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暴力与金融炼金术：直销行业“割韭菜”模式的权力机制与资本逻辑（论文）

文/汤文来（福建省宁德市东侨退休教师）

摘要

近年来，直销行业在数字化转型中演化出极具隐蔽性的“割韭菜”模式。该模式利用社交网络的信任机制，通过“成功学符号—情感勒索—信息茧房”的三重闭环，实现对参与者的系统性剥夺。本文以布尔迪厄的“符号暴力”理论和马克思的“原始积累”理论为框架，结合对“1040阳光工程”“传销币”“微商层级代理”等典型案例的深度剖析，揭示“割韭菜”如何从一种商业欺诈上升为一种结构性的社会病理。研究发现，该模式的核心在于将参与者的“关系资本”异化为“被收割的资产”，并通过制造“财富幻象”掩盖其庞氏融资的本质。这种模式的蔓延，不仅破坏了市场秩序，更导致了社会信任资本的急剧贬值。

关键词：直销；传销；割韭菜；符号暴力；庞氏骗局；消费社会；社会资本

目录

1. 绪论：从“推销产品”到“收割流量”的范式转移1.1 问题提出：为何“韭菜”越割越旺？1.2 文献综述：从多层次营销（MLM）到社交电商的异化1.3 理论工具：布尔迪厄符号暴力与金融化积累

2. 概念界定与模式画像：“割韭菜”的运作机理2.1 “韭菜”的主体性建构：从投资者到“待收割者”2.2 运作闭环：拉人头、填本金、造层级2.3 典型案例复盘：“1040阳光工程”与虚拟货币的合流

3. 符号暴力：成功学叙事对理性的殖民3.1 造神运动：讲师的“卡里斯玛”与权威确立3.2 语言腐败：“正能量”“感恩”“破冰”的语义重构3.3 仪式化规训：晨会、团建与集体催眠

4. 资本逻辑：从产业资本到金融炼金术4.1 去实体化：当“产品”沦为入门费的遮羞布4.2 庞氏结构的必然性：依靠新债还旧债的死循环4.3 退出壁垒：沉没成本与“杀熟”的道德绑架

5. 社会心理机制：焦虑贩卖与乌托邦承诺5.1 阶层滑落的恐惧：中产阶级的避险与投机5.2 社交货币化：人情关系的透支与变现5.3 认知失调：受害者为何转变为加害者？

6. 技术赋能：数字化工具对收割效率的提升6.1 微信群与直播：低成本的信息轰炸与监控6.2 大数据杀熟：精准画像与定向洗脑6.3 区块链伪装：去中心化外衣下的中心化收割

7. 法律规制与治理困境：在禁止与合规之间7.1 立法滞后：直销条例与新型网络传销的错位7.2 取证难题：电子数据的瞬时性与层级隐匿7.3 治理路径：从“事后惩戒”转向“事前阻断”

8. 结论与讨论：重建信任与金融素养8.1 研究结论：一种新型的社会掠夺机制8.2 理论贡献：对布尔迪厄场域理论的补充8.3 对策建议：如何防止成为下一棵“韭菜”

第一章 绪论：从“推销产品”到“收割流量”的范式转移

1.1 问题提出：为何“韭菜”越割越旺？

在传统认知中，传销与非法直销往往被视为边缘的、低端的诈骗形式。然而，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一种被称为“割韭菜”的新型直销模式正在肆虐。与传统传销不同，现代“割韭菜”模式往往披着“社交电商”“新零售”“区块链金融”的外衣，利用熟人社会的信任链条，进行指数级的扩散。令人困惑的是，尽管媒体曝光不断，法律打击严厉，但参与者依然前赴后继，甚至在被“割”后依然坚信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或“时机不对”。这种“越割越旺”的现象，提示我们不能仅从法律犯罪学的角度去理解，而必须深入到社会心理学与政治经济学层面，探究其背后的权力运作机制。

