有人暗中嘀咕——汤先生督工不力,选错了建桥的位置,才招致这场灾祸。

汤先生闻听这些议论,病势愈发沉重。

就在此时,凤山寺慧明住持再次出手。他亲率僧众下山,在村中祠堂召集众人,朗声道:“建桥乃是为全村造福,非为一己之私。此次洪水冲毁工程,乃是天灾,非人之过。贫僧愿再次捐银,凤山寺愿再次出人——石桥一定要建!”

慧明住持德高望重,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村中那些动摇的声音渐渐平息,建桥之事再次提上日程。

这一次,慧明住持亲自勘察地形,另选了一处溪面较窄、水流较缓的位置。元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石拱桥再次动工。僧大用此时已住持凤山寺三年,立志完成这项工程。寺僧出人,村民出力,石料从凤山源源不断地运来。

汤先生虽卧病在床,每日仍让人抬他到溪边坐着,远远地望着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他看着石料一块块垒起来,看着拱券一点点合拢,看着桥身一寸寸升高——眼中便有了光。

洪武五年(1372年),僧大用命工鞭石,重建鸾溪石桥。越五年(1377年),石桥终于落成。桥为三孔石拱,全长数十丈,宽可通马车,桥面铺青石板,两侧设石栏。桥成之日,川中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瞻,但见石桥飞跨鸾溪,如长虹卧波,气势恢宏。

慧明住持立于桥头,合掌诵了一声佛号。汤先生的儿子搀扶着病骨支离的父亲走上桥面。汤先生颤巍巍地抚摸着石栏,浑浊的老眼中滚下两行热泪。

“桥成了……桥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三日后,汤先生在家中安详离世。临终前,他望着窗外那座石桥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川中人感念汤先生和凤山寺僧众的恩德,将这座石桥命名为“鸾溪桥”。此后数百年间,鸾溪桥几经洪水冲毁、几经重建,但川中人从未放弃——每一次冲毁,便有一次重建;每一次重建,便比前一次更加坚固。鸾溪桥,已然成了川中人骨子里那股倔强的象征。

而凤山寺在这数百年间也日益繁盛。到了明代,寺中僧众已达近千人,殿宇巍峨,香火鼎盛,与云门寺齐名,时有“一龟二凤三支提”之说。寺中僧人不仅诵经礼佛,还参与修桥铺路、济困扶危——鸾溪桥便是明证。

然而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凤山寺的繁荣,在明万历九年(1581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山洪中,迎来了第一次巨变。那场洪水冲垮了鸾溪石桥,冲毁了鸾溪两岸的田舍,甚至冲垮了鸾溪的河道——河水改道,村庄从此由“里渺”改名为“川中”。而凤山寺,也在那场洪水之后,走向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命运。

正是:

石桥三建三毁后,终教鸾溪渡有舟。

莫道沧桑皆定数,凤山云雾几时休?

要知万历山洪如何改道、凤山寺僧人如何赴宁德告官、川中村又如何从废墟中重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万历山洪改河道 川中古寺起风波

话说元末明初,鸾溪桥历经三建三毁,终告落成。汤氏子孙世代居于鸾溪两岸,耕读传家,繁衍生息。凤山寺香火日盛,至明代中叶,已然成为闽东名刹,与云门寺、支提寺并称“三山”。

寺中殿宇重重,僧众济济,晨钟暮鼓之声远播十数里。每逢佛诞法会,周边乡民扶老携幼登山礼佛,鸾溪两岸人声鼎沸,车马如织。川中村也由此繁荣,商铺林立,市井喧阗,俨然一方小镇气象。

然则盛衰有数,兴替无常。

明万历九年(1581年)初夏,闽东一带连降暴雨,山洪暴发。鸾溪上游数十条支流同时暴涨,洪水如千军万马般奔涌而下,直扑川中。那一夜,鸾溪桥率先被冲垮——三孔石拱在轰鸣声中崩塌,青石板、石栏柱卷入激流,瞬间不见踪影。

紧接着,洪水漫过堤岸,冲垮田舍,淹没街巷。川中村半数房屋被毁,良田数千亩化为泽国。村民连夜攀上凤山避难,眼睁睁地看着世代居住的家园在洪水中一点一点瓦解。

而比洪水更可怕的,是鸾溪改道。

大水过后,川中人惊愕地发现——鸾溪已不是原来的鸾溪。洪水冲开了一条新的河道,从村南改道至村北。旧河道逐渐淤塞,新河道深阔数丈,将村庄从中劈开,一分为二。

村中长老聚集在凤山寺大殿中,面面相觑。

“鸾溪改道,这是天意啊。”一位白发老翁颤巍巍地说,“河道一改,风水全变。咱们里渺村,怕是不能再叫里渺了。”

众人沉默良久。最后,一位姓汤的耆老站起身来,道:“溪水穿村而过,川流不息——此乃天赐之名。从今往后,咱们村就叫‘川中’吧。”

从此,“里渺”便改作了“川中”。

然则这一改,改的不只是村名,更是川中人的命运。老河道的良田变成了荒滩,新河道两岸的土地尚待开垦。数百年来聚拢在鸾溪南岸的屋舍,如今被新河道隔在北岸。不少人家失了田产,失了房屋,不得不背井离乡,迁往他处谋生。

川中村元气大伤。

然而更让川中人雪上加霜的,是凤山寺的一场官司。

却说凤山寺自元明以来,屡次修缮扩建,寺产日增,除凤山本寺外,还在周边拥有大量田产、山林。寺中僧众近千人,每日香火花费甚巨,全赖这些寺产支撑。

万历初年,宁德县衙重新丈量田亩、核定赋税。负责此事的县丞姓李,是个锱铢必较的官场老手。他翻查旧档时发现,凤山寺所拥有的田产中,有相当一部分未在官册登记——这些田产或为历代乡绅信众施舍,或由寺僧自行开垦,因年代久远,未曾上报县衙备案。

李县丞如获至宝。

“凤山寺隐匿田产,逃避赋税!”他禀明知县,拟了一张告示,责令凤山寺限期补缴历年欠税,并将未登记田产悉数充公。

寺中僧众闻讯大惊。住持法号圆通,年过六旬,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他召集寺中长老商议对策,大家都觉得此事棘手——那些田产虽未登记,却是历年香客施舍、寺僧辛勤开垦所得,若是充公,凤山寺断无存续之理。

“不如派人赴宁德县衙申辩。”一位年轻僧人提议。

圆通住持摇头:“李县丞铁了心要办此案,申辩恐怕无用。”

“那就告!”另一位长老拍案而起,“宁德县不行,就告到福州府!福州府不行,就告到京城!凤山寺数百年基业,岂能毁在一个贪官手中!”

圆通住持沉吟良久,终于点了头。

于是,凤山寺派出三位精明能干的僧人——慧远、慧明、慧净——携带着历代寺产施舍的文书、田契、地券,以及数十位乡绅联名的保状,赴宁德县衙申辩。

这三人中,慧远年纪最长,沉稳持重,负责与官府交涉;慧明能言善辩,负责陈述事实;慧净写得一手好字,负责誊写文书。三人分工明确,信心满满地下了凤山,沿鸾溪一路向南,赶往宁德县城。

不料,这一去,竟是风波迭起。

凤山寺僧人进城告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宁德县城。李县丞闻讯大怒,拍案骂道:“一帮秃驴,竟敢告到本官头上!”他当即派人将三位僧人拦在县衙门外,又暗中指使几个地痞无赖,散布谣言,说凤山寺僧人勾结山匪、霸占民田、欺压百姓。

一时间,宁德城中流言四起,街谈巷议尽是凤山寺的不是。

第六回 慧果立愿重修古寺 德润持家再振门风

话说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凤山寺桥头立起一块募缘碑,碑文是慧果法师亲笔所撰。那碑文写得恳切动人,字字如泣,句句如诉。碑立三日,便有川中百姓捐银捐米,络绎不绝。汤德润闻讯,亲自到桥头看那碑文,读罢沉吟半晌,对身旁的长子汤景和道:“慧果法师这番发心,不可辜负。你回去盘一盘账,看家中能挤出多少银钱,给寺里送去。”

汤景和那年二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眉眼间有几分祖父承业的刚毅,却又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沉静。他自幼跟着父亲打理家业,又在凤山寺义学里读了七八年书,虽未考取功名,却识文断字、明理通达。他回家翻了账本,将零碎银两凑了五十两,亲自送到凤山寺去。

慧果法师接了银两,合掌道谢:“汤施主雪中送炭,贫僧铭感五内。”

汤景和道:“大师不必客气。凤山寺与汤家,本是千年缘分。当年汤耳公舍地建寺,如今汤家后人为重修尽一份力,乃是分内之事。”

慧果法师点头,又叹了口气:“只是重修工程浩大,银钱仍是远远不够。贫僧打算过些日子动身去福州、泉州一带化缘,若能募得些善款,便可动工了。”

汤景和沉吟道:“大师独自一人远行化缘,未免辛苦。不如这样——我汤家在宁德、福州有几家旧铺面,虽已关张多年,但房产还在。大师若是不嫌弃,可到那些地方设个募缘点,由我汤家出面联络旧交,或许能多募些银钱。”

