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血战上云天》(电影文学剧本)
文/汤文来著
时长: 四十五分钟
画面制式: 黑白摄影基调,间或染以血色、烟火与黄昏的金黄
人物表
余程万——五十七师师长,四十一岁,眉宇间有一种疲惫的沉稳
周志远——上尉连长,三十出头,乡下教书匠出身,口齿慢,眼睛亮
马长根——士兵,十九岁,湘西农家子弟,入<。伍前放牛为生
老雷——年长士兵,四十二岁,行伍半生,左腿负过伤,走路微跛
苏慕云——战地护士,二十三岁,常德本地人,父亲是城中药堂坐堂先生
小馒头——孤儿,十一岁,父母在轰炸中丧生,跟守军挤在掩体里吃军粮长大
横山勇——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远景、阴影、话筒中的声音)
传令兵、伤兵、百姓若干
序场
黑幕。字幕。
民国三十二年秋,公元一九四三年十一月,湖南常德。
一座孤城,八千守军,十万敌兵。
那一年,洞庭湖的芦苇白得像雪。
第一场 城·日常
1. 常德城外·芦苇荡·黄昏
远景。洞庭湖滨的芦苇在秋风中翻涌,灰白一片,远接天际。云层低垂,落日从云隙间投下几道柱状金光,在芦苇顶端缓慢移动。
画外传来断续的梆子声。一个老农赶着牛车沿土路往城里走。车上堆着几个空麻袋。他的剪影在金色光柱里移动,像一幅流动的拓印画。
2. 常德城内·西街·黄昏
石板路被落日晒得微暖。沿街铺面的板门大多还敞着,面摊的老板娘正把桌上的碗收进木盆里。几个孩子在巷口踢着毽子,毽子用铜钱和鸡毛扎成,在空中翻了个白亮亮的弧,落在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脚边。
那年轻人弯腰捡起毽子,递给跑过来的孩子。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嘴角有笑纹,但眼神在看远处城墙方向时沉了一下。
他就是周志远,没有穿军装,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处露出里面军衬衫的一小截淡绿。
3. 药堂内·黄昏
苏慕云正在碾药。铁碾子在药臼里来回滚动,发出沉闷的、有节律的轱辘声。药材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当归、黄芪、甘草,还有一味她父亲藏得很深的、只在夜里才拿出来炮制的“七叶一枝花”。
她的父亲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一本泛黄的医书上,但没有在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墙的方向。那里有一道越来越长的影子,是哨兵在城墙上换防时经过垛口被落日拉出来的。
“爹。”苏慕云没有抬头,手上的碾子没有停。“你看了三次城墙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壶,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那只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手指微微曲着,像在摸一只不存在的脉。
4. 城墙上·黄昏
马长根趴在城垛后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城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个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十九岁那种还没有被磨损过的亮。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在夕阳里泛着干枯的白光,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树梢上停着几只乌鸦,黑点一样钉在灰蓝色的天际线边缘。
老雷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了一个烤红薯过去,用旧报纸包着,热气从报纸的褶皱里溢出来。
“你看了快一个钟头了。看出什么来了?”
马长根接过红薯,双手捧着,没有吃。“外面没人。”
“没人就对了。”老雷摸出烟杆,咬在嘴里没点,“有人就不对了。”
“老雷,你说日本人真的会来吗?”
“会。不会也得会。”老雷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城垛上磕了磕,有一小撮烟灰落进暮色里看不见了。“咱们在这儿待着,就是等着他们来的。”
马长根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说:“老雷,你怕不怕?”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怕也不顶事。怕就不来了?你放牛的时候怕牛跑,牛就不跑了?一样。”
他转身往城墙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红薯吃完把皮收好,别乱扔。城里头现在什么都金贵。”
5. 师部·夜
一盏煤油灯搁在方桌上,灯芯调得很短,只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余程万坐在桌前,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常德的位置,指腹沿着城垣的轮廓慢慢地描了一圈。
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梆子声,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参谋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桌角。“师长,外围的电报到了。日军第十一军正在集结,横山勇的指挥部前移了六十里。”
余程万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深秋的夜晚里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洞庭湖那片蓝色的区域上,那些用虚线标出的水道和芦苇荡,在煤油灯的光里像一片被缩印了的、沉默的湿地。
“回电。”他把水杯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五十七师将在常德城死守待援。师部与城池共存亡。”
参谋在纸上快速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余程万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兵力密度的小字和箭头,然后把地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
“叫各团营长来开会。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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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 兵·血
6. 城墙·黎明
晨雾从城外稻田里缓慢升起,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把远方的一切都抹成了模糊的轮廓。马长根被换下岗来,抱着枪沿着城墙根往回走,鞋底踩在露湿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雾珠,眨一下眼就有细小的水珠从睫毛尖端坠落。
他走到一个拐角处时听到了哭声。很轻,被压在什么东西下面,断断续续的。他循声走过去,看到城墙内侧的排水沟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体。是个孩子,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膝盖中间。旁边散着几块碎瓦和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碗。
马长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肩膀。那孩子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灰和泪痕混在一起,眼睛很大,黑眼仁占了眼眶的大部分,里面全是水,但没有哭出声了。他就那么看着马长根,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憋着什么。
“你叫什么?”马长根问。
孩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家大人呢?”