1.2 文献综述：从多层次营销（MLM）到社交电商的异化

学术界对直销（Direct Selling）的研究始于20世纪70年代。早期的文献多聚焦于安利（Amway）等正规直销企业的激励机制与渠道效率（Peterson & Wotruba, 1996）。然而，随着互联网的介入，直销逐渐演变为社交电商（Social Commerce）。学者们注意到，当平台的盈利不再依赖于产品的真实销售（Sales of Product），而是依赖于新用户的加入费用（Recruitment Fees）时，商业模式便发生了质变（Bashir et al., 2018）。国内学者如黄群慧（2019）指出，这种模式的本质是“金融化”对实体经济的挤出，而“割韭菜”则是这一过程中的残酷环节。

1.3 理论工具：布尔迪厄符号暴力与金融化积累

本文主要采用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符号暴力（Symbolic Violence）理论。符号暴力是指“在一个社会行动者本身合谋（Complicity）的基础上，施加在他身上的暴力”。在“割韭菜”模式中，受害者往往自愿接受了一套有利于加害者的话语体系（如“成功学”“财富自由”），从而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被剥削的事实。此外，马克思关于原始积累的论述以及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理论，将帮助我们理解资金是如何从底层参与者向上层聚拢的。

第二章 概念界定与模式画像：“割韭菜”的运作机理

2.1 “韭菜”的主体性建构：从投资者到“待收割者”

“韭菜”一词源于股市，指在信息不对称中被大户宰割的散户。在直销语境下，“韭菜”被赋予了特定的主体性：他们不仅是资金的提供者，更是“下线”的生产者。

* 认知标签化：一旦进入系统，个体被剥夺了独立思考的权利，被贴上“有梦想的人”“创业者”等标签，任何质疑都会被标签为“负面”“穷人的思维”。

* 身份转换：通过缴纳高昂的入门费（购买产品），个体从“消费者”转换为“经营者”，这种身份的跃迁感掩盖了财产损失的实质。

2.2 运作闭环：拉人头、填本金、造层级

“割韭菜”模式的核心在于构建一个自我维持的资金流动闭环：

1. 拉人头（Recruitment）：利用亲情、友情、爱情作为引流工具，将熟人拉入系统。

2. 填本金（Capital Infusion）：通过购买高价但低质的产品（如天价保健品、化妆品）或虚拟币，完成资金的初始注入。

3. 造层级（Hierarchy）：建立“五级三阶制”或其他变种，承诺下线业绩提成，激励上线不断开发新的“韭菜”。

2.3 典型案例复盘：“1040阳光工程”与虚拟货币的合流

* 案例A：1040阳光工程。这是一个典型的“纯资本运作”传销，没有任何实体产品。它编造“国家暗中扶持”的谎言，要求每人缴纳69800元，承诺出局时可赚1040万。其“洗脑”过程极其严密，利用北部湾的地域符号（如建筑物、地名）进行暗示。

* 案例B：PlusToken钱包。这是区块链时代的“割韭菜”典范。它打着“搬砖套利”“智能狗”的旗号，发行虚拟代币，通过高额的静态和动态收益吸引用户存入比特币、以太坊。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庞氏骗局，最终卷款跑路，涉案金额超百亿。

第三章 符号暴力：成功学叙事对理性的殖民

3.1 造神运动：讲师的“卡里斯玛”与权威确立

在直销会场中，讲师扮演着“卡里斯玛”（Charisma，马克斯·韦伯语）型领袖的角色。他们通常被包装成“白手起家”“月入百万”的神话人物。

* 叙事策略：他们讲述自己如何从底层逆袭，将过去的贫穷归结为“没有遇到贵人”或“思维僵化”，将现在的成功归结为“跟随系统”。

* 情感动员：通过声嘶力竭的演讲、催泪的背景音乐、集体欢呼，营造出一种宗教般的狂热氛围，使听众在情绪高涨中放弃理性判断。

3.2 语言腐败：“正能量”“感恩”“破冰”的语义重构

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描述了“新话”（Newspeak），而直销系统也在进行类似的“语言腐败”。

直销术语 实际含义 符号暴力机制

正能量 不得质疑，盲目乐观 剥夺批判权

感恩 上交钱财，服从上级 将经济交易道德化

破冰 投入巨资，发展下线 将赌博行为正当化

留人/杀熟 欺骗亲友 将背信弃义美化为“助人”