慧果大喜,连连称谢。此后数月间,他便在汤家旧铺中设了募缘处,又托汤家在福州、泉州的旧识代为联络善信。汤德润又写了一封长信给在福宁府做教谕的族兄,请他代为在府城募化。如此多方奔走,倒也募了不少银钱。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凤山寺重修工程正式动工。慧果法师督工,汤景和协助筹措物料,川中百姓出工出力,鸾溪两岸又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重修的第一项工程,便是修复大雄宝殿。那殿宇在火灾和年久失修中已然残破不堪,屋顶塌了半边,佛像金身剥落,梁柱虫蛀腐朽,一派凄凉。慧果法师请了宁德最好的工匠来,又亲自上山挑选木料,每一根梁、每一块砖都再三检验,务必坚固耐用。

那年秋天,大雄宝殿的屋顶重新合拢。梁上悬起一块新匾——“大雄宝殿”四字,是慧果法师亲笔所题,笔力雄健,气象庄严。殿中佛像重塑金身,庄严肃穆,香火重新点燃。那第一炷香,便是汤德润带着汤景和上山所敬。

此后数年,慧果法师又陆续修复了观音阁、地藏殿、钟鼓楼、藏经阁、斋堂、禅堂等建筑。至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凤山寺虽未能完全恢复到明末鼎盛时的规模,却也大致恢复了旧观。寺中僧众增至五十余人,香火渐起,晨钟暮鼓之声再次回荡在凤山之间。

而就在凤山寺重修的同时,川中村的命运也在悄然改变。

光绪末年,新政迭出,废科举、兴学堂。汤景和审时度势,在川中办了一所新式学堂——名曰“鸾溪小学堂”。学堂就设在汤氏宗祠的东厢,聘请了两位从福州师范学堂毕业的年轻人来做教员。课程除了国文、算术、历史、地理,还加了英文、体育、音乐。川中的孩子们头一回见到地球仪,头一回学到“亚细亚”“欧罗巴”,头一回唱起了简谱的歌。

村中有些老人看不惯,说“洋学堂教坏了娃娃”。汤景和却不理会,他对父亲汤德润说:“时代变了,科举废了,咱们的孩子不能再死读四书五经了。得让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学学新的本事。不然,川中永远困在这鸾溪两岸,出不去。”

汤德润虽有些犹豫,见儿子说得在理,便点了头。他亲自到学堂给孩子们讲过几回课,讲的却是《论语》《孟子》里那些做人的道理。他讲“仁者爱人”,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孩子们听得入神。汤景和看在眼里,心中明白——父亲教的是根基,自己教的是枝叶。根基枝叶合在一起,才是一棵完整的树。

辛亥那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大清帝国轰然倒塌。消息传到川中时,已是腊月。汤德润坐在老宅堂屋里,手中拿着一封信,那是从福州寄来的,信中寥寥数语,说福州光复,新政府成立,皇帝退位。

汤德润看罢信,沉默良久。他将信递给汤景和,道:“变天了。大清朝两百六十八年,说没就没了。你祖父临终前说天下将变,果然变了。”

汤景和接了信,看了一遍,道:“变未必是坏事。大清这几十年的气数,早已耗尽了。新政府新气象,或许能带来些新机会。”

汤德润望着窗外的鸾溪——腊月的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他缓缓道:“但愿吧。只是咱们汤家能在这新天地里站稳脚跟,还得靠真本事。你办的那所学堂,就是真本事。”

民国元年(1912年)春,川中村换上了新的门牌——鸾溪两岸的店铺纷纷挂出了“民国”字样的招牌。鸾溪小学堂正式开学,学生增至六十余人,其中不仅有川中的孩子,还有从梅山、孝悌、玛坑甚至更远的地方来的。学堂里书声琅琅,汤景和站在窗外听着,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踏实。

此后十余年间,川中村渐渐走出了清末的萧条。人口回升至三千余众,鸾溪两岸重新开起了店铺,集市也恢复了热闹。“鸾溪春”茶馆也重新开张了——老板是汤景和的堂弟汤景泰,他是个有生意头脑的人,在旧茶馆的旧址上建了一座二层的茶楼,楼下卖茶、楼上说书,生意极好。

汤景和除了办学堂,还兼任了川中乡的乡长。他秉性公正,处事稳妥,深得村民信任。他做了几件实事——修渠引水灌溉河东岸的千亩荒田,在鸾溪两岸种了三百棵柳树,将村中的几条主路铺上了石板,还组织村民成立了一个民团,防备土匪流寇侵扰。

凤山寺那边,慧果法师年事渐高,将寺务交给了他的弟子明觉法师。明觉法师年纪不过三十,却颇有乃师之风,勤勉持寺,又善交际,与川中汤氏相处甚洽。每逢重要节庆,明觉法师便会下山到汤氏宗祠诵经祈福。汤德润过世时,明觉法师亲自带僧众上山,做了三天三夜的超度法会。

汤德润于民国八年(1919年)秋离世,享年七十八岁。临终前,他握着汤景和的手,只说了三个字:“守、勤、善。”守——守住祖业、守住家训、守住根基;勤——勤耕苦读、勤俭持家、勤勉做人;善——善待族人、善待乡邻、善待这片土地。

汤景和含泪点头,将父亲安葬在汤耳公墓旁。墓前立了一块青石碑,碑文是汤景和亲撰的——

公讳德润,字泽之,汤氏川中支第十一世孙。承祖训以耕读传家,持勤俭而振门风。平生未尝一日怠惰,未尝一事苟且。教子以义,待人以诚。享寿七十有八,于民国八年秋九月无疾而终。呜呼!德润公虽逝,德泽当长存焉。

汤景和写完碑文,又在末尾添了一句——“鸾溪之水长流,先人之德永存。”

这十个字,后来成了汤氏族人追思先祖时常说的一句话。

民国十年(1921年)前后,川中村迎来了一场小小的繁荣。新修的鸾溪桥早已通行无阻,桥头立起了两盏路灯——那是村中第一回用上了电灯,虽然只有两盏,却让川中人头一回在黑夜里见到了光。鸾溪两岸的柳树已长成合抱之粗,春日柳絮纷飞,夏夜蝉鸣阵阵,秋日落叶满溪,冬日雪压枝头——川中村的四时风光,渐渐地传出了名声。

偶有福宁府、福州的文人墨客慕名而来,在鸾溪桥上留连忘返,或作诗、或作画,将川中的山水风光带出了鸾溪谷地。有一回,一位姓陈的福州诗人过桥时题了一首诗——

千峰环抱一溪横,柳色莺声入画屏。

莫道山中无岁月,桥头灯火已通明。

汤景和将这首诗抄了下来,裱在鸾溪小学堂的墙上,让来往的学生们都看得见。

然而,川中村的安稳日子,却并未持续太久。

民国十五年(1926年),北伐军兴,福建各地相继易帜。虽说战事多在沿海重镇,川中地处深山,暂时未受波及,但那乱世的气流已然漫进了鸾溪两岸。征粮、征兵、摊派、保甲——川中人开始感受到了“民国”二字的分量。

而更让汤景和担忧的,是年轻一代的心思开始散了。

那些在鸾溪小学堂读过书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却不肯留在川中耕种经营。他们向往着外面的世界——福州的洋楼、上海的十里洋场、广州的革命烈火——一个个背起行囊,过了鸾溪桥便再也不回头。

汤景和站在桥头,望着那些年轻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孩子们有了志气,忧的是川中的人丁,怕是要一年比一年少了。

他便在鸾溪小学堂立了一条新规——每届毕业生,不论今后去往何处,都要在鸾溪桥头种一棵柳树,以作念想。那柳树四季常青,便是川中人无论走多远,心中的根还在这里。

这规矩一立,桥头的柳树便一年比一年多了起来。到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抗战爆发前,鸾溪桥两侧已是柳荫如盖,浓绿蔽天。

那柳荫下,川中的故事仍在继续。只是那故事的节奏,渐渐地快了起来——快得让老辈人有些跟不上,快得让鸾溪的水声仿佛也急促了几分。

正是:

柳荫渐浓桥更固,书声愈朗志愈坚。

乱世风雨虽将至,鸾溪不改旧时泉。

要知抗战烽火如何烧到鸾溪两岸,川中汤氏如何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凤山寺又在战乱中扮演了何等角色,且听下回分解。

慧远三人被困在城中,进退两难。他们赁了一间小客栈住下,每日打探消息,却处处碰壁。官府不接他们的状纸,百姓被谣言所惑,见了他们便指指点点。

这一住,便住了数月之久。盘缠渐渐耗尽,三人不得不节衣缩食,有时一日只食一餐。慧净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一遍遍抄写那些寺产文书,抄得指节发白、眼目昏花。

“师父,”一日深夜,慧净放下笔,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咱们还能回凤山么?”

慧远沉默良久,道:“能。一定能。”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惕然。莫非是李县丞派人来拿他们?

慧明壮着胆子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中年书生,衣着朴素,面容清癯。他拱手道:“三位大师可是凤山寺来的?”

