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大洋(十二集电视剧文学剧本)
文/汤文来
第一集 灯塔
1 外景 海面 夜(1950)
黑。浪比船高。
一条八十吨的木壳炮艇喘着往南顶。甲板上的人用绳子把自己绑在炮座上。
舱口探出一个人(赵来福,二十二岁,颧骨高),手里攥着一张烟盒纸,字被汗浸糊了。
赵来福:长海哥!潮时!
舰桥里没人应。
赵来福:长海哥!
陆长海(VO):念。
赵来福:卯时……三刻?还是四刻?
陆长海(VO):看不清就别念。
赵来福:那不念了?
陆长海(VO):不念就等。等水自己告诉你。
一道浪砸上来,把他拍在舱壁上。他爬起来,把纸塞进怀里,贴着肉。
远处有火光。不是灯塔。
字幕:一九五〇年五月 万山
2 内景 舰桥 夜(1950)
一盏煤油灯,罩子熏黑了。
陆长海(二十八岁,脸上结着盐的白痕)一手扶舵轮,一手压着一张海图——纸软得快烂了,四角用子弹壳压着。
信号兵(十九岁)抱着个铁皮盒子进来。
信号兵:哥,这盒子放哪儿?
陆长海:给我。
他打开:一块表,一根断天线,半截铅笔,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陆长海:谁的?
信号兵:不知道。上一个班留下的。
陆长海给表上弦。走两下,停了。再上,又停。
陆长海:坏了还留着。
信号兵:留着有用。
陆长海:有什么用。
信号兵想了半天:留着,就知道它坏了。
陆长海看了他一眼,把表放回盒子,盖上。
陆长海:对。坏的东西也得留着。丢了,你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去把灯擦了。
信号兵:灯挺亮。
陆长海:亮的是火,不是灯。罩子黑了。
3 外景 礁区 黎明(1950)
天发灰。一片乱礁像一排黑牙。
赵来福趴在艏尖上,拿竹竿往下探。
赵来福:三尺!——两尺!——停!
机器停了,船还在往前滑。
赵来福:还在动!
陆长海上艏尖,不看竿不看表,只看水。
陆长海:倒车半车。数到十,正车半车。
赵来福:凭啥。
陆长海:凭水在退。退潮礁吃水浅。我们卡在牙缝里,硬顶就碎。等它松。
机器响了两声,停了。水声。木头吱呀。船身一轻,滑进开阔水面。
有人笑,笑着蹲下去。赵来福手抖得竹竿拿不住。
赵来福:哥,你数到几?
陆长海:没数。
赵来福:那你怎么知道十?
陆长海摸出那张烟盒纸——墨全散了,一个字认不出。
陆长海:从你这儿来的。你念的时候我听见了。
赵来福:可我念错了。
陆长海:嗯。错得有规律。错的数也是数。留着,下次你念对的,我就听得出来。
4 内景 舱室 晨(1950)
吊床。湿衣服挂了一绳。
陆长海坐在铺上,用针挑表里的锈。对面老兵(老周,四十多)看着他。
老周:挑不出来。海里泡过的东西,锈在里面。
陆长海:挑一点是一点。
老周:天天挑这个,仗打得完吗。
陆长海把表举到舷窗的光里。
陆长海:我要知道它停在几点。
老周:停了不就是废了。
陆长海:停了也有个点。知道停在几点,就知道事出在几点。以后的人不用猜。
他把表装回去,上弦。走三格,停在四点十二分。他在盒盖内侧用铅笔写:四点十二分。
老周:这是给谁写的。
陆长海: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5 外景 小岛 日(1950)
坡顶一座石砌灯塔,白灰掉了一半。一群人往上搬煤油、玻璃罩、米。
赵来福扛着一桶油,走到一半喘。
赵来福:哥,这破地方要灯干什么,谁看得见。
陆长海:渔船看得见。
赵来福:渔船白天走。
陆长海:雾天呢。
赵来福:雾天他们也不走。
陆长海转身看他。
陆长海:来福,你第一次夜里出海怕不怕。
赵来福:怕。
陆长海:怕的时候看什么。
赵来福:看岸。
陆长海:看不见岸呢。
赵来福:看星。
陆长海:阴天呢。
赵来福想半天:那就瞎走。
陆长海点头,继续往上走。
陆长海:所以要有灯。灯不是给看得见的人点的。
6 内景 灯塔 日(1950)
顶层。铜透镜组生了绿锈。守灯人(五十多岁,跛)一圈一圈擦。
守灯人(不抬头):来了。油够吗。
陆长海:五桶。
守灯人:五桶不够。风大费芯。
赵来福:那你省着点。
守灯人抬头看他。
守灯人:省不了。灯要么亮,要么不亮。没有省着亮的。
他走到窗边指外面那片礁。
守灯人:看见那排石头没有。七四年以前那儿没名字。七四年以后有了,叫断缆礁。
陆长海:现在才五〇年。
守灯人:我知道。我先给它起个名。
赵来福:为啥。
守灯人:总得有人先记得。记得的人死了,名字还在。名字在,后来的人就不往那儿靠。
他从墙上取下一本厚簿子,皮封面磨得发亮,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期。
守灯人:我的账。
赵来福凑近念:三月十一。东北风。涨潮卯时。灯亮。无船。——这有啥用。
守灯人合上簿子:有一天你会用到。拿着。不是给你,给后面的人。我老了,下不去岛了。岛上潮气重,纸撑不过三年。
陆长海接过来:我给谁。
守灯人:给还在船上的人。
7 外景 码头 黄昏(1950)
林阿妹(二十岁,扎头巾)站在最边上,抱着个包袱。
赵来福在她身后两步,不敢上前。
赵来福:嫂子。
林阿妹(不回头):回来了。他呢。
赵来福:在船上。
林阿妹转身看着他:小山东,你看着我说话。明天出远海?多远。几天。
赵来福:万山以南。说不准。
她点点头,把包袱递给他。
林阿妹:给他。一双布鞋。海里湿,穿不着,我知道。你就说我做的。
赵来福接过:嫂子。
林阿妹:要是回不来呢。
赵来福:能回来。
林阿妹:我不是问你。我是说,要是回不来——
赵来福:嫂子。
林阿妹:你就把鞋放在门口。他认得路。
8 内景 舰桥 夜(1950)
风起来了。赵来福浑身湿透冲进来。
赵来福:长海哥!前面三条大船!挂着旗!雨太大看不清!
陆长海把海图卷进油布筒,然后打开铁盒,一件一件往外拿:表、铅笔、断天线、纸。最后只剩盒底一层锈水。
赵来福:这时候轻装?
陆长海把空盒塞进怀里:重的都得扔,这个不能扔。
赵来福:啥宝贝。
陆长海:证据。
他在海图背面写,很慢,很稳。
赵来福:写啥。
陆长海:潮时。方位。水深。那排礁的位置。
赵来福:你不是说心里有数吗。
陆长海:心里有数,手上也得有。心里会忘。
他把筒塞给赵来福。
赵来福:我不拿。你拿。
陆长海:我比你熟水。
赵来福:我比你年轻。
陆长海伸手把他领口扣子扣好。
陆长海:正因为年轻,你得活着回去。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记。回去找到阿妹,告诉她鞋我收下了,没穿,舍不得。让她留着,等孩子长大。
赵来福:你自己说。
陆长海笑了:我嘴笨。走。
9 外景 海面 夜(1950)
雨。浪。炮口闪。
陆长海站在艏尖上,手里拿着那半截断天线。
陆长海:左满舵!正车全速!记住这个航向,二六五,记下来!
信号兵:哥!你下来!
一道火光。巨响。艏尖那一块空了。
赵来福被掀倒,头撞在舱壁上。最后一眼,他看见那只铁盒从陆长海怀里飞出去,落进水里。
10 外景 礁盘 晨(1950)
天亮。碎木头。破网。
赵来福趴在礁石上爬不起来。他从怀里抽出油布筒打开——海图湿了,铅笔字还在。
涨潮卯时四刻。水深九寻。礁在东偏北。
他抬头看东边。天边上有一条很淡的线。
赵来福(哑得几乎听不见):哥。我看见了。
11 外景 渔村 日(1950)
榕树下。赵来福一瘸一拐走进村,军装破了,右臂吊着。
林阿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梭子。
林阿妹:鞋呢。他穿了吗。
赵来福掏出布包。一双新布鞋,一针没穿过。
赵来福:没穿。他说舍不得。
林阿妹把鞋抱在怀里。
林阿妹:那他疼不疼。
赵来福:不疼。
林阿妹看着他,眼泪下来了,声音很稳:你骗我。你跟他说的一样的话。
她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林阿妹:小山东,你叫啥名。
赵来福:赵来福。
林阿妹:船上叫你啥。
赵来福:小山东。
林阿妹:真名叫啥。
赵来福沉默很久:……李二狗。我爹不识字,报不上名。征兵的人说随便写一个,回头再改。后来就没改。
林阿妹点头:改了吧。改回你自己的。人死了,名字不能是别人随便写的。
12 内景 小屋 夜(1950)
桌上摆着那双鞋。旁边是那个铁盒,锈了,盖上还能认出一点铅笔字:四点十二分。
林阿妹手里拿着守灯人的簿子。
林阿妹:我不会写字。这留着干啥。
赵来福:不用看。留着就行。
她站起来,从柜里拿出一个旧木箱,角上包着铁皮。把簿子放进去,铁盒放进去,鞋放进去。盖上。
林阿妹:放着。等他回来,他自己开。
赵来福:嫂子。他不会回来了。
林阿妹没动:我知道。(停顿)可箱子得开着。开着,他就还有地方放东西。
13 外景 小岛 日(1950)
守灯人坐在门口看海。赵来福提油上坡。
赵来福:老伯。油。
守灯人:嗯。那条船没了?
赵来福:七十四号。
守灯人点点头,在本子上写,撕下那一页递给他。
守灯人:拿着。五月二十四。东南风。灯亮。无船。
赵来福:无船?昨天有。
守灯人:昨天不算今天。
赵来福把纸折好,跟那张烟盒纸放在一起。
赵来福:老伯,我以后还来。送油。
守灯人:我不缺油。
赵来福:我知道。我就是得来。来的时候带个数。水的数,风的数,船的数。你记下来我给你留着,等我留不住了你再拿走。
守灯人:留给谁。
赵来福指海:留给还没出生的人。
14 内景 船厂 日(1954)
四年后。龙骨躺在船台上。
赵来福(二十六岁,有点跛)仰头看。旁边技术员(三十岁,戴眼镜)夹着图纸。
技术员:看得懂吗。
赵来福:看不懂。看它直不直。
技术员笑:龙骨当然直。
赵来福:上一条就不直。
技术员笑容没了。
技术员:哪一条。
赵来福:七十四号。我认识的人死在一条不直的船上。
技术员把图纸卷起来,沉默很久,在图纸角上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划掉,重写。
技术员:这个数我量了三遍。第四遍我再量一次。这条,我亲自量每一寸。因为上一条也是我画的。
15 外景 码头 晨(1954)
三月十一日。七十四号新船下水。红绸。鞭炮。人不多。
赵来福站在跳板边,手里拿着一个蓝皮空白本子。
林阿妹(二十四岁)站在人群最后,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
赵来福走过去:嫂子。这次直。每一寸都量过。
林阿妹低头看孩子:沧澜,叫叔。
孩子抓着她衣服,不说话。
赵来福蹲下:他像谁。
林阿妹:不知道。还没长开。
赵来福掏出那个锈铁盒。
赵来福:这个给他。他爹的东西。坏的。
林阿妹:坏的要它干啥。
赵来福:因为坏的东西也得留着。丢了,你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
林阿妹把铁盒放进孩子襁褓里:等他长大了,他自己问。
16 内景 舱室 夜(1954)
新船,油漆味还没散。
新兵(十八岁)紧张得手不知放哪儿:班长,我该写啥。
赵来福:写你记得的。风。水。机器。人。
新兵:人也要写?
赵来福:人不写,就只剩数了。
新兵写:三月十一。东北风。涨潮卯时。
赵来福凑过去:卯时几刻。
新兵:我不知道。
赵来福:那就空着。空着比写错强。别人看了自己去算。算出来的才是他自己的。
他翻开自己的本子,第一页空白。写: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一日。东北风。涨潮卯时。七十四号。新船。龙骨直。今日无事故。
新兵:这四个字有啥好写的。
赵来福:没出事的日子才值得记。出了事不用记,大家都记得。
17 外景 灯塔 黄昏(1954)
守灯人更老了,腿上盖着毯子。
赵来福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每张上都写着数。
守灯人一张张看,看完点头:记下了。
他从脚边拿起那本厚簿子递过去:拿走。我下不去岛了。
赵来福:那我也不走。
守灯人:你必须走。灯在这儿,船在那儿。灯不能去找船。船得来找灯。
赵来福接过:很重。
守灯人:以后你也会老。老了你也给出去。
赵来福:给谁。
守灯人:给还在船上的人。
18 内景 小屋 夜(1954)
木箱打开着。林阿妹把簿子放进最底下,上面是铁盒,再上面是那双鞋。
她在箱盖内侧用炭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海。又加几笔,写成:长海。
赵来福:嫂子,写错了。
林阿妹:我知道。错了也是个字。字在,人就还在。
她盖上箱子推床底下。
林阿妹:小山东。以后你每次出海,来跟我说一声。你不说,我就天天看路。说了,我就只看一天。还有——别叫他长海。叫他爹。他不会说话,但会听见。
19 外景 海边 夜(1954)
礁石。浪一下一下拍上来。
赵来福坐着,膝上摊着簿子,借月光在最后一页下面接着写: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一日。东北风。涨潮卯时。灯亮。我上船了。
他抬头。海那边很远很远,有一点光,一闪一闪,很有规律。
赵来福(很轻):亮着就好。
20 内景 "昆仑"号 航海室 夜(2026)
灯关了一半。
陆屿(二十八岁)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翻那本最旧的皮封面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一日。东北风。涨潮卯时。灯亮。我上船了。
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字,隔了很多年才写上去的:
后来我也老了。我给出去了。
门开了。沈青梧端着一杯水进来。
沈青梧:还不睡。这一行谁写的。
陆屿:妈,她不识字。
沈青梧看了一眼:后来学了。学得很晚,写得很难看。她就学会了这一句。
陆屿:为什么只写这一句。
沈青梧:因为她觉得这一句最重要。
陆屿轻轻合上本子。
陆屿:妈,我想去那个岛。有灯塔的那个。
沈青梧:那座灯塔一九七六年就灭了。没人守了。
陆屿:那就去看看灭了的灯。
沈青梧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罗盘放在本子上。玻璃罩裂了一道细纹。指针颤着,稳稳偏十五度。
沈青梧:你爷爷的。误差恒定。
陆屿:恒定的误差还算误差吗。
沈青梧:算。但它靠谱。你知道它偏多少,就能一直用它。
陆屿拿起罗盘。指针在他手里固执地指着同一个错的方向。
陆屿:那我就带着它。
沈青梧:嗯。错了也比没有强。
21 外景 小岛 晨(2026)
雾。考察艇靠上荒废的码头。草盖住了坡上的路。
塔还在。白灰全掉了。门锈死了,锁链断在地上。
塔后一块石碑,字被盐蚀得几乎平了。陆屿蹲下用手描:
守灯人 无名 一九一二—一九五四
下面一行更小,刻得很笨很深:
灯灭于七六年。人未灭。
沈青梧:谁刻的。
陆屿:不知道。
沈青梧摸了摸那行字:刻深了,风就吹不掉。
陆屿:妈,灯灭了还有人看得见吗。
沈青梧:看得见。凭记得它亮过的人还在。
22 外景 塔顶 晨(2026)
铁梯响。顶层。透镜组还在,玻璃裂了几道缝,没碎。
窗外一片雾。
陆屿把黄铜罗盘放在窗台上。指针颤着,偏十五度。他又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角,边角磨白了,上面只有一个字能认:卯。
陆屿(很轻):收到了。
风从破窗进来,纸动了一下,没飞走。
镜头从窗口拉出去。雾散开一点。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一个黑点。变大,是桅杆。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画外,两个老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像从水里传上来:
赵来福(VO):哥。灯灭了。船怎么走。他们认得我们吗。那不白走了。
陆长海(VO):嗯。走我们走过的路。不认得。不白走。路是他们走的,方向是我们定的。
三个点连成一条线,从灯塔下面经过,一直往南。
字幕:第一集完
第二集 万山
1 外景 海面 夜(1950)
接第一集第九场。
小艇在浪里打转。艏尖没了。剩下的人在水里抓着木头。
赵来福一只手扒住一块船板,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怀里的油布筒。
赵来福:有人吗!