3.3 仪式化规训：晨会、团建与集体催眠

* 晨会与诵读：每日早晨的集体诵读公司文化、成功誓言，类似于军队的操练，旨在强化服从性。

* 团建活动：通过高强度的体能活动和封闭式培训，切断参与者与外界正常信息的接触，使其在封闭环境中只接收系统内的信息。

第四章 资本逻辑：从产业资本到金融炼金术

4.1 去实体化：当“产品”沦为入门费的遮羞布

马克思指出，商品是使用价值和价值的统一。但在“割韭菜”模式中，产品（如天价磁疗床垫、量子水）的使用价值被极度压缩，符号价值被无限放大。

* 道具化：产品仅仅是规避法律打击的道具。法律规定传销禁止“拉人头”，直销必须“卖产品”。因此，组织者通过高价售卖毫无价值或价值极低的产品，变相收取“入门费”。

* 定价悖论：产品价格与成本严重背离，其差价即为支付给上线的佣金。

4.2 庞氏结构的必然性：依靠新债还旧债的死循环

“割韭菜”模式本质上是一个零和博弈甚至负和博弈系统。

* 资金流向：资金从底层向上层流动。顶层少数人获利，必然建立在底层多数人亏损的基础上。

* 数学死局：假设每个人发展2个下线，到第10层就需要1024人，到第20层则需要超过100万人。当市场饱和，无法拉到新“韭菜”时，资金链必然断裂，崩盘是数学上的必然。

4.3 退出壁垒：沉没成本与“杀熟”的道德绑架

* 沉没成本谬误：参与者投入了大量金钱和时间，为了挽回损失，不得不继续投入，幻想“回本”，从而越陷越深。

* 道德绑架：系统会灌输“如果你放弃，就是对不起带你进来的人，就是辜负了团队的期望”，利用参与者的愧疚感将其锁死在系统中。

第五章 社会心理机制：焦虑贩卖与乌托邦承诺

5.1 阶层滑落的恐惧：中产阶级的避险与投机

社会学家拉斯切（Riesman）指出，现代社会充满了焦虑。当下的中产阶级面临着房贷、教育、医疗的巨大压力，对阶层滑落有着极度的恐惧。

* 焦虑贩卖：直销组织精准捕捉这种焦虑，贩卖“财富自由”的解药。他们告诉你，上班是穷人的思维，只有创业（指做直销）才能实现财务自由。

* 乌托邦承诺：构建一个“人人都是CEO”“躺着赚钱”的乌托邦，吸引那些渴望摆脱枯燥工作却又缺乏真正创业能力的群体。

5.2 社交货币化：人情关系的透支与变现

格兰诺维特（Granovetter）提出了“弱关系”理论，而直销则是将“强关系”（亲戚、朋友、同事）工具化。

* 信任透支：利用熟人之间的信任降低交易成本。因为是朋友推荐的，所以更容易放松警惕。

* 关系断裂：一旦“杀熟”完成，往往伴随着友情和亲情的彻底断裂，这种社会资本的损失远大于金钱的损失。

5.3 认知失调：受害者为何转变为加害者？

费斯汀格（Festinger）的认知失调理论认为，当个体的行为与信念发生冲突时，会改变信念以减少痛苦。

* 合理化：当一个人被骗了钱，他会面临“我很蠢”和“这是个好机会”两种认知冲突。为了减少心理痛苦，他会倾向于选择后者，并努力去发展下线，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受害者会变成最狂热的加害者，甚至去骗自己的父母。

