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汝璈——不能忘记的名字(十二集电视剧文学剧本)
2026-09-12 08: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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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文学剧本《梅汝璈——不能忘记的名字》

文/汤文来著

全十二集 每集五十分钟

主要人物表

梅汝璈——中国法官,42岁,江西南昌人,清华毕业,芝加哥大学法学博士。身材不高,戴金丝眼镜,蓄上唇短须。性情刚直,小事不喜过问,大事绝不放松。

向哲濬——中国检察官,年近六旬,东吴大学法律系教授。沉稳老练,与梅汝璈一刚一柔,配合默契。

韦伯(Sir William Webb)——澳大利亚法官,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长。表面持重,实则偏袒英美。

巴尔(Radhabinod Pal)——印度法官。笃信佛教,主张宽恕一切,对全体战犯不予量刑。

季南(Joseph Keenan)——美国首席检察官。精明强干,但受美国对日政策掣肘。

梅晓春——梅汝璈之父,江西南昌朱姑桥梅村农民,家教极严。

梅小璈——梅汝璈之子,剧中以1973年旁白身份出现。

梅庭军——梅汝璈第四代后人,故居讲解员。

第一集 赣水苍茫

(1904—1924)

场景一 江西南昌·朱姑桥梅村·晨·外

天蒙蒙亮。赣中平原上薄雾未散,稻田里的水汽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一个瘦小的男孩——十一岁的梅汝璈——赤着脚站在田埂上,左手提一只竹编粪箕,右手握一把小铁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他弯腰,铲起一坨牛粪,甩进粪箕。动作利落,显然做惯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一本旧的、卷了边的英语课本。他靠着田埂上的一棵老樟树,就着天光,低声念起来。

梅汝璈(低声,带着浓重的南昌口音):Good morning... The sun rises in the east...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梅汝璈迅速把书塞回怀里,抄起粪箕,弯腰继续干活。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梅晓春,四十出头,面容瘦削,目光严厉。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儿子,不说话。

梅汝璈抬起头:“爹。”

梅晓春:“大清早的,又在念洋文?”

梅汝璈没有回答,低头继续铲粪。

梅晓春(沉默片刻):“念吧。念完了,把这块田的肥施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住,没有回头:

“你爹这辈子没念过书。你念,就好好念。”

场景二 梅村·老祠堂·夜·内

祠堂里点着一盏油灯。梅汝璈趴在八仙桌上写字。旁边坐着几个族中老人,正在议事。

族长:“汝璈这伢子,清华考上了?”

梅晓春(坐在角落里,语气平淡):“考上了。”

族长:“清华学堂,那是要出洋的。”

梅晓春:“嗯。”

族长看着梅汝璈:“伢子,出去了,莫忘了梅村。”

梅汝璈抬起头,认真地说:“不忘。”

梅晓春(突然开口,语气严厉):“出去了,就别给江西人丢脸。”

梅汝璈看着父亲。油灯的光在父亲脸上明明灭灭。他点了点头。

场景三 清华学校·日·内/外

(字幕:1916年—1924年 北京·清华学校)

清华园里,一群穿长衫的少年在操场上列队。远处是西式的教学楼。

梅汝璈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摊着英文版的《国际法》。他一边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摘录。

一个同学凑过来:“亚轩,你天天泡在图书馆,不闷?”

梅汝璈:“闷。但是比在田里捡粪好。”

同学笑了。

场景四 清华学校·礼堂·日·内

(字幕:1919年 五四运动)

礼堂里挤满了学生。台上有人在演讲,情绪激昂。

梅汝璈站在人群中间。他的脸上还有少年人的青涩,但目光沉静。

台上的人喊:“外争主权,内惩国贼!”