没人应。只有浪。
他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喊的是数字。
声音:二六五!二六五!记住二六五!
然后是水声。没了。
赵来福把头埋进水里,又抬起来,嘴里全是咸的。他开始往那个方向游。
2 外景 礁盘 晨(1950)
天亮了。礁盘上趴着四个人。一个不动了。
赵来福把油布筒摊开在石头上,一张张摊平,让太阳晒。
幸存者(十七八岁,信号兵):哥,晒它干啥。
赵来福:干了才能看清。
信号兵:看清了又能咋。船没了。
赵来福:船没了,数还在。
他一张张抚平,手指在那些铅笔字上慢慢走。
赵来福:你看这儿。卯时四刻。九寻。礁在东偏北。
信号兵:看不懂。
赵来福:看不懂就抄下来。抄下来你就会了。
信号兵:抄给谁看。
赵来福:给下一个走到这儿的人。
3 内景 临时营房 日(1950)
一间漏雨的屋子。墙上钉着一张海图,图上一片空白。
一个参谋(三十岁)在桌前翻名册,翻得很慢。
参谋:七十四号,编制四十二人。到帐……九个。
赵来福坐在角落,右臂吊着,身上裹着别人的干衣服,太大。
参谋抬头:你叫什么。
赵来福:赵来福。
参谋:船上叫什么。
赵来福:小山东。
参谋笔停了:真名。
赵来福:……李二狗。
参谋看着他,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写了一行:赵来福(原名李二狗)。
参谋:改过来了。
赵来福:谢谢。
参谋:别谢我。谢填这张纸的人。他要是随便写,你这辈子都叫李二狗。
赵来福低头:他就是随便写的。
参谋沉默了一下:那就别让下一张也随便写。
4 外景 海滩 黄昏(1950)
潮退了。沙滩上漂着碎木头、缆绳、一只鞋。
赵来福一个一个捡。捡到一只布鞋,新的,干干净净,一针没穿过。
他认出来了。手抖了一下。
他把鞋抱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沙,抱得很紧。
信号兵走过来:班长的?
赵来福:不是。是他家里人的。
信号兵:那捡它干啥。
赵来福:带回去。
信号兵:带回去给谁。
赵来福想了很久:给他儿子。
信号兵:他有儿子?
赵来福:有。还没会说话。
5 内景 临时营房 夜(1950)
灯。赵来福坐在桌前,膝上摊着守灯人的簿子。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孩学字。
一九五〇年五月二十四。东南风。无船。
七十四号,没了。
我到岸上了。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把笔放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门外站着林阿妹。她走了三天路,脚上的鞋磨穿了。她没进去,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6 外景 渔村 日(1950)
接第一集第十一、十二场。
7 内景 军区会议室 日(1951)
一年後。一张桌子,三个人。墙上一幅大海图,万山那片是空的。
一个老军官(五十岁)用教鞭敲海图。
老军官:这片,我们走过几次?
参谋:三次。两次没过去。
老军官:为什么没过去。
参谋:礁。潮。没数。
门开了。赵来福进来,立正,右臂还有点僵。
老军官:你就是那个抱着本子回来的。
赵来福:是。
老军官:本子在哪儿。
赵来福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用布包着,边角都磨毛了。放在桌上。
老军官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完,抬头。
老军官:这些数,准吗。
赵来福:不准。是我记的。
老军官:不准你拿来干什么。
赵来福:不准也是数。比没有强。你们照着走,差多少,就知道差多少。下一次的人就不用再差了。
屋里静了很久。
老军官把本子合上,推给参谋。
老军官:抄十份。发给每条船。
参谋:首长,这数不全。
老军官:所以让它变全。从今天起,每条船回来,交一本账。不交的,不许出第二次港。
8 外景 码头 晨(1951)
一条新船出港。很小,不到一百吨。
赵来福站在跳板边,手里拿着一个新发的蓝皮本子,发给每一个上船的人。
新兵:班长,这干啥用的。
赵来福:记账。
新兵:记什么账。我们又不是做生意。
赵来福:记海。风。水。机器。人。
新兵笑了:记人干啥。
赵来福:人不记,就只剩数了。
9 外景 海面 日(1951)
新船在礁区慢慢走。赵来福趴在艏尖上,拿竹竿探水。
赵来福:三尺!——两尺!——停!倒车半车!数到十!
机器停了。船滑出去,进了开阔水面。
甲板上的人都松了口气。
赵来福从怀里掏出那个蓝皮本子,翻开,舔了舔笔头,写:
一九五一年二月七日。晴。东北风三级。涨潮卯时四刻。礁在东偏北三里。通过。
写完,他抬起头,往海那边看了一眼。
赵来福(很轻):哥,这回直了。
10 内景 小屋 夜(1951)
灯。林阿妹坐在桌边,孩子在床上睡。
桌上摊着守灯人的簿子。她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到一个“海”字,停住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炭,在一张废纸上照着写。写得歪歪扭扭。
写坏了三张。第四张,写出一个勉强能认的“海”。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它压在孩子的枕头底下。
11 外景 小岛 黄昏(1952)
灯塔。守灯人更老了,背驼得厉害。
赵来福提油上坡,身后跟着两个新兵,一人扛一桶。
守灯人:人多了。
赵来福:以后更多。
守灯人:嗯。
赵来福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簿子,比守灯人那本薄,递给他。
赵来福:我们的账。
守灯人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守灯人:记得比我细。
赵来福:因为你教我的。
守灯人合上:我那本给你了。这两本,你留一本,给我留一本。
赵来福:你要它干啥。你又不下岛。
守灯人:我看着。哪天我不在了,你再来拿。
赵来福:你不在了我来拿什么。
守灯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面的。
12 内景 "昆仑"号 航海室 夜(2026)
陆屿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两样东西:那本最旧的簿子,和一份复印的任务简报。
他对照着看。然后在自己本子上写:
1950年5月24日,赵来福登陆。所记潮时方位,后抄十份,发各船。此为海军第一次系统性水文记录。原件存档案馆,卷宗号——
他空着卷宗号,没填。
沈青梧站在门口。
沈青梧:你在查你太爷爷。
陆屿:我在查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沈青梧:查到了吗。
陆屿:查到了。因为有人把数记下来了。
沈青梧走进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沈青梧:那你就接着记。别断。
13 外景 海面 日出(1952)
一条小船朝小岛驶去。坡顶上,灯塔的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很淡,但还在闪。
镜头升高。海面上一条很细的航线,从岸边连到岛上,再从岛上连出去,连到看不见的地方。
画外:
赵来福(VO):哥,灯还亮着。
陆长海(VO):嗯。
赵来福(VO):我会一直给它送油。
陆长海(VO):你不是送油的。你是走路的。
赵来福(VO):那灯呢。
陆长海(VO):灯等人。
字幕:第二集完
第三集 图纸
1 内景 船厂 日(1954)
接第一集第十四场。
技术员(陈工,三十岁)把那张改了四遍的图纸摊在桌上。赵来福站在旁边,看不懂,但看得很认真。
陈工:你看这条线。
赵来福:直。
陈工:不止直。它得有弧度。船不是木头拼的,是水托的。你在水里站过,你知道水有劲。
赵来福:知道。
陈工:那你知道水在哪儿使劲吗。
赵来福想了半天:不知道。
陈工: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得算。
他用圆规在图上扎了一个点。
陈工:这个点,我算了七天。
赵来福:为啥。
陈工:因为上一条船,这个点我没算。我照书上的算。书上是外国人的船。外国人的水跟我们的水不一样。
赵来福:所以不直。
陈工:所以不直。
他放下圆规,看着赵来福。
陈工:你跟我说实话。那条船上,死了几个人。
赵来福:三十九个。
陈工闭了一下眼:我记下了。
赵来福:你记它干啥。
陈工:记着,以后画图的时候手不抖。
2 内景 绘图室 夜(1954)
灯。满墙的图。陈工一个人在桌前,手上沾着墨。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很小,边角卷了。照片上一条船,写着“七十四号”。
他看一眼照片,看一眼图,拿起橡皮擦掉一条线,重新画。
门开了。一个老工人(五十多岁)端着饭进来。
老工人:又改。这月第几遍了。
陈工:第七遍。
老工人:差不多就行了。船又不是画出来的。
陈工:船是画出来的。画错了,造出来就是错的。造出来是错的,下水就是死人。
老工人把饭放下,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老工人:你认识他们。
陈工:不认识。
老工人:那你改什么。
陈工:正因为不认识才改。认识的话,我下不了手。
3 外景 船台 日(1954)
龙骨。铆钉一颗一颗。
赵来福每天来,站在同一个位置,仰头看。
陈工从脚手架上下来,走到他旁边。
陈工:你今天又来。
赵来福:嗯。
陈工:你看得懂吗。
赵来福:看不懂。我看它直不直。
陈工笑了:你这个人真麻烦。
赵来福:麻烦点好。麻烦的船牢。
陈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尺,递给他。
陈工:拿着。
赵来福:我要它干啥。
陈工:下次你觉得不直,自己量。量完了告诉我。我信你的眼睛,不信我的算盘。
赵来福接过尺,很轻,但他两只手捧着。
赵来福:我不敢量。
陈工:为什么。
赵来福:怕量出来不直。
陈工看着他,很久。
陈工:那就量。不直我再改。改到直为止。
4 内景 小屋 日(1954)
林阿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远处船台上的新船。
邻居女人走过来。
邻居:阿妹,你看什么呢。
林阿妹:看船直不直。
邻居笑了:船直不直你看得出来。
林阿妹:看不出来。但我男人看得出来。
邻居:你男人走得早。
林阿妹:嗯。所以他得替我看。
她低头看孩子。孩子抓着她衣领,咿咿呀呀。
林阿妹:沧澜。你爹在船上。
孩子不说话。
林阿妹:他不说话,但他听着。
5 外景 码头 晨(1954)
三月十一日。新船下水。
红绸剪断。鞭炮响。船滑进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岸上的人身上。
赵来福站在人群里,没动。水花落在他脸上,他没擦。
陈工站在另一头,手里捏着那张旧照片。他看着船下水,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
老工人走过来:哭了?
陈工:没有。眼里进灰了。
老工人:这儿哪有灰。
陈工:我心里有。
6 内景 新船舱室 夜(1954)
接第一集第十六场。
7 外景 小岛 日(1954)
接第一集第十七场。
守灯人把那本厚簿子交给赵来福之后,坐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守灯人:来福。
赵来福:嗯。
守灯人:我那年上岛,二十二。跟你现在一样大。
赵来福:你守了多少年。
守灯人:四十四年。
赵来福:值吗。
守灯人想了想:不知道值不值。我只知道,这四十四年,没有一条船在我这儿撞上礁。
赵来福:一条都没有?
守灯人:一条都没有。
赵来福:你怎么知道。
守灯人:因为我每天都看。看了四十四年,一天没断。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指着海。
守灯人:你看那边。
赵来福:什么都没有。
守灯人:现在没有。以后会有。会有很大的船。比我们现在所有的船加起来都大。
赵来福笑:老伯你吹牛。
守灯人:我不吹牛。我守灯四十四年,学会一件事——海是要让人走的。人迟早要走,船迟早会大。
赵来福:那我赶不上了。
守灯人:你赶不上。你儿子赶得上。
赵来福:我哪来的儿子。
守灯人:你会有。或者别人会有。反正有人会有。
8 内景 档案馆 日(2026)
冷气。白手套。
陆屿一页一页翻一份泛黄的卷宗。陈望潮坐在他对面。
陆屿:这份是1954年的船体设计图?
陈望潮:嗯。七十四号新船。
陆屿:设计人是谁。
陈望潮:陈某。后来调走了。
陆屿翻到最后一页。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几乎磨没了:
此线改七次。愿不再有人为此线死。
陆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陆屿:陈老师,这个人后来呢。
陈望潮:不知道。档案里就这一张图。
陆屿:就这一张?
陈望潮:就这一张。别的都没留。那时候不留。
陆屿把那张纸轻轻推回去。
陆屿:那我现在留。
9 外景 海边 黄昏(1954)
赵来福一个人坐在礁上,膝上摊着那把尺。
他拿尺对着夕阳比划,比划了半天,笑了,把尺收进怀里。
赵来福(对着海):哥,直了。
风。浪一下一下拍上来。
远处,灯塔的灯亮了。一闪,一闪。
字幕:第三集完
第四集 出海
1 外景 渔村 晨(1962)
十二年後。村子大了些。
林阿妹(三十二岁)在门口晒鱼干。一个姑娘(十九岁,短发,不合身的工装)站在路口,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张纸。
姑娘:请问,陆长海家。
林阿妹的手停了。
林阿妹:我是。
姑娘愣住:您是……
林阿妹:他媳妇。
姑娘把纸递过来,手有点抖:我叫林兰。测量队的。我哥……我哥在林副队长那条船上。一九六〇年。
林阿妹接过纸。是一张通知,很短。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还给姑娘。
林阿妹:进来。
2 内景 小屋 日(1962)
一碗水。林兰坐在门槛上,没喝。
林兰:我娘不让我来。她说去了也没用。我说我得来。
林阿妹:为什么。
林兰:因为我哥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他回来,给我带一本海图。他说海图上有很多线,都是人画的。他说他也想画一条。
林阿妹:他多大。
林兰:二十一。
林阿妹点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木箱子,打开。
林阿妹:我这里有一本账。守灯人的。你不会看,我也不懂。你拿着。
林兰:我不要。这是你们的。
林阿妹:就是你们的。守灯人说,给还在船上的人。你还在船上。
林兰接过簿子,抱在怀里。
林兰:我识字。我能看懂。
林阿妹:那就看懂了,告诉我。
林兰:好。
3 内景 测量船 日(1962)
一条三百吨的小船。甲板上一排仪器,都用油布包着。
林兰抱着她的帆布包,包上绣着一个字:兰。
老水手(四十多)在点名。
老水手:林兰!你那个包,装的什么。
林兰:字典。记录的时候怕字写错。
老水手:写错了又怎样。
林兰:写错了,以后的人就读不懂了。
老水手看着她,没笑:上去吧。晕船吐桶里,吐完了接着干。你娘知道你来吗。
林兰:知道。她会骂我。骂完了还会给我留一碗面。
老水手:那你记住,吐完的那桶,自己倒。
4 外景 海面 夜(1962)
十一月。风起来了。
测量船在浪里颠簸。舱里,林兰趴在桌上写字,写一行,吐一次,吐完了接着写。
旁边的队员:歇会儿吧。
林兰:歇了数就断了。
队员:数断了又怎样。
林兰:断了,后面的人就得从头算。
她把字典垫在手底下,继续写。字典扉页上两个字:林兰。里面夹着一片干叶子。
5 内景 小屋 夜(1962)
灯。林阿妹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她握着笔,手抖,写了半天,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兰。
她看着那个字,把它折起来,放进木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有:守灯人的簿子,铁盒,一双布鞋,一张通知。
6 外景 码头 晨(1963)
春天。一条船靠岸。下来几个人,都瘦了一圈。
林兰不在其中。
老水手提着一个帆布包,走到村口那间小屋前。
门开着。林阿妹在补网。
老水手:嫂子。
林阿妹的手停了。
老水手把包递给她:她的。
林阿妹接过,打开。一本字典,蓝布封面,角磨白了。里面夹着一片干叶子。
老水手:她临走前交给我的。说如果回不去,交给姓林的。
林阿妹:她姓林。
老水手:我知道。所以我给你。
林阿妹抱着字典,很久没说话。
林阿妹:她写的数呢。
老水手:在船上。船没了。
林阿妹:数没了,人也没了。
老水手:嗯。
林阿妹:那就留着这本。字典在,字就在。字在,她就还在。
7 内景 船舱 日(1974)
十年後。一条五百八十吨的扫雷舰。
陆建军(十八九岁,帽子歪着)抱着一个电台箱,箱子比他半个人还大。
老兵:小鬼,第一次出海?
