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籍第一位院士丁洪(八集电视剧文学剧本)
文/汤文来著
人物表
主要人物
丁洪——本剧主人公,从闽东大山走出的物理学家,后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性格执着、坚韧、不善言辞但内心炽热。青年时由罗一舟饰演,中年由王阳饰演,老年由李雪健饰演。
丁明德——丁洪父亲,古田平湖镇玉库村走出的地质工作者。一生未能学物理,将梦想寄托于儿子。由刘佩琦饰演。
叶青——丁洪妻子,湖南师大附中同学,后放弃密歇根大学全额奖学金陪丁洪赴芝加哥,又放弃美国高薪随他回国。由殷桃饰演。
次要人物
李所长——中科院物理所所长,邀请丁洪回国,支持"梦之线"建设。由丁勇岱饰演。
陈老师——湖南师大附中物理老师,引丁洪入物理之门。由倪大红饰演。
约翰逊教授——丁洪在美博士导师,UIC物理系教授。由美国演员饰演。
托马斯教授——丁洪在阿贡国家实验室的博士后导师。由美国演员饰演。
罗西尼教授——波士顿学院物理系主任,丁洪辞职时极力挽留。由意大利裔演员饰演。
佐藤教授——东京大学教授,丁洪在日本的合作者。由日本演员饰演。
张师傅——中科院物理所晶体生长专家,返聘老师傅。由李保田饰演。
赵工——长春光机所光学工程师,攻克镜片面形精度难题。由侯勇饰演。
其他角色
王建国——丁洪交大室友,东北人。
丁薇——丁洪女儿,13岁随父回国。
丁宇——丁洪儿子,9岁随父回国。
周老师——上海交大物理系教授。
拉维——丁洪在波士顿学院带的第一个博士生,印度学生。
李响——丁洪回国后带的博士后,协助完成马约拉纳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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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翠屏湖的水》
片头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缓慢、沙哑):"我这一辈子,走了很多路。最远的路,是从翠屏湖边的老榕树下,走到芝加哥的地下实验室里。但有一条路,我从来没走过——我父亲想走,却没能走成的那条。"
【画面渐显】
翠屏湖的航拍。湖水碧得发黑,两岸青山倒映,风一吹,山影碎了,晃晃悠悠,半天才拢到一处。
片名浮现:《闽东籍第一位院士丁洪》
场次:1-1
时间:1951年秋
地点:古田一中,物理教室
【内景·物理教室·日】
一间简陋的教室。黑板是木板上刷的黑漆,已经发白了。课桌是长条桌,桌面坑坑洼洼的,刻满了字。
物理老师林老师(三十多岁,戴圆框眼镜,镜腿缠白胶布)站在讲台上。他从讲台上丢下一张纸和一块橡皮。
林老师:"哪个先着地?"
学生们(七嘴八舌):"橡皮!"
林老师把纸揉成团,又丢了一次。纸团和橡皮同时落地。
林老师:"看见没有?一样重的东西,形状不同,下落速度不同。因为有空气。要是没空气——真空里,羽毛和铁块一样快。"
十七岁的丁明德坐在第二排,眼睛瞪得溜圆。他身体前倾,下巴搁在桌沿上,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丁明德,你好像有话要说?"
丁明德站起来,嗓门有点大:"老师,真空是什么?怎么造?没有空气人还能活吗?"
林老师笑了:"你呀,将来考物理系吧。"
全班哄堂大笑。
丁明德不笑。他坐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物理。笔尖用力,纸被戳了个小眼。
场次:1-2
时间:1952年夏
地点:玉库村,老榕树下
【外景·老榕树下·日】
丁明德坐在老榕树底下的青石凳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揉皱了。
他娘端着碗走过来:"明德,吃饭了。"
丁明德没动。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把锄头往墙上一靠,蹲在树根底下点了旱烟袋。
爹:"通知书来了?"
丁明德把信递过去。他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南京大学地质系。地质好,国家缺地质人才。"
"我想学物理。"丁明德说。
爹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树叶间散了。"国家的需要。你一个山旮旯里出去的,能上大学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丁明德没说话。他把信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娘把碗又递过来:"先吃饭,饿着肚子想不明白事。"
丁明德接过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特写】 :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摆动。
场次:1-3
时间:1952年夏(接上一场)
地点:翠屏湖边
【外景·翠屏湖边·日】
天刚亮。雾气从湖面上浮起来,把对岸的山遮得只剩一个轮廓。
丁明德站在湖边,脚边一个蓝布包袱。他娘的围裙角拧在手里,没说话。
丁明德回头看了一眼玉库村。村口那棵榕树的树冠露在山坳上面,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他转回身,沿着湖边的土路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他娘还站在那儿,围裙角攥得紧紧的。
他又转回去。走了。
湖水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晃得人眼晕。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散了又聚。
丁明德(画外音):"我会回来的。"
【画面渐黑】
场次:1-4
时间:1968年4月
地点:长沙,某医院产房
【内景·产房走廊·日】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墙皮有些脱落,露出一块一块灰色的底子。
丁明德靠在走廊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燃了一半,灰没弹,弯着。
产房里传来婴儿哭声,又尖又亮。
接生婆推门出来,喜气洋洋的:"恭喜你,是个带把的!"
丁明德把烟掐了,凑过去看。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拳头攥着。
他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
丁明德笑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丁明德(低声):"这孩子,得学物理。"
场次:1-5
时间:1973年夏
地点:长沙,地质队筒子楼,丁明德家
【内景·筒子楼·夜】
屋子不大,三十来平。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书柜里一半是地质书,一半是物理书——物理书的书脊都翻破了。
五岁的丁洪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发黄,全是插图。
丁明德坐在旁边,指着其中一幅图——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
丁明德:"牛顿就想,苹果为什么不往上飞呢?"
丁洪:"为什么?"
丁明德:"因为地球在拉它。不光是苹果,月亮也被地球拉着,地球被太阳拉着。所有东西都在互相拉。"
丁洪:"那我们怎么没被拉走?"
丁明德:"也在拉。但地面顶着你的脚,你觉不出来。"
丁洪使劲跺了两下脚,咚咚的,楼下传来邻居的抱怨声。
丁明德笑了,伸手揉儿子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物理是世界上最美的学问。"
五岁的丁洪听不懂"最美"是什么意思。但父亲说这话时眼里的光,他记住了。
【特写】 :丁明德的眼睛,里面有东西闪着,沉沉的。
场次:1-6
时间:1980年秋
地点:长沙街头,曙光电子厂门口
【外景·街角·日】
十二岁的丁洪放学路过,在一张"普及计算机知识"的海报前站住了。海报上画着一台巨大的机器,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
旁边同学拽他:"丁洪,走了!"
丁洪没动。他盯着那台机器,像在看什么活的东西。
同学:"你看什么呢?"
丁洪:"它能一秒钟算几万次。"
同学:"你咋知道?"
丁洪:"我问我爸了。"
他还在看那张海报。海报的边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特写】 :海报上"电子计算机"几个字。
丁洪(低声):"一秒钟几万次。"
场次:1-7
时间:1986年春
地点:长沙,丁明德家
【内景·丁家·夜】
丁洪(十八岁)趴在书桌上填保送生志愿表。"计算机科学与技术"那一栏打了勾。
丁明德端着茶杯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出去了。
院子里的丝瓜藤爬满了竹架。丁明德搬了把竹椅坐在丝瓜架底下,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第三根抽到一半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屋里的灯都关了。丁洪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丁明德在儿子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回卧室躺下,一夜没翻身。
【画外音】 (丁明德的声音):"物理是世界上最美的学问。"
场次:1-8
时间:1986年春(第二天)
地点:长沙火车站,站台
【外景·站台·清晨】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雾气很重。
丁明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挎着一个布包,挤上了绿皮火车。车厢里人满为患,过道上堆着蛇皮袋和竹筐。
他靠窗坐下,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喊、在跑、在挥手。
列车员吹了一声哨。火车哐当一下,动了。
【特写】 :丁明德的眼睛,看着窗外,里面有东西很笃定。
场次:1-9
时间:1986年春(接上)
地点:上海交通大学,校园内
【外景·梧桐树下·傍晚】
梧桐树的叶子密匝匝的,把路灯的光筛成碎金洒在地上。
丁明德和丁洪并肩走着。丁明德走得很慢。
丁明德:"洪伢子,爸跟你说个事。"
丁洪:"你说。"
丁明德停住脚。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几十年的东西一截一截地往外掏。
丁明德:"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学成物理。当年想学物理,被调到地质,在山里钻了一辈子洞。"
他顿了顿:"你比爸聪明。物理是基础,是一切东西的根。没物理就没有半导体,没芯片,没计算机。你学好了物理,往后想干啥都行。"
丁洪看着他。丁明德的鬓角已经白了,脸被风霜刻出深深的纹路。这个男人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只为了来说这几句话。
丁洪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听你的。我学物理。"
丁明德别过脸去。他假装看梧桐树的叶子,眨了眨眼睛。
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动。
【特写】 :丁明德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画面渐黑】
场次:1-10
时间:1986年秋
地点:上海交通大学,物理系教室
【内景·教室·日】
丁洪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笔记本。教室里坐满了新生,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本子上乱画。
周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走上讲台。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数字:1687。
周老师:"牛顿定律,1687年提出。三百年前的事了。三百年,马车变飞机,油灯变电灯,望远镜变射电望远镜。但牛顿定律,一个字没变过。"
他转过来面对学生:"科学不是越新越好。是越对越好。对的东西,不会被推翻,只会被补充。你们现在要学的,就是那些'对的'。"
丁洪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动。他看着黑板上的"1687",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周老师:"先把对的学扎实了,再去看新的、前沿的、未知的。"
【特写】 :丁洪的眼睛。里面有光在跳。
【画面渐黑】
片尾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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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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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芝加哥的雪》
片头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我父亲一辈子待在山里。他没见过芝加哥的雪。但我站在那片雪地里的时候,觉得他跟我在一起。"
【画面渐显】
芝加哥冬景。密歇根湖结了冰,雪花大片大片落在湖面上。
场次:2-1
时间:1990年9月
地点:上海虹桥机场
【外景·机场·日】
丁洪(二十二岁)和叶青(二十二岁)站在候机楼门口。丁洪背着那个蓝布包袱,叶青拖着一个行李箱。两人各拿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护照和机票。
丁洪穿着那件厚羽绒服——夏天的上海,穿这个有点滑稽。他额头上微微出汗。
叶青看了他一眼:"你热不热?"
丁洪:"不热。"
叶青伸手把他领子扯了扯:"都歪了。"
丁洪任她弄,没动。
候机楼里传来登机广播,英文的,听不太清。
丁洪:"走吧。"
叶青:"嗯。"
两个人并肩朝里面走。丁洪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虹桥机场的楼不高,灰扑扑的,门口的出租车排着长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一个机场。
他转回去,跟上叶青。
【特写】 :两个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并排着往前走。
场次:2-2
时间:1990年9月(接上)
地点: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
【内景·机舱·夜】
机舱里暗着,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舷窗外是浓稠的黑暗,偶尔有一串星星闪过去。
丁洪靠着舷窗,睡不着。叶青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
丁洪往下看。云层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一大片黑,深不见底的那种黑。他想起翠屏湖的水,在冬天的傍晚也是这个颜色。
叶青动了动,没睁眼:"睡不着?"