孩子摇了摇头。
马长根蹲在那里,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着,把两个人的轮廓都软化成了边缘模糊的剪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半个还没吃的烤红薯——报纸还裹着,微温。他掏出来递给那个孩子。
“吃吧。别告诉别人,是偷藏的。”
孩子看了一眼红薯,又看了一眼马长根,然后接过去咬了一口。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嚼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进了嘴角,跟红薯的甜混在一起。
“你住哪儿?”马长根问。
孩子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指了指城墙内侧一个废弃的弹药储藏洞。洞口被碎砖堵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
“那你以后跟着我。我给你带吃的。”马长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姓马,大家都叫我长根。你呢?”
孩子把红薯小心地用报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仰头看着他。他的个子只到马长根的胸口。“我叫小馒头。我爹娘叫我小馒头。”
“行。小馒头。走吧,回掩体里去。马上要开饭了。”
7. 常德城北门·日
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墙外的护城河里,水柱冲天而起,散落的泥水溅了城垛上一排士兵满脸。他们趴在垛口后面抹了一把脸,有人嘴里骂了句什么,但听不清——第二发紧接着就砸在了城墙上,轰然一声响震得脚下的砖石都在颤抖。
周志远从指挥所跑上城墙的时候第三发炮弹已经落进了城里,在靠近城门的一间民房顶上炸开了。烟尘和碎瓦冲天而起,他透过那些翻滚的烟尘看到城墙下面的田埂上,黄绿色的军装正在涌上来,成片的、像秋收后被风推着往前滚的稻浪。
“稳住!等命令再开火!”他的声音在爆炸的间隙里被扯碎了又拼起来。他沿着城墙一路跑过去,经过每一个垛口时都快速看一眼外面的情形,经过马长根身边时停了一瞬。
马长根趴在垛口上,枪托抵着肩窝,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他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那十九岁的、被阳光晒透了的黑亮眼睛现在收窄了,像两枚被磨快了刃口的黑石片。他的呼吸很浅很稳,每一次吸气都让肩膀微微抬起,每一次呼气都让肩线缓缓沉降。他在数着炮弹落地的间隔,数着那些黄绿色军装推进的距离。
周志远看了他两秒,没有说什么,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就继续往前跑了。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城墙被炸开了几处缺口,北门东侧的一段垛口塌了大半,碎石堆成了一个斜坡。日军从那个方向涌上来,最先冲上斜坡的士兵在半腰处被城墙上的一排手榴弹掀翻了,翻滚着滑下去,后面的人踩着他们往上爬。
短兵相接的嘶吼声在城墙缺口处炸开来。刺刀碰着刺刀的金属碰撞声、人体被重物击倒的闷响、断掉的喊声和重新续上的吼叫。马长根抱着枪从城墙上滑下去加入了那些撕扯在一起的剪影里,他的刺刀捅出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极厚的、像扎进了湿沙袋一样的阻滞感,然后是一片潮热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喷在了他的颈侧和领口里。
他拔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倒下去了。他没有看那张脸,转身面对下一个。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梦,所有的动作都是自动完成的——上刺刀、刺出、拔出、转身——像他在训练场上练习过几千遍的那套动作正在被一只他控制不了的手执行着。
8. 城内·药堂·夜
苏慕云在油灯下包扎着一只断了三根手指的手。那手的主人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士兵,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痕,但一直没吭声。她把伤口清创、上药、缠绷带,动作跟碾药时一样快而准,只是她的手指在碰到那些血肉模糊的边缘时会极轻地颤一下,像弦被拨动后还没来得及停止的余震。
父亲在不远处的一张矮桌前给另一个伤兵把脉。那伤兵躺在两条长凳搭成的临时床板上,腹部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在油灯下泛着暗黑色的光泽。父亲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腹抵着那根越来越弱的脉搏,眼睑垂着,嘴唇微动,在数着什么。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脉搏停了。
父亲的手指没有马上收回来。他在那个已经不再跳动的脉搏上又停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慢慢地把手收回袖子里,拢着。
