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秋山(诗电影情境剧)
2026-09-23 22:4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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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秋山(诗电影情境剧)

文/汤文来

片长:约二十七分钟

【片头】00:00—02:20 无台词

黑屏。先出风声,干,夹着草籽刮镜头的沙沙声。

字幕(白字,浮出即淡):

登临高山之巅,只为眺望心仪的风景

镜1 航拍。一条盘山水泥路,像谁随手扔在山腰的一根白线。路边一块蓝底白字牌子:望秋山省级森林公园 · 红叶节欢迎您。牌子右下角被车撞掉一块漆,露出锈。

镜2 山门。收费亭空着,窗口贴一张A4纸:扫码入园 十元。纸角卷起来了,风一吹一落。

镜3 步道上,一群穿冲锋衣的人往上走,举着自拍杆。一个女人的丝巾糊到脸上,她一边笑一边扯。

镜4 山顶。一座铁皮瞭望塔,漆皮翻着。塔下坐着一个人。

声:风、远处扩音器放《好日子》、一声乌鸦叫。没有音乐。

第一场 02:20—04:40 山门·上午

老陈,五十八岁,迷彩服洗得发白,左臂红袖标:护林防火。蹲在地上,面前一只塑料筐,里面是打火机、火柴、一小瓶白酒。

一个小伙子背着包要往里闯。

老陈:火种。

小伙子:我没带火。

老陈:口袋。

小伙子掏:一包烟,一个Zippo。老陈接过去,放进筐,摸出一张塑封小票。

老陈:下山来取。凭这个。

小伙子:我明天才下来。

老陈:那它替你等一天。

小伙子走了两步,回头。

小伙子:大爷,山上抽一根总行吧。

老陈:(指头顶)那玩意儿看得见你嘴,你看不见它。

小伙子:……

老陈:零九年烧过一次。三天。那时候没这玩意儿。

小伙子把烟塞回包,往上走。

一辆摩托突突停住。刘姐,五十出头,后座绑两筐板栗。

刘姐:老陈!县里今天来检查,你塔上收拾收拾。

老陈:除了灰还有什么。

刘姐:(压低)你儿子回来了。镇上问路,说找你。

老陈没动。把筐里的打火机一个一个摆齐。

第二场 04:40—07:10 步道·半山·上午

陈树,三十二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开两颗扣,皮鞋糊着黄泥。走得快,喘。

路边老太太摆摊:板栗、蜂蜜、干蘑菇、几串塑料山楂,红得发假。

老太太:买点?自家打的蜜。

陈树:我不吃甜的。

老太太:你爸以前天天买。说吃了甜的上山不晕。

陈树停住。掏钱,拿一罐蜜,又拿两串真山楂。

陈树:多少。

老太太:三十。

陈树:五十。

老太太把两枚硬币推回来。

老太太:该多少是多少。山上不讲这个。

再往上,一棵枫树上挂横幅:网红打卡点 · 徒手站立秋风 出片率100%。三个年轻人排队摆姿势。

女孩:手张开!对,像要抓住命运那种!

陈树看了一眼,绕过去。抬头,瞭望塔只剩一个点。

第三场 07:10—10:00 瞭望塔·中午

塔里六平米。木桌,一台望远镜,一本翻烂的值班日志,电热水壶,一箱泡面,墙上挂件旧棉袄。桌上压一张合影:缺门牙的小孩站在塔前。

老陈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剥板栗。陈树站在门口——里面站不下两个人。

老陈:来了。

陈树:来了。

老陈:吃饭没。

陈树:吃了。

老陈继续剥。

老陈:撒谎。你小时候一撒谎就咽口水。

陈树咽了一下。笑了一下,笑完就没了。

陈树:爸,有个事。

老陈:嗯。

陈树:所里给你办了。下个月正式退,一次性补助八万四,房子不用腾。搬下去,冬天有暖气。

老陈把一颗板栗仁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老陈:防火期到哪天。

陈树:什么?

老陈:今年防火期。

陈树:十一月三十号。

老陈:那就三十号以后说。

陈树:你都五十八了。你这腿——

老陈:腿是摔的,不是冻的。山上比底下暖和。

陈树:上个月你血压一百八。刘姐打电话,说你在塔上晕了一下,醒了接着看望远镜。

老陈不说了。拿起望远镜擦镜片。镜片很干净。

老陈:你看那边。

陈树凑过去。一整片山谷,红的黄的绿的,一条河细得像划了一道。

老陈:零九年,就那儿。也是这种天,风大,干。我看见一缕烟,比头发粗不了多少。打电话,没人接。我跑下去,四十分钟。到那儿,半个坡没了。

陈树:这个你说过了。

老陈:后半句没说。

陈树:什么。

老陈:半道摔了一跤。腿就是那时候断的。爬起来接着跑。跑到了,火早过去了。地是黑的,树还站着,皮没了。

停住。风把铁皮顶吹响了一下。

陈树:后来呢。

老陈:第二年春天,黑的地方长了一层绿的。比原来密。

陈树:所以。

老陈:所以我就等着看第三年、第四年。(递望远镜)你拿着。

陈树没接。

第四场 10:00—12:30 塔下·下午

小唐,二十四岁,抱一台无人机和笔记本。看见陈树的皮鞋,愣了一下。

小唐:陈叔?我是小唐,站里派我来巡这片。以后我用飞机,您不用天天爬。

老陈:石头缝里的烟,它看得见?