陆建军:嗯。
老兵:怕不怕。
陆建军:不怕。
老兵笑了:不怕就是怕。怕的人才会记。
陆建军:记什么。
老兵从铺底下抽出一个蓝皮本子,递给他。
老兵:记你记得的。风。水。机器。人。
陆建军:这是谁的。
老兵:上一个班的。再上一个班的。一直传。
陆建军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某一页,停住了。
陆建军:这一页,是一九五四年。
老兵:嗯。
陆建军:写这个人的字,跟我奶奶的字一样。
老兵:你奶奶识字?
陆建军:不识字。后来学的。就学会了几个字。
老兵:那就对了。这几个字,是她写给你的。
8 外景 西沙 日(1974)
接第五集第八场之前。
9 内景 电报室 夜(1974)
灯昏。发报机哒哒地响。
陆建军抄报,手指跟着节奏点桌面。
老周:手别抖。
陆建军:我没抖。
老周:你桌子在抖。他们最大的两千吨,我们五百八十吨。
陆建军:那就是四条打我们一条。
老周:不一定。打仗一半看吨位,一半看谁先眨眼。
陆建军:那我们眨不眨。
老周笑了:我们不眨。我们连眼都不带闭的。
10 外景 码头 晨(1974)
林阿妹(四十四岁)站在路口,望着海的方向。
赵来福(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走路有点跛)从路上走过来,军装,右臂吊着。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住,摘下帽子。
赵来福:嫂子。
林阿妹:你是小山东。你比我上次见你老多了。
赵来福:二十年。
林阿妹:他来干什么。
赵来福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他上船前寄回来的。寄到你原来的地址,退回来了。转了三道手。
林阿妹接过。是一块表,表蒙裂了,指针停在四点十二分,表链断了,用一根细铁丝穿着。
林阿妹:四点十二分。他那时候在哪儿。疼吗。
赵来福:……不疼。
林阿妹看着他:你骗我。你跟他说的一样的话。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住:进来喝口水。
11 内景 小屋 黄昏(1974)
一碗水。墙上钉着一张中国地图,沿海那一侧被手指摸得发亮。
林阿妹:他小时候天天指着这张图问我,爹在哪儿。我说在海那边。他不信。可他每次都问,问了十几年。
她把表放进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已经有一双布鞋。
林阿妹:小山东。你说,他们值吗。
赵来福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值不值。我只知道,那天之后,那片礁他们不敢再站了。
林阿妹点头:那就值。
12 内景 "昆仑"号 航海室 夜(2026)
陆屿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本字典,蓝布封面。
他翻开扉页:林兰。里面夹着一片干叶子,一碰就碎了。
沈青梧站在门口。
沈青梧:找到了?
陆屿:嗯。她十九岁。比你小一岁。
沈青梧走进来,看着那片叶子。
沈青梧:她上船前,把字典留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陆屿:因为她知道她回不来。
沈青梧:你怎么知道。
陆屿:因为留下来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小心地把叶子放回原处,合上字典。
陆屿:妈,我想把她的名字刻上去。
沈青梧:刻在哪儿。
陆屿:刻在一个她能看见的地方。
13 外景 海面 日出(1974/2026)
两个时间叠在一起。
1974年,一条小舰朝西沙驶去,很小,很慢。
2026年,“昆仑”号朝同一片海驶去,很大,很快。
画外:
赵来福(VO):哥,船大了。
陆长海(VO):嗯。
赵来福(VO):路还是那条路吗。
陆长海(VO):路没变。走的人变了。
赵来福(VO):他们认得我们吗。
陆长海(VO):不认得。
赵来福(VO):那不白走了。
陆长海(VO):不白走。路是他们走的,方向是我们定的。
字幕:第四集完
第五集 西沙,西沙
1 外景 水下 日(2026)
浑。光斜着切进来,照住一块铁。
锈穿了,边缘像被啃过。藤壶和白管虫爬满它。
一只戴手套的手拂开泥沙。露出一片白——瓷。半只搪瓷缸,蓝字只剩一个偏旁。
手把它装进网袋,抬头。上面只有水。
字幕:二零二六年四月二十三日 北纬十六度四十二分
2 内景 "昆仑"号 会议室 晨(2026)
瓷片洗过了,躺在白绒布上。
沈青梧(戴手套,用镊子翻了一下):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制式。字不全,定不了单位。
陈望潮(凑得很近):不是单位的字。
陆屿:那是什么。
陈望潮:可能是人名。
机电长:这跟我们的航次有什么关系。
陆沧澜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他把瓷片推到自己面前。
陆沧澜:这个点,离西沙主航道六海里。水深四十二米。一九七四年一月十九日,西沙海战,我们有一条舰在那片水域失去动力,漂流九小时。
陈望潮:你查过了。
陆沧澜:昨晚。
沈青梧:那我要继续取样。
陆沧澜:可以。取出来的东西,先别登记。
沈青梧:为什么。
陆沧澜:一登记就是文物。成了文物,只能围着看,不能碰。
陈望潮:你想碰什么。
陆沧澜看着瓷片:看看底下还有什么。
3 外景 永兴岛 日(1974)
太阳毒。渔民指着海面。
渔民:同志,看见了。四个,大的,灰的,挂着旗。
陆建军在本子上记,笔停了。
陆建军:班长,那是南越的旗。书上看过。
赵来福把本子合上:回船。发报。看见敌舰四艘侵入我渔场,驱赶我渔民。请令。
陆建军:不加一句“请求指示”?
赵来福看着他:发报的时候,别问该不该打。问什么时候打。
4 外景 海面 晨(1974)
一九七四年一月十九日。天是白的,海也是白的。
对面主炮转动,抬起,压下,指向这边。停了。十秒。二十秒。
开火。
第一发落在左舷三十米。水柱起来,整条船被掀起来又砸下去。
赵来福:还击!打他的炮!
陆建军趴在发报机上喊:天线断了!要上甲板接!
老周抓起备用线:我去。你接着敲,敲到断为止!
5 外景 甲板 晨(1974)
老周爬到桅杆下,抱天线往上爬。爬了两米,身子一震,掉下来,不动了。
陆建军从舱口看见。他的手还在敲。眼泪掉在键上,用手背抹一把,继续敲。
赵来福冲过来拽他:跟我上甲板!接天线!
陆建军:我不会!
赵来福:你会!你看着老周怎么做的!
陆建军:我没看!我不敢看!
赵来福扇了他一巴掌。
赵来福:现在看!
钩挂住了。
赵来福:下去!回到你那台机器前面,你的仗在那儿打!
跑了两步,回头喊:
赵来福:对了!你爸当年也在这条船上——不是这条,是另一条!他也没回来!所以你欠我的不多,我也不欠你的!下去!
6 外景 礁盘 日(1974)
一艘舰搁在礁盘上。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往岸上撤。
赵来福最后一个上来,右臂吊着,满脸黑灰。他站在齐膝的水里回头看那条舰。
兵:班长,撤吧。
赵来福:等一下。等陆建军。
兵:他没上来。他在电报室,最后我看见他还在敲。后来舰身断了。
赵来福没动:他发的最后一份报,发出去了吗。
兵掏出一张湿透的纸,字糊了一半:发出去了。我抄下来了。
我舰中弹起火。仍战斗。位置已报。请后续同志按此坐标来。
下面一行小字,几乎化完了:奶奶,我回不去了。
赵来福把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赵来福:清点人数。
兵:点了。少了三个。
赵来福:记下来。
兵:记名字?
赵来福:不。记坐标。
7 外景 水下/甲板 晨(2026)
潜水员往下。四十米。铁的轮廓半埋在沙里。舷壁上有几个凸起。
3…8…9
取样器出水。网兜里是一只锈蚀的铁盒,锁扣烂了。
撬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块表,表蒙裂了,指针停在四点十二分。表下面压着一小块塑料片,刻着极浅的字:
陆建军。七四年一月十九。
沈青梧(手抖):是你爷爷。
陆屿把表拿起来。很轻。
陆屿:四点十二分。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沈青梧:不知道。
陆屿握紧那块表:我知道。他在想,坐标报出去了,后面的人就不会走错。
8 外景 永兴岛码头 日(2026)
碑。上面勉强能认:一九七四年一月十九日。下面是空白,没有名字。
陆屿蹲下来用手指描那几个字。
沈青梧:为什么不刻名字。
陆屿:那时候来不及。后来补过三次,每次都有人说,不确定,怕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碑座侧面很小的地方写下:陆建军。信号兵。
陆屿:妈,我写得对吗。
沈青梧:他会说,终于有人认得这几个字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沈青梧:陆屿。你爸的身体,你知道吧。这次航次结束,他要退了。那你呢。
陆屿看着海:我还在船上。
字幕:第五集完
第六集 东风五号
1 外景 海面 晨(1980)
一九八〇年五月。南太平洋。没有风。海面平得像没擦过的玻璃。
字幕:南纬七度 无风带
一条五千吨的灰船,舷侧刷着一三二。烟囱不冒烟。
甲板上站着一排人,光着膀子,背脊晒成紫红。
赵来福(四十八岁,头发全白,左腿跛)站在舰桥翼台上,手里拿着温度计。看了看,甩了甩,又看。
赵来福:三十七度八。循环水温度高了两度。再高就要停机。
军官:机器呢。
赵来福:机器也累了。停了就起不来。等风。
军官:气象怎么说。
赵来福:气象说,这片海一年有半年没有风。剩下半年,风是乱的。
2 外景 甲板 夜(1980)
第九天。还是没风。星星低得像挂在桅杆上。
赵来福一个人坐在甲板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蓝字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军”字。
小四川(二十出头)爬上来坐在他旁边。
小四川:赵工,睡不着。我想家。想我娘做的面。
赵来福喝了一口水:我小时候,我娘也做面。汤是清的,面上漂一层油花。我每次都能喝干净。
小四川:你娘还在吗。
赵来福:赶上了。她在床上看着我,说来福你瘦了。我说娘我胖了。她说胖了好,胖了经得住风。
沉默。很久。
小四川:赵工,你怕不怕。
赵来福:怕我算错了那个点。
小四川:你不是算方位的。
赵来福:我知道。可我怕船上有人算错。怕错了我们白跑一趟。怕白跑一趟,下次就不让我们来了。
小四川:不来不好吗。
赵来福看着他:小四川。你今天晚上抬头看看天。看见那颗最亮的没有。那颗星,我们那儿看不见。我们今天站的地方,是中国人在海上站过的最远的地方。你再往南走,就没有脚印了。
小四川:那我们算什么。
赵来福:算第一个。
小四川:第一个有什么好处。
赵来福:没有好处。只有责任。
3 外景 海面 晨(1980)
第十二天。起风了。很小,一阵一阵,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参谋跑过来:赵工!指挥部来电!数据舱落点修正,向西偏十海里!原因:高空风场实测与预报偏差!
赵来福:新坐标收到时间?
参谋:两小时前。
赵来福算了算:那我们现在的位置在新坐标东边二十海里。转舵,西偏南,全速。
参谋:主机水温——
赵来福:我知道。让它热着。
4 内景 机舱 黄昏(1980)
吼。
小四川整个人贴在主机上,两手抱着一个阀门。
兵:温度到顶了!再不降就要抱缸!
小四川:降不下来!撑到地方!撑不到就撑到撑不住为止!
他把阀门往死里拧,拧到手指破了皮,血糊在轮盘上。机器吼了一声,居然顺了。
小四川对着传声筒喊:还能跑!还能跑!
5 外景 海面 晨(1980)
日出。海面一片金。
观测兵喊破了音:有了!!!
远处一个黑的东西,半沉在水里,圆圆的,上面插着一根断天线。侧面有一行字,被火燎过,还能认:中国
6 外景 小艇 晨(1980)
橡皮艇靠上去。赵来福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盐壳扎手。
赵来福:套缆。慢点。别磕。一起!一、二、三——
猛地一用力,那东西上了艇。艇往下一沉,水漫进来。赵来福跪在舱底,抱着那个铁疙瘩,喘得像破风箱。他笑了,笑得很轻。
赵来福:小四川。记下来。五月二十一日,零六时四十二分。南纬七度,东经一百七十一度。打捞成功。
小四川手抖,字歪:赵工,这就完了?不加一句什么话?比如“祖国万岁”什么的。
赵来福想了想:那就加一句。返航。顺风。
7 内景 档案馆 日(2026)
一排排铁柜。陈望潮戴着白手套,抽出一个卷宗递给陆屿:五八〇任务。人员名册。
陆屿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张附页:伤亡及意外记录。
一行字:五月十四日,打捞作业中,缆绳断裂,信号兵王守业落水失踪。遗物:搪瓷缸一只,笔记本一本。
陆屿:王守业。他有家人吗。
陈望潮:有个儿子。当年六岁。在。
陆屿抬起头:……我爸改过姓?
陈望潮:没有。你爸跟着他妈姓。王守业是他舅舅。
陆屿坐下:所以我爸一直知道。他知道你还让他上这条船。为什么。
陈望潮:他自己要上的。他说,他舅舅死在这片海上,他得去看看这片海长什么样。
陆屿把头埋进手里。很久。
陆屿:陈老师,我爸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陈望潮:你自己看过那张单子。他这次航次结束必须退。不退,下一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陆屿:他知道吗。
陈望潮: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急着走完这一趟。
8 外景 南纬七度 晨(2026)
日出。“昆仑”号慢慢横移。绞车响。取样器下水。四十米。触底。拖。
技术员:有了!
网兜里是一块铁,锈穿了,边缘卷着,上面有一行凸起的字,被盐蚀了一半:……五八〇……
沈青梧捧着它,手在抖:拍照。定位。不要动它原位。
技术员:老师,要捞吗。
沈青梧:因为它在这儿,比在我们仓库里有意义。
示意吊回去,放回原处。
沈青梧:记下来。坐标。深度。状态。
技术员:记给谁看。
沈青梧:给下一次来的人。
9 外景 甲板 晨(2026)
陆沧澜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海。陆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陆屿:爸。我想在这儿停一会儿。不说话。就站着。
陆沧澜想了想:十五分钟。
陆屿:为什么。
陆沧澜:因为他们等了九天。
10 外景 海面 日出(1980/2026)
1980年,返航。东南风四级。船走得很快。
小四川靠在栏杆上,看着后面那片黑海:赵工,我们会再来吗。
赵来福:会。
小四川:多久。
赵来福:不长。一眨眼。
小四川:到时候这片海什么样。他们会知道我们吗。
赵来福指着前面:到时候,这片海上会有灯塔。会有我们的船。会有人拿着本子,照着今天我们写的东西走。
小四川:那我们白来了?