慧明点头:“正是。敢问足下……”

那书生低声道:“在下姓林,宁德县学廪生。久闻凤山寺名,素知寺僧清修,绝非传闻中那般不堪。今日见三位孤身在此,想必是受了冤屈。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慧远三人闻言,如逢甘霖。那林秀才果然是个热心肠的人,次日便联络了县学中数位同窗,联名上书知县,为凤山寺澄清事实。又托了关系,请一位在福州府任幕僚的同乡代为疏通。

李县丞见事情闹大,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压制。加上那些地痞无赖的谣言渐渐被揭穿——原来所谓的“勾结山匪”,不过是几个泼皮为讹诈寺僧编造的谎话。

半年之后,福州府下了批文:凤山寺田产中,凡有施舍文契可证者,仍归寺有;无契可考者,补登官册,按例纳赋。李县丞受贿、诬告之事则被追究,不久便因贪墨被罢官。

凤山寺终于沉冤得雪。

消息传回川中时,已是万历十年(1582年)秋。川中百姓欢欣鼓舞,在鸾溪新桥(洪水后重建的木桥)头燃放鞭炮,迎接三位僧人的归来。圆通住持亲自下山,率全寺僧众列队相迎。慧远三人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目光炯炯。

“多亏了宁德那位林秀才。”慧远道,“若非他仗义执言,凤山寺恐怕……”

圆通住持合掌道:“善哉善哉。世间自有公义在。此事也提醒我等——凤山寺虽为佛门,亦不能脱离世俗。田产文书须得登记完备,与官府往来须得谨慎周到。从今往后,凤山寺当更加勤勉自持。”

此后数年,圆通住持重整寺务,将寺产一一造册登记,又聘请账房先生专管田赋事宜。凤山寺不仅未因这场官司而衰败,反而因祸得福——寺务更加规范,声望更加崇高。

然而,这场官司让凤山寺暴露在官府的眼皮底下,也让川中村卷入了更复杂的人际网络。那个帮了大忙的宁德林秀才,日后与川中汤氏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的女儿,后来嫁入了汤家,成为川中村一段佳话。

万历十五年前后,凤山寺再次扩建,新建了大雄宝殿、藏经阁、钟鼓楼等建筑,寺中僧众增至千余。川中村也在洪水过后的重建中逐渐恢复元气——新河道两岸种上了新禾,旧河滩改成了鱼塘,一座新的鸾溪桥也在村人集资下重建起来。

川中村有了新的面貌,川中人也有了新的念想。那场洪水虽然冲毁了旧河道、冲垮了老石桥,却也冲开了一片新的天地。正如鸾溪之水,看似无情,却滋养万物;看似无常,却自有定数。

川中村一位姓汤的老者,坐在新桥头上,望着新河道中潺潺流过的鸾溪水,对身旁的孙儿说道:“你记住了——咱们川中人,这辈子就跟这鸾溪较上劲了。它改道,咱们就搬家;它发水,咱们就重建。桥冲垮了,就再修一座更结实的;田淹了,就再开一片更肥沃的。人不能让水给治了,水得服人。”

孙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者抚着他的头,又道:“水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活水活人,才活得久长。”

这话,仿佛是川中人的共同信条,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正是:

洪水无情改旧道,凤山有义斗贪官。

千年鸾溪穿村过,万代川中志不残。

要知凤山寺日后如何从鼎盛走向衰落,川中汤氏如何在明清之际开枝散叶、迎来新的挑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凤山鼎盛钟鸣十里 川中兴旺烟火万家

万历年间那场洪水与官司过后,川中村如涅槃之凤,振翅重飞。鸾溪新道两岸,新屋如笋,良田如棋,村人勒紧裤腰带,硬是将冲毁的家园一寸一寸地重建起来。

那林秀才后来果然与川中结下姻缘——他的独女林氏,许配给了汤氏长房的长孙。成亲那日,花轿从宁德抬来,沿新修的鸾溪大道一路吹吹打打,引得两岸田埂上的农人纷纷直起腰来观望。

凤山寺那边,经了那场官司的磨砺,反倒更加蒸蒸日上。圆通住持圆寂后,慧远接掌寺务,他将那场磨难视为修行的一部分,在寺中专门立了一块碑,题为《凤山纪难碑》,将万历年间那场官司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一字不漏地刻了上去。

碑成之日,他站在碑前,抚碑叹道:“此碑立在此处,便是告诫后世僧众——佛门虽在方外,却时时与尘世牵连。既要守得住佛心,也要经得起红尘的磨折。磨折过了,佛心方才圆融。”

慧远之后,慧明、慧净相继住持,每一任都恪守祖师遗训,勤修佛法,勉力寺务。凤山寺殿宇越建越多,僧众越来越多,经书越藏越丰,香火越烧越旺。

到了明末崇祯年间(1628—1644年),凤山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大雄宝殿扩建为七开间,金碧辉煌,佛像庄严。殿前一对石狮,高三丈,威猛凛凛。藏经阁中藏经万卷,不乏宋元珍本。钟鼓楼每日晨钟暮鼓,钟声可传十余里,鼓声一响,满山鸟雀惊飞。此外还有斋堂、禅堂、方丈院、客堂、库房、僧寮等建筑数百间,鳞次栉比,蔚为大观。

寺中僧众增至千二百人,分禅、律、净三宗,各有专修。每逢佛诞、盂兰盆、观音诞等法会,四方信众蜂拥而至,鸾溪两岸搭满帐篷,川中家家户户敞开大门接纳香客,热闹非凡。

有好事者作了一首打油诗:

凤山钟声震闽东,千僧云集一寺中。

鸾溪桥上看不尽,香客如蚁寺如宫。

这凤山寺与云门寺、支提寺齐名,时人有“一龟二凤三支提”之说。那“龟”指的是宁德龟山寺,“凤”便是凤山寺——能在闽东众寺中排在第二,足见其地位之尊。

而川中村也与凤山寺荣辱与共。寺中千二百僧众,每日米粮油盐皆是川中供应。川中村因而店铺林立,米行、布庄、铁匠铺、杂货铺、客栈、酒肆,一应俱全。每逢朔望,周边十数里乡民来川中赶集,鸾溪两岸人山人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鸡鸣狗吠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川中人靠着凤山寺的香火,日子越过越殷实。汤氏一族也在这几代间人丁大旺,长房、二房、三房各自开枝散叶,将川中周围的荒坡野岭一一开垦成良田。到崇祯末年,川中村已有人口三千余,汤姓占了六成以上,其余为林、陈、叶、黄等姓。村中建有汤氏宗祠一座,三进五开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宗祠前立着石旗杆,旗杆上刻着历代汤氏中举、出仕者的名姓,密密麻麻刻了数十行。

然而,鼎盛之下,暗流已生。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煤山自缢,清兵入关,南明抗清——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虽远在千里之外,却渐渐波及闽东这个小小的川中村。

先是苛捐杂税。清军南下,福建各地望风而降,但也有不少地方坚持抗清。清廷为了筹饷,加征赋税,层层摊派,川中村虽然富庶,也渐渐不堪重负。凤山寺更是被盯上了——寺产丰厚,僧众众多,清廷一纸文书下来,寺中田产须重新登记,按律纳赋,不得有任何减免。

凤山寺的香火,开始显出了几分疲态。

接着是战火。顺治三年(1646年),清军入闽,福州陷落。郑成功据厦门抗清,闽东沿海一带时有战事。凤山寺地处深山,虽未直接卷入战火,却常有溃兵散勇流窜至此,强索粮草,滋扰百姓。寺中不得不组织僧兵自卫,又出粮出钱接济难民,寺库渐渐空虚。

顺治八年(1651年),凤山寺遭了一场火灾。那夜不知何故,藏经阁忽然起火,火借风势,烧了大半夜。虽然僧众奋力扑救,仍然烧毁了藏经阁大半建筑,损失宋元珍本经书数百卷。那场火灾之后,凤山寺元气大伤。

而更深的危机,来自人心。

寺庙大了,僧众多了,难免良莠不齐。凤山寺鼎盛之时,一些不肖之徒混入寺中,名为出家修行,实则巧取豪夺、胡作非为。有的勾结官府,侵吞寺产;有的与地痞沆瀣一气,包揽词讼;更有甚者,暗中与山匪勾连,分赃劫掠。寺中清修的高僧对此深恶痛绝,却苦于人数不敌,难以清理门户。

川中村也随之起了变化。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汤氏宗族中,长房因为占据了最好的田产、最有利的商路,愈发豪富;而偏房小支则田地瘠薄、家道中落,渐渐沦为人下人。宗族内部,明争暗斗,怨气暗生。

到了康熙年间,凤山寺已然显出了衰败的迹象。寺中僧众减至七八百人,香火大不如前。那明末辉煌的殿宇,因年久失修,渐渐显出了斑驳之色。钟鼓楼的钟声,也仿佛比前朝低了几分。

然而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凤山寺在康熙末年迎来了一位难得的住持——法号竺禅。这位竺禅法师原是福宁府一位秀才,因科场失意,看破红尘,入凤山寺出家。他虽入佛门,却有满腹经纶,又能写会算,是个难得的全才。

竺禅法师接手凤山寺时,寺中已负债累累,僧众离心离德。他不怨天,不尤人,默默地做起三件事来。

第一件,清账。他将寺中历年账目一一查清,追讨了被侵吞的田产,补交了拖欠的赋税,砍掉了虚报的僧额,将寺务整顿得井井有条。

第二件,修学。他在寺中设了一所义学,招收川中及周边村庄的贫家子弟入学,不收束脩,每日还供一顿斋饭。义学的先生由寺中通晓经史的僧人担任,后来还请了位举人出身的老先生坐馆。这义学一开,川中的读书风气大盛。此后数十年间,川中及附近村庄出了不少童生、秀才,甚至有考中举人的。

第三件,修寺。他命僧众上山砍伐木料,采运石料,又多方化缘,筹措银钱,将凤山寺那些破败的殿宇一一修缮。历经十余年,凤山寺渐渐恢复了旧时模样,虽不及明末那般金碧辉煌,却也干净齐整、庄严肃穆。

而凤山寺也在这期间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重修鸾溪桥。

原来清初那数十年间,鸾溪桥几经洪水冲击,又因寺中衰败、村中疲困,无人牵头重修。到康熙四十年(1701年),鸾溪桥已然只剩了几块桥基,两岸百姓又以木船渡溪,每逢汛期便被困在各自的一岸。

竺禅法师见状,便与川中汤氏几位耆老商议,决定再次建桥。这一次,他们总结前代经验,选了一个更高的桥址,用更大的石料,打更深的桥基。寺僧出人,村民出力,汤氏宗族出钱,各方协力,历时三年,一座新的鸾溪石拱桥终于落成。

桥成之日,竺禅法师立于桥头,合掌诵经。川中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瞻,汤氏宗祠的旗杆上挂起了大红绸缎,整条鸾溪两岸鞭炮齐鸣,响彻云霄。

一位汤姓老翁牵着孙儿的手走上新桥,老翁指着桥下奔流的鸾溪水,对孙儿道:“你记住——这座桥,是咱们川中人用肩膀扛起来的。你爷爷的爷爷建过桥,你爷爷建过桥,你爹也建过桥。桥建了毁,毁了建,但川中人从来没断过建桥的念头。”

孙儿仰头问:“阿公,为啥非得建桥?”