台下学生齐声响应。梅汝璈跟着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散会后,他独自走在清华园的荷塘边。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中国人还得争气才行。”

场景五 上海·码头·日·外

(字幕:1924年 赴美留学)

码头嘈杂。汽笛长鸣。

梅汝璈站在甲板上,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行李很简单:一只旧皮箱,一只布袋。

他低头看手中的船票。旁边一个同学拍他的肩膀:“亚轩,到了美国,可别想家。”

梅汝璈:“不想。”

他抬起头,望向岸上。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特别为他送行。父亲没来。父亲说“地里走不开”。

汽笛又响。船缓缓离岸。

梅汝璈扶着栏杆,看着黄浦江的水在船舷边翻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那是离家前母亲偷偷塞给他的——握在掌心。

梅汝璈(低声,像是对江水说):“娘,我走了。”

场景六 美国·斯坦福大学·图书馆·日·内

(字幕:1924—1926 斯坦福大学)

图书馆很大。梅汝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高高一摞书。

一个美国同学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用英语问:“你是日本人?”

梅汝璈(英文,平静):“中国人。”

美国同学耸耸肩走了。

梅汝璈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手指捏紧了书页的边缘。

场景七 美国·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教室·日·内

(字幕:1926—1928 芝加哥大学法学院)

教室里有十几个学生,大多是美国人。梅汝璈坐在后排。

教授正在讲英美法中的“正当程序”原则。

教授:“……所以,程序正义是法律的生命线。没有公正的程序,就没有公正的判决。”

他忽然看向梅汝璈:“梅先生,你来自中国。在中国的法律传统里,有没有类似的概念?”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唯一的中国学生。

梅汝璈站起来。他的英语已经非常流利,但仍带着一点江西口音的尾调。

梅汝璈:“中国有句老话——'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这是我们旧传统的弊病。但中国也有另一句话——'不教而诛谓之虐'。这与正当程序的精神是相通的。只是我们的传统没有把它制度化。我来这里,就是想学习如何把它制度化。”

教授点了点头:“很好的回答。”

梅汝璈坐下。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场景八 芝加哥·出租屋·夜·内

梅汝璈坐在小书桌前写信。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江西南昌老家的祠堂。

他写道:

“爹:儿在美一切安好。已获法学博士学位。打算再游历英法德苏诸国,考察各国法制。归国后当以所学报效国家。儿汝璈。”

他放下笔,看着照片上父亲那张板着的脸。

梅汝璈(自语,苦笑):“爹,你从来没夸过我一句。”

场景九 上海·复旦大学·教室·日·内

(字幕:1929年 归国任教)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梅汝璈站在讲台上,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他蓄了短须,看起来老成一些。

梅汝璈:“我叫梅汝璈。教你们英美法。第一堂课,不讲法律,讲一句话——'做有骨气、知耻辱的中国人'。这句话,你们记四年,记一辈子。”

学生们安静地看着他。

场景十 上海·梅汝璈寓所·夜·内

(字幕:1946年初)

梅汝璈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份电报。

向哲濬(画外音):“亚轩兄,盟军统帅部已照会我国政府,遴选法官赴东京。政府拟提名你。望速复。”

梅汝璈拿着电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夜。远处有灯火,也有隐约的汽笛声。

他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回电。只写了四个字:

“汝璈受命。”

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下一行字。镜头推近,是:

“若不能严惩战犯,决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惟蹈海而死,以谢国人。”

他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场景十一 上海·江湾军用机场·日·外

(字幕:1946年3月19日)

一架美军运输机停在跑道上。

梅汝璈穿着深色大衣,提着一只皮箱。送行的人不多。向哲濬站在旁边。

向哲濬:“到了东京,先安顿下来。我随后就到。”

梅汝璈:“向老,你比我年长。东京的事,我们商量着来。”

向哲濬:“放心。中国的案子,我不会让别人替我们说话。”

梅汝璈点头。他登上飞机,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梅汝璈:“向老,走了。”

向哲濬挥了挥手。

飞机滑行,起飞。

场景十二 飞机上·日·内

梅汝璈坐在靠窗的位置。下面是东海的海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蹈海而死”的纸,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他闭上眼。旁白响起——那是他后来的日记:

梅汝璈(旁白):“我登上审判台,是四万万同胞的血肉换来的。我应该警惕!我应该郑重!”