赵来福:不白来。你看那边。
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颗星。很低,很亮。
赵来福:那颗星,我们那儿看不见。今天你看见了。
小四川:看见了。
赵来福:那就够了。
镜头升高。船变成点。点连成线。那条线一直向北,穿过赤道,穿过所有曾经没有脚印的海。
字幕:第六集完
第七集 归港
1 外景 "昆仑"号 甲板 晨(2026)
五月。东海。天灰白,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土的味道。
陆屿站在舰桥翼台上,深吸一口气。小林站在他旁边,也吸了一口。
小林:闻到了吗。泥味。
陆屿睁开眼。前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很淡的灰线。
陆屿:岸味。通知各舰,航速减到十二节,队形不变。还有——让指挥员回舱休息。
小林:他自己不肯。
陆屿:那就让他站在那儿,别让他看海图。
2 内景 舰桥 晨(2026)
陆沧澜站在海图桌前,手按在桌上撑着。
值更官:指挥员,您去坐会儿。还剩六十八海里。
陆沧澜:我数着呢。六十八海里,我走了四十年。
门开了。陆屿进来。
陆屿:爸,交班了。零八点整。你签的字,返航我指挥。
陆沧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海图笔放下,摆得整整齐齐。
陆沧澜:航线。气象。补给。人。
陆屿:航向三五〇,航速十二节,预计十四时三十分进港。东北风四级,能见度八海里,无异常。淡水剩六成,燃油剩四成。全员在岗。
陆沧澜点头,从脖子上解下那块表——裂的表蒙,四点十二分——放在海图桌上。
陆沧澜:这个给你。
陆屿:我不要。这是爷爷的。
陆沧澜:我知道。所以我才给你。
陆屿捧着那块表。很轻。
陆屿:那你呢。你下船以后干什么。
陆沧澜想了很久:我去把你奶奶的坟修一下。她走的时候我在海上,没赶上。
陆屿:这次赶得上。
陆沧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表——他戴了三十年的那块假的。
陆沧澜:嗯。这次赶得上。我戴这个。戴习惯了。
3 外景 医院 日(2026)
白。窗。外面能看见一点海。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九十四岁。床边站着陆屿,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赵来福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谁啊。
陆屿:赵爷爷,我是陆屿。
赵来福想了很久:陆……长海的孙子?你爷爷那条腿,是先坏的左边。他走路,左边先沉一下。你走路也一样。
陆屿:人家也说。
赵来福:不是遗传。是你学他的。小孩学大人走路,学着学着就一样了。你小时候天天看他照片吧。坐。
赵来福闭上眼:回来了?
陆屿:快到了。今天下午进港。
赵来福:南边那个点,去了吗。有风吗。
陆屿:去了。头两天没风。第三天起了风。
赵来福:嗯。那片海,就是这样。东西呢。
陆屿:看见了。没捞。我妈说,它在那儿比在仓库里有意义。
赵来福睁开眼,看了他很久,慢慢点头:你妈说得对。
陆屿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锈了,边角瘪了。
陆屿:赵爷爷,我带了个东西给你。这个在你嫂子那儿。放了四十六年。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很轻,但看得见。
赵来福:她……她还留着。
陆屿:留着。她还留了别的。她知道。她让我谢谢你。
赵来福闭上眼,眼角湿了一点:那她比我年轻。
4 外景 渔村 黄昏(2026)
陆屿走在石板路上。走到那间铺子前。门开着。
陆屿:阿婆。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很久:你像他。像长海。眼睛像。
陆屿蹲下来跟她平着:阿婆,我是沧澜的儿子。
老太太的手停了,梭子停在半空:沧澜……回来了吗。
陆屿:明天回来。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补网。补了两针。
老太太:他小时候,怕黑。晚上要留一盏灯。
陆屿:现在还怕。船上夜里留灯。
老太太:嗯。那就好。
她从脚边拿起一个木箱子,不大,旧得发黑,角上包着铁皮。
老太太:这个给你。账。
陆屿接过,很重。打开。里面是一摞本子,黄的、白的、蓝皮的、线装的,有的纸烂了边。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七十四号。一九五四。下面:三八九。一九七四。再下面:一三二。一九八〇。一本一本,年份排下去。
陆屿:这些都是……你留着它们干什么。
老太太伸手在最上面那本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像摸一个人的脸:他们寄回来的。有的寄到我这儿,有的寄到别人那儿,别人再送来。留着,他们就还在。你爷爷那本,字化没了。我就留着纸。
陆屿:阿婆,我等了你很多年。
老太太:我知道。因为我天天在这儿。你要来,我能看见。箱子拿回去。好好放着。别晒。晒了字就没了。还有——明天你爸回来,你替我跟他说一句话。
陆屿:什么话。
老太太:就说,我今天风小。
陆屿:就这个?
老太太:就这个。他懂。
5 内景 "昆仑"号 航海室 夜(2026)
灯关了一半。桌上摊开那摞本子。陆屿一页一页翻。沈青梧坐在对面,也翻着一本。
沈青梧:这一本是你爸的。你看这页。
纸上是一行一行很工整的字:
一九九八年三月七日。南海。风速每秒九米。主机第三缸异响,已处理。今日无事故。
翻到下一页:今日无事故。再下一页:今日无事故。一连十几页,都是这四个字。
陆屿:他写了这么多“今日无事故”。为什么。
沈青梧:他写了二十年。因为他觉得,没出事的日子才值得记。出了事不用记,大家都记得。
陆屿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字变了,抖了,歪了。
二零二六年四月一日。出港。四月三日。过巴士海峡。四月二十三日。西沙。取瓷片一件。四月二十六日。南纬七度。停留十五分钟。五月十日。起程返航。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五月十七日。风小。儿子带我们回家。
陆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这是他写的最后一行。
沈青梧:昨天晚上。他一直写到昨天。
6 外景 码头 晨(2026)
五月十八日。码头上全是人。横幅。摄像机。军乐队。家属排在最前面。
沈青梧站在第一排,穿着便装,手里没有花没有旗,就站着。陆屿站在她旁边,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小林跑过来:沈老师!来了!雷达上看见了!
沈青梧:激动。我站这儿,他看得见。
7 外景 海面/码头 晨(2026)
四条舰排成一列,慢慢驶进港口。旗。汽笛。
甲板上站着一排人,敬礼。镜头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舰桥上。陆沧澜站在窗前,没戴帽子,头发全白了。他没有敬礼。他就看着岸上那个人影。
靠岸。缆绳抛出。跳板搭好。
陆沧澜最后一个下来。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拖。
沈青梧迎上去,站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两个人互相看着。
沈青梧:回来了。
陆沧澜:嗯。
沈青梧:船呢。人呢。东西呢。
陆沧澜:船好好的。人都在。东西……没带回来。
沈青梧点头:那就好。
陆沧澜:什么那就好。
沈青梧:没带回来的东西,才是真的到了。
她伸手把他领子上的灰拍掉。
沈青梧:走吧。
陆沧澜:去哪儿。家在哪儿。
沈青梧:你忘了?
陆沧澜:忘了二十年了。
沈青梧:那我带你回去。
8 内景 会议室 日(2026)
一张桌子。政治部主任坐在主位。
主任:这次航次,圆满完成任务。上级决定,给集体记功一次。另外有几个事要定。第一,西沙那个点打捞上来的物品,按规定应移交文物部门。
沈青梧:主任,我想申请留在单位陈列室。因为那是我们自己人的东西,应该放在自己人每天经过的地方。
主任想了想:同意。第二,永兴岛那块碑,地方上请示,要不要补刻名字。我的意见是,慎重。年代久远,核实困难,刻错了不好改。
陆屿站起来:主任,我有个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木箱子,打开,捧出一摞本子。
陆屿:这是一九五四年到现在,十七条船、四十三个人的航行记录。原件。这里面,有七个人,他们的名字只在这些本子上出现过。别的地方没有。
他翻开一本,念:
陆屿:“王守业。信号兵。广东番禺人。一九五二年入伍。”
主任:这是档案里有的。
陆屿翻开另一本:“李二狗。轮机兵。山东人。外号小山东,真名赵来福。”这个人活着。九十四岁。躺在医院里。
他又翻开一本,很薄,纸烂了边。
陆屿:这一本,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婆替他留的。她不会写字,她就记日子。一九七四年一月十九日,她在门口坐了一天。一九八〇年八月,她又坐了一天。
他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
陆屿:主任,这些人,他们不要碑。他们要的是有人记得。刻名字,是最便宜的一种记得。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主任合上本子:刻。
陆屿:刻谁的名字。核实不了的也刻。
主任:核实不了的刻什么。
陆屿:刻“无名”。
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刻无名。
9 外景 礁石 日(2026)
碑。新刻的。上面一排一排名字。最下面一行:无名 七人
陆沧澜蹲在碑前,用手描那几个字。描到“无名”,停住了。
沈青梧站在他身后:认得哪个。
陆沧澜:认得三个。我舅舅。你哥。还有一个,全船人都叫他“小个子”,真名没人记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假的,裂的表蒙,四点十二分——在碑座上放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沈青梧:怎么了。
陆沧澜:想留在这儿。
沈青梧:那就留。
陆沧澜:不行。还得戴着。因为戴着它,我才记得几点。
10 外景 码头 晨(2027)
春天。雾散了。一条新舰靠在码头。甲板上站着一排新兵。
陆屿穿着制服,站在跳板边点名。
陆屿:王海!李建设!林小雨!
兵:到!
陆屿停下笔,抬头:你姓林?哪儿人。家里有人出过海吗。
兵:是。福建宁德。有。我外婆的姑姑。不知道。家里只说,是个姑娘,十九岁,上了一艘测量的船,没回来。
陆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外婆的姑姑,留过一本字典。
兵愣住:……你怎么知道。
陆屿:字典在我们这儿。回来的时候给你。
兵:要是回不来呢。
陆屿:那就交给下一个姓林的。
11 外景 礁石 晨(2027)
碑。阳光照在新刻的字上。
一个老太太被人扶着,慢慢走过来。九十多了,拄着竹杖。
陆屿迎上去:阿婆,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来看字。
她走到碑前,一个一个摸。摸到“林兰”,停了一下。摸到“胖子”,笑了一下。摸到“回来再说”,手停了很久。
老太太:这四个字,是谁的主意。
陆屿:一个九十四岁的老兵。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海:今天风小。适合走。
陆屿:谁走。
老太太指了指碑:他们。名字刻上了,他们就能走了。
陆屿:去哪儿。
老太太:往前。
12 外景 海面 日(2027)
新舰出港。汽笛。镜头从舰艏拉出去。
画外,两个老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都很轻:
赵来福(VO):哥,碑刻好了。刻了七个无名的。还有一个,刻的“回来再说”。
陆长海(VO):嗯。这个好。因为还没说完。
镜头继续升高。舰变成点。点的后面又出现一个点。又一个。一条线,往南去。
字幕:第七集完
第八集 无名
1 内景 档案馆 日(2026)
冷气。白手套。桌上摊着七份卷宗,每一封都很薄。
陆屿、陈望潮、年轻女档案员小周坐在桌边。
小周:七份。当年的规定,失踪满三年未寻获遗体者,不予认定,材料不归档,只留备查。
陈望潮:备查就是没人查。
小周翻开第一份:第一个。男,约十八岁。一九七四年一月十九日,三八九舰。只记得姓“陆”,名字记不清了,有人说叫建军,有人说叫建民。
陆屿的手停在桌面上。
陆屿:这个不用核了。
小周:为什么。
陆屿:我爷爷叫陆长海。我爸叫陆沧澜。我叫陆屿。我们家没有第四个男的。
陈望潮:那他是谁。
陆屿:不知道。但有人叫他“小陆”。因为我爸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太太天天问他,你爹叫什么。他说不知道。老太太就说,那你就是小陆。
小周把这份挪到一边,翻开第二份。
小周:第二个。女。
陈望潮抬起头:女的?
小周:嗯。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南海测量队,随船译电员。名字只有一个字,“兰”。姓看不清,可能是林,也可能是蓝。
陆屿:有照片吗。
小周摇头,抽出一张纸:有一张清单。她上船前交上来的东西:钢笔一支,字典一本,发绳两根。备注写着,“一根自用,一根备用”。
屋里静了很久。
陈望潮:她多大。
小周:十九。
2 内景 档案馆 日(2026)
小周翻开第三份。
小周:第三个。男,约二十五岁。一九七一年八月,东海。职务:炊事兵。只有一个外号。
陆屿:什么外号。
小周:“胖子”。同船六个人,五个叫他胖子,一个叫他老胖。籍贯不详。
她抽出一张纸,很油,边角黑乎乎的。
小周:一张菜单。
陆屿接过来。纸上用铅笔写着,字很笨:
初一:咸菜粥。初二:咸菜粥。初三:咸菜粥,加一个蛋(给病号)。
下面一行小字:
今天老李说想家。我给他多放了一勺盐。他说像他娘做的。其实不像。他娘做的我没吃过。
陆屿把纸放下:刻上。
小周:刻“胖子”?
陆屿:刻“胖子”。后面加个括号——真名待考。
陈望潮:待考可能永远考不出来。
陆屿:那就让它待着。待着比删了好。
3 外景 礁盘 黄昏(1971)
一条船搁在礁上,船身斜着。几个人坐在沙滩上,浑身湿透,不说话。
胖子(三十岁,脸上全是盐)在生火。火很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米。
旁边的人:还有米?这不是应急的吗。
胖子:这就是更急的。(把米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盐)不多。齁了就想喝水。想了就想活。
火映着他的脸。他往锅里看,小声说:
胖子:我娘做的饭比这个香。
旁边的人:你娘做什么。
胖子:面。清汤的,漂一层油花。等回去,我给你们做。
4 内景 会议室 日(2026)
政治部主任坐在主位,桌上摆着七张纸。
主任:六个能刻。第七个,什么都没有。连外号都没有。有一行字。一九八〇年五月十四日,打捞作业记录里写的:“落水一人,身份未及登记。”
陆屿:王守业登记了。
主任:王守业登记了。这个是跟他一起落水的另一个。缆绳断的时候,甲板上站着两个人。没人记得。
陈望潮:赵来福记得吗。
主任:问过。他在医院,说不出来。
陆屿站起来:我去问。
主任:陆屿。他九十四了。如果他就是说不出来呢。
陆屿:那我就坐在那儿,等他想起来。
主任:如果他一直想不起来呢。
陆屿:那我就陪着他,一起想。
5 外景 医院 下午(2026)
阳光斜进来。赵来福半躺着,眼睛闭着。输液管一滴一滴。
陆屿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陆屿:赵爷爷。一九八〇年五月十四日。缆绳断了。下去两个人。一个是王守业。另一个是谁。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很深的地方捞东西。
赵来福:……小的那个。个子小。才上来一年。大家都叫他……叫他……小……
陆屿:小四川?