老翁望着桥下流水,沉默片刻,道:“因为桥的那头,有咱家的地、有咱家的亲戚、有咱川中人的念想。水能断了路,断不了念想。有念想,就有桥。”

那孙儿似懂非懂,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多年后,这个孙儿成了川中汤氏的族长,在又一个洪水冲垮鸾溪桥的年份里,他重提旧事,再次牵头重建。川中人,仿佛代代都与这鸾溪桥有一场注定的缘分。

正是:

千僧散去钟声远,一寺重兴法雨新。

鸾溪桥断桥仍在,川中代代有传薪。

要知凤山寺此后如何历经乾隆、嘉庆,直至清末,又生出哪些变故,川中汤氏宗族如何从内部分化、又如何在外敌面前团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乾嘉盛世宗祠立 道咸乱世寺门衰

话说竺禅法师驻锡凤山寺四十余载,将那衰败的古寺挽救了回来。他圆寂之时已年过九十,临终遗言只有四字——“护寺、护村、护心。”众僧含泪应允。其后百年间,凤山寺虽未能重返明末鼎盛,却也算平稳度日,香火不绝,义学不辍,鸾溪桥数度修缮,始终屹立。

川中村也在这百年间渐入佳境。人口增至四千余众,汤氏一族占了七成。田地扩展到了凤山北麓、梅峰岭下,甚至跨过鸾溪,在河东岸开辟了千亩新田。村中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每逢农历二、五、八的集日,周边十里八乡的人便蜂拥而至——有卖柴卖炭的山民,有挑货郎担的杂货贩,有牵着牛羊的农户,有摇着铃铛的郎中,有算卦相面的术士,还有唱木偶戏的草台班子。

那鸾溪两岸,茶馆酒肆齐开,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桥头有家老字号的“鸾溪春”茶馆,老板姓汤,是汤氏长房的分支。他家的茶是用凤山上的野茶炒制,配上鸾溪水冲泡,色如琥珀,香沁肺腑。但凡来川中赶集的人,没有不去“鸾溪春”坐一坐的。

然则川中最了不得的,却是乾隆年间建成的汤氏宗祠。

那宗祠建在凤山南麓一块风水绝佳之地,坐北朝南,背山面水,左有青龙盘绕,右有白虎拱卫,前有鸾溪如玉带环腰。据说选址那年,汤氏宗族请了赣南一位有名望的风水先生,在凤山上下踏勘了足足三个月,才定下这处宝地。

建祠历时八年(乾隆二十年至二十八年,1755—1763年),耗银数万两,动用工匠数百人。建材皆取自闽北、浙南——大梁是武夷山的杉木,石础是寿宁的青石,砖瓦是福安官窑所出,木雕、石雕、砖雕更是请了浙江东阳的师傅,一刀一凿,精工细作。

宗祠落成之日,川中张灯结彩,鞭炮响了一天一夜。三进五开间的祠堂巍然矗立在凤山脚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石狮守门,旗杆林立。正厅高悬“汤氏宗祠”巨匾,两侧楹联写着——

溯祖德于河南,派衍闽东,源远流长绵世泽

启孙谋在川中,支分凤麓,枝繁叶茂振家声

祠中还设有“报本堂”,供奉着汤耳公的牌位及历代先祖的灵位。每到冬至祭祖,汤氏各房齐聚一堂,三牲祭品排列如阵,族长宣读祭文,声如洪钟,满堂肃穆。

那族长是长房的一位老爷子,名讳汤懋德,字厚庵。此人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虽未考取功名,却精明强干,为人方正,在族中威望极高。他膝下三子——汤秉忠、汤秉孝、汤秉仁——个个也都是人中之杰。

长子秉忠,读书最用功,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考中了举人,是川中汤氏近百年来的第一位举人。可惜会试屡试不第,未能进士及第,后来便在福宁府做了个教谕,也算光耀了门楣。

次子秉孝,继承了父亲的经商才能,将汤氏在川中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在宁德、福州开了几家分号,将川中的茶叶、笋干、香菇等山货贩往省城,又将省城的布匹、瓷器、药材运回川中,家业日进斗金。

三子秉仁,性情温和,不喜经商做官,只爱读书习画。他倒成了凤山寺义学的座上宾,常去给那些贫家子弟讲授《论语》《孟子》,教他们写字画画。川中好些人家的子弟,都受过秉仁先生的指点。

汤懋德老爷子看着三个儿子各有所成,心中甚是欣慰。有一回在鸾溪春茶馆喝茶,他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对身旁的秉孝叹道:“为父这一生,所求无非是‘耕读传家’四个字。你祖父做到了,你做到了,你兄弟也做到了。但愿后世子孙,能把这四个字一直传下去。”

秉孝点头应道:“父亲放心,汤氏一族在川中扎了根,这根基只会越扎越深。”

老爷子抚着胡须微微颔首,目光却忽然暗了一暗,仿佛看到了什么远处的东西。

他看到的,是阴影。

乾隆末年,天下已渐显疲态。白莲教起事,闽浙一带粮价飞涨。到了嘉庆年间,鸦片烟由沿海输入,渐渐流毒内地。川中虽偏僻,却也有几个富贵子弟染上了烟瘾,将祖产败了个精光。

道光年间(1821—1850年),鸦片之祸愈演愈烈。朝廷禁烟令下了一道又一道,却屡禁不止。贩鸦片的人路子野,胆量大,甚至敢把烟土运到川中来卖。村中有些意志薄弱的后生,便在这鸦片烟中迷失了自己。

最让人痛心的是汤懋德老爷子的长孙——秉忠的长子汤承宗。这孩子自幼聪明伶俐,读书极有天赋,十五岁便中了秀才,众人都说他是汤氏下一代的希望。不料十八岁那年,他因交友不慎,被几个纨绔子弟诱上了烟榻。不出两年工夫,整个人便瘦得脱了形,目光呆滞,精神萎靡,书也读不进去了,秀才的功名也被革了。

汤懋德老爷子得知此事,气得一口老血喷出,卧床数月不起。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写了一封长信给秉孝,信中说——“承宗之事,乃家门之耻,亦乃时代之痛。鸦片之祸,甚于洪水猛兽。我汤氏一族,若不能止此恶习,百年基业终将毁于一旦。望我儿严加整饬,立下族规,凡汤氏子弟,吸食鸦片者,逐出祠堂,永不得归。”

这封书信后来成了汤氏族规的开端——“禁烟”一条,赫然列在首位。

然则道光年间的祸患,远不止鸦片。

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国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大清国的海门。虽然战火并未直接烧到川中,但沿海的动荡已让闽东各地人心惶惶。凤山寺的香火,自道光末年便开始急剧衰减。

寺中僧众老的老、死的死,年轻僧人纷纷还俗离寺,有的去投军,有的去经商,有的索性回了老家种田。到咸丰初年(1851年),凤山寺僧众已不足三百人,大半殿宇空置,香火寥落,一片萧条。

更让人揪心的是,太平天国运动兴起,福建虽非主战场,却时有溃兵流寇窜扰。咸丰六年(1856年),一股太平军残部窜入宁德境内,沿途烧杀抢掠,逼近川中。村中人心惶惶,各家各户收拾细软,准备逃往深山躲避。

就在此时,汤氏宗祠中召开了一场紧急族会。

汤懋德老爷子已过世多年,此时主事的是秉孝的长子汤承业——那承宗因吸食鸦片被逐出祠堂后不久便病逝了,承业便成了长房嫡孙。他比承宗小两岁,自幼便跟着父亲打理生意,历练得精明能干,又兼性情刚毅,处事果断,在族中素有威望。

承业站在祠堂正厅中,面对满堂族人,朗声道:“太平军虽凶狠,不过是散兵游勇,并无攻城掠地之能。川中地形险要,四面环山,只消扼住几个关口,他便进不来。况且凤山寺地势高峻,可作瞭望之用——只要预先设防,何惧之有!”

他又道:“若咱们一跑了之,家中财物尽付贼手,祖产基业毁于一旦,日后拿什么回来重建?不如留下来,跟那些贼寇拼一拼!”