“送他出去吧。”他的声音跟平时给病人开方子时一模一样,平得像一碗没有温度的凉白开。“后面的抬进来。”
苏慕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具躺在长凳上的身体正被两个士兵抬起来往外移,伤兵的脸在穿过门框时被油灯照了一下——很年轻,比她还小,下颌上的绒毛还细软着。他的嘴角微微张着,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她转回头继续包扎那只断了手指的手。
9. 城墙缺口·拂晓
枪声稀落了一些。日军在第一次强攻受挫后暂时收拢了阵线,城墙缺口处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周志远蹲在一块半塌的砖石后面用毛巾擦着刺刀上的污渍,他的右小臂外侧有一道两指长的划伤,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他把毛巾叠好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沿着缺口走了一圈。
这一圈走了很久。他经过的地方,砖缝里、碎石堆上、墙根下面,散布着那些在夜战中倒下的身影。有些还能认出脸,有些只能靠军装和鞋辨认。他经过一个靠在墙角的年轻士兵,那士兵坐靠着,头微垂,手指还攥着拉断了弦的手榴弹木柄,木柄上缠着一条红布条。周志远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蹲下来用手合上了那双眼睑。
“你叫什么?”他轻声问。没有人回答。他记住了那个木柄上的红布条,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缺口最外侧时他看到了马长根。马长根也坐靠着断墙,枪横在膝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但他在喘气,胸口在军装下面一起一伏地动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下又收拢了,看清是周志远之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连长,红薯还有没有?”
周志远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粮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红薯没了。饼子,凑合吃。”
马长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的腮帮子在动作中牵动着嘴角那道血痕,裂口处又渗出一线新鲜的红色,他没有去擦,就那么嚼着咽下去了。
“连长,”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小心地包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日本人还会再来的吧?”
“会。”周志远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断墙的侧面。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缺口外面那片被炮火翻过了无数遍的、焦黑的土地。“他们人多。有炮,有飞机。我们有城,有墙,有这堵墙后面的人。”
马长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那一线正在变亮的灰白色上,黎明正在从东边渗过来。“那咱们能守住吗?”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马长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的侧脸,看着那些在战场上磨出来的、还不太熟练的硬线条。“守得住守不住,是上面算的数字。咱们的任务是站着。站到站不住为止。”
马长根把下巴搁在膝头上,目光还落在远方。晨光越来越亮了,把那些焦黑的土地照出了一层灰白的反光,像一幅正在被冲洗的底片。
“那我站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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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 巷·焚
10. 常德城内·西街·夜
城墙在第十天破了。日军从北面和东面同时涌入城区,巷战从午后的第一声手榴弹爆炸开始,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整座城市被炮火点燃了,夜空被映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烟尘和火光在天幕上翻滚着,像被搅动了的浓汤。
西街的石板路面上散落着碎瓦、烧焦的木梁和弹壳。临街的铺面大多已经塌了,只剩下几面残墙还立着,在火光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周志远带着残存的十几个人退守到了药堂附近,利用街角的砖墙和石阶构筑了最后一道防线。
苏慕云和她的父亲没有撤走。药堂的堂屋已经变成了临时的包扎所,油灯换成了两盏,光线比从前亮了,但能照亮的地方依然有限。伤兵从巷战的各个角落被抬进来,有的还能自己走,有的被两个人架着,有的被门板抬着进来时已经没有了声息。她父亲的号脉从间或停下来变成了一刻不停地轮转着,那只搭在脉搏上的手几乎没有离开过药堂里任何一个人的手腕。