丁洪:"嗯。"
叶青:"想什么?"
丁洪沉默了一会儿:"想我走了,我爸一个人在家。"
叶青没说话,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过了一会儿,叶青:"你爸会高兴的。"
丁洪没回答。
【画外音】 (丁明德的声音):"物理是世界上最美的学问。"
场次:2-3
时间:1990年9月
地点:芝加哥,UIC物理系大楼地下二层
【内景·地下实验室·日】
屋子不大,摆满了设备。仪器的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空气里有股机油和真空泵油的气味。
约翰逊教授(五十来岁,高瘦,穿白大褂,前襟有油渍)带着丁洪走到一台设备前。那台设备主体是个近两米长的金属圆柱体,管子从它身上四面八方地伸出去。
约翰逊拍了拍设备外壳:"这玩意儿三百万美元。坏了咱们组就喝西北风了。来,我教你操作。"
丁洪凑过去看。
约翰逊拧开一个阀门,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他指了指另一个旋钮:"这个顺时针是升温,逆时针是降温。别拧反了。"
丁洪在后面拼命记。笔记本上英文缩写夹着中文,密密麻麻的。
约翰逊回头看他一眼:"你第一次碰这个?"
丁洪:"第一次。"
约翰逊点点头:"那三天之内不把它炸了就算及格。"
丁洪笑了一下。
场次:2-4
时间:1991年冬
地点:芝加哥街头,早晨
【外景·街道·日】
天还没全亮透,路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积雪上。雪还在下,片大,密,不慌不忙地落。
丁洪缩着脖子走在路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但风还是从脖子缝里往里灌。他弓着背,一手插兜一手拿杯咖啡,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立刻散了。
走过一个街口,风迎面砸过来。他站住,偏过头避了一下,等这阵风过了再走。
路边一个垃圾桶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半个盖子。丁洪走过去把那杯快凉透的咖啡搁在垃圾桶盖上,腾出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拿起咖啡继续走。
脚印在他身后留下来,歪歪扭扭地排了一路。
场次:2-5
时间:1992年冬
地点:芝加哥,叶青的公寓
【内景·地下室公寓·夜】
屋子比丁洪那间大不了多少。暖气片嘶嘶地响着,但屋里还是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
叶青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计算机书。丁洪坐在床边,盖着一条薄毯子,看论文。
两人各干各的,屋里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声音和翻书的沙沙声。
叶青头也不抬:"你实验怎么样了?"
丁洪:"还那样。数据漂得厉害,得重新校探测器。"
叶青:"还要几天?"
丁洪翻了翻手里的论文:"不知道。早着呢。"
叶青停下手里的笔,转过椅子看他。丁洪弓着背坐在床边,论文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纸页,一只手捏着笔,眉头拧着。
叶青:"你瘦了。"
丁洪抬头:"有吗?"
叶青:"有。下巴都尖了。"
丁洪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没觉得。"
叶青站起来,走到小厨房那边,弯腰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灶台很小,就一个眼儿。她打火,锅里倒油,鸡蛋嗞啦一声下了锅。
丁洪把论文放下,走过来靠在灶台边上,看她煎蛋。
叶青拿锅铲把蛋翻了个面:"别在这儿杵着,挡光了。"
丁洪没动。叶青用锅铲柄推了他一下:"去拿盘子。"
他转身去碗柜拿盘子。碗柜里一共三只盘子,还有两个碗。
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一人一个盘子,盘子里一个煎蛋,边上搁两片面包。
丁洪咬了一口面包,嚼着,看叶青。
他说:"谢谢。"
叶青:"谢什么?"
丁洪:"不知道。就谢谢你。"
叶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掰面包块泡在蛋液里。
场次:2-6
时间:1995年夏
地点:芝加哥,UIC物理系,答辩教室
【内景·答辩教室·日】
屋在地下,没窗户。五张桌子排成一个半圆,五个人坐在后面——四个教授加约翰逊。灯光白得晃眼。
丁洪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身上那件白衬衫是新的,领口有点紧。屏幕上打着"Conclusions"一页。
他讲完最后一句话,停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几条结论,看了几秒。
约翰逊:"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教授举手,问了一个很细的问题,关于数据处理中的一个近似。丁洪回答了。另一个教授又问了一个。他都回答了。
最后约翰逊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Congratulations, Dr. Ding."
丁洪跟他握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教授们陆续站起来走了。约翰逊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出去走走,别闷在屋里。"
丁洪点了下头。
等人全走了,他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灯光白惨惨的,设备还在嗡嗡地响。他一个人站在屋中间,手垂在两侧。
他拿出手机——一部翻盖的——给叶青打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丁洪:"过了。"
电话那头叶青尖叫了一声。丁洪把手机拿远了些。
叶青:"你等着!我马上到!"
场次:2-7
时间:1995年夏(接上)
地点:芝加哥,某中餐馆
【内景·中餐馆·夜】
老板广东人,粤普喊:"大个仔了,毕业了!"多送了一盘炒河粉,油汪汪的,豆芽垫底。
桌上摆着一瓶香槟,绿玻璃瓶身上挂着水珠。丁洪开了瓶,噗的一声,气泡涌出来溅了他一袖子。他倒了两杯,淡金色的酒液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端起杯子,对着叶青举了举:"当年的事,谢谢。"
叶青歪了歪头,端杯跟他碰了一下,叮一声脆响:"我乐意。"
两个人把酒喝了。丁洪喝完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叶青用筷子夹了块河粉,还没送到嘴里,又放下了。她说:"你知道吗,我当年放弃密歇根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哭了。"
丁洪的手停在杯子上。
叶青:"她问我,你才二十二岁,你知不知道这么选以后会怎么样。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还不考虑清楚。"
叶青顿了顿:"我说,考虑清楚了。跟人去芝加哥。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
丁洪看着她,没说话。
叶青夹起河粉吃了,嚼了几口,口齿不清地补了一句:"反正到现在没后悔。"
场次:2-8
时间:1998年秋
地点:波士顿,栗树山,波士顿学院物理系办公楼
【内景·办公室·日】
丁洪站在一间空办公室门口。屋子不大,十平米出头,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书柜。窗户外头一棵枫树,叶子正红着,在风里翻动。
系里一个工作人员把钥匙递给他:"丁教授,这是您的办公室。家具要换的话填个单子。"
丁洪接过钥匙:"谢谢。"
他走进去,把钥匙放在桌上。办公室很安静,远处传来另一个办公室里隐约的说话声。窗外那棵枫树的叶子被风吹掉了几片,贴在了玻璃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去。转椅的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他坐在那儿,对着空空的办公桌,窗外是红的叶子、蓝的天、白墙砖的楼。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头敲了两下。笃笃。
"开始。"他对自己说。
场次:2-9
时间:2001年冬
地点:波士顿学院,物理系实验室
【内景·实验室·深夜】
屋里只有丁洪和拉维(印度学生,二十多岁,瘦黑,牙特别白)两个人。屏幕上全是数据点,乱七八糟地散着。
拉维对着屏幕,指头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丁,你看这组,我觉得跟理论对不上。"
丁洪凑过来看。他看了很久。
丁洪:"不是对不上。是我们之前理解错了。你看这个地方——"他指着一个数据点集中的区域,"能量分布不是对称的。这边有一个偏移。"
拉维凑近了看,眯着眼:"好像……是有一点。"
丁洪:"不是'好像'。是'就是'。这个偏移说明赝能隙已经开始形成了,在超导转变温度之上就已经有了。"
拉维退后一步,看看屏幕又看看丁洪:"所以,这解释了那个争论?"
丁洪点了下头:"解释了。"
拉维咧开嘴,白牙在昏暗的光里一晃:"那我们能发《自然》了。"
丁洪没笑,只是嗯了一声。他坐下来,把数据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往后一靠。椅背嘎吱一响。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速溶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早凉透了,又苦又涩。他咽下去了。
拉维在对面笑。丁洪也笑了一下。很短的,马上就收住了。
场次:2-10
时间:2007年夏
地点:波士顿,丁洪家书房
【内景·书房·深夜】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丁洪(三十九岁)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条一条的明暗。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草稿,写了几行又删了,又写了几行又删了。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休斯顿那个学术会,想起了那位老院士。想起那句"想要干大事,还得回国"。
他把椅子转了半圈,对着窗户。窗外的夜色里,对面房子的灯还亮着,有人影从窗帘后面走过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拨过的号码——中科院物理所一个熟人的。他看着那个号码,拇指在上面停着。
台灯的灯罩是黄铜色的,有一块小污渍,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没打。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灯灭了,对面那栋房子黑了,只剩路灯的光,冷白色的一串。
他站了一会儿,回床上躺下了。
场次:2-11
时间:2007年秋
地点:休斯顿,某酒店大堂吧
【内景·大堂吧·夜】
窗外是休斯顿的夜景,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丁洪和一位老院士(七十多岁,背微驼,但眼神很利)面对面坐着,各端一杯咖啡。
老院士:"你在这边挺好的吧。"
丁洪:"还行。"
老院士:"什么时候回来?"
丁洪低头搅咖啡,杯子里起了个小漩涡。
老院士也没追着问,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想要干大事,还得回国。"
丁洪的手停了。
老院士转过脸看他,那种"你知道我说什么"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你自己清楚。"
丁洪没接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
过了一会儿,老院士站起来:"走了。你想想。"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丁洪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那杯咖啡凉了。
【画面渐黑】
片尾字幕
第二集完
第三集《三个月的抉择》
片头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做选择。是做了选择之后,你得把选择变成对的。那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这句话。"
【画面渐显】
北京首都机场,航站楼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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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次:3-1
时间:2007年11月
地点:波士顿,丁洪家书房
【内景·书房·夜】
丁洪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电话听筒。屋里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家具的影子拉得很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普通话标准):"丁教授吗?我是物理所人事处的。我们想邀请您回国工作。"
丁洪握着听筒,后背挺了一下,靠进椅背。他没说话,喉结动了动。
对方:"丁教授?您听得见吗?"
丁洪:"听得见。"他停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头在塑料外壳上多停了两秒,才松开。屋里安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慢。
叶青推门进来,没开灯,摸黑走到他旁边站住:"怎么了?打电话不叫我?"
丁洪没回答。他坐在椅子上,转过来面对她。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物理所来电话了。"他说,"让我回去。"
叶青站着,低头看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想回吗?"