赵来福:不是。小四川活着。
他眼角湿了。
赵来福:我想不起来了。
陆屿握住他的手:没关系。
赵来福:有关系。一个人死了,名字没了,就真没了。
陆屿:不会真没。因为还有人替他着急。
赵来福睁开眼看着他:你替谁着急。
陆屿:替你。
赵来福:我还没死。
陆屿:快了。
赵来福笑了一下,很轻:你这孩子,说话真难听。
陆屿:那我换个说法。——你走之前,我想帮你把这个名字找回来。
赵来福闭上眼:你去问小四川。
陆屿:小四川三年前走了。
赵来福:……哦。
停了很久。
赵来福:那你去问海。
陆屿:海怎么说。
赵来福:海记得。海什么都记得。它就是不告诉你。
6 外景 渔村 黄昏(2026)
陆屿走在石板路上。路过那间小铺,门开着,门口坐着个中年女人在补网。
陆屿:阿婆呢。
女人抬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是沧澜的儿子。进去吧。她在等你。
屋里暗。老太太躺在床上,很瘦,眼睛还亮。床边桌上放着那个木箱子。
陆屿蹲在床边:阿婆。我来拿个东西。你的名字。
老太太看着他,慢慢笑了:我没有名字。我娘生我的时候没起。后来嫁人,就跟着男人叫。男人走了,就跟着儿子叫。
陆屿:那现在呢。
老太太:现在跟着孙子叫。
陆屿:所以你是“沧澜的奶奶”。那我要刻在碑上的,就是“沧澜的奶奶”。
老太太摇头:不要刻我。我不是那条船上的人。
陆屿:你是等那条船的人。等的人也算。
老太太:不算。(停顿)你要刻,就刻那个姑娘。六二年走的。姓林。
陆屿坐直了:你认识她?
老太太:认识。她在我家住了三个月。等我男人回来。等一个回不来的人。她哥。
陆屿:她叫什么。兰花的那个兰?
老太太:林兰。她说,她娘说,女孩子名字要轻一点,压得住风。
陆屿的手抖了一下:阿婆,她后来呢。
老太太:没等到。走了。走之前把她那本字典留给我了。
陆屿:字典呢。
老太太指了指床底下。
陆屿爬过去,拖出一个布包,打开。一本字典,蓝布封面,角磨白了。翻开,扉页上有两个字,铅笔写的,淡得快没了:林兰。里面夹着一片干了的叶子。
陆屿捧着那本字典,很久没说话。
老太太:你哭什么。
陆屿抹了一把脸:我没哭。阿婆,我要把她的名字刻上去。你也刻。
老太太:我刻过了。
陆屿:刻在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门口那块木牌:七十四/三八九/一三二/昆仑。每一个出海的人,我都刻一道。刻一道,我就记得一个。
陆屿:那这块牌子呢。
老太太:等我刻不动了,就烧了。
陆屿:烧了不就没了。
老太太:灰还在。灰比木头久。
7 内景 会议室 日(2026)
七张纸,每张上都多了一行铅笔字。
主任一张张看,看完抬头:第七个还是空的。那就空着?刻一张菜单?这不是名字。
陆屿:不空。刻这个。
他从包里拿出那张菜单——油的、边角黑乎乎的那张。
陆屿:刻上面那句话。
主任念:
主任:“今天老李说想家。我给他多放了一勺盐。”
陆屿:对。这是一个人。
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碑的侧面,还有一条空位。
陆屿:够吗。
主任:不够。
陆屿:那就刻小一点。
主任笑了,笑得很短:行。刻小一点。
8 外景 礁石 日(2026)
碑。工人正在刻。凿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陆屿、沈青梧、陆沧澜站在旁边。沈青梧手里抱着那本字典。
沈青梧:她十九岁。比我小一岁。她上船前,把字典留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陆沧澜:因为她知道她回不来。
沈青梧:你怎么知道。
陆沧澜:因为留下来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新刻的一行露出来,石粉还是白的:林兰 译电员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
沈青梧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沈青梧:凉的。多久才不凉。
陆屿:新的都凉。等太阳晒过几遍。
9 内景 病房 夜(2026)
灯关了大半。赵来福醒着,看着天花板。陆屿坐在床边。
赵来福:小屿。第七个,我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是梦见的。梦见他站在我面前,说,班长,我叫什么。我说我知道,我就是不说。他说,你为什么不说。我说,我怕我说错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沉默。
陆屿:那他叫什么。
赵来福:梦里没说。
陆屿:你别失望。
赵来福:我没失望。我只是在想,也许有些名字,本来就没有。有的人上船的时候,就没告诉别人自己叫什么。因为他觉得,他回来再说。
赵来福闭着眼,很久:那就刻“回来再说”。
陆屿:什么。这不是名字。
赵来福:这是他说的话。
陆屿想了很久:好。
10 外景 礁石 日(2026)
最后一行。凿子落下。石粉飞起来。
无名 七人 那一行下面,又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回来再说
工人收起工具走了。陆屿一个人站在碑前,风很大。他把手放在那行小字上。
陆屿:行了。你们有地方了。
11 内景 "昆仑"号 航海室 夜(2026)
灯关了一半。陆屿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新的航海日志。他翻开第一页,写:
二零二六年六月一日。晴。今日碑成。具名三十六,无名七。无名者非无名,乃名未至。
合上本子,拿起话筒。
陆屿:航海日志补充。今日,船更稳了。
他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一片黑。远处港口的灯,一排一排。
12 外景 礁石 晨(2027)
碑。阳光照在新刻的字上,石粉已经吹干净了,颜色跟旧的差不多。
老太太被人扶着,慢慢走过来。她走到碑前,一个一个摸。摸到“林兰”,停了一下。摸到“胖子”,笑了一下。摸到“回来再说”,手停了很久。
老太太:这四个字,是谁的主意。他还活着吗。
陆屿:一个九十四岁的老兵。活着。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海:今天风小。适合走。
陆屿:谁走。
老太太指了指碑:他们。名字刻上了,他们就能走了。
陆屿:去哪儿。
老太太:往前。
13 外景 海面 日(2027)/水下
新舰出港。汽笛。镜头从舰艏拉出去。
画外,两个老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都很轻:
赵来福(VO):哥,碑刻好了。刻了七个无名的。还有一个,刻的“回来再说”。为什么好。
陆长海(VO):嗯。好。因为还没说完。
镜头继续升高。舰变成点。点的后面又出现一个点。又一个。一条线,往南去。
光斜着照进来。沙。铁。锈。镜头沿着那条线往前走。一个一个轮廓,躺在沙里,从浅到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最深处,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只有光。
字幕:第八集完
第九集 亚丁湾
1 外景 亚丁湾 夜(2008)
十二月。没有月亮。海黑得像一块铁板。
两条小艇从黑暗里切出来,没有灯,没有号笛,只有两个马达的声音,一高一低。
一艘散货船横在前面,船名被漆盖了一半,甲板上站着三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机的手电筒光乱晃。
“昆仑”号舰桥。雷达屏幕上一片干净的绿,只有那两个小点,贴着海面爬。
值更官:两艘小艇,航向二一〇,速度二十八节,距离六链,正在接近前方商船“振华四号”。
陆沧澜(四十岁,头发还黑,鬓角有一点白)站在海图桌前,没看屏幕,看那张纸——一张传真过来的商船资料,上面印着船籍、吨位、船员名单。名单最后一行:船员二十四人,其中中国籍八人。
陆沧澜:喊话。中文,英文,索马里语。三遍。
信号兵:是。
喇叭响了。声音在海面上滚出去,又被风吃掉一半。
那两条小艇没减速。
值更官:距离四链。
陆沧澜:直升机起飞。照明弹准备。主炮——不装弹。
值更官愣了一秒:不装弹?
陆沧澜:不装弹。我们不是来打第一枪的。我们是来让他们看见我们的。
2 外景 海面 夜(2008)
直升机起来,低空掠过去。照明弹升空,白得刺眼,把整片海照成白天。
那两条小艇在强光里突然显得很小,很旧,像两条破木板钉在一起。艇上的人抬手挡眼睛。
其中一条掉头了。另一条还在往前冲。
陆沧澜(VO,对讲机):加速,插到它和商船中间。慢车。让它自己停。
灰船横过来,挡在那条小艇前面。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小艇的马达声变了,降下来,停了。
两船并排漂着。中间隔着十米黑水。
甲板上的兵举着强光手电,照着那条艇。艇上四个人,二十岁上下,瘦,赤脚,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东西——不是枪,是一根 fishing line 卷成的绳团。
兵(喊):回去!
那个人听懂了。或者他只是累了。他把绳团扔进水里,举起双手。
3 内景 舰桥 夜(2008)
安静下来。只有机器声。
值更官:小艇已停止追击。商船安全。
陆沧澜:记下来。时间,坐标,风向,对方人数,携带物品。
值更官:携带物品写什么。
陆沧澜:写“绳团一个”。
值更官写完了,抬头:首长,这有用吗。
陆沧澜:今天没用。明年有用。后年也有用。你记下来,下一次来的人就知道,这片海上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表,放在海图桌上。裂的表蒙,指针停在四点十二分。
值更官看着那块表:首长,这表……
陆沧澜:坏了。
值更官:那您带着它干什么。
陆沧澜:因为它停在几点,我就知道我在几点。
4 外景 “振华四号”甲板 晨(2008)
太阳出来。一条小艇靠过去。
陆沧澜第一个跳上商船甲板。一个中国船员迎上来,四十多岁,脸晒得脱皮,手里攥着一顶安全帽,攥得变形了。
船员:同志……你们是……
陆沧澜: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
那个船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安全帽往甲板上一摔,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船员:我们在这儿漂了三天。无线电坏了。昨天夜里我看见灯,我以为是鬼火。
陆沧澜:船能开吗。
船员:能。油还有。
陆沧澜:那就跟着我们走。跟紧点,别掉队。
船员点头,又问了一句,声音很小:你们……走多远。
陆沧澜:你们走到哪儿,我们走到哪儿。
船员:亚丁湾走完呢。
陆沧澜:再往前。
5 内景 “昆仑”号 舱室 夜(2008)
灯。桌上摊着一本新的蓝皮本子。
陆沧澜坐在铺边,写。字很工整: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亚丁湾。西北风四级。驱离小艇两艘。未开枪。商船“振华四号”安全。
他停了一下,另起一行:
今日无事故。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三本,同样的蓝皮,同样的厚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九九八—二〇〇三。
6 外景 吉布提港 日(2009)
二月。热。码头上堆着集装箱,远处是白色的房子,墙皮掉了一半。
补给车开来。水、菜、油。
陆沧澜站在舷梯口,和一个当地的老华侨握手。那人六十多岁,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旧徽章。
老华侨:我是福建来的。一九五二年来的。
陆沧澜:这么早。
老华侨:那时候这儿没有中国船。一年也看不见一条。现在一个月几十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片,锈得发绿,上面有几个凸起的字。
老华侨:这个,是我在沙滩上捡的。三十年前。我想着,总有一天有中国的军舰来,我交给他们。
陆沧澜接过来。铜片上能认出的字:……民……国……
陆沧澜:这是民国时候的船牌。
老华侨: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就知道是中国的。
陆沧澜把铜片收进上衣口袋,贴着他那块表。
陆沧澜:我替您留着。留着比带走好。
老华侨:为什么。
陆沧澜:因为带走了,就没人知道它在这儿的沙滩上过。
7 内景 “昆仑”号 会议室 日(2009)
一张桌子,摊着一张海图。海图上画满了线,红的,黑的,密密麻麻。
参谋:这是三个月的航线。一共护送商船一百二十七艘。
陆沧澜:这一片,为什么空着。
参谋:那片水深不够,小艇容易藏。我们不走。
陆沧澜用笔在那个空白上画了一个圈。
陆沧澜:那就把这个圈画进去。写上“不走”。
参谋:写上“不走”?这不是航线。
陆沧澜:这也是航线。告诉后面的人,哪儿不能走,比告诉他能走哪儿更重要。
他在圈旁边写了四个字:断缆礁类。
参谋:首长,这儿没有礁。
陆沧澜:现在有沙洲。以后会有别的。名字先给它起上。
8 外景 海面 日(2009)
四月。一支商船队排成一列,四条,六条,十条。旗子不一样,船名不一样,但都挂着同一面小旗——临时画的,中国国旗,缝在救生圈上。
“昆仑”号走在最后面。
信号兵:首长,前面那条希腊船问,能不能拍张照。
陆沧澜:能。
信号兵:他们说谢谢。用英语说的。
陆沧澜:你回什么。
信号兵:我说……我说“不客气”。
陆沧澜笑了:下次说“一路顺风”。
9 内景 舱室 夜(2009)
最后一次护航的前夜。
陆沧澜坐在铺上,膝上摊着那块铜片,拿砂纸一下一下磨。磨掉一层绿锈,露出一点铜色。
门开了。年轻的机电兵探头进来。
机电兵:首长,明天就回去了?
陆沧澜:嗯。
机电兵:那……这片海,以后还来吗。
陆沧澜:来。
机电兵:多久。
陆沧澜想了想:不长。一眨眼。
机电兵:到时候这片海什么样。他们会知道我们来过吗。
陆沧澜放下铜片,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一片黑,只有远处一条商船的航行灯,红的一下,绿的一下。
陆沧澜:到时候,这片海上会有我们的基地。会有我们的船一直在这儿。会有人拿着本子,照着今天我们写的东西走。
机电兵:那我们白来了?
陆沧澜:不白来。你看那边。
机电兵看出去:什么都没有啊。
陆沧澜:现在没有。以后会有。
10 外景 亚丁湾 晨(2009)
日出。金色的海。
“昆仑”号转向,慢慢离开船队。汽笛长鸣一声。
那十条商船,一条接一条,全都拉响了汽笛。声音叠在一起,很低,很长,在海面上滚出去很远。
甲板上站着一排兵,敬礼。
陆沧澜站在舰桥翼台上,没敬礼。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看了一眼,四点十二分,然后把它收回去,掏出一本蓝皮本子,翻开最后一页,写:
二〇〇九年四月十六日。晴。东北风三级。护航结束。返航。顺风。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递给身后的信号兵。
陆沧澜:这个交档案室。
信号兵:首长,您不留着?
陆沧澜:不留。该留的不在我这儿。
11 内景 “昆仑”号 航海室 日(2027)
阳光斜进来。桌上摊着一摞卷宗。
陆屿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翻。陈望潮坐在他对面。
陆屿:第一批护航编队的日志,少了一本。二〇〇九年一月到三月。
陈望潮:嗯。
陆屿:丢了?
陈望潮:没丢。在一个人手里。
陆屿:谁。
陈望潮:当年那条船上的信号兵。姓吴。退役以后回老家了,宁德。他说,等有人来找,他就给。
陆屿:他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找。
陈望潮:他说,他师父教的。
陆屿停下:他师父是谁。
陈望潮:赵来福。
12 外景 宁德 老宿舍楼 黄昏(2027)
雨刚停。楼道里一股霉味。
陆屿站在三楼一扇门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汗衫,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老吴:来了。进来。鞋不用脱。
屋里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条灰船,甲板上站着一排人。
老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蓝皮本子。
老吴:都在这里。从一九九〇年到二〇〇九年。我师父说,船上的人走了,本子不能走。
陆屿:这本是……
老吴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昆仑·二〇〇九·亚丁湾。
老吴:这本是你爸写的。他临走前给我的。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个小子来问亚丁湾的事,就给他。
陆屿:他知道我会来?