堂中一片沉默。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议论纷纷。

最后,凤山寺的住持——此时已是竺禅法师的再传弟子,法号慈云——站起身来,合掌道:“汤施主所言有理。凤山寺愿出二十名精壮僧人,协助村中守关。”

有了凤山寺带头,汤承业又拍板捐出家中三百石粮食充作军粮,村中青壮纷纷响应,在几个入村关口筑起了简易的防御工事。那些太平军残部到了川中附近,见山高路险,又听说村中有备,果然绕道而去。

川中躲过了一场劫难。

然而这场虚惊之后,川中人也清醒地意识到——大清朝的安稳日子,怕是过到头了。

此后十余年间,咸丰、同治交替,闽东各地匪患不绝。川中虽未被直接攻破,但村庄的元气已被频繁的兵祸、赋税、饥馑消耗殆尽。鸾溪两岸的店铺关了大半,“鸾溪春”茶馆的老掌柜也在同治初年关了张。那热闹了近百年的集日,渐渐冷清了下去。

凤山寺的境况则更加不堪。同治五年(1866年),寺中一场大火烧毁了藏经阁残余的部分,数百卷经书化为灰烬。虽有村民奋力扑救,但寺中僧人已老迈不济,救火不力,眼睁睁地看着那座曾是闽东名刹的古寺,在烟火中缓缓褪去了最后的光彩。

慈云住持站在烧焦的废墟前,泪流满面。他跪在灰烬中,双手掬起一捧余温未散的炭灰,喃喃道:“弟子无能……弟子无能……”

川中汤承业闻讯赶来,见老住持如此,心中恻然。他扶起慈云,道:“大师不必自责。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挽。凤山寺还有根基在,日后若有转机,重修便是。”

慈云摇头苦笑:“汤施主好意,贫僧心领。只是……只怕这转机,贫僧是等不到了。”

果然,三年后,慈云住持圆寂。临终前,他将寺中仅存的十余位僧人召集到方丈室,说了一番令人动容的话——

“凤山寺自唐咸通年间建寺,至今已历千年。其间几度兴衰,皆能复起。如今遭此大劫,乃是我辈修行不够、福德不足所致。但凤山寺的根还在——凤山在,鸾溪在,凤山寺便在。今日僧人虽少,但哪怕只剩一人,也要守住这山门。日后汤氏子孙若能重振家业,凤山寺亦有重兴之日。”

众僧含泪领命。不久,慈云住持便圆寂了。此后十余年间,凤山寺竟真的只剩了四五个老僧,守着几间残破的殿宇,勉强维系着香火。那曾经钟鸣十里、僧众千人的盛况,仿如隔世。

川中村也进入了漫长的萧条期。人口从四千余减至两千出头,许多人家断了香火,许多田产荒芜了。汤氏宗祠虽仍在,却也显出几分破败。那屋檐上的雕花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石旗杆上的名姓愈发斑驳。

汤承业在光绪初年过世,临终前他对儿子汤德润说:“天下将变,川中祖业能否守住,就看你们的了。记住汤家祖训——耕读传家。地要种好,书要读好,根要扎牢。根牢了,风雨再大,也倒不了。”

汤德润含泪应允。他接手汤家产业时,家道已然中落,但他牢记父亲遗言,勤耕苦读,俭省持家,硬是将汤家又从泥淖中拽了回来。到光绪末年,汤家虽未能恢复鼎盛,却也保住了根基。

而凤山寺那几位老僧,也终于在光绪二十年(1894年)前后等来了一位转机——一位北方游方僧人路过此地,见凤山寺破败不堪,便留了下来。此人法号慧果,年纪虽轻,却有一股子执拗的劲头。他四处化缘,募集善款,又在川中汤氏的支持下,将凤山寺的大殿简单修缮了一番。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慧果法师立了一个大愿——“重修凤山寺,再现千年古刹之辉。”他在鸾溪桥头竖起一块募缘碑,碑上刻着他亲笔撰写的募缘疏,字字恳切,句句动情。

这碑立在桥头,风吹雨打,渐渐生出了青苔。但它立在那里,便让川中人每每路过时,还能想起那座曾经辉煌了千年的古寺,想起那些为凤山寺流过汗、流过泪的先人,想起老住持临终前那句——“凤山在,鸾溪在,凤山寺便在。”

正是:

千年古寺烟云散,一脉香灯犹未残。

待到春风回凤岭,钟声再起绕青山。

要知那慧果法师如何振兴凤山寺,川中汤氏如何在清朝末年的风云变幻中屹立不倒,鸾溪两岸又将迎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抗战烽火惊鸾溪 凤山僧众护乡亲

话说鸾溪桥头柳荫如盖,汤景和立下的那条规矩,让每一届毕业生都在桥头种下一棵柳树。到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时,桥两岸已是一派浓绿,柳丝垂拂水面,风吹过便摇碎一河天光。

那年秋天,川中村收到了第一份战报。

信是汤景和的长子汤志远从福州寄来的。志远在福州一所中学教书,信中写道:“日本全面侵华,上海已陷,南京危急。福州虽暂未受战火波及,但已成后方重镇,每日皆有伤兵运来,医院人满为患。儿已报名参加救护队,不日将随队赴前线。父亲保重,弟妹托付。若儿有不测,鸾溪柳树即是儿之衣冠冢。”

汤景和读罢信,手抖得厉害,茶碗里的水泼了一桌。妻子林氏凑过来一看,当场哭出声来:“远儿要上前线……远儿才二十二岁啊!”

汤景和定了定神,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沉声道:“他是国家的人,国家有难,他不上谁上?哭什么?该为他骄傲才是。”

话虽如此,那一夜他却独坐在老宅堂屋里,一宿未眠。窗外鸾溪水声潺潺,桥头柳枝在秋风里沙沙作响,他听着听着,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滑了下来。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春,宁德县奉命征调民夫,在闽东各处修筑防御工事。川中村出了三十名壮丁,由汤景和的次子汤志刚带队,开赴罗源、连江一带挖战壕、筑碉堡。志刚那年才十九岁,身强力壮,性子比他哥烈得多。临行前,他跪在老宅堂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爹,儿子去挖战壕。日本人要是敢来,我第一个拿锄头抡他!”

汤景和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回来。你哥在打仗,你在修工事,都是为这个国家。川中汤家的人,不能往后缩。”

志刚走后,川中村的日子便一日紧似一日。先是粮价飞涨,一斗米从前年的几角钱涨到了两块多;接着是物资紧缺,盐、布、煤油都成了紧俏货;后来又实行了“空室清野”政策,村中靠近山口的几户人家被要求迁到内村来住,以防日军扫荡时被烧被抢。

凤山寺在这时候,又一次站了出来。

明觉法师在寺中召集僧众,说了一席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凤山寺虽处深山,但也是中华之地。如今国难当头,寺中僧人不能只念经拜佛、坐视不管。从今日起,凤山寺开放所有殿宇,安置逃难百姓;寺中存粮一律分给缺粮之家;僧众轮流下山巡逻,守望村口;寺中药房扩大接诊,免费为受伤百姓治疗。”

这番话传下山来,川中人无不动容。次日便有数十户村民上山,在凤山寺的厢房、廊下、柴房、甚至大殿的角落里住了下来。明觉法师让僧人腾出自己的僧寮,将老弱妇孺优先安置,自己则带着年轻僧人在大殿地上铺了稻草过夜。

此后数年间,凤山寺成了川中及周边村庄的避难所。每逢日军飞机过境轰炸宁德县城,便有百姓拖家带口逃进凤山。寺中常常住着二三百人,殿宇里人声嘈杂、烟火缭绕,全无了佛门的清静。但明觉法师从不抱怨,他对僧众说:“佛门清静是修心,不是修境。境乱心不乱,方是真修行。”

而汤志远那边,也有了消息。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夏,一封从湖南寄来的信辗转送到了川中。信是志远的战友写的——“志远兄在长沙会战中负伤,已送至后方医院。伤势不轻,但性命无忧。他让我转告家中:勿念。又嘱我写一句话给父亲:‘鸾溪柳树,根深叶茂;汤家子弟,不负先人。’”

汤景和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止不住地流。林氏想抢过去看,他却不给,擦了把泪,笑道:“远儿好样的!好样的!”林氏急了:“到底怎么了?伤了哪儿了?”汤景和这才把信递给她,林氏看完,哭一阵笑一阵,最后双手合十,对着凤山寺的方向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民国三十年(1941年)冬,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南进,福建沿海局势骤然紧张。这年腊月,一股日军小分队从连江登陆,沿山路向北搜索,直逼宁德方向。虽然主力并未深入闽东腹地,但探路的便衣队已经窜到了距离川中三十里外的玛坑一带。

消息传到川中时,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汤景和连夜召集族人开紧急会议。汤氏宗祠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堂中烟气缭绕,众人议论纷纷。有人主张全村撤进凤山寺据守,有人主张分头逃进深山,还有人主张就地组织民团抵抗。

汤景和站起身来,压了压手,道:“撤进凤山寺,万一被围,困死山中;分头逃散,老弱妇孺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民团守村口,能顶多久顶多久;同时把老人、妇女、孩子先送进凤山寺后山隐蔽处,粮食、药品也提前运上去。万一顶不住,青壮边打边撤,退入后山与家眷会合。”

众人都觉得有理,当下分头行动。

那一夜,川中村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在转移。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背着粮袋、水壶、铺盖卷,沿着山路往凤山寺方向走。鸾溪桥上行人如织,桥下流水声与桥上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沉重而急促。

明觉法师早已在后山准备好了几处隐蔽的岩洞和临时棚屋,又安排年轻僧人在要道口放哨。凤山寺的大雄宝殿里,佛像前的长明灯彻夜未熄——那灯是为所有逃难的人照路,也是为所有可能牺牲的人祈福。

腊月二十五,日军便衣队果然摸到了川中村口。

那日清晨,汤志刚带着十来个民团青壮埋伏在村口的土坡后面,每人手中一把鸟铳、几颗自制的土手雷。远远地看见三个穿黄军装的人影沿着山路猫着腰摸过来,志刚低声对身旁的人道:“放近了再打。听我口令。”

那三个日军探子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胡茬和步枪上的刺刀寒光。志刚屏住呼吸,等到那三人走到距离不过二十步时,猛地站起来一声暴喝:“打!”