丁洪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顶着,指节发白。"想。"
"那就回。"
叶青转身出了书房。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亮了,她大概在收碗筷。碟子碰撞的声响从那边传过来,轻轻的,脆脆的。
丁洪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哈气,他从哈气里看外面,外面路灯的光晕朦朦胧胧的,像一团一团泡在水里的棉花。
场次:3-2
时间:2007年11月(几天后)
地点:波士顿学院,物理系主任办公室
【内景·主任办公室·日】
罗西尼主任(意大利裔,六十多岁)手里攥着丁洪的辞职信,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他抬头时,嗓门明显比平时高:"辞职?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终身教职!我们一年只批一两个!你拿到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丁洪坐在他对面,坐得直。"知道。"
"是不是经费不够?我帮你申请新的基金。"
"不是。"
"实验室空间不够?我可以再给你一间——"
"都不是。"丁洪打断他,"我要回国。"
罗西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又摘下。他把辞职信翻到第二页——其实只有一页纸——又看了一遍,最后往桌上一放。
"丁,我在这系里三十五年了。"他声音低下来,"你是第一个主动辞掉终身教职的。你确定你不后悔?"
丁洪想起那位老院士的话。想起翠屏湖的水,想起老榕树。这些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
他笑了一下:"要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我就不走了。"
罗西尼看着他。挺长时间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丁洪跟前,把手伸出来。
"Good luck,丁。"
丁洪跟他握手。罗西尼的手掌干而暖,握得很紧。
场次:3-3
时间:2007年12月
地点:波士顿,丁洪家
【内景·客厅·日】
客厅里乱糟糟的,地上堆着纸箱子,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的书和杂物。丁洪蹲在一个箱子旁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抽下来往里码。
丁薇(十三岁)从自己房间冲出来,眼睛红着:"爸爸!"
丁洪抬头。丁薇手里攥着一件毛衣,攥得指节发白:"我跟我同学说了我要走!她们都哭了!"
丁洪站起来。他比女儿高出一个头,但腰弯着。
"我知道你难受。"
丁薇:"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把手里的毛衣往地上一摔,又弯腰捡起来,抱着毛衣站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丁洪往前走了一步。丁薇退后一步。他又走了一步,丁薇没再退。他伸手把女儿搂过来,搂得有点笨,一只手还拿着书。丁薇的脸贴在他胸口,毛衣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她哭出声来了,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呜呜的。
丁洪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对不起。"他说。
丁薇的手抠着他后背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掐了进去,但丁洪没动。
场次:3-4
时间:2007年12月(接上)
地点:波士顿,丁洪家,客厅
【内景·客厅·日】
丁宇(九岁)趴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全是从网上搜来的中国名胜图片。长城、故宫、桂林山水。墨盒快没颜色了,图片发绿,但他不在乎。
他拿透明胶带一张一张往墙上粘。有的粘歪了,撕下来重粘。
丁洪从旁边走过,他喊住他:"爸爸!你看!"
丁洪蹲下来看。丁宇指着一张长城的图片:"这个!我们去了能爬上去吗?"
"能。"
丁宇又指故宫:"这个里面住过皇帝?"
"住过。"
丁宇自己点了点头,又去粘下一张了。
丁洪蹲在地上没马上起来。他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还有点黄,像个绒毛球。他伸手摸了一下。丁宇没回头,还埋头贴他的画。
场次:3-5
时间:2007年12月
地点:叶青公司,HR办公室
【内景·HR办公室·日】
HR经理(四十多岁,白人女性)面前摊着叶青的辞职信,表情遗憾:"叶,这个项目你是核心,你走了我们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接。公司愿意加薪百分之三十,给期权,工作安排你说了算——你再考虑考虑。"
叶青坐在对面,穿一件灰色线衫,背挺着。
"谢谢。但我已经决定了。"
HR经理靠进椅背:"为了你先生?"
叶青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为了全家。"
经理叹了口气,把辞职信收起来,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好吧。祝你一切顺利。"
叶青站起来,跟她握了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一个同事迎面走过来,问她:"叶,你辞职了?"
叶青笑了一下:"嗯。"
同事:"去哪儿?"
叶青:"北京。"
同事一脸惊讶。叶青没再多解释,往电梯走了。
场次:3-6
时间:2008年1月
地点:波士顿,医院病房
【内景·病房·日】
丁洪躺在病床上,右腿裹着纱布吊着,脸色有些白。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均匀的滴、滴声。
叶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邮件。她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手指头搁在丁洪的手腕上,不算握着,只是搁着。
丁洪动了一下:"你回去歇会儿。"
叶青没抬头:"不累。"
丁洪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瘦,下巴尖了,眼底下有浅浅的青色。
"对不住。"他说。
叶青眼睛还盯着屏幕,打字的声音没停:"当年我放弃密歇根你说了对不起了。这辈子够用了。"
丁洪被她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叶青把电脑合上,转过来看他:"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
丁洪:"没想。"
叶青:"你撒谎。你躺在这儿,脑子里肯定一直在转。"
丁洪没否认。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裂缝,一条从灯座往墙角走,走到墙根拐了个弯。
他:"那你说,我回去是选对了还是选错了?"
叶青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手肘撑在床沿上。"选了就对。还没选之前才分对错。"
丁洪看了她一眼。挺长时间,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场次:3-7
时间:2008年1月(接上)
地点:波士顿,丁洪家,客厅
【内景·客厅·夜】
叶青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写到一半的邮件,光标一闪一闪的。她靠着沙发扶手,头歪在一边,呼吸浅而均匀,睡着了。
客厅的灯开着,光打在她脸上,眼下的青影很明显。她手里那部手机屏幕自动熄了,屋里暗了一截。
丁洪拄着拐杖从卧室慢慢走出来。拐杖敲在地板上,笃、笃。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她。她没醒,嘴唇微微张着。
他转身去卧室,费力地弯腰,从床上扯了一条毯子,又慢慢走回来,把毯子展开,盖在她身上。
毯子角从她肩膀上滑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掖了掖。然后他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她睡。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沙发旁边,拐杖横搁在腿上,歪着头看她。蹲了一会儿,又慢慢站起来,回到卧室去了。
场次:3-8
时间:2008年3月
地点:波士顿,丁洪家
【内景·客厅·日】
丁洪已经能拄着拐杖自由走动了。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草坪露出一块一块的黄褐色。草坪边缘冒出了细小的绿尖尖——新草芽。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往外看。树枝上顶着芽苞,鼓鼓的,一副要撑开的样子。
叶青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递给他。
丁洪接过来喝了,又把杯子还回去。"该走了。"
叶青接过杯子:"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草坪上几只麻雀在啄食,蹦蹦跳跳的,一会儿飞走了。
丁洪:"行李别带太多,过去再买。"
叶青:"你都说了十几遍了。"
丁洪不说话了,还往外看。
场次:3-9
时间:2008年4月初
地点:波士顿,罗根机场
【外景·机场出发大厅·日】
五个人——丁洪(拄着拐杖)、叶青、丁薇(十三岁)、丁宇(九岁)、叶青的母亲。行李车堆得满满的,三个大箱子两个小箱子,还有几个手提袋。
丁薇戴着耳机,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塞,脸冲着旁边的柱子,不跟人说话。丁宇则跑来跑去,指着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喊:"飞机!大的!"
叶青的母亲(六十多岁,矮胖,圆脸)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叶青:"你拿着,路上吃。"
叶青:"妈,飞机上有的。"
她妈:"飞机上的要钱。"
叶青接过去了。
丁洪在排队办托运。他把那件旧羽绒服的领子立起来,拐杖搁在行李车上。他的腿还是有点瘸,站久了就往另一只脚上偏。
轮到他了,他把护照递过去。地勤看了他一眼:"腿受伤了?需要轮椅吗?"
丁洪:"不需要。"
地勤看看他的拐杖:"那我帮您把行李送到登机口?"
丁洪:"不用,我自己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青正跟她妈说话,丁薇还在面壁,丁宇趴在落地窗上。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往出发大厅更远处看了一眼。那里人来人往的,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拨一拨的旅客,拖着箱子,攥着票。
他转回头,继续办手续。
场次:3-10
时间:2008年4月初(接上)
地点:航班上
【内景·机舱·日】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机舱里的引擎声逐渐升高。丁洪靠窗坐着,手搁在扶手上,握得很紧。
叶青坐他旁边,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怕?"
丁洪:"起飞都这样。"
飞机离地那一刻,身子往座位里陷了一下。丁洪偏头看窗外。波士顿越来越小,查尔斯河从宽变细,弯了几个弯,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然后云过来了。
他闭上眼。
【闪回开始】
画面:翠屏湖的水面,碎了又聚。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摆。丁明德站在湖边,背影。
画面:交大的梧桐叶子绿了黄了。丁明德坐在绿皮火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画面:芝加哥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UIC地下实验室里仪表盘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闪回结束】
丁洪睁开眼。舷窗外头,云海白茫茫的,一片接一片,铺到天边。
叶青:"睡着了?"
丁洪:"没有。"
叶青:"还想什么?"
丁洪看了一会儿窗外:"想我爸。"
叶青没说话,握他手的劲儿紧了一下。
场次:3-11
时间:2008年4月初(接上)
地点:北京首都机场
【内景·到达通道·傍晚】
丁洪拄着拐杖走在通道里。通道很长,两边的灯管发出白而冷的光。有光从侧面打过来,暖橙色的,大概是傍晚的夕阳从玻璃幕墙外面透进来。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身后,拖得很长。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
叶青推着行李车在后面。丁薇走在最后面,还戴着耳机。丁宇被外婆牵着手,东张西望。
通道尽头是一扇大玻璃门,门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光。丁洪走到门口站住了。他等了几秒,叶青推着车跟上来,站他旁边。
叶青:"怎么了?"
丁洪没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门缝里有空气涌进来,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股尘土的气味。他很久没闻过这个味道了,但一闻就认出来了。
他迈步走出去。
门外的天正暗下来,西边的云烧着一层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铺了半边天。空气中确实有尘土味,混着一点汽车尾气和什么树的味道。
他站住脚,又吸了一口。
叶青在旁边看着他。他拄着拐杖,站得很直,肩膀平着,没驼。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
叶青:"你说什么?"
丁洪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回来了。"
他拐杖往前一戳,朝着出口的公交车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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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尾字幕
第三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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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铁基超导的八天》
片头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那八天是我这辈子最拼的一回。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才得玩命。"
【画面渐显】
日本筑波,同步辐射设施外景,白色铝板外墙在日光下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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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次:4-1
时间:2008年4月
地点:北京,中科院物理所,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日】
丁洪坐在办公桌前,拐杖靠在桌腿边,金属杖头碰在桌腿上,咣的一声。桌上摊着几篇打印出来的论文,全是关于铁基超导的,其中一篇被荧光笔划得满满当当。他左手按着纸页,右手指着上面一段话,逐字地看。
李所长(五十多岁,灰夹克,圆脸,头发稀)端着一个白瓷缸子走进来,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子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水晃了一下。
李所长:"又熬夜了?"