小唐:(开电脑)热成像。三百度以上报警。比人眼快。

老陈:零九年有这东西没。

小唐:没有。

老陈:那来得正好。晚了十年。

小唐有点挂不住。陈树过去把箱子提起来。

陈树:你就一个人管这片?

小唐:我和一个同事,四个山头。他北边,我南边。两千八一个月,包住不包吃。

陈树:图什么。

小唐:(想了想)图山上没人跟我说“女孩子家干这个”。

老陈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颗板栗给她。

老陈:拿着。上山不晕。

第五场 12:30—15:00 崖畔·下午

崖畔陡。枫叶红得发暗。几个直播的架着灯在拍。

主播阿秋,二十七八,对着手机喊:

阿秋:家人们看这片红!纯天然无滤镜!点赞到一万我徒手爬上去!

老陈走过去,把警戒带拉开。

老陈:这边不能进。崖松。

阿秋:(还对着镜头)大叔我们很专业的——

老陈把镜头推开一点。

老陈:去年掉下去一个,也专业。捞上来六个钟头。

弹幕刷了一片“哈哈哈”。阿秋收了手机。

阿秋:大爷,就十分钟。我这月任务差三千。

老陈看他一眼,看他那双干净的鞋。

老陈:站这儿拍。过线一步,手机我收走。

阿秋:(立刻站进去)谢谢大爷!这地方叫什么山?

老陈:望秋山。

阿秋:好听。望什么秋?

老陈:望人。

阿秋:啊?

老陈:以前山上有人。放牛的,采药的,砍柴的。站在顶上,看谁家先起烟,就知道谁在做饭。现在没人了,就看火。

阿秋不笑了。把灯架近两步,停在警戒线后面。

陈树站在稍远的地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父亲的背影,删了。又拍一张,留下了。

第六场 15:00—17:40 塔内·黄昏

雨说来就来。秋雨,细,密,砸在铁皮顶上,说话得靠喊。

老陈烧水。两碗泡面。他往陈树那碗里多放了一包调料。

陈树:我妈走那天,你在山上?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水开了,溢出来,浇灭灶上一小块火。

老陈:在。

陈树:刘姐说你不在。说你下山了,跑着去的,鞋跑丢一只。

老陈:(推面碗)吃。

陈树:爸。

老陈:我在塔上看见的。东边刘家沟,起烟。我当是烧荒,打电话没人接。我跑下去。等我回来,她走了两个钟头了。

陈树:你怎么不说。

老陈:说什么。(停)你那年在省城考试。我给你打电话,我说没事,你考你的。

陈树低头吃面。吃着,停了。

陈树:我考上了。

老陈:知道。刘姐说的。

陈树:我那年想报林学。

老陈:知道。你填志愿那天,我在塔上坐了一整天,啥也没看。

雨小了。窗外起雾,一层一层往上爬,吃掉山腰,又吃掉山顶。

老陈:树啊。

陈树:嗯。

老陈:我不是不跟你走。我下去了,这山没人看。

陈树:有无人机。

老陈:无人机认不出哪片叶子不对。

第七场 17:40—19:30 夜·塔上

十五瓦灯泡。老陈写值班日志,字很大,一笔一画:

十月二十四日,晴转雨。西北风三级。游人约八十。收缴火种七个。无异常。

陈树靠在门框上看。

陈树:写了多少本。

老陈数墙角纸箱。

老陈:二十三箱。一年十二本。

陈树:写了也没人看。

老陈:我看。

沉默。灯泡嗡嗡响。

陈树:爸,我跟你说实话。

老陈:说。

陈树:我离了。

笔没停。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才抬头。

老陈:哦。

陈树:房子归她。孩子跟她,七岁,男孩。我一个月给两千。我现在租那房子朝北,冬天没太阳。

老陈:嗯。

陈树: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把你弄下山。弄下去,我就没地方去了。

老陈站起来,到墙角翻开最上面那个箱子,抽出一本日志,翻到中间一页,推过去。

三月十二日,阴。东南坡第一棵桦树发芽了。比去年早四天。

老陈:看这页。

陈树:这是……

老陈:你妈走那年。那一年我写了十二本,一天不落。(停)写着写着,日子就过去了。

陈树:爸……

老陈:(低头收拾桌子)离婚的事,别跟人说丢人。山上没人问你。

外面风停了。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的声。

第八场 19:30—21:20 半夜·起火

凌晨一点四十。望远镜里,东南方向一小块地方颜色不对——不是黑,是一种发亮的橙,在风里抖。

老陈抓起电话。

老陈:站里!东南坡三号沟上方,有火光!我叫了三遍没人接,你们赶紧——

忙音。线路老了。

抓起对讲机喊小唐。有回声,没人应。

棉袄一套,拎起墙角的二号工具——一把橡胶条灭火拖把,又扛起风力灭火机。

陈树:你干什么!