第六章 技术赋能：数字化工具对收割效率的提升

6.1 微信群与直播：低成本的信息轰炸与监控

移动互联网极大地降低了传销的组织成本。

* 云端洗脑：通过微信群转发链接、直播讲课，组织者可以一对多地进行洗脑，不再受物理空间限制。

* 数据监控：群管理员会监控成员的发言频率和态度，一旦发现“负面”苗头，立即踢出或进行单独“沟通”（施压）。

6.2 大数据杀熟：精准画像与定向洗脑

虽然直销组织的技术能力有限，但一些大型资金盘会利用大数据分析潜在受害者的画像。

* 标签管理：根据用户的浏览记录（如搜索过“理财”“兼职”“负债”），推送相应的直销广告。

* AI客服：利用人工智能模拟“成功导师”与潜在下线聊天，诱导其入局。

6.3 区块链伪装：去中心化外衣下的中心化收割

区块链技术本应是去中心化的，但在“割韭菜”模式中，它被异化为“信任机器”的幌子。

* 代币陷阱：发行毫无价值的空气币，利用人们对区块链的不懂，宣传“币价只涨不跌”。

* 智能合约骗局：号称资金由智能合约托管，实际上后台私钥掌握在项目方手中，随时可以“跑路”（Rug Pull）。

第七章 法律规制与治理困境：在禁止与合规之间

7.1 立法滞后：直销条例与新型网络传销的错位

中国的《直销管理条例》颁布于2005年，主要针对传统的店铺+推销员模式。面对如今的社交电商、微商、链商，法律界定模糊。

* 三级以外：法律打击“拉人头”和“团队计酬”，但很多新模式通过复杂的层级设计，游走在法律边缘。

* 异地与本地：传统传销多为“异地邀约”，易识别；现在的网络传销多为“本地运作”或“网络运作”，隐蔽性强。

7.2 取证难题：电子数据的瞬时性与层级隐匿

* 服务器境外：许多资金盘将服务器设在境外，一旦案发，数据难以调取。

* 层级隐匿：不再使用纸质档案，全部通过APP记录层级关系，且经常更换域名和APP名称，导致警方取证困难。

7.3 治理路径：从“事后惩戒”转向“事前阻断”

* 资金流监管：央行与银保监会应加强对异常资金流动的监测，特别是第三方支付平台的接口管理。

* 网信办协同：加强对微信群、公众号、短视频平台涉传销内容的清理。

* 金融素养教育：将防传销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提高公众的辨识能力。

第八章 结论与讨论：重建信任与金融素养

8.1 研究结论：一种新型的社会掠夺机制

本文通过理论分析与案例研究，揭示了直销行业“割韭菜”模式并非简单的商业欺诈，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社会掠夺机制。它通过布尔迪厄所说的“符号暴力”，将社会底层群体的信任资本（Social Capital）转化为顶层少数人的金融资本（Financial Capital）。这一过程伴随着对语言的重构、对理性的剥夺以及对情感的操控。

8.2 理论贡献：对布尔迪厄场域理论的补充

本研究将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应用于数字经济时代的分析。发现互联网技术并未消解权力不平等，反而通过“算法+社交”的双重加持，强化了符号暴力的渗透力。传统的权力是自上而下的，而“割韭菜”的权力是弥散式的，它让受害者成为权力的共谋者，这是其最险恶之处。

8.3 对策建议：如何防止成为下一棵“韭菜”

1. 警惕“躺赚”叙事：任何承诺“低风险高回报”“拉人头分钱”的项目，本质上都是庞氏骗局。

2. 回归常识：如果一项投资你看不懂它的盈利模式（是靠卖产品还是靠拉人），就不要参与。

3. 保护关系资产：不要为了短期的金钱利益，透支长期的亲情与友情。

4. 提升媒介素养：学会甄别网络信息，对“成功学大师”保持天然的免疫。

在消费社会和金融资本深度合谋的今天，“韭菜”的命运似乎难以避免。但正如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在《逃避统治的艺术》中所言，弱者也有自己的武器。认清“割韭菜”的符号暴力本质，便是我们拿起的第一件武器。

参考文献

1. Bourdieu, P. (1991). Language and Symbolic Power.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 Festinger, L. (1957). A Theory of Cognitive Dissonanc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3. Granovetter, M. S. (1973).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78(6), 1360-1380.

4. Peterson, R. A., & Wotruba, T. R. (1996). What is Direct Selling?—Definition, Perspectives, and Research Agenda. Journal of Personal Selling & Sales Management, 16(4), 1-16.

5. 黄群慧. (2019). 金融化与实体经济的发展: 基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分析. 中国社会科学, (7), 60-79.

6. 刘少杰. (2020). 网络社会的空间分化与治理创新. 社会学研究, 35(1), 20-33.

7. 郑也夫. (2015). 信任论. 中信出版社.

8. 中国裁判文书网. (2021-2023). 涉及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判决书样本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