丁洪抬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上裂了几个小口,起了皮。"没。昨天睡得早。"
李所长看他的脸,没信:"你嘴巴都干了。喝水。"
丁洪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李所长,铁基超导的事你知道。"
"知道。"
"全世界的实验室都在抢。我等不了半年。"
李所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他想了会儿,说:"你先出去做。日本那边有合作的人没有?先把数据拿到手,回来了咱们再弄自己的。"
丁洪没接话。他把那几篇论文摞起来,码齐,又拿起来翻了一下。
李所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路是走出来的。别把自己憋死。"
李所长走了。丁洪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摞论文又翻了一遍。他把最上面那一页的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场次:4-2
时间:2008年4月(接上)
地点:北京,物理所宿舍
【内景·宿舍·夜】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丁洪坐在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一封邮件停在"发送成功"的页面上。
他盯着那行"发送成功"看了一会儿,关了电脑。屋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条亮线。他没开灯,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窗外传来一阵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会儿就没声了。
他坐着没动。椅背把他肩胛骨硌着了,但他没调整姿势。
场次:4-3
时间:2008年5月(几天后)
地点:北京,物理所,晶体生长实验室
【内景·实验室·日】
屋里热。炉子的外壁烫得不能靠近,热气一波一波地往外散。丁洪坐在炉子跟前的一个小马扎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上面写满了温度和时间的记录。他的衬衫湿了大半块,前胸后背贴着一层黏腻的潮气。
张师傅(五十多岁,返聘老师傅,抽烟勤,俩指头熏得焦黄)从炉子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烟蒂泡了半缸子,水都黑了。他弯腰看了看炉子上的温度表,直起身。
张师傅:"这炉跑了快两天了。你守了几班了?"
丁洪:"昨天晚上到现在。"
张师傅踢了踢他脚边的小马扎:"你回去睡一觉,我盯着。"
丁洪没动,还低头在本子上写。"快了。第四十八小时是关键。"
张师傅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蹲下来。蹲姿很稳,像蹲了一辈子。
他:"小伙子,晶体不是盯出来的。该让它自己长的时候你盯着也没用。"
丁洪停了一下笔,抬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眨得很慢。"张师傅,我只有三天。"
张师傅看着他,把嘴里的烟屁股拿下来,扔进缸子里,嗞一声。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行,你盯着。我今晚不回去了。"
场次:4-4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北京,物理所,晶体生长实验室
【内景·实验室·夜】
炉膛的指示窗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发烫的眼睛。丁洪坐在马扎上,背靠着墙,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笔还夹在指间。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微张着,睡着了。但手里的笔没掉,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尖戳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墨。
张师傅轻轻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炉子上的温度表,又看了一眼丁洪,没叫醒他。他从墙角的纸箱上抽了一张硬纸板,弯了几折,给丁洪搭了个简易的遮光板——炉膛的红光太刺眼。
纸板搭在丁洪脑袋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丁洪没醒。
场次:4-5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北京,物理所,晶体生长实验室
【内景·实验室·日】
炉子停了。张师傅拿长柄钳把坩埚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耐火砖上晾着。两个人围过去看。
坩埚底部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表面平得像一面小镜子。丁洪拿镊子轻轻夹出来,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晶体半透明的,透着一层淡淡的灰色。
张师傅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成了。"
丁洪把晶体搁在掌心,没放下。那晶体还有点余温,隔着布手套他也感觉到了,那股热从手心往里走,走了好一会儿才散。
他抬头看张师傅,张师傅正把烟点上了,嘴角叼着烟,冲他摆摆手。
丁洪把晶体用棉球包了,塞进塑料样品盒,盒子盖扣上,嗒的一声。他攥着盒子没松手。
"谢了,张师傅。"
张师傅吐了口烟:"少废话,快滚。"
场次:4-6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东京成田机场,出租车
【内景·出租车·日】
丁洪坐后座,膝盖上搁着样品盒。高速公路两边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城市密集得像一片水泥森林。他靠着车门,一只手始终按在样品盒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用英语问:"Science?"
丁洪点了下头。
司机咧嘴笑了,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丁洪没笑。他看着窗外,手指头在样品盒光滑的塑料盖上轻轻蹭着,来回蹭。
场次:4-7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筑波,同步辐射设施,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夜】
丁洪穿着防尘服,戴着口罩手套,站在那个不锈钢球体前面。球体表面布满阀门和视窗,密密麻麻的仪器接口,像一颗精密的外星飞船。
佐藤教授(五十多岁,精瘦,金丝眼镜)站在旁边,双手抱臂,看着丁洪操作。
丁洪把样品从盒子里取出来,用银浆粘在样品托上,装进冷台。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佐藤看了一眼表:"抽真空两个小时。"
丁洪点头。他把阀门一个一个拧好,屏幕上压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两个人站着等。屋里只有真空泵的低频嗡鸣。
佐藤:"你几天没睡了?"
丁洪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冷台,确认真空度在正常下降。"不记得了。"
佐藤轻轻摇了一下头,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收了。屋子里很安静。
场次:4-8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筑波,同步辐射设施,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深夜】
屏幕上跳出第一条数据曲线。绿色的线条在暗色的背景上蜿蜒而行,从屏幕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像一条蛇。
丁洪凑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他右手在触控板上滑动,把曲线局部放大,又缩小,又放大。脊背弓着,肩膀耸起来,脖子往前伸,下巴几乎要挨着屏幕了。
佐藤站在他身后,也看着屏幕。
丁洪:"能带结构跟理论对上了。"
佐藤:"第一组就有了?"
丁洪点了下头。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嘎吱一声,但眼睛没离开屏幕。
场次:4-9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筑波,同步辐射设施,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夜】
丁洪歪在铁椅子上睡着了。头偏向一侧,嘴微张,呼吸很浅。屏幕上数据还在采,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动。
佐藤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他看见丁洪睡着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走过去,把杯子放在控制台旁边,尽量没发出声音。
他又看了丁洪一眼,摇了摇头。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极轻,咔嗒一声。
场次:4-10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筑波,同步辐射设施,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深夜】
丁洪醒了。他睁眼看见屏幕上一行"Job Complete"的字样,猛地坐直了,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凑近屏幕看采集时间——十二分钟前。他错过了十二分钟的实时监控,虽然机器自动跑了,但他还是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端起旁边那杯东西喝了一口——是咖啡,已经凉了——也不管凉不凉,咕咚灌了两口,然后开始翻数据。屏幕上一组一组地跳,他的眼睛跟着一条一条地走,手在触控板上不断地划、点、放大、缩小。
翻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屏幕上某一组数据显示出一个凹坑状的曲线。
他盯着那个凹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隔壁敲佐藤的门。敲了三下,门开了,佐藤还穿着白大褂,大概也没睡。
丁洪:"过来看。"
佐藤跟着他过来。两个人站在屏幕前。
丁洪指着那个凹坑:"这个方向能隙是有限值。这个方向——"他又调出另一条曲线,"是零。呈s波对称性。"
佐藤凑近看。他看了很久,调出另一组数据叠上去,又看了看,直起身。
"s波。"他说。语气很平。
丁洪:"再测一块样品。"
他换了第二块晶体。重新校准,重新采集。同样的结果。再换角度,还是同样的。
丁洪靠着控制台站着,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指节发白。他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场次:4-11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筑波,同步辐射设施,门外
【外景·门外·深夜】
筑波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丁洪站在台阶上仰头看。脖子一仰就咯嘣响了一声,他伸手捏了捏后颈。风不大,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肺里像灌了一瓢凉水。他靠着门框站着,腿有点发软,站了一会儿才直起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通讯录翻到长沙那个号码,拇指停在上面。他想了想,熄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防尘服没脱,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两手撑着身体。远处有一排路灯,光晕在夜雾里散开,模模糊糊的。
他自言自语了什么,声音太小,被风盖过去了。
场次:4-12
时间:2008年5月(接上)
地点:北京,物理所,丁洪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日】
丁洪坐在电脑前面,三个移动硬盘搁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屏幕上数据密密麻麻的,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核对。右手拿着笔,在旁边的本子上不停地记,本子已经写了十几页。
他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水,杯子举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他看了看空杯子,放回去,没起身倒水,继续看数据。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学生探进头来:"丁老师,午饭给你打回来了。"
学生把搪瓷盘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盖子掀开一道缝,米饭和菜冒出一缕白气。丁洪头也不抬:"放那儿。"
"丁老师你吃了。"
"嗯。"
学生站了两秒,叹口气,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斜斜地投在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丁洪站起来走到矮柜前,拿起搪瓷盘,盖子掀开,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他端着盘子走回电脑前,一边嚼一边看数据。嘴角粘着一粒米,他自己没发现。
场次:4-13
时间:2008年6月
地点:北京,物理所,会议室
【内景·会议室·日】
会议室不大,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放着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人手一份。李所长坐在主位,手里拿着论文翻。
丁洪站在投影幕布旁边,PPT停在最后一页,数据图清清楚楚地投在幕布上。
李所长把论文放下,抬头看他:"审稿意见什么时候能回来?"
丁洪:"投出去两周了,应该快了。"
旁边一个研究员插嘴:"丁老师,你这个数据,同行看了有没有人质疑?"
"有。"丁洪说,"但质疑的点我们在文章里都回应了。"
研究员点了点头,又翻了翻手里的论文。
李所长把论文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丁洪。"老丁,这次干得漂亮。"
丁洪没接话,把投影仪关了。幕布上慢慢变白。他走到窗边站着,手插在兜里,看窗外。院子里的银杏叶子绿着,风一吹,叶子翻面,亮一下又暗一下。
有人在他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还在看那棵银杏。
场次:4-14
时间:2008年6月(接上)
地点:北京,物理所,食堂
【内景·食堂·傍晚】
食堂里人不多,过了饭点,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坐在角落。丁洪端着餐盘找位置,李所长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丁洪坐过去。两个人都端着白瓷餐盘,上面的菜色差不多——炒青菜、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
李所长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庆功会的事,你想怎么办?"
丁洪:"不用吧。"
"怎么不用。大家辛苦这么久,该聚一顿。"
丁洪没接话。他低头吃饭,扒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餐盘里的菜,没动。
"李所长,"他说,"这次做实验,用的是别人的设备。那设备好,轻轻松松就能拿到漂亮的数据。那不是咱们自己的。"
李所长的筷子也停了。
丁洪抬起眼:"咱们得有自己的线站。不能再等了。"
李所长看了他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往后一靠。
"老丁,"他说,"你知道建一条线站得多少钱、多少年吗?"
丁洪:"知道。"
"你知道得跑多少部门、盖多少章、受多少气吗?"