十来个青壮同时开火,鸟铳的霰弹劈头盖脸打过去。三个日军探子没料到这山村里竟然有伏兵,登时倒了一个,另两个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志刚追了几步,又扔了一颗土手雷,“轰”的一声炸在路边的石头上,碎石飞溅,浓烟四起。

那两个日军便衣不再恋战,转身便跑,消失在晨雾中。

这一仗虽然只伤了对方一人,却大大鼓舞了川中人的士气。志刚带着民团在村口坚守了三天,每夜派人巡逻放哨,又用砍伐的树木堆成路障,用铁锅铁锹挖了陷马坑。然而等了三日,日军主力并未再来——原来那支小分队只是路过,被川中伏击后便折返沿海去了。

虚惊一场,却让川中人刻骨铭心。

腊月二十八,凤山寺后山的老弱妇孺陆续下山回家。汤景和站在鸾溪桥头,迎接第一批下山的村民。他看到明觉法师亲自搀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婆走下石阶,心中一热,上前双手合十:“大师辛苦了。”

明觉法师面色憔悴,嘴角却带着笑:“汤施主客气。菩萨保佑,川中无恙。”

汤景和望着鸾溪两岸——柳枝在冬风中光秃秃地摇曳,桥头的募缘碑上覆了一层薄霜,几家店铺的招牌歪斜了,但村庄还在,人还在。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是啊,川中无恙。这山、这水、这桥、这寺,都还在。”

此后数年间,川中虽再未直面战火,却也未曾真正安宁过。抗日烽火一日不熄,川中的粮、川中的人、川中的子弟便一日不停地往前方送。志远在长沙、常德等地辗转作战,立了几次功,升了连长。志刚在后方修工事、运弹药、救护伤员,几年下来也磨成了个硬汉子。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日本投降。

消息传到川中时,是个闷热的午后。汤景和正在鸾溪小学堂里给孩子们上最后一堂课——他年纪大了,准备把校务交给年轻人。忽然听见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一个年轻人冲进学堂,大声喊道:“汤先生!汤先生!日本投降了!仗打完了!”

汤景和愣了一愣,手中的粉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望着满堂雀跃的学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两行热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走出学堂,站在鸾溪桥头。两岸的柳树已是绿荫如盖,柳丝垂到水面上,随着欢腾的人群一起摇摆。桥下鸾溪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仿佛这八年战火不过是它漫长岁月中的一小段插曲。

汤景和在桥头站了许久。他在等——等一个身影从桥的那头出现。

第三天傍晚,志远从湖南战场回来了。他拄着一根木棍,左腿微跛,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但他站在鸾溪桥头,望见白发苍苍的父亲时,咧开嘴笑了。

“爹,我回来了。”

汤景和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疤痕,又拍了拍他的肩,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志远望着桥两岸的柳树,问道:“这些柳树,都是我那一届的同学种的吧?”

汤景和点头:“你那一届的,你弟弟那一届的,还有后来的。每一棵都有人,都在。”

志远走到一棵最粗的柳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低声道:“那一年我走的时候,这棵还只有手腕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力拍了拍树干,仰头笑了起来:“根深了,树就壮了。咱们汤家的人,也跟这柳树一样——根在川中,走到哪儿都活得下去。”

那晚,川中村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摆酒庆祝。鸾溪两岸的鞭炮从傍晚放到了子时,桥头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映得桥下流水一片通红。凤山寺的钟声也响了一夜——那是八年来的第一次,钟声不再带着警报的意味,而是彻彻底底的喜庆。

明觉法师站在钟楼上,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川中村,合掌低声念道:“天下太平,众生安乐。凤山千载,鸾溪万古。阿弥陀佛。”

正是:

八年烽火尽烟散,万里山河复月明。

柳树成荫桥依旧,川中何处不春风。

要知抗战胜利后的川中村如何迎接新时代,汤氏一族如何在风云变幻中坚守祖业,凤山寺又如何在新旧交替中寻找出路,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乱世初定百废兴 凤山重振千载基

话说抗战胜利后的川中村,在锣鼓与鞭炮声中渡过了最热闹的一个年。然而热闹之后,百废待兴。鸾溪两岸的柳树虽在,水田虽在,老宅虽在,却已显出几分荒芜与疲惫。八年抗战耗尽民力,川中的青壮年死伤十余人,田地荒了数百亩,鸾溪小学堂也因连年战乱停了两年多的课。汤景和年事已高,便让志远接了乡长的担子,又让志刚负责农田水利的恢复。兄弟二人一个主文,一个主武,配合得颇为默契。志远的腿伤虽未痊愈,走起路来微跛,却丝毫不影响他办事的利落。他上任第一件事,便是重修鸾溪小学堂,将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屋瓦一一更换,又请了三位从福州师范毕业的年轻老师来任教。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春,学堂重新开学,书声再次回荡在鸾溪两岸。志远站在窗外听了一节课,心中颇感欣慰。他对身旁的志刚道:“天下打完了仗,就得靠读书治天下。咱川中要想出头,就得让孩子们把书读好。”志刚点头:“说得是。不过,咱也不能光顾着读书。那几百亩荒田,得赶紧犁出来种上。要不,秋收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兄弟二人分工协作——志远抓文教、民政,志刚抓农事、水利、民团。又请了凤山寺的明觉法师做“编外顾问”——凡有涉及民情风俗、调解纠纷之事,便上山与明觉商议。明觉法师在川中住了几十年,对各村各户的底细了如指掌,又兼秉性公正,说话有分量,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将一桩纠缠不清的纠纷化解于无形。川中人都说:“明觉法师不是念经的和尚,是断案的老爷。”明觉听了只是笑笑:“贫僧只会念经,断案可不会。不过是劝人将心比心罢了。”转眼到了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这一年的春天,川中的桃花开得格外艳。但川中人的心却悬着——山外的消息一阵紧似一阵:国军败退,解放军南下,宁德县城的政权已几度易手。汤志远在鸾溪小学堂的办公室里点了一盏煤油灯,桌上摊着一封宁德县政府发来的公函。他看了半晌,眉头紧锁。志刚推门进来:“大哥,县里怎么说?”志远将公函推过去:“说是要我们维持地方秩序,保护公共财产,准备迎接解放。措辞倒还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变天了。”志刚看罢,沉默了一会儿,道:“变就变吧。只要不祸害百姓,谁来当家都一样。咱川中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只要凤山在、鸾溪在、人在,啥都不怕。”志远点了点头,将公函折好收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鸾溪水声潺潺,桥头的柳树在春风里摇动着新绿的枝条。他望着那些柳树——每棵都是他的学生种下的,每一棵背后都有一个年轻人的面孔、一个离家的背影、一个遥远的念想。他忽然想起父亲汤德润临终前说的那三个字——守、勤、善。无论谁来当家,这三个字立得住,川中便立得住。1949年秋,川中村和平解放。解放军一支小分队沿着山路进入川中时,鸾溪桥头已挂起了欢迎的红布横幅,汤志远带着几个乡绅在桥头等候。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连长,年纪不过二十来岁,操一口北方口音。他对志远敬了个礼,道:“汤乡长,奉上级命令,前来接收地方政权。请配合工作。”志远也还了一礼:“欢迎解放军。川中百姓盼了许久了。”此后数月间,川中村经历了土改、镇反、农会成立等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汤家的田地也按政策分了,汤志远和志刚兄弟二人虽不再拥有千亩良田,却因平日善待佃户、未曾为富不仁,而在运动中未受冲击。反倒是志远因长期主持乡政、办事公道,被推选为川中乡农会的副主任。明觉法师则因抗战时期救济百姓、庇护难民,在土改中也被列为“开明僧侣”,凤山寺的田产虽划归公有,但寺中僧众仍可在寺内居住修行,香火不断。1950年冬,一场意外的大火险些烧毁鸾溪桥。那夜风大,桥头一盏煤油灯被风吹落,引燃了桥板上的干草。幸而有人及时发现,高声呼喊,全村人提着水桶、端着盆子赶来救火,终将火势扑灭。桥身虽未全毁,但烧坏了几根桥板、一段栏杆。志远站在烧焦的桥面上,望着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柳树,心中一阵后怕。他当即决定——鸾溪桥必须加固重建,绝不能让这座千年古桥毁在和平年代。然而村中财政困难,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志远思前想后,便亲自写了一封募缘信,寄给那些从川中走出去的子弟——有在福州做事的、有在上海经商的、有在部队任职的。信中说:“鸾溪桥乃川中千年血脉,祖祖辈辈赖以渡溪。今桥面损毁,若任其荒废,上愧祖先,下贻子孙。望诸君念及故土之情,量力捐助,共成此举。川中柳树,年年岁岁为诸君守候。”信寄出去两个月,便陆续收到汇款——少则几元,多则数百。福州一位汤家后人甚至寄了整整一千元,附信说:“鸾溪柳树,根深叶茂。川中故土,永志不忘。”志远用这些钱买来石材、木料,又请了宁德最好的工匠,历时半年,将鸾溪桥修缮一新。桥成之日,他在桥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所有捐款人的姓名,又在末尾刻了一句话——“鸾溪桥之存续,非一家之力,乃众心之聚。凡我川中子弟,皆当以桥为念,以乡为根。”1954年,凤山寺迎来了千年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转折。这一年,新中国宗教政策逐步落实,凤山寺被正式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宁德县文化局派了几位工作人员上山,测绘了寺中古建筑的尺寸,绘制了详细的图纸,又将大雄宝殿的明代壁画、藏经阁残存的宋元经卷一一登记造册。明觉法师那时已年过七旬,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但精神尚好。他亲自陪着那些年轻的文化干部走遍了凤山寺的每一个角落,口中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这座寺庙的千年往事。一位姓陈的年轻干部听了,感慨道:“老法师,您这肚子里装的,比我们抄下来的还要多。”明觉笑道:“贫僧在凤山住了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一草一木都有故事。”陈干部道:“那您得写下来,不然日后谁来传?”明觉摇了摇头:“贫僧不会写字。但川中有个鸾溪小学堂,学堂里的先生们会写。等我讲给他们听,让他们记下来,便是了。”此后数年,明觉法师真的将凤山寺的千年历史口述了一遍,由鸾溪小学堂的几位老师整理成文,编成了一本《凤山寺志略》。那本油印的小册子虽只有薄薄的几十页,却成了日后研究凤山寺最重要的文献之一。1958年,人民公社化运动席卷全国。川中村改为川中生产大队,隶属于梅山人民公社。鸾溪两岸的田地被集中耕种,集体食堂、托儿所、敬老院、供销社一一成立。那曾经喧嚣了数百年的川中集市,渐渐地冷清了下去。鸾溪春茶馆也关了门,老掌柜汤景泰去世后,他的子孙都去县里工作了,无人接手茶楼。汤志远在公社担任了文书,每日写材料、算工分、填报表,忙得脚不沾地。他望着川中一年一年的变化,心中百味杂陈。但每次走过鸾溪桥,看到那些柳树依然绿意盎然,他便觉得——日子总归是往前走的,川中总归是川中。1960年,汤志远在鸾溪小学堂的旧址上,扩建了一所完小。他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书籍捐了出来,又向上级申请了一批新教材。校名改为“川中中心小学”,学生增至二百余人,教员有十人之多。那年秋天,志远站在崭新的校舍前,对志刚说:“咱爹说,耕读传家。现在地是集体的了,但‘读’字不能丢。川中能不能出头,就看这些娃娃了。”志刚点头:“地可以变,书不能丢。”1966年,文革爆发。山外的红卫兵浪潮也卷进了川中。先是鸾溪桥头的募缘碑被砸碎了——那碑上刻着慧果法师的募缘疏、历代修桥人的姓名,碎成了一堆石块。紧接着,凤山寺也遭了殃。一群外来的红卫兵冲进寺中,砸了佛像,烧了经书,将明觉法师关在一间柴房里逼他“交代问题”。明觉法师年过八旬,经不住这样的折腾,不多日便病倒了。汤志远闻讯,顶着风险上山交涉。他对那些红卫兵的头头道:“凤山寺是文物保护单位,县文化局登记在册的。你们砸了文物,是要负责任的。”那红卫兵头头年纪轻,火气大,瞪着眼道:“什么文物不文物!破四旧!立四新!你少在这儿包庇牛鬼蛇神!”志远不急不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是宁德县文化局1954年发给凤山寺的文物保护证书,上面盖着鲜红的章。他道:“这不是我说的,是县政府说的。你们如果觉得县政府也错了,那就去县城找文化局理论。”那几个红卫兵犹豫了。他们虽是激进,却也不敢公然跟县政府叫板。折腾了一通之后,砸了些门窗、抢了些小物件,便骂骂咧咧地下山去了。明觉法师被救出来时,已是气息奄奄。汤志远和志刚亲自将他抬下山,安置在川中村的老宅里养病。老法师躺在床榻上,拉着志远的手,断断续续地道:“汤施主……凤山寺……就拜托你了……”志远含泪点头:“大师放心。人在,寺在。”明觉法师微微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那年秋天,凤山寺仅剩的几位老僧也被下放到了周边村庄务农,寺中空无一人。殿宇荒废,杂草丛生,只有鸾溪桥头的柳树依旧年年泛绿,仿佛在替这座千年古寺记着些什么。1976年,文革结束。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闽东的大山深处。鸾溪两岸的柳树,在经历了十余年的沉寂之后,仿佛又铆足了劲儿重新抽枝。汤志远已是六旬开外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神依然清亮。他在老宅的堂屋里翻出那本早已泛黄的《凤山寺志略》,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窗外鸾溪水声依旧潺潺,仿佛千年未变。他对身旁的侄子——志刚的儿子汤建平——道:“凤山寺,该重开了。”建平那年三十出头,在县里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是川中少见的大学生。他望着老叔满是皱纹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十年劫火焚经卷,一缕禅心未可灰。待到春风回凤岭,钟声再起绕山隈。要知凤山寺如何重开山门,鸾溪两岸如何在新时代焕发生机,汤氏子孙又如何续写千年家族的新篇章,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春风再渡鸾溪岸 古寺重开凤山门

