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密泥火录(长诗)
2026-07-08 15: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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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泥火录(长诗)

文/汤文来著

序章:雨水中的通感厉

雨是从汤文来的笔尖漏下来的。

南方的针叶林托不住那么多潮湿的隐喻,

一滴,两滴,穿透经纬线的缝合处——

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划开地球的表皮,

最终落在高密东北乡的盐碱地。

这里的土是咸的,像被无数未哭出的眼泪腌过,

每一粒沙都记得:某年某月,

有个"蛙"字从《山海经》的褶皱里蹦出来,

在盐碱地上印下三个脚印:

第一个是"娃",带着奶香的啼哭;

第二个是"娲",女娲抟土时沾着的指纹;

第三个是"哇",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惊叹。

雨停了,盐碱地开始呼吸。

那些藏在土缝里的记忆,顺着蚯蚓的轨迹往上爬,

爬成芦苇荡里此起彼伏的蛙鸣。

这不是普通的叫声,是《尚书》里漏下的音节,

是刻在龟甲上的裂纹在说话,

是姑姑年轻时听诊器里的心跳,

是陈眉被火舌舔过的皮肤在发烫。

我站在这里,听见泥土在朗诵洪烛的诗,

每一个字都裹着黄河的沙,

每一行都浸着长江的水——

原来所有的河流,都在往记忆的低处流。

第一章:坤卦的裂缝里,藏着接生婆的铜盆

姑姑的手,最早不是握手术刀的。

是握铜盆的。

铜盆里盛着艾草水,热气裹着老娘婆的咒语,

在土坯房的梁上绕三圈,才肯钻进产妇的骨缝。

那时候,高密东北乡的夜晚是软的,

月光像刚挤的奶水,淌在窗台上,

青蛙在池塘里数着星星,

数到某个数字,就有一声啼哭撞碎水面——

一个新生命,带着土腥味,

被姑姑的手托着,像托着一块暖玉。

姑姑说,她第一次接生时,

坤卦在天上亮得发烫。

《周易》里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她不懂什么君子,只知道手不能抖,

抖了,就把一个家的指望抖掉了。

产妇咬着毛巾,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

落在姑姑手背上,烫得她心里发紧——

那是比体温更烈的火,

烧着女人的命,也烧着一个姓氏的根。

那时候,《道德经》还藏在炕洞里。

老娘婆说,生孩子是"道生一",

一声哭,就是整个世界的开端。

姑姑信这个。她见过最壮的产妇,

把炕沿啃出牙印,也见过最瘦的,

像片叶子,却能把一个八斤重的娃生在草垛上。

她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

那是大地的指纹,认得出每一个新生命的来历。

直到有一天,铜盆被扔在墙角,

锈成一团模糊的往事。

穿中山装的人来了,带着文件和喇叭,

喇叭里的声音比雷响:"一个不少,两个不多",

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土坯房里的咒语。

姑姑看着墙上的标语,突然觉得,

坤卦裂了道缝,

那些原本往下沉的德,开始往上飘,

飘成了政策里的数字。

第二章:手术刀的寒光,照见《淮南子》的影子

姑姑学解剖的时候,

把《淮南子》垫在解剖台底下。

书上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她觉得自己也在补天,

只是补的是政策捅出的窟窿。

手术刀第一次划开皮肤时,

她想起老娘婆的铜盆,

寒光里突然浮出女娲的脸——

原来神和人,都得拿刀子讨生活。

公社的大院里,喇叭天天响,

像个永远吃不饱的嘴,

吞掉了"多子多福"的老话,

吐出"少生优生"的新调。

姑姑穿着白大褂,走在田埂上,

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像条鞭子,抽打着那些

还想把肚子鼓起来的女人。

她学会了用听诊器撒谎,

说"胎儿不稳",其实是在算日子,

算着什么时候,能把那团血肉

变成报表上的一个红勾。

有个产妇躲在芦苇荡里,

肚子大得像口瓮。

姑姑带着人去找,

露水打湿了裤脚,

惊起的青蛙跳进水田,

溅起的泥点落在她脸上,