"知道。"
李所长沉默了一下,伸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了。
他说:"行。回头我帮你张罗。"
丁洪看着李所长,没说话。李所长已经站起来端盘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把饭吃完。"
丁洪低头看盘子,饭还剩半碗。他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画面渐黑】
片尾字幕
第四集完
第五集《三个中国梦》
片头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有人问我,梦是什么。我说梦就是你觉得非干不可、不干睡不着的事。我这一辈子做了三个梦。每一个,都有人跟我说'不可能'。"
【画面渐显】
上海光源鸟瞰。银白色的圆形穹顶压在大地上,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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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次:5-1
时间:2010年春
地点:上海,上海光源,建设现场
【外景·施工现场·日】
钢结构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巨大的弧形穹顶还在施工中。塔吊在高处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地面是压实的黄泥土,到处堆着钢管和建材。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从脚手架下走过,安全帽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点。
丁洪(四十二岁,头发比刚回国时稀疏了些,两鬓开始泛白)戴着一顶蓝色安全帽走在工地上。他穿一件旧夹克,裤腿上沾了些泥点子,皮鞋上灰扑扑的。他走得快,步子迈得大,安全帽的带子在风里一飘一飘。
李所长(胖了些,头发更稀了)跟在他后面,步子没他快,紧走几步才赶上。"老丁你慢点走,这地不平。"
丁洪没慢下来。他走到正在浇筑的地基旁边,弯腰看地下的钢筋网格。钢筋密密麻麻的,纵横交错,绑扎得很规整。他蹲下去,伸手拽了拽其中一根,钢筋纹丝不动。
李所长走过来,也蹲下:"你看了三回了,还不放心?"
丁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看看心里没底。"
李所长也站起来,俩人并排站在那一片钢筋上面。远处一台混凝土泵车正在作业,臂架伸得长长的,混凝土从管口倾泻下来,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李所长冲那方向努了努嘴:"地基浇完了,年底能封顶。"
丁洪没说话,还看着那片正在浇筑的地方。混凝土的颜色从深灰慢慢变成浅灰,水泥的味道在风里飘过来,呛人。
一个年轻工程师跑过来,手里拿着卷尺和图纸:"丁老师,光学平台的预埋件位置要您确认一下。"
丁洪接过图纸,蹲在地上铺开,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尺寸线划过去。阳光把图纸照得发白,他眯着眼看了几秒。"没问题,按这个来。"
工程师跑了,留下丁洪一个人还蹲在图纸前头。他伸手在图纸上"梦之线"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指头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场次:5-2
时间:2011年秋
地点:长春,光机所,镀膜实验室
【内景·镀膜实验室·日】
屋子不大,墙上挂满了工艺流程图。一台大型镀膜机占据了半间屋,金属外壳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赵工(五十多岁,头发稀得见头皮,手上有厚茧)站在镀膜机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反射镜样品,对着窗口的光仔细看。
丁洪站在他旁边,跟着一起看。镜片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膜,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色。
赵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放下。他走到检测仪前面,把镜片搁上去,按了几个按钮。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赵工看着数据,没说话。
丁洪也凑过去看。他也看懂了。
赵工把镜片拿下来,搁在绒布上。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均匀性差了两纳米。不能要。"
丁洪看了看镜片,又看了看数据。"第二炉什么时候跑?"
赵工吸了口烟:"明天。温控曲线改了一版,但愿能行。"
第二天,第二炉出来了。均匀性上来了,但致密度又不行。显微镜底下能看见细小的针孔,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麻点。赵工看了报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拧着眉头。
"再来一炉。"他说。
第三炉跑了一个白天加一个通宵。赵工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晚没回去,中间出去抽了四次烟。第二天下午出炉,检测仪上跳出来的数字让赵工弯腰凑近了看。他直起腰,转过身,对角落里翻论文的丁洪说了一句:"行了。"
丁洪从椅子上站起来,论文掉在地上。他走到检测仪前面,看着那行数据。镜片搁在仪器台上,他伸出手指头碰了一下边缘。凉的,光滑的,指肚滑过去几乎没有摩擦。
他站那儿看了挺久。
赵工在他旁边抽上了烟,烟从鼻孔里出来,在空气里散成薄薄的白雾。
丁洪转过头:"赵工,往后还有得麻烦你。"
赵工弹了弹烟灰:"麻烦不怕。你让我做的东西有意思。"
场次:5-3
时间:2012年春
地点:北京,物理所,丁洪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日】
丁洪坐在办公桌前,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划拉。他"嗯"了几声,又"对"了几声,然后说:"王工,钢的事你帮我盯着,到了立刻通知我。"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李所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着红蜡。"老丁,'梦之环'的预研方案出来了。你先看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丁洪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材料,厚厚一沓,第一页上印着"高能同步辐射光源预研报告"几个字。他翻了翻,翻到第二页,看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五页,停住了。
"这预算,比我想的大。"他说。
李所长在他对面坐下:"大科学装置,就这么回事。发改委那边我看今年不好过,全国都在压预算。"
丁洪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按在封面上。"压也得过。'梦之线'之后,这个'环'是绕不过去的东西。没有它,靠'梦之线'一条线站,咱们最多做到领域里数一数二。但数一数二的永远要看别人的脸色。只有把'环'建起来,咱们才能自己定规矩。"
李所长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桌面。"老丁,我帮你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事儿不是三年五年的事。"
丁洪拍了一下那本报告,啪的一声。"十年我也等。"
场次:5-4
时间:2013年冬
地点:上海,某酒店房间
【内景·酒店房间·深夜】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桌上堆着一沓图纸和文件,台灯亮着,光只够照亮桌面的范围,房间里其他地方都黑着。丁洪坐在桌前,图纸摊开着,上面画满了光束线的设计图——光路走向、镜片位置、探测器的角度。
他手里拿着笔,在一个镜片的位置上打了圈,又画了一条线改了一个角度。改了之后他往后仰了仰,离远一点看了看效果,又把图纸拉过来,在那个画圈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需重新验算聚焦距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台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只有半面是亮的,另半面隐在暗处。眼睛下面是青的,嘴唇有点发干。他已经在这间房里住了快两个月,两个月里往返上海和北京之间跑了十几趟。床头柜上搁着三本病历本——物理所配的、上海的、北京的——每本都只填了名字,后面都是空白。
他揉了揉眼睛。手按在眼皮上按了几秒,松开。桌上的图纸还在那儿,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在灯光下铺展着。他伸手把图纸折起来收进文件袋里,关了台灯。
屋里黑了。他坐在黑暗里,没动。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从这头划到那头,然后消失了。
场次:5-5
时间:2014年夏
地点:北京,商务部,办事大厅
【内景·办事大厅·日】
大厅里人很多,空气不好,混着汗味和复印机墨粉的气味。塑料椅子一排一排的,坐满了人。有人翘着腿,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拿着材料翻来覆去地看。
丁洪坐在其中一把塑料椅上,面前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封条封着。他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汗把领口洇湿了一圈。
旁边一个操着浓重方言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同志,你这个是几号窗口?"
丁洪抬头看了看电子屏:"不知道。等叫号。"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坐回去。过了几分钟,他又凑过来:"你这纸袋里啥材料?"
"进口许可。"
"进口啥?"
"探测器。"
中年男人听不懂,点了点头,又坐回去了。
电子屏上的号码跳了一格。丁洪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号票,往下一格,还差三个。他换了个坐姿,把牛皮纸袋从膝盖上挪到脚边。纸袋里装着厚厚一沓材料,沉甸甸的,搁在地上咚了一声。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电子屏跳到他了。他站起来,拎着纸袋走到窗口前,把袋子从窗口塞进去。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翻开材料一项一项地看。
她翻到第三页,问:"这个最终用户承诺书,后面那个章怎么是椭圆形的?"
丁洪凑过去看:"那是物理所实验室管理处的章,一直是椭圆形的。"
姑娘又翻了翻,在一个表格上打了勾。"材料齐了。回去等通知吧。"
丁洪:"多久?"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三个月。"
丁洪点了头。他从窗口退开,走回大厅。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把手里的号票揉成一团,扔了进去,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夏天的热浪迎面砸过来,灰白色的柏油路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他站了几秒,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了。
场次:5-6
时间:2015年秋
地点:上海,上海光源,"梦之线"控制室
【内景·控制室·日】
控制室不大,几台显示屏并排放着,操作员坐在前面的转椅上。后面站了十几个人——专家、领导、施工方代表——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只能侧着身站。
丁洪站在最前面,穿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他头发比前几年更白了,但腰板挺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正前方的显示屏。
操作员转过头来:"丁老师,准备好了。"
丁洪点了下头:"开机。"
操作员按下按钮。显示屏上,一条绿色的线从屏幕左端开始向右延伸,平稳的,没有波动。光束线正在工作。数据开始出现在副屏幕上,一行一行的,跳得很快。
后面的人群开始低声议论。丁洪往前迈了半步,凑近了看那条绿线。绿线还在跑,没有抖动,没有间断,平平稳稳地延伸着。他看了大概有二十秒,然后退回来,站直了。
他转过身。后面的人都在看他。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都听见了:"指标达到了。"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李所长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丁洪站在那儿,任别人一拨一拨地上来跟他握手。他跟每个人握了,该笑的时候笑了一下。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走到墙边靠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控制室。
走廊里没人,灯管白惨惨地亮着。他走了一小段,停下来,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窗外的上海光源园区铺展开去,银白色的穹顶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远处有几棵法桐,叶子正黄着,一丛一丛地立在灰白色的楼群之间。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点汗,他拿大拇指搓了一下。
场次:5-7
时间:2017年秋
地点:北京,怀柔,"梦之环"建设工地
【外景·工地·日】
秋天的怀柔天高地阔,风比城里大一些,把工地上的灰扬起来打着旋儿。几个巨大的基坑已经挖好了,钢筋从坑底密密麻麻地往上长,像一片金属的森林。远处几台打桩机正在工作,咚、咚、咚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带着节奏。
丁洪和李所长站在一个基坑旁边的土堆上。两个人都戴着安全帽,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飞。丁洪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在风里竖着又倒下,竖着又倒下。
李所长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吊装的钢构件:"那个是储存环的预埋件。安装误差要求在两毫米以内,施工单位说他们能做到。"
丁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吊臂正把一块巨大的钢结构缓缓放下,几个工人站在下面扶着,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被风带着听不真切。
丁洪:"地下隧道什么时候贯通?"
李所长:"明年年底。"
丁洪点了下头。他从土堆上走下来,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鞋底陷下去又拔出来。他在基坑边站住,往下看。坑很深,底部的钢筋一根一根地杵着,底下有工人在走动,安全帽在暗色的坑底显得格外亮——橘红色的,一顶一顶地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腰。
李所长走过来站他旁边,俩人并肩站着看那个坑。
李所长:"老丁,你这十年,有没有觉得不值?"
丁洪没转头:"哪方面的不值?"