小馒头蹲在药堂后门门槛内侧,怀里抱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凉透了的稀粥。他给每一个被抬进来的伤兵都递一口,有的人能张开嘴,有的人嘴唇紧抿着怎么都撬不开。他蹲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把碗沿凑近那些因失血而苍白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喝一口,就一口。"
11. 药堂·黎明
火光在天边还没有熄灭,但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那种介于夜色与晨光之间的、灰蓝色的、像被水稀释了的墨一样的色调,在残墙断壁的边缘缓慢地晕染开。
周志远靠在药堂临街的残墙内侧,闭着眼。他的嘴角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干涸血痕,那是昨天晚上在巷口搏斗时留下的。他的右臂用绷带吊着,绷带是苏慕云缠的,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结。
老雷蹲在另一侧墙根下擦枪。他的动作已经比从前慢了很多,一个动作要停两次才能完成。但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条枪管都被他用浸了油的布条反复地通了又通,像在伺候一件远比他年纪大的、沉默的旧物。
马长根坐在药堂门前的台阶上,怀里抱着枪,枪口朝上。小馒头蜷在他旁边,脑袋靠着他的大腿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浅缓。马长根低头看了看小馒头额前那些被烟灰和汗水粘在一起的碎发,用指尖轻轻拨开了一缕。
远处传来新的爆炸声。城门方向,比昨天晚上更近了一些。
周志远睁开眼。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药堂里。苏慕云正在把最后几卷绷带塞进一只布袋里,父亲坐在那张矮桌前,已经不再号脉了,只是坐着。
"苏小姐,"周志远的声音有些哑,"你和你爹得走了。往南,从西门那边走,天黑之前还能出去。"
苏慕云把布袋的带子系紧,背到肩上。她没有抬头。"走不了。路上全是日本人。我爹腿脚不便,走不出两条街就会被截住。"
周志远看着她。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半边发亮半边沉在暗影里,手上还沾着血迹,指缝里是洗不掉的、干透了的褐色。"那你待在这儿,待我们后面。等我们打完了,你们再走。"
苏慕云抬起眼看他。那一眼很短,但她的目光从周志远下颌那道血痕移到他的右臂上,又从右臂移到他的眼睛上,最后垂下来落在自己洗不干净的手指上。"我爹说,他行医三十年了,什么人该走什么人不该走,他号脉号得出来。你们这些人——"她顿了一下,"我爹说你们不该走。那我也不走。"
父亲从矮桌前站起来。他的身形不算高大,站直了之后甚至比苏慕云还矮半寸。他走到周志远面前,伸手在他右臂的绷带边缘摸了摸,指腹沿着布料的边缘走了一寸,像在隔着绷带读底下伤口的深浅。
"你这只手,"他说,"再用力就废了。你换左手开枪。我给你配了一副药粉,撒在伤口上能止血,也能止痛。但左手开枪你练过没有?"
周志远低头看着自己吊着右臂的绷带,又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练过。不多。"
"那就多练。"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看上去要重一些,隔着军装布料传来一种清晰的、缓慢的压力。"我们这间药堂,今晚还在。"
12. 药堂外街·黄昏
日军从北侧推进过来了。先是一小队尖兵出现在街口,然后是更多黄绿色的身影填满了残墙之间的空隙。周志远趴在临街的砖墙后面,用左手端着枪。他的左臂在发力时有些轻微的抖,枪口瞄准了第一个出现在瞄准镜里的小腿。
他开枪了。后坐力让他肩窝处微微一麻,那个小腿倒下去了。他拉动枪栓退壳换弹,动作比右手慢了半拍,但还算流畅。老雷在他右侧的方向同时开火,打了三枪后他低头换弹匣的时候左侧的残墙被一梭子子弹打穿了几个孔,碎石溅了他一脸。
"左侧!左侧两个人!"马长根在更靠后的位置喊了一声,紧接着枪声也响了起来。巷子里的枪声像被点燃的爆竹串一样连成了一片,火光在残墙之间来回弹跳着,把所有人的影子在断壁上都投成了歪斜的、正在移动的碎片形状。
小馒头被苏慕云按在了药堂柜台后面。她把他从后门拖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挣扎,手里攥着那只搪瓷碗不肯放。他蜷在柜台底下,抱着碗听着外面那些密集的、不断接近的枪声和喊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硝烟从门缝和窗洞灌进来,带着灼热的、刺鼻的硫磺气味。药堂里堆放的那些药材——当归、黄芪、甘草、七叶一枝花——全被那一层弥漫进来的硝烟覆盖了,药香被混进了另一种更烈更呛的气味里,像两股不同的河流在交汇处搅成了一片浑浊的急流。
13. 药堂·夜
枪声在入夜后稀疏了一些,但没有断过。周志远退进了药堂的堂屋,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在肘弯处,不深,但血已经把袖管浸透了。苏慕云扯了一截绷带给他绑上,手指在打结的时候一直在抖,结打了三遍才打紧。
"你手在抖。"周志远说。
"我知道。"她把绷带剪断,收好剪刀,退后一步。"我手抖是因为我爹刚才说了一句话。他说'慕云,你去把药柜最上层的那个青花瓷瓶拿下来'。那里面装的是他配了大半辈子的止血散,他平时碰都不让我碰。"
"那你怎么没拿?"
