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纪：一部红楼梦的安魂曲（长诗）

文/汤文来（福建）

第一章：无稽崖的遣送

1. 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想补天。

天有什么好补的？

天本来就是漏的。

它只想在青埂峰下，

做一个顽童。

它身上的每一寸纹理，

都不是伤疤，

是还没学会说话的

文字。

女娲补天时，

多了一块。

这块多余的骨头，

就是我。

我就是那个

被伟大时代

遗弃的

废料。

2. 绛珠草

我是一棵草。

长在灵河畔。

我喝的是水，

还的是泪。

这很公平，

也很不公平。

因为水，

是天赐的。

泪，

是我自己的。

我欠他的。

欠那块石头，

一口生津的唾沫。

这一世，

我要还。

用一生的眼泪，

把他淹没。

让他知道，

什么是

湿透的

爱情。

3. 太虚境

那是一场梦。

梦里有酒，

有美人，

有那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我走进去，

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看见了金陵十二钗。

她们不是人，

是册子里

还没来得及

画完的

魂。

第二章：大观园的囚徒

4. 入园

我们进去了。

像一群被关进笼子的鸟。

笼子很美，

叫大观园。

有假山，

有流水，

有吟诗作对的

雅趣。

可我们还是鸟。

被圈养的。

吃着精致的饲料，

唱着婉转的歌。

等待着，

那把

磨得最快的

剪刀。

5. 黛玉

她来了。

一身素白。

像一场还没下的雪。

她的咳嗽，

是真心的。

她的眼泪，

是干净的。

她葬花。

葬的不是花，

是她自己。

那把锄头，

挖开的

不是土，

是她

薄如蝉翼的

命。

她说：“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我说：“是我。”

可我不敢说出口。

我是个哑巴。

我的喉咙里，

堵着一块

石头。

6. 宝钗

她是一把金锁。

锁住了一切。

锁住了欲望，

锁住了真情。

她很冷。

冷得像一块

没有温度的玉。

她劝宝玉读书。

考取功名。

她说的都是对的。

对的让人

绝望。

她赢了。

赢了一座空宅。

和一个

疯掉的男人。

7. 宝玉

他是那块石头。

也是那株草。

他什么都不想做。

只想在脂粉堆里，

打滚。

他讨厌男人。

讨厌他们的虚伪，

他们的油腻。

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可他忘了，

他自己，

也是泥做的。

而且是那种

最黏人的

烂泥。

第三章：盛宴的残局

8. 诗社

我们写诗。

写海棠，

写菊花，

写螃蟹。

我们用最优雅的文字，

掩盖最粗粝的恐惧。

我们知道，

这座园子，

迟早要塌。

我们吃着螃蟹，

喝着酒。

把那股子

寒凉，

压进肚子里。

9. 抄检

风来了。

不是春风。

是秋风。

带着刀子。

王熙凤带队。

搜检大观园。

搜的不是赃物，

是尊严。

司棋被赶走了。

晴雯被撵走了。

她们像两只

被踩扁的

蝴蝶。

探春打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

打得很响。

打在王善保家的脸上，

也打在那个

正在崩塌的

家族的

脸上。

10. 晴雯

她死在破屋里。

像一盏灯，

油尽了。

她咬断指甲，

脱下红绫袄。

送给宝玉。

她说：“我死也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

长得漂亮，

也是一种罪。

她的指甲，

很长。

像一把

还没来得及

刺出去的

匕首。

第四章：白茫茫大地

11. 成亲

宝玉疯了。

傻傻的。

他们骗他，

说新娘是黛玉。

其实是宝钗。

红盖头掀开。

他看见的是金玉良缘。

他找黛玉。

到处找。

可黛玉已经死了。

死在潇湘馆。

死在那一夜的

风声里。

12. 焚稿

黛玉烧了诗稿。

烧了帕子。

烧了她的一生。

火光很旺。

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冷笑着。

笑得像个

女鬼。

她说：“宝玉，你好……”

她没说完。

也不用说完。

我们都懂。

“你好狠心。”

或者，

“你好好活着。”

13. 出走

他走了。

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

像一抹

不肯褪去的

血。

大雪纷飞。

白茫茫一片。

真干净。

他回头看。

那座大观园，

那个家，

都成了

背景。

他成了一个

没有背景的

人。

第五章：归石

14. 刘姥姥

她又来了。

那个乡下老太太。

她是唯一的

幸存者。

她救了巧姐。

用几两银子。

赎回了

贾家最后一点

良心。

她是个笑话。

也是个

寓言。

告诉我们，

富贵如浮云，

只有

那碗

热腾腾的

茄子。

才是真的。

15. 空

青埂峰下。

那块石头，

又回来了。

它经历了一场梦。

梦里有金玉，

有木石。

有繁华，

有落寞。

它还是那块石头。

只是身上，

多了一行字。

字迹模糊。

像是泪痕。

也像是

血迹。

我读不懂。

我只知道，

这世上，

又少了一个

叫贾宝玉的男人。

又多了一块

叫《石头记》的

碑。z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