老吴:不知道。他说,总会有人来问。不来问,这些纸就白写了。
陆屿翻开。一页一页。全是工整的字。
翻到中间,某一页,有一行字被划掉了,重写了一遍。
一月十七日。驱离小艇三艘。未开枪。
下面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
今天那条艇上的人,比我儿子小两岁。
陆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陆屿:这句话……为什么不写在正式的那一行里。
老吴:因为正式的要给上面看。这句是给他自己看的。
陆屿合上本子:我带走。
老吴:拿走之前,你看最后一页。
陆屿翻到最后。最后一行:
四月十六日。返航。顺风。儿子,你要是读到这本,记住:我们没开过一枪。不是不敢。是不想成为第一枪。
13 外景 海边 黄昏(2027)
礁石。浪一下一下拍上来。
陆屿和老吴坐在礁上。老吴点了一支烟,没抽,夹在手里。
老吴:你爸身体怎么样。
陆屿:退了。在家。天天去修我奶奶的坟。
老吴点头:他该修的。他亏欠家里太多。
陆屿:吴叔,我问你一句。那年夜里,那条小艇上的人,你们后来想过吗。
老吴想了很久:想过。头几年不想。后来想。
陆屿:想什么。
老吴:想他们有没有回家。
陆屿:那你想到了吗。
老吴把烟掐了:想到了。他们回不了家。所以我们更不能开枪。
14 内景 “昆仑”号 航海室 夜(2027)
灯关了一半。桌上摊着那本新拿回来的日志。
陆屿在自己那本上写:
二〇〇九年四月十六日,第一批护航编队返航。历时一百一十天,护送商船五百余艘,未开一枪。日志现存,卷宗号补录。
他写完,拉开抽屉,把那本旧的放进去。抽屉里已经躺着:守灯人的簿子、七十四号的蓝皮本、三八九的电报抄件、一三二的机舱记录。
抽屉快满了。
小林推门进来:头儿,新的任务简报下来了。
陆屿:哪儿。
小林:亚丁湾。又是。
陆屿笑了:嗯。那儿的风,还是那样。
小林:你怎么知道。
陆屿拍了拍抽屉:有人记下来了。
15 外景 渔村 夜(2027)
那间小铺。灯昏。
老太太坐在门口,膝上放着那块木牌,手里拿着刻刀,一下一下刻。
刻完一道,她吹掉木屑,用手指摸了一遍。
木牌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道儿。最下面新刻的一道旁边,她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亚丁。
女人(端水出来):妈,刻这么多干啥。谁看得懂。
老太太:看不懂也得刻。刻了,他们就有一个地方站。
女人:他们都走了几十年了。
老太太抬头看她:走了就不站了吗。
16 外景 码头 晨(2027)
雾散了。“昆仑”号靠在泊位上,正在装补给。
陆屿站在跳板边点名。
陆屿:林小雨!
兵:到!
陆屿看着她:你的字典,我给你带来了。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蓝布封面的字典,递过去。
林小雨接过,翻开扉页,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说话。
林小雨:我外婆说,她不识字,就认得这一个名字。
陆屿:那你认得几个了。
林小雨:一个。但我打算多认几个。
她把字典塞进帆布包,包上绣着的那个“兰”字,被太阳照得很亮。
陆屿:上船吧。这次去的地方远。
林小雨:多远。
陆屿指着南边:一直往南。南到没有脚印的地方。
17 外景 海面 日(2027)/水下
新舰出港。汽笛。镜头从舰艏拉出去。
画外,两个老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都很轻:
赵来福(VO):哥,他们又去了。
陆长海(VO):嗯。
赵来福(VO):还是那片海吗。
陆长海(VO):不是了。是他们自己的海。
赵来福(VO):那我们还算数吗。
陆长海(VO):算。我们是起点。起点不动。
镜头沉下去。水。沙。光斜着切进来。
一个一个轮廓躺在沙里,从浅到深:半只搪瓷缸,一块表蒙裂了的表,一片铜牌,一根断天线。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只有光。
字幕:第九集完
第十集 南极
1 外景 南大洋 日(2027)
二月。风横着吹,雪不是落下来的,是贴着海面扫过来的。
前方一片白,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水。
“昆仑”号舰桥。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雨刷一下一下刮,刮出两道弧。
值更官:冰情加重。前方密集浮冰区,厚度不明。建议绕行。
陆屿站在海图桌前。桌上摊着两张图:一张是电子海图,亮着,密密麻麻的等深线;另一张是纸的,泛黄,边角用胶带补过,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日,此地无冰。
陆屿:绕行要多远。
值更官:四十七海里。
陆屿:多耗多少油。
值更官:一天半。
陆屿把那张纸图往旁边挪了一寸,手指压在那行铅笔字上。
陆屿:四十三年前这里没有冰。今天有。
值更官:所以绕?
陆屿:所以不绕。照着走,看看差多少。差多少记下来,下一次的人就不用再差了。
2 内景 航海室 日(2027)
暖气很足。桌上摊着一本冻过又化开的本子,纸皱得像手背。
沈青梧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翻。陈望潮站在她身后,没戴手套,手一直悬着,不敢碰。
沈青梧:这是谁的。
陈望潮:我的。
沈青梧抬头看他:你的?
陈望潮:一九八四年。我在“向阳红十号”上,测绘组。二十二岁。
他伸手,终于碰了一下那页纸。
陈望潮:这一页,是在赤道写的。那天热得睡不着,全船的人都躺在甲板上。我在这页边上写了一句废话。
沈青梧凑近看。页边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今日无事,只想吃冰棍。
沈青梧笑了:这也留着。
陈望潮:留着。因为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热的冰棍。
他往后翻。翻到中间,纸突然硬了,皱得厉害,像被水泡过又冻住。
陈望潮:这儿。一月。小艇翻了。
沈青梧的手停了:几个人。
陈望潮:五个。捞回来两个。三个没回来。
沈青梧:名字呢。
陈望潮:名字在部队那儿。我这本上只有数。
他指着那一页。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一行数字:水温。风速。浪高。坐标。最后一行写着:十四时二十分,三人未归。
再下面,空了大半页,才又有一行:十五日,晴。继续测。
沈青梧:你为什么空这么多。
陈望潮:因为写不下去了。空着,比乱写好。
3 外景 上海码头 晨(1984)
十一月二十日。雾。汽笛长鸣。
两条船并排靠着,一条红的,一条灰的,甲板上堆满了箱子、油桶、成捆的钢筋。
岸上人山人海。红旗。横幅:向南极进军。
陈望潮(二十二岁,瘦,眼镜片上全是雾)抱着一个木箱往跳板上走,箱子太沉,他趔趄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箱底。
赵来福(五十二岁,头发全白,左腿跛,穿着不合身的棉大衣):抬腿,别弯腰。腰坏了,南极没人给你治。
陈望潮愣住:您是……
赵来福:机务。这条船的机器,我看了三个月。
陈望潮:您也去?
赵来福:我不去。我到这儿为止。
他把箱子推给陈望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尺子——旧的,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赵来福:拿着。
陈望潮:我要尺干什么。我是测海的,我有仪器。
赵来福:仪器会坏。尺不会。
陈望潮:那量什么。
赵来福:量你自己。
陈望潮笑了:我量我自己干什么。
赵来福:看看你有没有长高。去那种地方的人,回来都得高一点。不高,就是白去了。
4 外景 甲板 日(1984)
船出了口,岸上的人越来越小。
陈望潮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那把尺,对着天比划了一下,笑了,收进上衣口袋。
旁边一个老兵(老吴,三十多岁,后来的信号兵吴叔)点了一支烟。
老吴:第一次出远海?
陈望潮:嗯。
老吴:怕不怕。
陈望潮:怕。
老吴:怕就记下来。
陈望潮:记什么。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蓝皮本子,递给他。
老吴:风。水。机器。人。
陈望潮:又是这个。
老吴:什么叫又是。
陈望潮:我师父也这么说过。他说船上就这一句话。
老吴:那你师父是谁。
陈望潮:赵来福。
老吴把烟掐了,站直了一点:哦。那你得记细一点。他那个人,一个字不对都要重抄。
5 外景 乔治王岛 日(1985)
二月。天蓝得发白。一片黑石头滩,远处是冰,近处是企鹅,一堆一堆站着,不动。
岸上已经立起几根钢柱。人在搬板子,喊声被风撕碎。
陈望潮抱着一卷图纸,深一脚浅一脚往岸上走。图纸角上结了一层霜。
组长(喊):望潮!水位点!先打水位点!
陈望潮:知道了!
他跪在石头滩上,把仪器架好,手冻得握不住笔。笔掉在石头上,滚了两下,停在一块冰旁边。
他捡起来,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写完,他又写了一行:
二月二十日。晴。风小。站成了。
组长走过来看:后面那句不用写。
陈望潮:我想写。
组长看了他很久,没擦掉:那就留着。以后有人来,看见这一行,就知道我们那天高兴。
6 外景 海边 黄昏(1985)
太阳不落,斜斜地挂在地平线上,把冰照成粉红色。
陈望潮一个人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一枚铜钉,和一把小锤。
他把铜钉按进一块石头缝里,敲了三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尺,比了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进石头缝,压在铜钉下面。
纸上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日。中国。陈望潮。
老吴走过来:埋什么呢。
陈望潮:埋个数。
老吴:埋数干什么。
陈望潮:万一我们走了,后来的人不知道我们来过。
老吴:他们会知道的。
陈望潮:凭什么。
老吴指了指远处那几间刚盖好的红房子:凭那个。房子在,人就在了。
陈望潮:房子会塌。
老吴:塌了还有地基。地基没了还有这块石头。石头没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皮本子,拍了拍。
老吴:还有这个。
7 内景 “昆仑”号 实验室 夜(2027)
离心机低鸣。冰芯从管子里退出来,一截一截,透明,里面夹着细细的气泡。
技术员:这段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层位。气泡完整,可以取样。
沈青梧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心地切下一段,装进样品袋,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KC-2027-02-19。南纬六二度。深度四二米。
她写完了,看着那段冰,忽然说:
沈青梧:轻一点。
技术员:我很轻了。
沈青梧:我不是说你。
她把样品袋捧起来,对着灯看。气泡一个一个,很小,被封在里面四十多年。
沈青梧:这里面有一九八五年的空气。那时候这片海上还没有我们的船。
技术员:老师,这跟我们的航次目标有什么关系。
沈青梧:没有关系。但跟我们有关系。
8 外景 长城站旧址 日(2027)
风小了。老站的几间红房子还在,漆掉了,窗玻璃换过新的。
陆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皱本子。陈望潮站在他旁边,没进去。
陆屿:陈老师,您不进去?
陈望潮: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
陆屿:为什么。
陈望潮:因为我记得它新的样子。进去看了旧的,我就记不住了。
陆屿一个人走进去。屋里很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张旧海图。
海图下面,用图钉钉着一张纸,纸已经脆了,上面是一行一行手写的数。最下面一行:
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日。晴。风小。站成了。
陆屿站在门口,没敢靠太近。
陆屿(很轻):成了。
9 外景 石头滩 日(2027)
陈望潮蹲在那块石头前,用手扒开上面的苔和沙。
铜钉还在。锈绿了,但没掉。
他把铜钉旁边的土一点点清出来,清出一张纸——烂得只剩一层纤维,一个字都没有了。
陈望潮看着那层纤维,看了很久,笑了,笑得很短。
陈望潮:没了。
陆屿:纸没了,钉还在。
陈望潮:嗯。钉是我敲的。三下。我记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新的铜钉,和一支笔。在钉身上刻字,刻得很慢:
二〇二七年二月十九日。昆仑号。陆屿。
刻完,他把新钉按进旧钉旁边的缝里,敲了三下。
陈望潮:这下齐了。
10 内景 医院 下午(2027)
阳光很好。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赵来福躺在床上,很瘦,呼吸很慢。床边坐着陆屿,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赵来福:回来了。
陆屿:回来了。
赵来福:南边。去了?
陆屿:去了。冰很多。比我们想的还多。
赵来福:嗯。那片海,就是这样。冷。
停了很久。
赵来福:小屿。我有个事。
陆屿:您说。
赵来福:我叫什么。
陆屿愣了一下:您叫赵来福。
赵来福:我以前叫什么。
陆屿:……李二狗。
赵来福:谁给我改的。
陆屿:征兵的人。随便写的。
赵来福:后来谁给我改回来的。
陆屿:也是随便写的。填表的人说,你这名字不行,换一个。就换了赵来福。
赵来福闭上眼:那就是说,我一辈子,没有一个名字是自己的。
陆屿握住他的手:不是。赵来福是您自己的。您在船上叫这个名字,叫了七十五年。船上的人都这么叫。碑上也这么刻。
赵来福:碑上刻的是“小山东”。
陆屿:刻了两个。赵来福(原名李二狗),外号小山东。
老人的眼角动了一下。
赵来福:多了。
陆屿:不多。一个都不能少。
赵来福想了很久,很轻地说:
赵来福:那我走了,这三个名字,都算我的?
陆屿:都算您的。
赵来福:那够了。
他闭上眼。很久。呼吸慢下去,停了。
陆屿坐在那儿,没动。他把那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木尺,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尺放在老人手边。
陆屿:赵爷爷。您量过了。您高了。
11 外景 渔村 夜(2027)
那间小铺。灯昏。
老太太坐在门口,膝上放着那块木牌,手里拿着刻刀。
刻完一道,她吹掉木屑,在最下面新刻了一道。旁边歪歪扭扭两个字:南极。
女人端水出来:妈,今儿谁走了。
老太太:小山东。
女人愣住:……赵叔?
