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裂：公元二世纪的苍黄（长诗）

文/汤文来（福建）

第一章：苍天已死

1. 咒鼎

那棵大树，在流泪。

不是水，是白色的浆，

像垂死之人，眼角最后那滴浑浊。

张角看见了，

他看见汉室的龙椅，

长出了一寸厚的青苔。

他念咒，

咒语不是经文，

是千万张饥饿的嘴，

合在一起，

吐出的那个字：

“死”。

太平道，

不是道，

是药。

是给这个溃烂的时代，

敷上的一层毒。

2. 桃

涿郡的桃花，开得不对劲。

红得像血，

像伤口崩裂的颜色。

三个男人，

跪在桃花底下。

他们不是在结义，

是在结一张网。

一张用性命编织的网，

去捞那个，

快要沉没的江山。

刘备的眼泪，是真的。

关羽的胡子，是真的。

张飞的嗓门，也是真的。

只有那炷香，

燃起的烟，

是假的。

它升不到天上，

只能在人间，

打几个旋，

就被风吹散。

3. 刀

董卓进了京。

他不是人，

是一座移动的山。

山上全是铁，

全是血腥味。

他把天子，

像一只猫，

抱在怀里。

他说：“这天下，是我的。”

吕布杀了他的义父。

刀光很快，

快得像一道闪电。

闪电过后，

不是光明，

是更深的黑夜。

第二章：白骨筑台

4. 煮酒

曹操的梅林，

种在人的头骨上。

他请刘备喝酒。

酒很烈，

像火，

烧穿了喉咙。

他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这句话，

不是赞美，

是匕首。

刘备吓得掉了筷子。

雷声帮了他。

雷声掩盖了他的恐惧，

也掩盖了曹操的轻敌。

那双筷子，

掉在地上，

像两根断了的骨头。

5. 赤兔

赤兔马，

跑得再快，

也跑不出那页史书。

吕布骑着它，

三姓家奴。

这个绰号，

比他的方天画戟，

更锋利。

他杀了丁原，

杀了董卓。

最后，

他被曹操勒死在白门楼。

赤兔马，

流不出眼泪。

它只是嘶鸣，

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锯着那根叫“忠诚”的绳子。

6. 连环

赤壁的江面，

连着船。

船连着人，

人连着火。

周瑜的东风，

不是风，

是一口气。

一口气，

吹旺了复仇的火。

曹操的八十万大军，

像一堆干柴，

烧成了灰。

灰烬里，

曹操在笑。

他笑得很难看，

像一张撕裂的纸。

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其实他在说：

“我还没死。”

第三章：卧龙与冢虎

7. 茅庐

南阳的雪，

下得很安静。

诸葛亮在睡觉。

他睡的不是觉，

是算计。

他在算，

算刘备什么时候来。

算天下三分，

需要多少具尸体。

他醒了，

羽扇纶巾。

轻轻一挥，

就把那个时代的风云，

搅得天翻地覆。

隆中对，

不是对策，

是遗嘱。

写给那个，

即将死去的汉朝。

8. 空城

西城的城门，开着。

像一张吃人的嘴。

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

琴声不乱，

心也不乱。

司马懿看见了，

他看见了空。

空得可怕。

他怕了。

他怕这空城，

是个陷阱。

其实，

真正的陷阱，

是他的疑心。

他退了兵。

退得很快，

像一只被烫到的猫。

9. 五丈原

秋风，

吹灭了七星灯。

也吹灭了蜀汉的命。

诸葛亮吐血了。

血是黑色的，

像墨。

他用这血，

写完了最后一封信。

然后，

他把自己，

埋进了五丈原的黄土里。

再也没有醒来。

第四章：洛神与铜雀

10. 洛神

曹植看见了洛神。

在水边。

她美得不真实。

像一场梦，

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想抓住她，

却只抓住了，

一把冰凉的水。

《洛神赋》，

不是赋，

是悼词。

悼念那个，

永远得不到的

幻影。

11. 铜雀

铜雀台，

锁不住二乔。

只能锁住，

曹操的衰老。

他老了，

老得连剑都提不动了。

他看着台下的歌舞，

看着那些年轻的身体，

像看着自己，

正在腐烂的肉。

他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这是实话，

也是废话。

因为，

他也是那个，

想称王的人。

第五章：归寂

12. 受禅

繁阳亭。

汉献帝，

把皇位，

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扔给了曹丕。

玉玺磕在桌子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

不是玉碎，

是汉朝的脊梁，

断了。

曹丕笑了。

笑得很得意。

他说：“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

抢来的东西，

也是东西。

13. 渡江

王濬的楼船，

顺流而下。

东吴的铁锁，

拦不住。

拦不住的，

还有那个叫“灭亡”的洪水。

孙皓投降了。

他把自己，

绑得像一只粽子，

去见晋武帝。

他说：“臣斗胆，献上降书。”

其实他想说：

“我累了，不想玩了。”

14. 羊车

洛阳的皇宫里，

司马炎驾着羊车。

羊想吃草，

就把车拉到哪里。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

这一刻的安逸。

他不知道，

这辆羊车，

正拉着晋朝，

拉着整个中原，

走向那个叫“五胡乱华”的

深渊。

15. 青史

最后，

只剩下这页纸。

纸上的字，

是黑的。

像蚂蚁，

像蝼蚁，

像那些，

死在战乱里的，

无名之辈。

我合上书。

书里，

金戈铁马。

书外，

万籁俱寂。

那个叫“汉”的朝代，

那个叫“魏”的英雄，

那个叫“蜀”的丞相，

那个叫“吴”的美人，

都死了。

只有我，

还活着。

活在你的阅读里，

活在，

这一行行的，

诗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