画面渐暗。

字幕:1946年3月20日,梅汝璈飞抵东京。《中央日报》《申报》《大公报》以显著位置刊出消息:“清算血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官梅汝璈今飞东京。”

(第一集完)

第二集 东京初到

(1946年3月—4月)

场景一 东京·帝国饭店·走廊·日·内

梅汝璈提着皮箱走在走廊上。这是一家被盟军征用的饭店,住着各国代表团。

一个日本侍者弯腰行礼。梅汝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打开房间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窗外能看到东京的街景——废墟与重建并存。

梅汝璈(放下皮箱,自语):“东京。我来了。”

场景二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日·内

梅汝璈推门进去。房间里很简陋,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

向哲濬已经到了。他站起来迎上去。

向哲濬:“亚轩,路上顺利?”

梅汝璈:“顺利。向老,你先到了几天,情况怎么样?”

向哲濬的脸色沉下来。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堆文件。

向哲濬:“你自己看。”

梅汝璈拿起文件翻看。眉头渐渐皱紧。

梅汝璈:“就这些?”

向哲濬:“就这些。政府那边,忙着别的事。证据搜集、翻译人员、和国际检察局的联络——全都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梅汝璈放下文件,走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梅汝璈:“我们代表团多少人?”

向哲濬:“连同翻译和助手,一共十七人。”

梅汝璈(转身):“苏联代表团多少人?”

向哲濬:“七十多人。美国一百多。日美辩护律师团,一百三十人。”

梅汝璈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翻开一本《国际法》。

场景三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楼·法官会议室·日·内

十一国法官第一次全体会议。

一张长桌。十一名法官分坐两侧。韦伯坐在首位。

梅汝璈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放着名牌:“China — Mei Ju-ao”。

韦伯在讲法庭筹备的进展。梅汝璈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韦伯:“……法庭宪章已经盟军最高统帅部批准。接下来要确定的是开庭日期、座位安排、以及法官会议的工作程序……”

美国法官希金斯插话:“我认为法官会议的讨论内容应当保密。这是惯例。”

梅汝璈(用英语):“我同意保密原则。但保密不等于不记录。法庭的历史应当被完整地保存下来。”

希金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会议结束后,各国法官陆续离开。梅汝璈收拾文件。

韦伯(走过来,客气地):“梅博士,适应东京的生活吗?”

梅汝璈:“谢谢庭长关心。适应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作。”

韦伯(微笑):“梅博士很认真。”

梅汝璈:“四万万人的命压在这张桌子上,不能不认真。”

韦伯的笑容淡了一些。

场景四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夜·内

梅汝璈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国际法》和一本空白日记本。

他翻开日记本,在第一页写:

“1946年3月20日 东京

抵达东京第一日。帝国饭店窗外,可见东京残破之景象。日本军阀发动战争,不仅残害亚洲各国人民,亦将本国国民置于水深火热之中。此辈之罪,罄竹难书。”

他停笔,想了想,又写:

“中国代表团仅十七人。与美苏诸国相比,力量悬殊。然力量悬殊,志不可夺。”

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国际法》,翻到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中文——是他从上海带来的那本。他拿起钢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镜头推近:

“四万万人的命,压在这张桌子上。”

场景五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日·内

梅汝璈和向哲濬对面而坐。桌上摊着一份法庭筹备文件。

向哲濬:“法庭的检察官团队由美国人季南担任首席检察官。我们的检察官团队只有我、裘劭恒、刘子健几个人。顾问团倪征燠、吴学义、鄂森、桂裕,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到。”

梅汝璈:“证据呢?”

向哲濬:“这恰恰是最头疼的。南京那边收集了一些材料,但远远不够。国际法庭要的是经得起质证的证据,不是控诉书。”

梅汝璈:“向老,证据的事你来抓。我在法官会议这边,帮你争取时间。东京审判不是南京审判,这里讲的是英美法程序。没有证据,喊冤没有用。”

向哲濬(点头):“我明白。”

梅汝璈(停顿):“还有一件事——法官的座次。”

向哲濬:“座次?”