"时间。你这十年没发几篇大文章。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已经——"
丁洪打断了他:"等环建成了,再发也不迟。"
风从坑底涌上来,带着泥土和混凝土的气味,粗粝的,呛人的。他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转过来。风把他半边脸上的皱纹吹得好像更深了一些。
"李所长,"他说,"我不怕晚。"
场次:5-8
时间:2022年春
地点:上海,交通大学闵行校区,李政道研究所
【内景·办公室·日】
新的办公室朝西,下午的光线从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色的光。书架靠墙放着,物理书一排,论文抽印本一排,角落里几本小说。办公桌靠着另一面墙,桌面上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摞待批的学生报告。
丁洪(五十四岁)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旧书——那本苏联人写的《趣味物理学》,书页发黄,边角卷了。他翻了几页,翻到苹果落地那一幅插图。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背后有人敲门。他转头:"进来。"
一个年轻学生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丁老师,新生见面会在三楼会议室,五分钟后开始。"
丁洪看了下表:"知道了。马上来。"
学生走了。丁洪站在书架前又待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地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湖水绿着,水杉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亮一下暗一下。
他拐进楼梯口,下去了。
场次:5-9
时间:2022年春(接上)
地点: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会议室
【内景·会议室·日】
"量子英才班"第一届的学生坐满了会议室,二十个人,穿着各异——有的穿着休闲卫衣,有的穿着正式的白衬衫。他们的脸都年轻,皮肤干净,眼睛亮着,有的人在互相低声说话,有人低头翻看刚发的材料。
丁洪走进来的时候他们安静了。他走到讲台前面,把水杯搁在桌角,两手撑在讲台边沿,扫了一圈底下的面孔。
"欢迎你们。"他说,"第一届,只有二十个人。"
他停了一下,又扫了一圈:"你们坐在这里,以后会有第二届、第三届。你们坐在这个位子上,以后会有别的人坐在你们的位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讲台桌面上的一道划痕,手指头在上面摸了一下。"科学就是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我不可能在这个位子上坐一辈子。但你们可以。"
他抬起眼,底下那些脸安静地朝着他。
他说:"行了,有什么想问的。"
一个男生举手:"丁老师,拓扑量子计算真的能做出来吗?"
丁洪看着他:"你做不做?"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丁洪说:"你做,就能做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那个男生也笑了,摸了摸后脑勺。
丁洪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片尾字幕
第五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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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八十六年的谜》
片头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有些东西,你找了一辈子,已经快觉得找不到了。但它忽然就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你会觉得——之前所有找不着的日子,都是为了等这一天。"
【画面渐显】
"梦之线"地下实验站内景。金属管壁反着冷光,屏幕在暗处亮着,发出幽幽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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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次:6-1
时间:2015年冬
地点:北京,物理所,丁洪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日】
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子伸进灰白色的天空。丁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理论计算报告。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上,搁了一会儿又拿下来。
李响(二十七岁,瘦高,戴黑框眼镜)推门进来:"丁老师,新的候选材料名单出来了。做了上百种的筛选,砷化钽排第一。"
他把一份表格放在丁洪桌上。丁洪拿起来看。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材料名称和参数,第一行用红笔标着"TaAs",后面跟着一串数据。丁洪把表格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视线停在第一行。
"砷化钽。"他念了一遍。
李响:"理论计算说这个材料的能带里有外尔点,表面态会出费米弧。"
丁洪把表格放下,手指头在第一行上敲了两下。"找张师傅长这个。"
李响:"张师傅说这个他没长过。"
丁洪抬头看他:"那就让他试。试坏了算我的。"
李响点了下头,出去了。丁洪还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在桌子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划完了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
场次:6-2
时间:2015年冬(几天后)
地点:北京,物理所,晶体生长实验室
【内景·实验室·日】
张师傅蹲在马扎上,面前是那台旧炉子。他用手里的镊子指着一块刚取出的晶体样品——样品表面全是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状延伸。
张师傅:"我说了吧,这玩意儿不好长。熔点和凝固点挨得太近,降温一快就裂。"
丁洪蹲在他旁边,凑近了看那块裂开的晶体。裂纹很深,透到里面去了,整块全废了。
丁洪:"能不能把降温曲线再拉长一倍?"
张师傅拧着眉头想了想:"拉长一倍?那得多跑一天。你不嫌慢?"
丁洪:"不嫌。只要不裂。"
张师傅从炉前站起来,把废晶体丢进回收盒里,盒子里的碎晶片哗啦一声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抓了一把新的原料配料。
"行,再试一炉。你等着。"
场次:6-3
时间:2015年冬(接上)
地点:北京,物理所,晶体生长实验室
【内景·实验室·夜】
第三炉停了。张师傅用长柄钳把坩埚夹出来搁在耐火砖上晾。两个人都没说话,等着它自然冷却。丁洪站在工作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身体前倾,盯着那块还没彻底凝固的晶体。晶体表面还是温热的,泛着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张师傅在他旁边点了根烟,烟灰弹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拿镊子轻轻碰了碰晶体的边缘。表面没有裂。
"差不多了。"张师傅说。
丁洪走过去,凑近了看。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能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孔轮廓。他把晶体拿到显微镜下面看了看,好几分钟没说话。然后他直起腰,从旁边拿过一个棉球,小心地把晶体裹好,塞进样品盒里。
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盒子壁还带着余温。
"成了。"他说。
张师傅把烟屁股摁灭了:"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丁洪点了下头,攥着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师傅在后面说了一句:"丁老师,这玩意儿要是找着了,是叫啥名字来着?"
丁洪转过身:"外尔费米子。"
张师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外尔费米子。"他咂了咂嘴,没说好不好听,摆了摆手:"走吧。"
场次:6-4
时间:2015年12月
地点:上海,"梦之线"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日】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在跑,一条一条的,弯弯绕绕。丁洪站在屏幕前面,李响坐在操作台前。屋里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李响:"丁老师,能带结构跟理论对上了。但费米弧——没有。"
丁洪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换一块样品。"
换上了第二块。重新校准,重新采集。还是没有。
李响靠进椅背,揉了揉眼睛。丁洪没动,还盯着屏幕。他把前面几组数据调出来,叠在一起做对比,曲线上该有的峰都有,但弧形缺口一直没出现。
"再换一块。"他说。李响看了一下盒子里的样品储备——已经快用完了。
第三块装上去。结果一样。
那天收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李响把键盘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丁洪还坐在控制台前没动,屏幕上的数据图还亮着。
"丁老师,走了。"
丁洪没回头:"你先回。"
李响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没说,走了。门关上了,剩下机器嗡嗡的声响。
丁洪把那些数据图一张一张地拖进文件夹,拖完了,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整个房间跟着暗了一截,只剩仪器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的绿的一排,在暗处像小动物的眼睛。
场次:6-5
时间:2016年1月
地点:上海,"梦之线"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日】
丁洪站在控制台后面,李响坐在操作位,面前的数据图又换了一轮。这次调了更低的光子能量,谱线结构跟之前不同了。
李响:"能带出来了……但——"
李响停住没说完。丁洪已经看到了——屏幕上还是没有费米弧。他又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墙边的椅子旁坐下去。椅子嘎吱一响。
李响转过头看他:"丁老师,是不是样品纯度的问题?"
丁洪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有可能。"他抬头,"回北京。让张师傅再长一炉,把原料纯度往上提。"
李响:"那得等。"
丁洪:"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把那组数据又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李响的肩膀:"你辛苦了。明天咱们回去。"
场次:6-6
时间:2016年1月
地点:上海,酒店房间
【内景·酒店房间·深夜】
丁洪坐在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讯录里长沙的号码开着,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看了那个号码好一会儿,大拇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屏幕熄了。屋里黑了。他躺下去,枕着手臂。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亮斑,一丛一丛的。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伸手摸到手机,点亮屏幕,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慢慢灭了。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很久没合上。
场次:6-7
时间:2016年1月(几天后)
地点:北京,物理所,晶体生长实验室
【内景·实验室·日】
新炉子停了。张师傅从坩埚里取出新晶体,晶体比之前的大了一圈,表面光泽更好,对着灯光看几乎透明,金属光泽下透出一层淡淡的暗红。
张师傅把晶体递给丁洪:"这回原料是五个九的纯度。"
丁洪接过来,搁在显微镜下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腰,点了点头。
他带着新样品上了去上海的高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样品盒,放在膝盖上。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细字写着"TaAs-第四批"。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标签,然后偏头看窗外。高铁正经过一片冬天的田野,枯黄的茬子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退得很快,模糊成一片土黄色。
场次:6-8
时间:2016年1月(接上)
地点:上海,"梦之线"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日】
操作员在校准探测器温控回路。丁洪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前几天的数据打印件,翻来翻去地比对。李响坐在操作位上,盯着温控参数。
操作员:"好了。温度波动压到零点零五度以内。"
丁洪:"上样品。"
新样品装进去。抽真空,降温,校探测器,调光子能量。一样一样的,丁洪全程盯着操作员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步都要确认"好了"才继续。
最后一组参数确认完毕,丁洪:"采。"
数据开始跳出来。屏幕上的曲线一条一条地呈现,和之前的没什么区别。丁洪站在后面看着。
突然,他往前迈了一步。屏幕上有一条曲线——其中一小段,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是之前没有过的。他凑近了看,鼻子快贴上屏幕了,眼睛眯起来,然后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
那一段曲线呈现出一种微弱的、不完整的弧形。断断续续的,像铅笔擦过的痕迹。
"你看。"丁洪说。
李响凑过来。两个人都盯着那一小块弧线看了很久。
李响的喉结动了一下:"这是……?"
丁洪没有说话。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再看了一遍。他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还不够。"他说。"信噪比不够。再做一组,把积分时间拉长一倍。"
场次:6-9
时间:2016年1月,小年夜
地点:上海,"梦之线"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深夜】
屋里只有丁洪一个人。操作台上的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桌上有一杯咖啡,凉了,半满,杯口有一圈干掉的咖啡渍。暖气片嘶嘶地响,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呜咽声。
丁洪坐在操作台前,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搭在键盘上。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个小时了。眼下青黑,下巴一层短短的胡茬,嘴唇干裂。他把光斑位置又调了一微米,重新优化了聚焦参数。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光标移到了"Start Acquisition"上面,停了一下。
他按了回车。
屏幕开始刷新,数据一组一组地跳出来。他的眼睛跟着那些线条走,从屏幕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一组,两组,三组。第四组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了,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屏幕上的那条曲线,完整的,锐利的,弧形的。不是断断续续的残影,是一条用清晰轨迹画出来的弧形缺口,像有人拿圆规在数据图上画了一道。信噪比极高,曲线边缘没有毛糙,干净利落。
费米弧。
丁洪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咣的一声,他没感觉。他往前凑,两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盯着那条弧线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他退后半步,背靠着墙。墙是凉的,隔着一层衬衫贴着后腰。
"有了。"他说。
声音哑了,含混的,但他自己听见了。
屋里只有仪器嗡嗡地响。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膝盖有点发软,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一道接缝。好一会儿,他摸出手机,翻到长沙那个号码,拇指在上面停着。
屏幕亮着,时间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四。
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站起来,又走回屏幕前头,重新看了一遍数据,每一个角度都确认过了,全部对得上。他坐回椅子里,椅子嘎吱一声。他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几道细裂纹。
他坐了很久。
仪器还在响,嗡嗡的,低低的,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场次:6-10
时间:2016年1月,小年夜(接上)
地点:上海,"梦之线"实验站
【内景·实验站·凌晨】
丁洪还坐在椅子里。他已经保持了同一个姿势很久——背靠着椅背,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阖。仪器还在嗡嗡地响,屏幕上那条费米弧还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色的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用钥匙卡刷开了外间的门,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响探进半个身子。
李响:"丁老师?您一晚没——"
他看见了丁洪的样子,话停住了。丁洪歪在椅子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熄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什么东西——不是笑,更像是一根松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沉进了椅背里。
李响走进来,看见了屏幕上的数据。他的脚步慢下来。
李响:"……有了?"