老太太点头,继续刻。刻完,把木牌竖起来靠在墙上,用手指一道一道摸过去。
七十四/三八九/一三二/昆仑/亚丁/南极
老太太:齐了。
女人:什么齐了。
老太太:该去的都去了。
12 外景 礁石 晨(2027)
碑。工人正在刻新的一行。凿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陆屿、沈青梧、陆沧澜、林小雨站在旁边。沈青梧手里抱着那本字典。
新刻的一行露出来,石粉还是白的:
赵来福 轮机兵 一九二八—二〇二七 (原名李二狗,外号小山东)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守灯人的账,他接住了。
林小雨念了一遍,声音有点抖:这么多字,刻得下吗。
陆屿:刻得下。刻不下就刻小一点。
陆沧澜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陆沧澜:凉的。
沈青梧:多久才不凉。
陆屿:新的都凉。等太阳晒过几遍。
13 内景 “昆仑”号 航海室 夜(2027)
灯关了一半。桌上摊着一本新的航海日志。
陆屿翻开第一页,写:
二〇二七年二月十九日。晴。南风四级。抵达南纬六二度。冰情较一九八五年记录偏多。取冰芯三段。铜钉一枚,原位保留,另立新钉于其侧。
他停了一下,另起一行:
同日,赵来福同志于宁德逝世,享年九十九岁。其名有三,皆刻于碑。
合上本子。他拉开抽屉,把这本放进去。
抽屉满了。
他看着满抽屉的本子,看了很久,然后把抽屉关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空抽屉,贴上标签:第二格。
小林推门进来:头儿,简报。
陆屿:哪儿。
小林:北极。
陆屿笑了:嗯。北边还没去过。
14 外景 小岛 黄昏(2027)
坡顶那座灯塔。门修过了,锁是新的。
塔里没人。灯自己亮着——电的,自动的,一闪一闪,很有规律。
陆屿爬上顶层。透镜组换过了,玻璃是新的,擦得很干净。
窗外一片海。雾散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黄铜罗盘,放在窗台上。指针颤着,固执地偏十五度。
陆屿:还是这个错法。
他没把它拿走。就让它留在那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很小,边角磨白了,上面只有一个字能认:卯。
他把这张纸,和那张一九五〇年的烟盒纸,一起压在罗盘底下。
陆屿(很轻):收到了。都收到了。
15 外景 塔后石碑 黄昏(2027)
碑上的字被盐蚀得几乎平了,但那行刻得很笨很深的还在:
灯灭于七六年。人未灭。
下面又多了一行,新刻的,还很白:
灯又亮了。没人守。
陆屿蹲在那儿,用手描了一遍。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青梧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沈青梧:你爸在家修坟。修完了,他说要去学写字。
陆屿:他会写。
沈青梧:他说要学写好看一点。因为他儿子写的字,他看不太懂。
陆屿笑了:那他慢慢学。
沈青梧看着海:陆屿。你还要走多久。
陆屿:走到没有脚印的地方。
沈青梧:走到了呢。
陆屿:插个钉子。敲三下。回来告诉你们。
16 外景 海面 夜(2027)/水下
镜头从灯塔窗口拉出去。升高。
画外,两个老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都很轻,像从水里传上来:
赵来福(VO):哥。南边我去不了了。
陆长海(VO):你去了。
赵来福(VO):我没上那条船。
陆长海(VO):你送的人上了。送的人也算。
赵来福(VO):那灯呢。灯还有人守吗。
陆长海(VO):没人守了。
赵来福(VO):那不灭了。
陆长海(VO):不灭。现在灯自己会亮。
停顿。很长的停顿。只有浪声。
赵来福(VO):哥。那我们这些人数,还算数吗。
陆长海(VO):算。
赵来福(VO):为什么。
陆长海(VO):因为路是他们走的,方向是我们定的。
镜头继续升高。灯塔变成一个点。点的后面出现一个点,又一个。一条线,从岛出发,往南去,穿过赤道,穿过所有曾经没有脚印的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镜头沉下去。水。沙。光斜着切进来。
一个一个轮廓躺在沙里,从浅到深:半只搪瓷缸,一块表蒙裂了的表,一根断天线,一枚锈绿的铜钉,一本烂得没有字的纸,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尺。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只有光。
字幕:第十集完
第十一集 北极
1 外景 北冰洋 日(2030)
八月。太阳不落,悬在地平线上,把冰照成一片发青的白。
冰。不是碎冰,是一整块,厚,硬,裂开的缝里透出深蓝。
“北辰”号破冰船艏部压在冰脊上,船身整个往上拱,钢板发出沉闷的、像骨头错位的声音。然后重重落下。冰裂开一道白线。
舰桥。玻璃上结着霜花。
值更官:冰厚一点八米。脊高四米。再往前,推不动了。
周岚(四十五岁,船长,短发,袖口卷到肘):退半船,换角度。从右边那条缝进。
值更官:那条缝宽度不明。
周岚:那就量。
角落里站着陆屿(五十三岁,鬓角全白了),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本子,在看,没看窗外。
陆屿:不用量。缝宽三十七米,水深二十四米,够过。
周岚转头:你怎么知道。
陆屿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纸是黄的,上面是铅笔写的数,还有一张手绘的断面图。
陆屿: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一日。“雪龙”号在此停船放艇。测得缝宽三十七米,水深二十四米。备注:此处冰脊每年同一位置生成,因下方有海山抬升水流。
周岚看了很久:三十一年前的数。
陆屿:冰会化,海山不会。
周岚:前进。右舵五,慢车。
船身一震,挤进那条缝。冰在两侧慢慢合拢,发出细碎的、像瓷器开裂的声音。
2 内景 “北辰”号 实验室 夜(2030)
灯冷白。桌上摆着三段冰芯,标着签。
沈青梧(五十岁,头发扎得很紧)用镊子夹起一片薄片,放到显微镜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气泡。
学生:老师,这段气泡密度比南大洋的高。
沈青梧:嗯。北边的冰老。
学生:老多少。
沈青梧:这一段,大概封了一九七〇年的空气。
她停了停,又说:
沈青梧:轻一点。
学生:我很轻。
沈青梧:我不是说你。
她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看向舷窗。窗外是永昼的天,灰白,没有边。
沈青梧:我在南极取的第一段冰,是一九八五年的空气。那时候这片海上,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有。
学生:那现在呢。
沈青梧:现在我们在这儿,取它三十年前的气。等我们走了,还会有人来取我们的气。
学生笑:老师,这话您说了三遍了。
沈青梧:因为你们还没记住。
3 外景 上海码头 晨(1999)
七月。雨刚停。甲板上堆着箱子、钻机、成捆的缆。
陈望潮(三十七岁,微胖了,眼镜换成金属框)抱着一个帆布包往跳板上走。包里露出一截木头的柄。
跳板口站着一个人,拦住他。
安检员:师傅,这什么。
陈望潮打开包。里面是一把旧木尺,边角磨得发亮,还有一摞蓝皮本子。
陈望潮:尺子。本子。
安检员:尺子带上去干什么。
陈望潮想了想:量我自己。
安检员愣住:……啊?
陈望潮笑了,把包背上:没事。你放行吧。
甲板上,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岁,晒得黑,姓吴,后来的信号兵之父辈)在搬仪器,看见他,喊:
小吴:陈老师!听说您是第二次去极区?
陈望潮:嗯。
小吴:南极和北极,哪个难。
陈望潮:南极难。南极没人。北极有人,但北极的冰不说话。
小吴:冰还说话?
陈望潮:说话。厚的、薄的、老的、新的,声音都不一样。你听多了就懂。
他把那把木尺掏出来,对着天比了一下,收回去。
陈望潮(自语):看看有没有长高。
4 外景 北冰洋冰面 日(1999)
风小。冰面一望无际,远处停着船。
陈望潮跪在冰上,手冻得握不住笔。他在记录纸上写下一个数,写完,在页边写了一句:
八月十一日。晴。缝宽三十七米。水太清,看见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旁边一个老队员凑过来看,笑:后面那句删了。
陈望潮:不删。以后有人来,知道我们那天不害怕。
老队员:你不害怕?
陈望潮:怕。怕才写得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钉,按进冰里——敲了三下,又觉得不对,拔出来,收回去。
老队员:埋什么呢。
陈望潮:想埋个数。
老队员:冰会化。
陈望潮:那就埋在水里。
老队员:水会动。
陈望潮想了很久:那就记在本子上。本子跟人走。
5 内景 “北辰”号 航海室 日(2030)
海图桌。两张图叠着:一张电子的,亮着;一张纸的,泛黄,边角用胶带补过。
陆屿用铅笔在纸上描一条线,林小雨(二十七岁,肩章新)站在旁边看着。
林小雨:首长,这条线……是航道?
陆屿:是愿望。
林小雨:愿望?
陆屿:一九九九年他们画的。那时候冰比现在厚四十厘米。他们说,总有一天船能沿着这条线走到底。
林小雨:现在能吗。
陆屿: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等冰再薄一点。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
陆屿:我不喜欢这句话。
林小雨:哪句。
陆屿:“等冰再薄一点”。冰薄了,路通了,好事。可冰为什么薄,你自己清楚。
林小雨低头:清楚。
陆屿把铅笔放下:所以记下来。今天冰多厚,缝多宽,水温多少。一个字别漏。将来有人问“这条路是怎么通的”,你把这本子给他看。让他知道,这条路不是白来的。
林小雨翻开自己的本子,写。写完了,抬头:首长,我写完了。
陆屿看了一眼:字歪了。重写。
林小雨:……我外婆不识字,她只认得一个名字。我写字从来不求好看。
陆屿:你外婆不识字,但她认得好看的字和不好看的字。重写。
林小雨吐了下舌头,翻过一页,重新写。
6 外景 冰面 日(2030)
一群人穿着橙色救生服,在冰上布设浮标。钻机轰鸣。
沈青梧蹲在一个钻孔边,看着传感器沉下去。深度数字在屏幕上跳:一百、二百、三百……
技术员:老师,到了。四百二十米。下面……下面是空的。
沈青梧:什么叫空的。
技术员:不是基岩。是沉积层,很厚。而且——地形不对。这儿不该这么浅。
沈青梧盯着屏幕,慢慢站起来。
沈青梧:再往东扫一条线。高分辨率。
7 内景 “北辰”号 会议室 夜(2030)
墙上投着海底地形图。一条长长的隆起,从冰架底下伸出来,像一道脊梁。
周岚:这是……
沈青梧:一座海山。没被记录过。国际海底地名库里,这一片是空白。
屋里安静了几秒。
年轻测绘员:老师,我们可以命名。
沈青梧看向陆屿:按规定,发现者提议。你们航次是第一支走过这条线的中国船。你们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陆屿身上。
陆屿站起来,走到图前,看了很久。
陆屿:不叫我的名字。
周岚:没人说要叫你的。
陆屿:也不叫船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海山旁边写下四个字:
守灯人海山
测绘员:首长,这名字……英文怎么翻。
陆屿:Lighthouse Keeper Seamount。
测绘员:可这座山跟灯塔没关系。
陆屿:有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一圈年轻的脸。
陆屿:一九五〇年,有个岛上的灯灭了。一个人划船出去,把它重新点亮。那时候没有卫星,没有AIS,没有这条航线。他做的事,和今天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周岚:他叫什么。
陆屿:陆长海。我爷爷。
周岚:那更应该叫长海海山。
陆屿摇头:他不配单独占一座山。他只是一盏灯。灯的名字叫“守灯人”。
笔放下。
陆屿:就这么报。
8 外景 甲板 夜(2030)
永昼将尽,天边第一次暗下来,泛起一层极淡的绿。
极光。很淡,像有人在天上擦了一块玻璃。
甲板上站了一排人,没人说话。都仰着头。
林小雨仰着脸,光在她脸上慢慢移。
林小雨(很轻):首长。
陆屿:嗯。
林小雨:我外婆要是看见这个,会说什么。
陆屿:她会问,这是什么鱼。
林小雨笑了:真会。
陆屿:然后她会说,好看。好看的东西,都要刻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黄铜罗盘,放在栏杆上。指针在极区乱颤,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最后停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方向。
林小雨:它还准吗。
陆屿:不准了。在这儿,磁罗盘是废的。
林小雨:那您还带着。
陆屿:因为它告诉我一件事。
林小雨:什么。
陆屿:它错了一辈子,错得有规律,错得可靠。到了这儿,它终于连错都错不了了。
他把罗盘收起来,放回口袋。
陆屿:工具该退休的时候,就让它退休。人也是。
9 内景 舱室 夜(2030)
灯。桌上摊着一本新的日志。
陆屿写:
二〇三〇年八月十九日。晴转阴。北纬八二度。冰厚一点八米。通过未命名海山区。提议命名“守灯人海山”,待批。冰芯取样三段。全员平安。
他停笔,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守灯人的簿子、七十四号的蓝皮本、三八九的电报抄件、一三二的机舱记录、亚丁湾日志、南极皱本子。
他把新本子放进去。抽屉彻底满了,关不上。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用力按下去,“咔”一声,扣上了。
他坐在铺边,看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敲门。
10 内景 走廊/船长室 夜(2030)
门开了。周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
周岚:大半夜的。
陆屿:我要交班。
周岚:交什么。你不是船上的人。
陆屿:我是这条线的人。现在这条线走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里是那把木尺,边角磨得发亮。
周岚:这什么。
陆屿:一把尺。一九八四年,一个机务兵交给一个二十二岁的测绘员。说,量量你自己,看你有没有长高。
周岚:那你量过了吗。
陆屿:量过了。长了。
周岚:给我干什么。
陆屿:给你船上的人。谁第一次来极区,谁拿着。
周岚接过去,掂了掂,很轻。
周岚:陆屿。你接下来干什么。
陆屿:回家。
周岚:你家在哪儿。
陆屿想了很久:忘了。太久没回,记不清门朝哪边。
周岚:那就先回去认门。
11 外景 渔村 黄昏(2030)
那间小铺。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两个字:歇业。
邻居女人端着盆出来,看见陆屿,愣了一下。
女人:你是……陆家的小子?
陆屿:嗯。我奶奶呢。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女人:三年前走的。九十六。
陆屿站在门口,没动。
女人:走之前还在刻。刻了一院子。后来刻不动了,就摸。一道一道摸。
她把盆放下,指了指屋后:都在那儿。我没敢扔。
12 外景 屋后 黄昏(2030)
一小片空地。靠墙码着几十块木牌,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小小的碑。
每一块上都刻着道儿,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最下面几块,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亚丁 南极 北极
最后一块只刻了一半,刀痕停在中间,没刻完。
陆屿蹲下去,一块一块摸过去。指尖划过那些道儿,深的、浅的、直的、抖的。
摸到最后一块,他的手停了。
陆屿(很轻):奶奶。最后一个,我替您刻完。
他从口袋里掏出刻刀——他自己的,一直带着——在那块没刻完的木牌上,把那道痕补完。
刻完,吹掉木屑。
13 内景 老屋 夜(2030)
空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年轻的陆沧澜站在甲板上,旁边是信号兵老吴。
桌上放着一个铁盒。盒盖上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是老太太的手:
给小屿。他回来再开。
陆屿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簿子——守灯人的那本,纸脆得发黄——和一块木牌,最小的一块,上面只刻了一道,很深。
簿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新添的字,铅笔写的,抖得几乎认不出:
二零二七年。小山东走了。灯还亮。
陆屿合上簿子,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窗外,海的声音一下一下,和一九五〇年一样。
14 外景 小岛 晨(2030)
坡顶。灯塔还在,自动的,一闪一闪。
陆屿一个人爬上顶层。透镜擦得很干净。窗台上,那个黄铜罗盘还在他上次放的位置——原来他当年并没有真的留下它,是老人后来又摆回来的。
他拿起罗盘,看了看。指针乱颤。
这次他没有放回去。他把它放进上衣口袋,贴着那块表。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那块最小的木牌——只有一道的那块——压在罗盘原来待的地方。
陆屿(很轻):换班了。
15 外景 碑前 晨(2030)
碑。工人正在刻新的一行。凿子声一下一下。
新露出来的字,石粉还是白的:
守灯人海山 北纬八二度 二〇三〇年八月十九日 由中国“北辰”号航次发现并命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的:此名非人名,乃职名。凡守灯者,皆在其列。
林小雨念了一遍,抬头:首长,这行字,碑上刻得下吗。
陆屿:刻不下就刻小一点。刻小了看不见,就让人走近一点看。
林小雨:走近了也看不清呢。
陆屿:那就让他们自己再刻一块。
他转过身,看着港里那条灰船。
陆屿:林小雨。
林小雨:到!
陆屿:从今天起,这条线是你的了。
林小雨愣住:我?