凉得像产妇的眼泪。

找到时,产妇正咬着芦苇秆,

血顺着裤腿流进泥里,

把一片白茅染成了红。

姑姑的手按住她的肚子,

突然想起第一次接生时的暖,

手术刀在包里发烫,

像块烧红的烙铁。

那天,她没下刀。

她蹲在芦苇荡里,听着产妇的喘息,

和青蛙的叫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疼,哪个是命。

《淮南子》从解剖台底下滑出来,

风吹着书页,正好停在"女娲造人"那页,

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不是刀,

是女娲补天时剩下的石头,

硬得能砸碎骨头,

却补不了一个女人的绝望。

第三章:泥娃娃的眼睛,盛着《庄子》的梦

郝大手的泥是活的。

他从胶河底挖上来的,

带着水草的腥气,和鱼卵的软。

捏泥娃娃时,他总念叨:

"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这泥里有我,有你,有没出世的娃。"

姑姑嫁给她那天,

没穿红棉袄,

只带了把生锈的手术刀,

插在泥里,说:"从此,它是我的笔。"

泥娃娃的眼睛,是用黑豆嵌的,

总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姑姑捏得慢,

手指在泥上摩挲,

像在给伤口涂药膏。

她捏过一个缺胳膊的,

说那是被引产时卡了太久的娃;

捏过一个闭着眼的,

说那是还没来得及睁眼的;

捏过一个笑得歪歪扭扭的,

说那是自己接生的第一个,

后来在饥荒里饿死了。

郝大手说,姑姑捏的泥娃娃,

夜里会叹气。

他听见它们在柜子里窸窸窣窣,

像在数自己的手指头。

有次下暴雨,

泥娃娃身上渗出水珠,

郝大手以为是漏雨,

仔细一看,

是从黑豆眼睛里淌出来的,

凉得像眼泪。

《庄子》里的蝴蝶,

偶尔会落在泥娃娃的肩膀上。

姑姑说,那是没出世的灵魂,

借蝴蝶的翅膀,回来看看。

她开始给泥娃娃念《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

念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时,

声音总发颤——

她想起那些被她亲手送走的生命,

原来"玄牝之门",

也能变成通往黑暗的路。

泥越堆越高,

像座小小的坟。

姑姑在坟前烧手术刀,

火光照着她的白发,

像落了一层霜。

灰烬飘起来,

粘在泥娃娃的脸上,

像给它们画上了眉毛。

第四章:代孕的契约,写在《山海经》的残页上

万足第一次见陈眉,

是在废品站。

她的脸被火烧过,

像张揉皱的纸,

只有眼睛是亮的,

亮得能照见人心里的脏。

他递过去一张纸,

是代孕的契约,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像《山海经》里的怪兽,

张着嘴,要吃人。

陈眉的手,

是捡废品磨出来的,

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油垢。

她捏着笔,

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汗珠子落在纸上,

晕开了"自愿"两个字。

万足说:"生下来,给你五万。"

她突然笑了,

笑声像破锣,

震得废品站的酒瓶叮当响——

原来一个人的子宫,

也能像废品一样,

标上价钱。

怀孕的时候,

陈眉住在万足租的小屋里,

墙上贴着从废品站捡的《山海经》画片。

她看着画上的九尾狐,

总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娃,

也长着尾巴。

万足给她带营养品,

牛奶、鸡蛋、钙片,

像在喂一头待宰的牲口。

她摸着肚子,

听着里面的动静,

突然想起火灾前,

妈妈给她梳辫子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脸还是光滑的,

日子还是甜的。

生产那天,

还是在那个小屋里,

没有医生,只有个江湖郎中。

陈眉咬着枕头,

想起姑姑——

听说很多年前,

这个女人也这样,

把一个个娃带到世上,

或者,送进地狱。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

哭声响亮,

像在骂谁。

万足抱走孩子的时候,

陈眉伸手去抓,

只抓住一片空气,

像抓住了当年火灾里的烟。

后来,陈眉就疯了。

她在街上游荡,

见人就说:"我的娃被抢了。"