老陈:去看看。

陈树:半夜!你一个人!你这腿——

老陈:(已经出门)趁它还小,按死它。

陈树:我去。

老陈:(回头)你穿的是皮鞋。

陈树低头看鞋。蹲下去,解鞋带,脱了,穿着袜子踩进泥里。

陈树:走。

第九场 21:20—23:40 东南坡·夜

火不大,风大。一片枯草坡在烧,火头顺着风往崖畔的枫树林爬。白烟,呛人。

老陈开机。风力灭火机的吼声撕开夜。他弓着腰,一下一下吹,把火头压回去。

陈树用拖把扑打,动作笨,下手狠。火星溅手上,甩甩,继续。

老陈:打边!别打中间!

陈树:我知道!

老陈:你知道个屁!打中间它就炸!

陈树:那你就别教!我学过!

老陈:(愣一秒,笑)你学过个啥!

陈树:我看过你录像!手机里有!前几年县里拍宣传片,我在旁边拍的!

老陈不说话了。两个人并排,一吹一打。

火一点点矮下去。风忽然转了向——火头猛地一窜,朝崖畔扑过去。

老陈往前冲一步,脚下一滑,跪下去。那条旧腿撑不住。

陈树扔了拖把,拽住他后领,拖到一块石头后面。火从头顶卷过去,热浪燎焦了半截眉毛。

十几秒。火过去了。

老陈躺在地上喘。陈树跪在旁边,手抖。

陈树:爸。

老陈:(摆手)腿不听使唤。(指着崖畔)你看。

崖畔那片枫林,下半截黑了,上半截还红着。烧过的地方树皮裂开,露出里面一层鲜红的木质。

老陈:好看吧。

陈树:好看。

老陈:你妈以前爱念这些词。

远处警笛。小唐带着人到了,手电光一串一串从林子里冒出来。

第十场 23:40—25:30 黎明·崖畔

天亮了。火烧迹地大约两亩,黑的一片,冒细细的白烟。消防的人在收尾。

小唐跑过来,眼睛通红。

小唐:陈叔,对不起,昨晚对讲机没电,我充着电睡着了——

老陈:(摆手)下次记得充。

小唐:嗯。

老陈:这块,开春补栽。别栽纯的,混着栽。橡、桦、枫。纯的一把火就没了。

小唐:(赶紧记)混交林。好。

老陈:飞机电池多备两块。

小唐:哎。

陈树站在崖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温的。

刘姐提着保温桶爬上来,气喘。

刘姐:老陈!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塞给他)喝了。

老陈:(喝一口)甜的。

刘姐:红糖姜水。你再逞能,我明天上山替你值班,让你儿子把你背下去。

老陈没吭声。把桶递给陈树。

老陈:你喝。你手抖。

陈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甜,辣。咳了一下,眼泪出来了。说是呛的。

第十一场 25:30—27:00 瞭望塔·上午

塔里。老陈收拾东西:棉袄、望远镜、日志本、一罐没吃完的蜂蜜。

陈树站在门口。

陈树:所里那边,我推了。推到明年三月。

老陈:(没抬头)嗯。

陈树:防火期到十一月三十号。

老陈:嗯。

陈树:三十号之后我来接你。你不走,我就在山上陪你过冬。我那房子朝北,反正没太阳。

老陈抬头看他很久。拿起望远镜擦了一遍,递过去。

老陈:你先拿着练。调焦在右边,别拧太猛。

陈树接过来。很重。

老陈:看东南坡。

陈树凑到窗前,对准。镜头里,那片黑地上有几处极小的绿点——不是树,是草芽,从黑灰里钻出来,针尖那么大。

陈树:爸。

老陈:嗯。

陈树:长了。

老陈:(点头)长了。

【片尾】27:00—28:00

镜1 陈树站在塔外,举着望远镜,姿势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镜2 老陈坐在台阶上剥一颗板栗。剥好了,没吃,放在旁边石头上。

镜3 崖畔。黑的地上,一层薄霜。霜下面是绿。

镜4 航拍拉远。山、路、塔、两个很小的人。那块掉漆的牌子还在,上面多了一行新刷的字,歪歪扭扭:今日无火情。

字幕(停十秒):

眺望远山,到处都是经典风景

我瞬间的体验,已证明秋声恍若隔世

黑屏。风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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