丁洪睁开眼。他看着李响,点了下头。然后他用下巴朝屏幕努了努:"你自己看。"
李响凑过去。他看了很久,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像丁洪之前那个姿势。看完了他转过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丁老师,恭喜。"
丁洪从椅子里站起来。站的时候膝弯响了一声。他走到操作台边,把那份数据保存好,备份到三个不同的盘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确认了才往下走。
他做完这些,转过身来,拍了拍李响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的时候用了点力。
"过年了。你回家吧。"
李响:"您呢?"
丁洪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回趟长沙。"
场次:6-11
时间:2016年1月(小年夜当天)
地点:长沙,丁明德家
【内景·客厅·日】
老旧的居民楼,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磨得发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一幅是丁明德自己写的"静"字,笔力已有些抖。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某台春晚的彩排新闻。
丁明德(八十三岁)坐在沙发上,腰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洗得松了。他耳朵不太好,电视声音开得比平时大一些。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门铃响了。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沙发扶手,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丁洪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大概是年货。他的外套上还带着上海冬夜的凉气,鼻尖是红的。
丁明德看了他好几秒,才侧身让开一条缝:"你怎么回来了?"
丁洪进门,把东西搁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回来过年。"
丁明德走到沙发前坐下,腰板不太直。丁洪跟着坐到他旁边,弯腰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端起来,拿去厨房倒了。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放在丁明德面前。
丁明德没喝。他偏头看着丁洪:"你瘦了。"
丁洪:"没瘦。还是那体重。"
丁明德:"脸上没肉了。"
丁洪没接话,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视里还在放春晚彩排,一个喜剧演员正在讲什么段子,声音在屋里嗡嗡地响。
沉默了一会儿。
丁洪:"爸,我做出来了。"
丁明德转过来看他:"什么做出来了?"
丁洪看着父亲的眼睛:"外尔费米子。以前别人没找到过的东西,我们找到了。"
丁明德看了他很久。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很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立刻说出来。
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
丁明德慢慢地伸手,拿起面前那杯热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茶几上,轻轻一声。
他说:"好。"
然后又说了一遍:"好。"
丁洪没再说话。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机屏幕的方向,但没在看。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去,在丁明德的膝盖上拍了两下。丁明德没躲开,也没动,还捧着那杯茶。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电视里还在放。
【画面淡出】
场次:6-12
时间:2016年春节后
地点:北京,物理所,丁洪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日】
桌上摊着一本精装的大册子。封面上印着"Physical Review: 125 Years of Milestones"的字样。丁洪坐在桌前,双手搭在册子的封面上,还没翻开。窗外是北京冬末的景色,银杏枝子上已经有了极淡的绿意,近看才看得出来。
李所长站在他旁边。他把册子往丁洪面前推了推:"翻开看看。"
丁洪翻开。书页厚重,纸张光洁。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项里程碑式的工作——爱因斯坦的论文、费曼的图、朗道的相变理论。那些名字印在纸页上,黑体字,清晰,整齐。
他翻到后面某一页的时候停了。
那一页上印着一行标题:Observation of Weyl Fermions in Solid Materials,下面是他和合作者的名字。中文字体比上面的略小,但也是黑体,整整齐齐地排在纸面上。
他看着那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名字的印刷体。纸是光滑的,摸着微凉。
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的表情。他只是把那一页多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册子。
他把册子往桌角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所长看着他:"怎么了?"
丁洪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外面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声。
他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这个东西找了八十六年。在我之前,全世界很多人找过。"
他顿了一下:"我是站在他们肩膀上找到的。"
李所长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萌发新芽的银杏。
李所长说:"站肩膀上的人多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到那根枝子。"
丁洪没接话。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没关上。
片尾字幕
第六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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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铁马冰河入梦来》
片头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外尔费米子找着了。但还有更难的东西在等着。做科学就是这样,你刚登上一座山顶,就看见前面还有更高的山。"
【画面渐显】
实验室夜间内景。屏幕上数据图亮着,有一个人影坐在屏幕前,背对着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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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次:7-1
时间:2017年秋
地点:北京,物理所,会议室
【内景·会议室·日】
白板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图——能带结构图、拓扑相变示意图、几个化学式。丁洪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白板笔,笔帽咬在嘴上。他刚画完一张"拓扑超导体候选体系"的流程图,箭头从一个方框指向另一个方框,最后一个方框外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李响坐在第一排,其他人是组里的博士生和博士后。
丁洪把笔帽从嘴上拿下来,转过来面对大家。"外尔费米子找完了。下一个目标——马约拉纳任意子。"
他走到会议室尽头,把灯关了一盏,投影仪的幕布上出现了一张PPT。PPT上印着马约拉纳的画像——一个年轻的男人,西装领带,眼神深邃。照片下面写着:Ettore Majorana,1938年失踪。
丁洪:"这个人1937年写了一篇论文,预言了一种中微子——自己是自己的反粒子。第二年他就失踪了,船没沉,人没了。他留下的这个东西,后来成了凝聚态物理里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他翻了一页PPT,上面画着拓扑量子比特的示意图。"马约拉纳任意子能做拓扑量子比特。容错的,抗干扰的,量子计算机的'晶体管'。谁先做出来,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领跑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响:"丁老师,全世界都在找马约拉纳。但没人找到过。"
丁洪:"外尔费米子也是全世界在找。我们找到了。"
他关了投影仪,重新打开灯。灯光亮起来,屋里白晃晃的。
丁洪:"把候选材料列表发给大家。一人选两个体系,三个月之内出计算报告。"
场次:7-2
时间:2018年夏
地点:北京,物理所,实验室
【内景·实验室·夜】
一台低温扫描隧道显微镜的腔体打开了,里头有一块比芝麻还小的样品——铁基超导材料的一个微区。样品表面平整,在显微镜的光照下泛着微光。李响坐在操作台前,手在操纵杆上缓缓移动,针尖以纳米级的精度靠近样品表面。丁洪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臂,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成像信号。
屏幕上,原子排列的图像逐渐清晰起来,一格一格的晶格点,整齐得像铺开的地砖。李响的手极稳,操纵杆的移动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在动。
李响:"表面干净。缺陷密度在百分之五以下。"
丁洪:"往下做,看边界的电子态。"
李响把针尖移动到样品边界。图像上,在晶格结构中断的地方出现了几道亮线,细的,锐的,像在地砖的边缘镶了一道光边。
丁洪往前倾了倾:"那个亮了。"
李响:"边界态。符合拓扑超导的预期。"
丁洪直起身,双手仍然抱臂。"那个能量位置——零能处有没有峰?"
李响调整了一下。屏幕上的光谱扫描图显示在另一块屏幕上。一条曲线延伸过去,在零能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尖峰。
李响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丁洪。
丁洪凑近了看。那个峰很窄,很尖,不随探针位置变化而移动。
丁洪看了好一会儿,退后一步。
"记录。"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先别声张,等交叉验证。"
李响点了一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把数据保存了。
场次:7-3
时间:2018年夏(接上)
地点:北京,物理所,走廊
【内景·走廊·夜】
走廊里灯已经关了大部分,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丁洪从实验室出来,李响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拐角,丁洪停下来。他从兜里摸出烟盒——他平时不怎么抽,身上偶尔带一包——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他抽了一口,靠在墙边站住。
李响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丁老师,"李响说,"那个峰,咱们确认了三次,应该不是噪声。"
丁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一缕一缕的。"我知道。"他又抽了一口,"但马约拉纳这个东西,全世界都盯着。我们发出去之前,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李响点了下头。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应急灯的昏光把他们半侧的脸照亮。远处暖气管道里有水流过,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走廊里传得很远。
丁洪把烟掐了,摁灭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又用手背把烟灰拂掉。他直起身,拍了拍李响的胳膊:"你回去睡吧。明天把数据再验一遍,所有参数全部重新过。"
场次:7-4
时间:2018年秋
地点:北京,物理所,丁洪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日】
论文打印稿摊在桌上,标题一行:"铁基超导体中马约拉纳零能模的观测"。丁洪坐在桌前,逐字逐句地看。手里的笔在一些地方划了线,在旁边打了问号,写了小字"再验"。
李响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份同样的打印稿。两个人各自在看,屋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丁洪翻到第四页,停住了。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一页上的数据图,然后把打印稿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地方。他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图——能带结构简图,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李响抬头看他。
丁洪指着那个圈:"这一块,我们的信号是不是有可能来自表面缺陷态?"
李响凑过来看,想了想。"如果是表面缺陷态,能量峰应该随位置变化。但我们测了二十几个点,峰位不变。"
丁洪把背面那个图画满了,在圈上打了个叉,又重新画了一个。"行。你把缺陷态的排除数据做一组对照图,附在补充材料里。这样审稿人没话说。"
李响:"好。"
他起身走了。丁洪还在看那篇打印稿,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标题。然后他把打印稿合上,用手掌压了压纸面,让它平整。
场次:7-5
时间:2018年冬
地点:北京,物理所,会议室
【内景·会议室·日】
气氛不太对。桌上摊着刚收到的审稿意见,丁洪坐在主位,两个手指夹着打印出来的意见稿。对面坐了几个组里的人,都看着他的脸色。
丁洪把意见稿放下来:"审稿人觉得我们的信号可能是表面效应。不是本征拓扑态。"
一个年轻博士后:"那怎么回?"
丁洪:"回他数据。把我们所有的交叉验证数据打包过去。他不信,就给他看更多的。"
李响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我们有五组独立的交叉验证数据,应该够了。"
丁洪看着他:"够不够,不是我们说了算。把能做的全做了,多一组是一组。"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马约拉纳这个东西,全世界都想抢。我们既然先看到了,就不能让它跑了。"
场次:7-6
时间:2019年春
地点:北京,物理所,丁洪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日】
丁洪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打开的邮件。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鼠标移到一个键上点了一下,好像是把邮件标记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春天的银杏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一簇一簇,在风里轻轻摇。
李响推门进来:"丁老师,审稿意见回来了?"
丁洪没转身:"接收了。"
李响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走到丁洪身边,和他一起看窗外。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丁洪转过来:"通知组里的人,下午开个短会。"
李响:"好消息还是——"
"好消息。"丁洪说。
李响应了一声出去了。丁洪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把电脑合上。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长沙的号码。他想了想,没有马上拨。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起来。
最后他拨了。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丁明德的声音:"喂?"
"爸。"丁洪说。
"洪伢子?"
"嗯。我那个东西——发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丁明德说:"我听你二叔说了。他给我看了报纸。"
丁洪握着手机没说话。
丁明德又开口了:"洪伢子,你——是不是该回家看看了?"