陆屿:你字典里认得几个字了。
林小雨:……十几个。
陆屿:够了。剩下的路上认。
他把那本蓝皮航行本递过去。本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陆屿:这个给你。前面的人写过的,你别擦。你接着往下写。
林小雨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很久没说话。
林小雨:首长,您去哪儿。
陆屿:回家。
林小雨:家远吗。
陆屿笑了笑:不远。就是太久没走,路生了。
16 外景 海面 日(2030)/水下
“北辰”号转向,破开冰,往南走。身后留下一条黑色的水道,慢慢被新冰填上。
画外,两个老人的声音。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但这一次,后面的那个停了很久。
赵来福(VO):……哥。
只有浪声。
赵来福(VO):哥,你在不在。
很长的停顿。风。冰裂了一声,很远。
陆长海(VO):在。
赵来福(VO):你刚才没应我。
陆长海(VO):我听着呢。
赵来福(VO):哦。我以为你也走了。
陆长海(VO):还没。我得等他把名字报上去。
赵来福(VO):什么名字。
陆长海(VO):一座山。叫守灯人。
赵来福(VO)笑了:那是你。
陆长海(VO):不是我。是所有点过灯的人。你也在里头。
赵来福(VO):我?我没点过灯。我只修过机器。
陆长海(VO):机器转着,灯就亮着。你也在里头。
停顿。很久。
赵来福(VO):哥。那我们这些人,到底算不算数。
陆长海(VO):算。
赵来福(VO):凭啥。
陆长海(VO):凭他们走的每一条路,都是从我们站的地方出发的。
镜头升高。冰原。一条黑水道向南延伸,穿过浮冰区,穿过无冰的海,穿过赤道,一直连到最南边那片白色的岸。
一条线,把地球串起来了。
镜头沉下去。水。沙。光斜着切进来。
一个一个轮廓躺在沙里,从浅到深:半只搪瓷缸,一块表蒙裂了的表,一根断天线,一枚锈绿的铜钉,一本烂得没有字的纸,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尺,一枚乱指的黄铜罗盘。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只有光。
字幕:第十一集完
第十二集 深海
1 外景 马里亚纳以东海域 日(2032)
海面平得像一块玻璃。没有风,没有浪,船的影子直直地插进水里,黑得发蓝。
“北辰”号后甲板。绞车在响,缆绳一寸一寸往下放,已经放了八个小时。
指挥舱。屏幕上一排数字跳着:深度 8920/9104/9388……
林小雨(二十九岁,肩章换过一次)站在主控台前,手一直扶着台沿,指节发白。
技术员:九千六。速度正常。图传稳定。
屏幕上出现画面:一片灰白的泥,细得像面粉。一只端足类慢慢爬过去,通体透明,内脏看得一清二楚。
舱里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林小雨没笑:继续下。
周岚(四十八岁,头发短得更利落了)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周岚:你手抖什么。
林小雨:我没抖。
周岚:你扶了八个小时。
林小雨接过水,没喝,又放下:老师,我第一次看这么深的地方。
周岚:我看了三十年,每次还这样。
林小雨:怕什么。
周岚:怕它太干净。
2 内景 指挥舱 夜(2032)
深度:10234米。
技术员:坐底。坐底成功。
屏幕上是一片平坦的海底,灯光照出去十几米,什么边都看不见。
林小雨:机械臂动作。取样管一号。
机械臂缓缓伸出去,压进泥里,抽出一管灰白的沉积物。
舱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掌声,很快自己停了——没人好意思鼓掌。
技术员:二号管……等等。
屏幕上的画面动了一下。灯光扫过右侧。
泥地上有一样东西。
不是生物。是金属。半埋在泥里,露出一个弧形的壳,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锰结核,像长了一层黑绒。
林小雨:那是什么。
技术员调焦:不像自然物。
镜头推近。弧形壳的侧面,有一块被结核盖住一半的字。机械臂的刷子轻轻扫过去。
露出三个字符:
19—
后面被锈吃掉了。
舱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声。
周岚:一九几几年?
技术员:看字体,像是冲压的编号。不是我们的。也不是日本的、美国的格式。
林小雨盯着那三个字,很久。
林小雨:把它旁边的泥清了。小心点。
刷子再扫。弧形壳下面,露出一截断掉的缆,和一块牌子——铜的,绿得发黑,上面有字。
机械臂把它整个托起来,放到采样篮里。
林小雨(很轻):收缆。回家。
3 内景 实验室 夜(2032)
灯下。那块铜牌泡在蒸馏水里,一点一点褪去绿锈。
沈青梧(五十二岁)拿着软刷,刷得很慢。林小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蓝皮本子。
字迹一点点露出来:
一九七八年六月 南海北部试验 编号:深海—三号 投放深度:四千二百米 回收:失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铅笔,已经淡得快没了:
若不得回,愿后人得之。
林小雨的手抖了一下,本子差点掉进水槽。
沈青梧抬头看她:怎么了。
林小雨翻本子,一页一页,翻到中间,手指停住。
那一页是一九九〇年的抄件,是从一份旧档案里抄出来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四日。“向阳红”系列调查船于南海布放深海取样器三号。缆断,失联。无人员伤亡。记录人:陈望潮。
林小雨:陈老师写过这个。
沈青梧:他当然写过。他什么都写。
林小雨: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东西掉在哪儿。
沈青梧看着水里那块牌子,很久:因为他不知道。他只是记下来,有一天会有人找到。
她把铜牌捞出来,放在白瓷盘里。
沈青梧:四十四年。它在水下四千二百米,等了四十四年。
林小雨:那我们今天这一管泥,算谁的。
沈青梧:算两个人的。
4 外景 宁德 疗养院 下午(2032)
院子里一棵榕树。树下摆着两张藤椅。
陈望潮(七十岁,瘦,手抖得厉害)坐在一张上,膝上摊着一本新本子。另一张椅子上坐着陆屿(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
陈望潮握笔握得很用力,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极慢。
陈望潮:今……天……晴。
写完三个字,他喘了口气,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像个孩子一样有点得意。
陈望潮:好看吗。
陆屿:好看。比我的好看。
陈望潮:骗人。你写的字,我看不懂。
陆屿笑了:那我以后写大一点。
陈望潮又拿起笔,想了想,在“晴”字后面,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加了一个字:
好
陈望潮:好了。今天够了。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看着天。
陈望潮:小屿。那个东西,找到了?
陆屿:找到了。
陈望潮:在哪。
陆屿:南海。四千二百米。
陈望潮点头,想了很久:那地方,是我标的坐标。
陆屿愣住:您标的?
陈望潮:一九七八年。我在船上。缆断的时候,我在记录。我记得那个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已经脆了。
纸上是一行一行手写的数。最后一行:北纬一九度四七分,东经一一六度三二分。缆断。
陈望潮:我留了一辈子。我想着,万一有一天有人问起来。
陆屿:您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陈望潮:因为那时候没人去那么深。告诉了,也没用。
他把那张纸递给陆屿。
陈望潮:现在有用啦。
陆屿接过来,手很稳,但眼睛有点涩。
陆屿:陈老师。您当年写的那句“若不得回,愿后人得之”——是您写的吗。
陈望潮想了很久:不记得了。可能是我写的。也可能是随便哪个人写的。
陆屿:反正有人写了。
陈望潮:嗯。反正有人写了。
5 内景 “北辰”号 航海室 夜(2032)
灯关了一半。桌上摊着两样东西:那块铜牌,和一本新的日志。
陆屿翻开日志,写:
二〇三二年三月十一日。晴。北纬一一度。“玄鱼”号无人潜器坐底一万零二百三十四米,取样两管。回收一九七八年遗失之深海取样器三号残骸一件,编号与档案吻合。
他停笔,另起一行,写得很慢:
该器遗失时,本船尚未有船。放器之人已老,仍能写出“晴”字。
合上本子。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守灯人的簿子、七十四号的蓝皮本、三八九的电报抄件、一三二的机舱记录、亚丁湾日志、南极皱本子、北极新本。
七个本子,挤得满满当当。
他试了三次,都没关上。
第四次,他没硬按。他把最上面那本——亚丁湾日志——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拉开旁边那个贴着“第二格”标签的空抽屉,把那本新的放进去。
做完这些,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6 内景 走廊 夜(2032)
他敲了敲隔壁的门。门开了,林小雨穿着作训服,头发湿着,显然刚洗过。
林小雨:首长?
陆屿:明天靠港之后,我要下船。
林小雨愣了一下:……下船?去哪。
陆屿:回家。真的回家。这次不走了。
林小雨:那这条线——
陆屿:这条线从来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走了一段。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黄铜罗盘,放在她手里。
林小雨:这……这不是您的命吗。
陆屿:它不准了。在赤道偏十五度,在极地乱转,在深海连转都不转了。它一辈子没指对过一次北。
林小雨:那我要它干什么。
陆屿:要它提醒你一件事——你手里的仪器再准,也得有人告诉你,往哪儿走。
他顿了顿。
陆屿:往哪儿走,不在罗盘上。在本子上。
7 外景 码头 晨(2032)
雾。汽笛。
“北辰”号靠在泊位上。跳板搭好。
甲板上站了一排人。林小雨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那个蓝皮航行本,和那块铜牌——装在透明的样品盒里。
陆屿走下跳板。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
陆屿:林小雨。
林小雨:到!
陆屿:下一站去哪儿,你知道吗。
林小雨翻开本子,看了一眼,抬起头:印度洋中脊。热液区。
陆屿:为什么去那儿。
林小雨:因为那里还没有我们的钉子。
陆屿笑了。笑得很短,但真。
陆屿:那就去钉一个。敲三下。
林小雨:记住了。
陆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字写正一点。
林小雨吐了下舌头:知道了。
8 外景 渔村 日(2032)
小铺的门开了。里面堆着东西,正在搬。
那个邻居女人(六十多岁)在收拾柜台,看见陆屿,直起腰。
女人:回来了。
陆屿:嗯。
女人:不走了?
陆屿:不走了。
女人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递给他。
女人:你奶奶临走前交的。说,要是你回来,就给你。要是你不回来——
她停了停。
女人:她说你不会不回来。
陆屿接过钥匙。冰凉的,用绳子穿着一小块木头,木头上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
屿
9 外景 屋后 日(2032)
那片空地还在。木牌一排排靠着墙,几十块,整整齐齐。
陆屿蹲下去,一块一块摸过去。
七十四/三八九/一三二/昆仑/亚丁/南极/北极
最后一块,那道他自己补上的痕,已经晒成了浅褐色。
他一块一块把它们抱起来,抱进屋。
10 内景 老屋 日(2032)
空屋。阳光斜进来,灰尘在光里浮。
陆屿把木牌一块一块摆在桌上,摆成一排。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把守灯人的簿子拿出来,放在最前面。
最后,他把那块最小的、只有一道痕的木牌,立在簿子旁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块木牌的背面,写下两个字:
归港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开一步,看着这一桌东西。
陆屿(很轻):齐了。
11 外景 海边 黄昏(2032)
礁石。浪一下一下拍上来。
陆屿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和一个锤子——修坟用的。
远处山坡上,一排新坟。最边上那座,碑是新的,上面刻着:
陆门陈氏 一九三六—二〇二七
旁边一座小的:
陆长海 衣冠
再旁边:
赵来福(李二狗,小山东) 一九二八—二〇二七
陆屿走过去,把碑前的草一根一根拔掉。拔完了,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表——表蒙裂着,指针停在四点十二分。
他把表放在陆长海的碑前。
陆屿:爷爷。这个还您。
风。浪。
陆屿:我小时候不懂,您为什么带着一块坏表。现在我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陆屿:四点十二分。那是灯灭的时刻。您一直没让它走。
12 内景 档案馆 日(2032)
明亮的房间。恒温恒湿。一排排灰色的架子。
管理员戴着白手套,把一个盒子推进去。盒子上贴着标签:
走向大洋·卷宗·第一格·共八册
架子上已经有一排同样的盒子。
管理员:陆先生,这些……都可以公开吗。
陆屿:可以。本来就是写给后来人看的。
管理员:那这一块呢。
他指着桌上最后一件东西——那块铜牌,装在样品盒里。
陆屿:这块不进格。
管理员:为什么。这是最重要的。
陆屿:因为它还要用。
13 外景 小岛 黄昏(2032)
坡顶。灯塔。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扫——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海事局的衣服,看见陆屿,站起来。
年轻人:您是……
陆屿:以前来过。
年轻人:哦!那您知道,这灯什么时候开始亮的吗。
陆屿:一九五〇年。七月。
年轻人惊讶:您怎么知道。
陆屿:因为我爷爷点的。
年轻人愣了半天,然后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年轻人:那……您要不要上去看看。透镜去年换了新的。
陆屿:不上了。我在下面看就行。
他站在塔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灯还没亮。
等了一会儿。
灯亮了。一闪,一闪,很有规律。自动的。没有人。
陆屿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他自己的最后一本——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今天早上写的:
二〇三二年三月二十日。晴。灯亮。人不必在。
他合上本子,放进上衣口袋。
14 外景 碑前 晨(2033)
清明。雾刚散。
碑前站了一群人。林小雨穿着常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花。沈青梧、周岚、老吴(由当年的信号兵变成佝偻老人)、几个年轻的技术员。
碑上又添了几行新字,石粉还是白的:
守灯人海山 命名者 陆屿等 二〇三〇
深海取样器三号 一九七八年遗失 二〇三二年回收 无名
最下面,单独一行,很小:
凡未归者,皆在此列
林小雨把手里的花放下,退后一步,敬礼。
敬了很久。
老吴(声音哑了):首长。
陆屿:嗯。
老吴:我师父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懂。
陆屿:什么话。
老吴:他说,船上的人,名字不重要,数重要。
陆屿:他现在可以懂了。
老吴:怎么讲。
陆屿指着碑:你看这上面,具名的三十六个,无名的七个。再加一个“凡未归者”。数是对的。名字不全,但数全。
老吴看了很久,点头:对。数全了。
15 内景 “北辰”号 航海室 夜(2033)
灯。桌上摊着一本全新的航海日志。扉页上写着两个字:
林小雨
她坐在桌前,握着笔,犹豫了很久。
然后落笔:
二〇三三年四月五日。晴。东南风三级。离港。航向二三〇。目的地:印度洋中脊。任务:热液区取样,布设观测阵,立标一枚。
写完,她停下,另起一行,写得很慢,很认真:
本航次为“走向大洋”系列航次第十三序。前十二序记录完整,存档案馆第一格。
她合上本子,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七本旧的。她把新的放进去。
抽屉满了。她没有硬按。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一片黑海,远处港口的灯一排一排,往后退。
小林(新的信号兵,二十岁)推门进来:舰长,航线确认了。
林小雨:嗯。
小林:舰长,我问个问题。
林小雨:问。
小林:我们这么一趟一趟跑,跑这么多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小雨想了想,拉开抽屉,拿出最上面那本——守灯人的簿子,纸脆得发黄。
她翻开第一页,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已经褪成褐色:
一九五〇年七月十四日。灯灭。我去点。
小林念了一遍,抬头:就这个?
林小雨:就这个。
小林:没了?
林小雨:没了。剩下的都是这一句的注脚。
她把簿子收回去,关好抽屉。
林小雨:加速。出港。
16 外景 海面 晨(2033)/水下
“北辰”号驶出港线。太阳从云后面出来,把整条航迹照成金色。
画外。两个老人的声音。这一次,两个都在,都很清楚,不再像从水里传上来。
赵来福(VO):哥。
陆长海(VO):嗯。
赵来福(VO):他们又走了。
陆长海(VO):又走了。
赵来福(VO):这次去哪儿。
陆长海(VO):印度洋。
赵来福(VO):那儿有灯吗。
陆长海(VO):没有。
赵来福(VO):那他们点什么。
陆长海(VO):他们不用点了。他们有灯了。
停顿。浪声。很远的一声汽笛。
赵来福(VO):哥。那我们呢。
陆长海(VO):我们在这儿。
赵来福(VO):干什么。
陆长海(VO):站着。起点不动。
赵来福(VO)笑了:哦。那我就站着。
陆长海(VO):嗯。你站着。我看着。
声音淡下去。只剩浪。
镜头沉入水下。
沙。光斜着切进来,一道一道,像琴弦。
一个一个轮廓躺在沙里,从浅到深:半只搪瓷缸,一块表蒙裂了的表,一根断天线,一枚锈绿的铜钉,一本烂得没有字的纸,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尺,一枚乱指的黄铜罗盘,一块刻着“19—”的铜牌。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水。只有光。
光里,一个小小的影子从上方掠过——船的龙骨,很慢,很稳,往远处去。
字幕:全剧终
红包分享
钱包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