"我还没拿。"苏慕云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指,"他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外面的枪声正好停了一拍。他说话的那个语气,跟以前每天晚上跟我说'慕云,把灯灭了睡觉'一样。平平常常的。我就觉得——"
她没再说下去。外面的枪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近,近到能听见喊话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那些音节是陌生的、没有起伏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挤出来的。
周志远站起来。他用左手握着枪,枪托抵着右肩。他走到门口,往街巷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了一下又移开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棵被火光照亮的、正在摇晃的树。
"苏小姐,"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处传回来,"你和你爹把那个青花瓷瓶带上。待会儿我喊走的时候,你们就从后门出去。往南,天亮了就能到沅江边。过江了就好了。"
"那你呢?"
周志远没有回答。他跨出门框,走进了火光与夜色交替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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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 江·渡
14. 沅江边·黎明
天色正在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掺了灰的白。沅江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缓慢流动的光泽。江水有一半被血色染过又冲淡了,在岸边形成一道由浅到深的、正在缓慢稀释的边缘带。
周志远坐在江边的泥岸上,枪横在膝头。他的右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左臂也只剩最后一点力气还在撑着枪身的重量。他的周围散落着十几个同样精疲力尽的身影——老雷、马长根、还有七八个从巷战中一路退出来的士兵。马长根怀里抱着昏迷的小馒头,小馒头的额角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但呼吸还在,一起一伏地顶着马长根的掌心。
苏慕云和她父亲也在。父亲把那个青花瓷瓶稳稳地抱在怀里,瓶口用蜡封着,一路没有磕破。他的衣摆被江泥染成了深褐色,裤管湿了半截,但站得还算稳当。
对岸的晨光中,有模糊的身影正在移动。是友军的先头侦察兵,灰色的军装在黎明的光线里像移动的矮树丛。老雷站起来朝着对岸的方向挥了一下手,那身影停了一下,然后也挥了一下。
"他们来了。"老雷的声音有些哑,但底下有一种像从很深处涌上来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松动。"援军来了。"
江面上有船正在划过来。船头破开水面发出轻柔的哗哗声,木桨一下一下地划动着,像在替这个漫长的夜晚慢慢地打着拍子。
周志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泥岸上,左手的枪依然横在膝上。他看着江水在晨光里变亮的过程,看着那些暗银色的水波被第一缕真正的日光染成了金色。他想起了城墙上那个缺了角的垛口,想起了师部桌上被煤油灯照亮了半边的那张地图,想起了自己右臂上被绷带缠紧的那道伤下面正在缓慢愈合的、属于这座城市的血和肉。
马长根抱着小馒头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小馒头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的晨光和江面,又闭上眼。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连长,"马长根轻声说,"咱们守了几天?"
周志远算了算。炮弹落下来的那个上午,第一次巷战的夜晚,药堂外面的那场夜搏,一路退到江边的那个漫长的黄昏。他数了数那些被炮火和血浸透了的昼夜交替,然后说:"十五天。咱们守了十五天。"
马长根低下头看着怀里小馒头那张被灰和泥糊了大半的脸。"十五天。够久了。"
江船靠岸了。船上的人跳下来涉水走到岸边,伸手扶住了最近的一个伤兵。苏慕云扶着父亲走上船的踏板,父亲在踏上船板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常德城的方向。城池的轮廓在晨雾里只看得清一道模糊的暗色剪影,城墙的缺口处还在冒着极细的烟,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正在呼出最后一口热气。
"还能看到。"父亲的声音很轻。"城还在那儿。没倒。"
船离岸了。江面在晨光里从暗银变成了暖金,船尾拖出的水纹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周志远坐在船尾,枪靠在他身边的船板上。小馒头被马长根抱着坐在船中,苏慕云坐在她父亲旁边,那个青花瓷瓶被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木板上,瓶身被晨光照成了一小片温润的暖白色。
15. 新码头·日
船靠岸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岸上全是人——灰色军装的士兵正在列队往南面的方向急行军,担架队在码头边的空地上快速铺开了临时的包扎点,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有人在往船上搬弹药箱。
周志远从船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船板的边沿才站稳。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那些灰色军装正在从他身边经过、往常德的方向涌去。那些脚步踏在被晨露浸湿的泥土上,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声响,像一场正在开始的新雨。
老雷走在那些灰色身影的旁边,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那些负伤的左腿在行走中依然有一点点微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马长根抱着小馒头从他旁边走过去,小馒头把脑袋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攥着他军装的纽扣,指节微微泛着白。