话说1978年冬,汤志远在老宅堂屋里翻出那本泛黄的《凤山寺志略》,窗外北风呼啸,鸾溪水面结了薄冰,柳枝光秃秃地在风中颤抖。他将侄子建平叫到跟前,郑重地嘱托了一件事——“凤山寺该重开了。”

建平那年三十出头,在县建筑公司做技术员,是汤氏一族中少有的读过大学的人。他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股子沉稳的英气。他听了老叔的话,心中一震,道:“老叔,这事儿不小。凤山寺是县文物保护单位,重开得报批,还得修殿宇、请僧众、筹银钱,方方面面都得操心。”

志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这事儿不能再拖了。明觉大师圆寂快二十年了,那些老僧人一个都没能回来。凤山寺空了二十年,再空下去,就真的变成一堆废墟了。你年轻,有文化,又在县里做事,认识的人多。这事儿,你来牵头。”

建平沉默了片刻,郑重地道:“我尽力。”

此后数年间,建平利用业余时间奔走于宁德县文化局、宗教事务科、建设局之间,为凤山寺重开一事跑手续、递材料。他有技术底子,又将《凤山寺志略》中的记载与现场测绘数据对照,画了一份详细的修复规划图。县文化局的老陈——就是当年上山测绘的那位年轻干部,如今已是头发花白的老科长——见到建平带来的规划图和老县志,感慨道:“你老叔还在呢?当年上山测绘时,明觉老法师还在世,我还记得他领着我们一殿一殿地走,边走边说……这一晃,快三十年了。”建平道:“老叔记挂着凤山寺,一直在等机会。”

老陈在修复规划书上签了字,盖了章,又道:“修复资金方面,县里能拨一部分,但数目有限,主要还是得靠民间募化。”

建平点头:“我们已经在募了。”

他回到川中,在老宅堂屋里开了个会。与会的有老叔汤志远、父亲汤志刚、堂叔伯、族中几位有威望的老人,还有鸾溪小学堂的校长、几位在县里工作的川中籍子弟。众人围坐一堂,商量募修凤山寺之事。

志远虽已年迈,仍坚持主持会议。他道:“凤山寺建寺至今一千一百多年,与川中共存共荣。如今重开,不仅是佛门之事,更是川中的大事。咱们汤家是川中大户,又是当年汤耳公舍地建寺的家族,该出这个头。”

志刚拍了一下桌子:“我出五百。”他又转头看向儿子建平:“你在县里认识人多,牵头募化,算我一份。”

建平道:“我已经拟了一封募缘信,准备寄给川中在外省、在海外工作的子弟。另外,我在县里也联系了几位老板,他们对修复古寺有意向。”

会议开了整整一下午,当场便凑了数千元启动资金。

1981年春,凤山寺修复工程正式动工。修复的第一项,便是大雄宝殿。二十年风雨侵蚀,殿顶塌了大半,梁柱腐朽,佛像倾颓,残壁断垣间长满了野草和藤萝。建平带着施工队上山,先清理杂草、搬运碎石,又请了福州的古建筑修缮专家来现场指导,按明代原貌进行修复。

修复期间,川中的百姓自发上山帮忙。男的扛木头、搬石料、搅拌灰浆,女的做饭送水、打扫卫生、为工匠缝补衣裳。还有几位当年在凤山寺住过、逃过难、躲过灾的老人,拄着拐杖上来,坐在一旁看了又看,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当年的故事。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对建平道:“我十六岁那年,日本鬼子打进来,我跟着我娘躲到凤山寺来。那时候明觉法师才四十多岁,他把我安排在大殿后面那间厢房里,每天给我娘俩送粥……”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后来我嫁到川中,生了五个孩子。我跟我儿子说,你们都是从凤山寺菩萨保佑下来的。”

建平蹲在老太太身边,静静地听她讲完,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阿婆,菩萨一直在保佑着川中。咱们现在就是在修菩萨的家。”

老太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得满脸褶子:“修好了,我要头一个来烧香。”

1983年秋,大雄宝殿修复竣工。殿中重塑的佛像法相庄严,金身焕然一新。殿门上方悬着一块新匾——“大雄宝殿”四字,是请宁德一位老书法家所题,笔力遒劲,气象恢弘。

重开山门那天,凤山寺举行了隆重的开光法会。请来了福州市佛教协会的几位高僧主法,川中及周边村庄上千百姓上山观礼。鸾溪桥头挂起了红绸彩旗,鞭炮从山脚一路放到了山顶。汤志远由建平搀扶着,一步一步地登上凤山石阶,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殿中佛像庄严,香火缭绕,眼眶湿润。