有人把她送到精神病院,

她就在墙上画娃娃,

用指甲画,

血珠子滴下来,

像给娃娃点眼睛。

有天,她从《山海经》画片上撕下一块,

贴在脸上,

说这样,娃就能认出她了。

万足给孩子取名"念祖",

却从不带他去见陈眉。

他把代孕的契约锁在抽屉里,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像被泪水泡过。

偶尔夜里,

他会听见窗外有哭声,

像猫叫,又像婴儿,

打开窗,

只有月光落在地上,

白得像陈眉脸上的疤。

第五章:历史的车轮,碾过《尚书》的竹简

老人们说,高密东北乡的路,

是用骨头铺的。

最早是闯关东的人,

后来是打鬼子的兵,

再后来,是那些没出世的娃。

车轮碾过去,

咯吱咯吱响,

像在嚼《尚书》里的竹简。

姑姑老了,

坐在轮椅上,

看墙上的标语被雨水冲掉。

"少生快富"变成了"三孩政策",

红漆涂了一层又一层,

像给历史盖被子。

她有时候会笑,

说自己这辈子,

左手接生,右手引产,

像个陀螺,被政策抽着转,

转到最后,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郝大手的泥娃娃,

越来越多,

摆满了整个院子。

风一吹,

黑豆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看得人心里发毛。

有个考古队来,

说这泥里有商周的陶土味,

姑姑听了,

突然哭了——

原来那些被遗忘的生命,

早就和历史长在了一起。

陈眉后来不见了。

有人说她跳进了胶河,

有人说她跟着一个卖艺的走了。

万足的儿子"念祖",

长到五岁,

总爱画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说那是"妈妈"。

万足看着画,

突然想起陈眉墙上的《山海经》,

原来有些债,

是会跟着血脉走的。

雨又下了起来,

还是从特朗斯特罗姆的笔尖漏下来的,

落在高密东北乡的盐碱地。

这次,土里钻出了绿芽,

像无数只小手,

举着未说出口的话。

蛙鸣又响了,

比以前更清亮,

像在朗诵一首长长的诗,

诗里有铜盆的热气,

有手术刀的寒光,

有泥娃娃的眼泪,

有《周易》的卦象,

有《老子》的箴言,

有《庄子》的蝴蝶,

有《淮南子》的补天石,

有《尚书》的竹简,

有《山海经》的怪兽,

还有洪烛笔下,

那条流不尽的,

带着土腥味的河。

尾声:未写完的卦象

姑姑临终前,

让郝大手把所有泥娃娃烧了。

火光冲天,

像个巨大的卦象,

照得半个高密东北乡都亮了。

灰烬被风吹走,

落在胶河里,

河里的鱼突然都跳了起来,

像在迎接什么。

有人说,那天夜里,

听见无数婴儿在哭,

哭得月亮都躲进了云里。

有人说,看见姑姑的魂魄,

跟着蝴蝶飞走了,

手里还捏着一块湿泥。

我站在河堤上,

看着河水往东流,

流进《山海经》的大荒,

流进《尚书》的纪年,

流进每一个还在喘气的日子里。

突然明白,

高密东北乡的故事,

从来不是结束,

只是换了种写法——

就像那雨,

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就像那蛙鸣,

叫了又歇,歇了又叫,

就像我们,

活着,爱着,恨着,

在历史的卦象里,

找着自己的那道爻。

洪烛说:"每粒沙都有自己的籍贯。"

高密东北乡的沙,

籍贯是"未出世",

是"被遗忘",

是"还在等"。

它们在土里埋着,

在水里漂着,

在风里吹着,

等着有一天,

能被写成一首诗,

一首长到能绕地球三圈的诗,

诗的最后一句是:

"所有的生命,都该有自己的名字。"

雨又开始下了,

我赶紧把这句话记下来,

怕被雨水冲掉。

远处的芦苇荡里,

青蛙又开始叫了,

这次,听起来像笑声,

清亮得,像个刚出世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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