苏慕云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在岸边的湿土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桩。父亲在她身后稳稳地走了下来,一手抱着青花瓷瓶,一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先把瓶里的药粉分出来。后面还有用。"
周志远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湿土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江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沅江水的潮气和晨光的微暖。他走了几十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对岸的常德城已经变得更小了,晨雾正在重新合拢起来,把那些残墙和断壁慢慢地吞进一片灰白色的、柔软的模糊里。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根手指上还残留着火药和泥土的气味。他把那只手抬起来放在胸口的位置,掌心贴着心脏,感受着底下那颗正在平稳跳动的、还在继续的东西。
他转回身,走进了晨光和那些灰色军装汇成的、正在往前涌的河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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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16. 常德城外·一个月后·黄昏
日光斜照着城墙的缺口。缺口处已经被碎石和新土填了大半,几面临时加固的木栅栏立在两侧。城墙根下面的青苔还在,有些地方被火烧过变成了焦褐色,但在那些焦褐的裂缝中间,已经有一小丛不知名的野草冒出了头,绿茸茸的,在晚风里轻轻地摇着。
远处,洞庭湖的芦苇还是白的。那些苇花在暮色里泛着一种介于金黄和银灰之间的、朦胧的光,整片芦苇荡像是在用一种沉默而柔软的语言在讲述着什么。
苏慕云沿着城墙根慢慢走着。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包里是几卷新配好的绷带和一瓶重新调制的止血药粉。她走到城墙缺口前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那些被填平了大半的碎石和木栅栏。
有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她没有回头,已经听出来是谁了——那步子不太稳,左脚的落地比右脚重一些。
周志远在她身边站定。他的右臂已经拆了绷带,但还不太习惯抬太高。他穿着一件灰布棉军装,领口整整齐齐地扣着,虽然有一粒扣子的颜色比别的新了一些,像刚补上去的。他的下颌上那道从耳根到嘴角的疤痕已经变成了浅色的痕迹,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了。
"你在看什么?"他问。
苏慕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那棵草。"
周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城墙根裂缝里那丛野草。绿得有些突兀,在一片还没有完全恢复生机的焦褐色和灰白中间,像一枚被随手放在那里的、小小的翡翠。
"过段时间它会更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春天快到了。"周志远的目光从野草移到城墙缺口上方那片正在变色的天空中。暮色正在从灰蓝变橙红,云层的边缘被落日烧成了一条暖金色的细线。远处有鸟群掠过天际,翅膀在光里闪了几下就被暮色吞没了。"那年我们守城的时候,老雷跟我说,草比人经活。只要根还在,来年就会重新长出来。比什么都快。"
苏慕云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丛草,然后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我爹的药堂收拾出来了。砖墙补了,瓦片换了新的,柜台也没坏透。明天开张。你有空来坐坐,他给你号个脉看看那只右臂有没有留下什么暗伤。"
周志远点了点头。"行。我去。"
两个人并排站在城墙根前,看着暮色从西边缓缓地铺过来,覆盖了焦土和野草,覆盖了那些被填平的缺口和正在修复的砖墙。苏慕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城墙根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周志远还站在那里,面向着城墙,看着那一小丛正在暮色里变得更绿的野草,感觉到风吹过他的面颊时带着沅江水的气味,还有更远处被火烧过的土地正在慢慢苏醒的、极淡的泥土的气息。
他低下头,把左手抬起来贴在了城墙粗糙的砖面上。掌心下那些被火烧过又被雨淋过的砖石,微凉、粗砺、带着干透了的黏土的气味。他能感觉到那些砖缝里残留着的、看不见的东西,像在指腹底下慢慢地跳动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变成夜色,久到城墙的轮廓变成一道融入天空的、越来越模糊的深色线条。远处江面上有船灯亮起来了,一小点一小点的暖黄色光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着。
他收回手,把左手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平稳地、持续地跳动着。那个节拍跟常德城里每一个夜晚的砖石和泥土一样,还在那里,还没有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中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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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渐暗。
字幕:
民国三十二年冬,常德会战,
守城八千将士大部壮烈殉国。
城垣残破处,来年春草复生。
洞庭湖畔芦苇,年复一年,白如初雪。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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