他对身旁的建平道:“你看到了吗?凤山寺又活了。”

建平点头:“老叔,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观音阁、藏经阁、钟鼓楼、禅堂……一项一项来,不急。”

志远道:“不急。一千多年的寺,修几年不怕。”

此后数年,建平继续奔走募化,川中在外省的汤氏后人也陆续寄回款项——有从上海、广州、福州来的,也有从香港、台湾辗转汇来的。那位在台湾的汤家后人甚至专程回了一次大陆,亲自上山看了看修复中的凤山寺,捐了一大笔钱,又在寺中住了三日才走。

到1990年前后,凤山寺主要建筑基本修复完毕。寺中香火渐起,僧众也从起初的三人增至二十余人。晨钟暮鼓之声,再次回荡在凤山之间。而那口明觉法师生前挂在钟楼上的大钟,被重新悬挂起来。钟身上刻着“凤山永固,佛法长兴”八个大字——那是明觉法师当年亲手所刻。

川中村也在这十几年间悄然改变。鸾溪两岸的柳树,因多年无人打理,有的老了、枯了,有的被洪水冲倒了。建平在1992年发起了一次“复柳行动”,组织村中百姓在鸾溪两岸重新种了五百棵柳树。种柳那日,川中中心小学的孩子们每人抱着一棵小树苗,在老师的带领下,沿着鸾溪一字排开,挖坑、培土、浇水,干得热火朝天。

建平站在鸾溪桥上,望着那些弯腰种树的孩子们,忽然想起老叔说过的那句话——“鸾溪柳树,根深叶茂;川中子弟,不忘故土。”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觉得这五百棵新柳,正像是川中新一代的希望,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重新扎下了根。

1994年冬,汤志远在川中老宅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二岁。临终前,他嘱咐建平:“鸾溪桥每年要检查,柳树要有人管,凤山寺要继续修。还有……鸾溪小学堂,不能荒了。”建平一一应允。志远听了,微微一笑,缓缓闭眼。窗外鸾溪水声依旧,桥头新种的柳树虽还纤细,却在冬风中倔强地挺立着。

志远葬在祖坟,与汤德润、汤懋德等历代先祖为邻。墓前立了一块青石小碑,碑文是建平亲撰的——“汤公志远,川中汤氏第十二世孙。一生守祖业、兴教育、护古寺、修桥梁。德泽流布,乡民共仰。享寿八十有二,于甲戌年冬月无疾而终。鸾溪水长,公德永存。”

汤志刚在兄长去世后也沉静了许多,他仍住在川中老宅里,每日在门前石阶上晒太阳,看着鸾溪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建平时常回家看他,父子二人坐在廊下聊村中的事。有一次,志刚忽然对建平说:“你老叔走了,我也快了。川中以后的事,全看你们这一代了。记住,祖训三个字——守、勤、善。守得住,勤得动,善得下,川中就不会倒。”

建平郑重地点了点头。

1997年,香港回归。那年秋天,川中村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鸾溪春茶馆重新开张了。开张的是汤景泰的孙子汤建兴,他在福州做了十几年生意,攒了些钱,回到川中,将那座老茶楼重新翻修了一遍,仍沿用“鸾溪春”的老字号。开张那天,建兴在门口贴了一副对联——“茶香犹似当年味,溪水依然万古流。”横批是四个大字——“鸾溪长春”。

那茶馆一开张,便成了川中人聚会闲聊的去处。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坐在楼下,喝着凤山野茶,嚼着花生米,聊当年的大水、当年的桥、当年的人。年轻人则坐在楼上,喝新式的奶茶、咖啡,用手机刷着外面的世界。一楼与二楼之间,隔着一道木楼梯,也隔着一道时光的坡坎。

但无论是楼上楼下,推开窗望出去,都看得见鸾溪水,都听得见桥头柳树在风中的沙沙声。

1999年,世纪之交,川中村召开了一次全村大会,议题是——“鸾溪桥是否需要重建?”原来鸾溪桥虽历代修缮,但毕竟年代久远,桥基出现了多处裂缝,专家建议彻底重建,以保安全。会上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拆了重建一座水泥桥,坚固耐用;有人强烈反对,说鸾溪桥是千年文物,拆不得;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保留老桥作为古迹,在旁边另建一座新桥。

建平站起身来,道:“老桥不能拆。鸾溪桥是川中的魂魄,拆了它,川中就不成川中了。我建议在原桥下游五十米处新建一座水泥桥,供车辆行人通行;老桥保留原样,加固维护,作为古迹和步行桥。”

这个方案折中了各方意见,获得了多数人的支持。新桥于2000年动工,2002年建成通车。老桥则经过精心加固,焕然一新。两座鸾溪桥并立于溪上——一古一今,一石一砼,一窄一宽,像祖孙三代并肩而立,望着鸾溪水静静地流过。

2006年,凤山寺藏经阁也重修完毕。建平从福州购回一批新刊佛经,又将在文革中散失的部分经卷从各地收集复本,充实其中。寺中僧众增至四十余人,有几位是佛学院毕业的青年僧才,讲经说法,颇受信众欢迎。

2010年,川中中心小学扩建为九年一贯制学校,更名为“鸾溪学校”。建平被聘为名誉校长。开学典礼那天,他站在新操场上,望着四百多名穿着新校服的学生整齐列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他对身旁的校长说:“你看到了吗?这些孩子里,将来会有走出川中的,也会有留在川中的。但不论走到哪里,他们的根在这里。”

校长点头:“是啊,鸾溪柳树年年绿,川中子弟代代传。”

2019年,川中村入选福建省传统村落名录。凤山寺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鸾溪桥也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川中村的老宅、古井、石阶、巷弄,一砖一瓦都成了文化记忆的一部分。村里还成立了“川中历史文化保护协会”,建平被推举为会长。协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汤氏宗祠重新修缮一番,并在祠中设立了一个小型的村史陈列馆,展出了从唐末到当代的各类文物、文献、老照片。

展馆的入口处,挂着一幅手书的序言,是建平亲笔所写——

“川中之名,始于万历。鸾溪之水,源于唐季。千年以来,我汤氏一族与凤山寺、鸾溪桥共生共荣,风雨同舟。虽历经洪水、战火、劫难,而耕读传家之训不坠,守勤善之德不移。今逢盛世,百业复兴。吾辈当铭记先人创业之艰辛,珍惜当下来之不易之安宁。愿鸾溪水长流不息,愿川中人世代昌盛。”

2023年秋,建平也已年近八旬,头发花白,步履不再矫健,但精神尚好。他常常拄着拐杖走过鸾溪老桥,在桥头那棵最老的柳树下站一会儿,望着流水出神。那棵老柳树,是民国初年某位川中子弟种下的,树龄已逾百年,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枝条垂拂水面,春夏之间绿荫如盖。

有一回,他的孙女小荷从福州回来,陪他在桥头散步。小荷在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年轻,时髦,却对家乡的旧事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她问爷爷:“您说,咱们川中这一千多年,到底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建平想了想,指着鸾溪水,又指了指凤山寺的钟楼,最后指了指脚下的桥面,道:“靠水、靠山、靠桥,也靠人。水养田,田养人;山有寺,寺护人;桥通路,路通人。有了这几样,川中人就能一代一代地活下去。人在,故事就在;故事在,根就在。”

小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夕阳将鸾溪水面染成一片金黄。凤山寺的钟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悠远而沉稳,像是在对这片千年土地说着什么。桥头柳树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动,仿佛在应和那钟声。

建平站在桥头,望着那片金色水面上碎成万点的落日余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许多年前——明觉法师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汤志远在堂屋里翻看那本泛黄的《凤山寺志略》,汤德润临终前说的那三个字——“守、勤、善”……以及更遥远的,汤耳公站在鸾溪岸边、那滴水珠扑入眉心的那个秋日。

千年的时光,仿佛都被压缩在这条溪水之中,流过来,又流过去。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小荷道:“把今天的钟声和柳影记下来吧。以后也会有后人,想知道咱们这个时代是怎么过来的。”

小荷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老桥、柳树、钟楼、落日、溪水——五样东西,叠在同一幅画面里。

那照片后来被她发在了朋友圈里,配了一行字:“鸾溪千年,此日正秋。”

不知道远方的那些人、后来的那些人,能不能从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里,听见凤山寺的钟声、看见鸾溪桥的柳影、触到川中这一千多年来的温热脉搏。

但故事还在继续。

鸾溪还在流,柳树还在长,凤山寺的钟声还在响——只要这三样东西还在,川中的故事就不会结束。

正是:

千载鸾溪水不竭,万年凤山钟未歇。

柳枝年年发新绿,川中代代有英杰。

全书写到这里,汤氏一族在鸾溪两岸的千年故事,也暂时告一段落。但鸾溪水长流不息,凤山钟长鸣不止,川中柳长绿不凋——只要这山水还在,川中人的故事便永远不会真正收尾。

(全书完)

后记

以一条溪为脉,以一座寺为魂,以一座桥为骨,以汤氏一族为血肉,串起川中村自唐末至当代的千年兴衰。其中穿插汤耳公迁居、三子分迁、鸾溪桥历代修建、凤山寺官司、明清鼎革、抗战烽火、文革劫难、当代复兴等真实历史事件。试图以家族故事折射时代变迁,以地方风物承载历史记忆,以鸾溪之水喻文化之根、血脉之脉。人物有原型,事件有依据,细节有出处,但叙事归小说,虚实之间,唯愿触动乡愁、唤醒记忆。

川中在,故事便未完。鸾溪水在,歌声便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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