丁洪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在风里翻动,亮一下暗一下。
"快了。"他说,"忙完这阵就回去。"
场次:7-7
时间:2019年夏
地点:北京,物理所,丁洪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夜】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丁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铁马平台"四个字。他在那四个字底下又写了一行:"拓扑量子比特——三年目标。"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台灯的光照在封面上一小圈。他靠在椅背里,手按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窗外的北京夜色很深,远处的楼群亮着几格窗子。他伸手关了台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窄窄的亮线。他坐在暗处,手还搁在那本笔记本上,很久没动。
片尾字幕
第七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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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砂砾》
片头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有人问我这一辈子值不值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知道,有些石头,你磨了一辈子,它会发光的。"
【画面渐显】
香港维多利亚港夜景。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一艘天星小轮正缓慢地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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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次:8-1
时间:2025年10月
地点:香港,未来科学大奖颁奖典礼
【内景·颁奖大厅·夜】
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把上千人的会场照得通亮。人们穿着正装,坐满了前几排。背景板上印着"未来科学大奖"几个字和2025年的年份标识。
丁洪(五十七岁)坐在前排,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他坐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
台上主持人正在念稿子:"2025年度物质科学奖获得者——丁洪教授。"
掌声响起来,丁洪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稳步走上领奖台。聚光灯跟着他移动,他走到讲台前,接过奖杯和证书。奖杯在灯光下反射出银白的光。
他站在讲台前,把奖杯放下来。他扫了一眼台下。第一排旁边坐着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叶青,她的头发也白了,但脊背挺着。
丁洪把话筒往下压了一点,清了清嗓子。
"感谢未来科学大奖。感谢我的团队、同事、学生。"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叶青的方向,叶青在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天我最想感谢的,是我太太叶青。"
"三十四年前,你放弃密歇根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陪我在芝加哥读书。十七年前,你放弃在美国的高薪工作,支持我回国。三年前,你放弃在北京的所有朋友,跟我来上海。"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变了,他拿一只手握了一下话筒杆。
"你每一次放弃,都是为了我。"
"Love is everything."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响,持续了很久。叶青在台下坐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眼角有光在闪。她没抬手擦,就那么坐着,嘴角弯着。
丁洪从台上走下来。走到叶青座位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她仰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场次:8-2
时间:2025年10月(颁奖典礼后)
地点:香港,酒店房间
【内景·酒店房间·深夜】
丁洪坐在床边,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带松开了挂在脖子上。他手里拿着那个奖杯,翻来覆去地看。奖杯底座上刻着"物质科学奖"几个字,他摸了一下那几个字的凹陷。
叶青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换了睡衣。她走过来坐到旁边,伸手把奖杯从他手里拿过去。
叶青:"让我看看。"她翻了翻奖杯,然后放在床头柜上。"行了,明天再看不迟。"
丁洪:"你当年后不后悔?"
叶青看他:"哪一年?"
丁洪:"所有的。"
叶青想了一下:"后不后悔——没有。但有时候会觉得,要是当年选了密歇根,我现在可能也是个大公司的技术总监了。"
她顿了顿:"但那也没意思。"
丁洪看着她,没说话。
叶青把睡衣的扣子扣好,躺下去,枕着枕头侧过身看他:"你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回上海。"
丁洪点了下头,把领带扯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奖杯在旁边搁着,底座的金属在台灯下反了一点光。
他关了灯,躺下去。叶青的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场次:8-3
时间:2024年1月
地点:古田一中,阶梯教室
【内景·阶梯教室·日】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两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的,过道里还站着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大多数是蓝白相间的,有些戴着眼镜,有些头发剪得很短。第一排一个男生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笔记本,已经写了一整页。
丁洪站在讲台上,穿着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他把话筒调了调,有点高,他往下低了低。
"我今天不讲物理。"
台下安静着。
"讲讲我父亲。"
他讲了丁明德。讲了古田一中的物理教室,讲了林老师,讲了那张被调到地质系的录取通知书。讲了那趟绿皮火车,二十多个小时,只为了去上海劝他改专业。他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一下,拿起讲台上的矿泉水喝一口。
台下很静,没有人交头接耳。第一排那个男生的笔动得很快,一直在记。
丁洪:"我爸一辈子没学成物理。他在地质队干了一辈子,钻山洞,跑野岭。但他把那颗种子种在我身上了。"
他看了看台下:"我要感谢他。"
一个女生的手举了起来。丁洪点了她一下。
女生站起来:"丁院士,您父亲现在在哪里?"
丁洪停了一下:"在长沙。八十九了。"
女生:"您回去看他吗?"
丁洪看了看她,说:"回。"
他停了一下:"今年过年回。"
场次:8-4
时间:2024年1月(接上)
地点:古田,玉库村,老榕树下
【外景·老榕树下·黄昏】
冬天的老榕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露出来,气根一根一根地垂着,在暮色里显得深黑。树下的青石凳空着,三条,凳面油亮亮的,被几代人的衣裤磨得光滑。
丁洪沿着土路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他走到榕树跟前站住了。他伸手够到一根气根,指头触到粗糙的树皮,握了握,又松开了。
他走到湖边,蹲下来。翠屏湖的水是暗的,偏黑的碧,冬天的水位低了一些,露出一圈土黄色的岸。他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得扎手。他掬了一捧起来,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水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细纹。那些细纹往外扩,扩到半中间就看不见了。
他蹲在那儿,手里的水漏完了,手还伸在水面上方,往下滴水。
风从湖面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起来,两只手湿着,垂在身体两侧。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榕树跟前的时候他停了停,看了看那些气根,又看了看那三条空着的石凳。然后他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榕树在暮色里立着,气根微微晃。石凳上还是空的。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拐了一个弯,村子被山坡挡住了,老榕树看不见了。
【特写】 :丁洪的侧脸。嘴角很平,但眼睛亮着。
场次:8-5
时间:2026年,德国,斯图加特国际超导大会
【内景·会议大厅·日】
巨大的报告厅里坐满了人。第一排坐着各国的物理学家,胸前挂着的名牌上有不同的国旗标识。台上,丁洪站在演讲席后,面前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
他讲完了,屏幕上最后一张图定格,是新的分数磁通数据。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第一排扩散到后面,越来越响。
主持人站起来:"有任何问题吗?"
一个德国教授站起来:"丁教授,你们的马约拉纳信号,有没有可能——"
丁洪等他说完,手指在演讲台侧面的触控板上点了一下,屏幕切到了新的一页。那上面是一组之前从未公开过的数据,明确的体态信号,把表面效应的贡献剥离得干干净净。
"我们已排除了表面效应。"丁洪说,"体态的,本征的。"
台下安静了片刻。德国教授点了下头,坐下了。
散会之后好几个人上来跟他握手。一个美国人拍着他的胳膊说:"你们走在了前面。"丁洪说:"还早。"
他走出会议厅。斯图加特的老城区铺着石板路,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橱窗里的灯光映在石板地上,微微发亮。他沿着石板路往下走,皮鞋底在石缝里咔嗒咔嗒响。
走到一个小广场,中间有座喷泉,冬天没有开,池子里空着,落了半池枯叶。他站在池子边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卷着落叶在地面上转了几个圈。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广场的照片,发给了叶青。叶青回了一条:"酒店有热水,回来泡脚。"
他看了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了。
场次:8-6
时间:2026年冬
地点:长沙,丁明德家
【内景·客厅·夜】
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丁明德(九十岁)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他比前些年瘦了很多,脸颊塌下去了,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还是坐得直,没有歪着,也没有靠着。
丁洪坐在他旁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不怎么冒了。
丁明德看着电视,声音关得极小,几乎听不见。画面里演的是京剧,一个花旦正捏着嗓子在唱什么。丁明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洪伢子,你那个东西,找着了?"
丁洪:"找着了。"
丁明德:"外尔什么的?"
"外尔费米子。"
丁明德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口齿含混,但一个字没漏。"外尔——费米子。"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电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洪伢子,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看那本书。"
丁洪:"记得。《趣味物理学》。"
丁明德:"那本书里有一页,苹果往下掉,牛顿在底下坐着。"
丁洪:"记得。"
丁明德没再往下说。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慢慢挪到茶几边上,端起那杯不怎么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晃出几滴,落在茶几面上。丁洪伸手扯了一张纸巾擦掉了。
丁明德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那个眼神——丁洪认得。跟四十多年前在长沙的院子里,指着书上那幅插图时的眼神一样。
"做得对。"丁明德说。
丁洪坐在他身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搭在父亲的手背上。老人手上的皮已经薄了,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摸着硌手。
电视里的京剧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关着声音也听得出调子,断断续续的。
【画面渐黑】
场次:8-7
时间:2026年冬(接上)
地点:长沙,丁明德家,楼道里
【内景·楼道·夜】
丁洪走出来,轻轻把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楼下有电视声从某扇门里透出来,隔了几层墙,声音很闷。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想了想,没点,把烟又塞回去了。他靠着墙,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声控灯。灯亮了一会儿,自动灭了。楼道里暗下来,只剩楼梯拐角窗户透进来的一丝外面的光。
他在暗处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踩在水泥楼梯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越来越远。
【画面渐黑】
场次:8-8
时间:2026年冬(接上)
地点:上海,李政道研究所,丁洪办公室
【内景·办公室·傍晚】
丁洪坐在办公桌前。窗外是冬天傍晚的天色,湖面上有薄薄一层冰,水杉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立着。
他面前摊着那本苏联人写的《趣味物理学》。翻到了那一页——苹果落地的插图,下面画着一棵苹果树,树底下坐着牛顿,脑袋上方悬着一颗苹果。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靠进椅背里。窗外的天正从灰白变成暗蓝,湖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串,照着结了薄冰的水面。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是叶青刚发来的消息:"晚饭吃啥?"
他打了几个字:"随便。"
又加了几个字:"你定。"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薄冰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像碎金一样铺在水面上。
他在那儿坐着,外面的天一点点地暗下去了。
【画面慢慢拉远】
办公室的窗框在画面里越来越小,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变成了一小格光。周围是逐渐暗下来的校园、湖面、树影。光格还在亮着,稳稳的,没有闪烁。
【画面渐黑】
字幕浮现:
"丁洪,1968年生,福建古田人。中国科学院院士。其团队在固体材料中首次发现外尔费米子,推动中国基础物理研究步入世界前沿。他提出的'梦之线''梦之环''梦之城'三个大科学装置,已全部建成并投入运行。"
【黑屏】
画外音(老年丁洪):"我这一辈子,走了很多路。最远的路,是从翠屏湖边的老榕树下,走到了芝加哥的地下实验室,又走回了那片湖边。有些路,是我替别人走的。但走到了,我替他走到了。"
画面缓缓亮起——
翠屏湖的航拍。湖水碧得发黑,两岸的青山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山影碎了,晃晃悠悠的,半天才拢到一处。湖边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在画面里出现,撑开一大片,气根垂着,在风里轻轻地摆。
片尾曲起。
【全剧终】
片尾字幕
编剧:汤文来
202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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