梅汝璈:“韦伯在安排入场顺序。我有预感,他不会让中国排在第二。”

场景六 东京·帝国饭店·走廊·夜·内

梅汝璈走过走廊。迎面遇到印度法官巴尔。

巴尔(合十):“梅博士。”

梅汝璈(点头):“巴尔法官。”

巴尔:“听说你来自中国江西?”

梅汝璈:“是。”

巴尔:“那是一片受过很多苦难的土地。”

梅汝璈:“是的。”

巴尔:“佛说,苦难是修行的道场。审判也是一种修行。”

梅汝璈:“巴尔法官,我不修来世。我审的是今生今世的罪。”

巴尔沉默了一下,合十离开。

梅汝璈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场景七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夜·内

梅汝璈坐在桌前,桌上点着一盏台灯。他面前摊着东京审判的日程安排。

门被敲响。裘劭恒进来。

裘劭恒:“梅法官,向检察官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梅汝璈接过来看。

梅汝璈:“南京方面来的?”

裘劭恒:“是。一些初步的材料。还很不完整。”

梅汝璈翻了翻,放下。

裘劭恒:“梅法官,我听说庭长那边有意把中国的座次往后调。”

梅汝璈(抬起头,目光锐利):“谁说的?”

裘劭恒:“法国法官的助手和我聊天时漏了一句。”

梅汝璈沉默了几秒。

梅汝璈:“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向老,证据的事不能停。座次的事,我来。”

裘劭恒点头离开。

梅汝璈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停住,看着墙上的中国地图。

梅汝璈(低声):“他们想在座位上做文章。”

(第二集完)

第三集 法袍

(1946年5月2日)

场景一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晨·内

梅汝璈站在镜子前,穿上法袍。黑色丝质法袍,沉甸甸的。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拿起桌上的金丝眼镜戴上。

梅汝璈(对镜中的自己):“今天,你是代表中国来的。”

他拿起公文包,出门。

场景二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楼·法官休息室·日·内

十一名法官陆续进入休息室。大家都穿着法袍。

梅汝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东京街景。

韦伯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张纸。

韦伯:“各位,今天下午的预演,入场顺序和座次安排如下——”

他展开纸,念道:

“美国、英国、中国、苏联、加拿大、法国、澳大利亚、荷兰、印度、新西兰、菲律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梅汝璈转过身。他看着韦伯,目光冷了下来。

梅汝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庭长先生,这个安排是荒谬的。”

韦伯:“梅博士——”

梅汝璈:“我不能接受这种安排。也不打算参加今天的预演。”

说完,他转身走出休息室。

场景三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楼·梅汝璈办公室·日·内

梅汝璈坐在办公室里,脱下法袍,整齐地叠好,放在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韦伯推门进来。

韦伯:“梅博士,我可以解释。”

梅汝璈(坐着不动):“请。”

韦伯:“美国法官和英国法官坐在我左右手,主要是因为他们对英美法程序更熟悉。纯粹是为了工作便利,丝毫没有歧视中国的意思。”

梅汝璈(站起来,目光直视韦伯):“庭长先生,这是国际法庭,不是英美法庭。我看不出有英美派居中的必要。”

韦伯(语气软了一些):“照现在的安排,你的近邻将是美国法官和法国法官,而不是那位俄国将军。这对你将是愉快的。”

梅汝璈(冷笑):“庭长先生,我不是为了愉快才来到东京的。”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韦伯。

梅汝璈:“我的祖国遭受日本战犯们的侵略残害前后达五十多年。对中国人来说,审判日本战犯是一件非常沉重和严肃的任务。绝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工作。”

韦伯(语气转硬):“这样安排是盟军最高统帅的意思。如果因为你拒绝尊重这个安排而使中美关系陷入不愉快的境地,那将是非常遗憾的。你的政府也未必同意你的这种行为。”

梅汝璈转过身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梅汝璈:“我绝不接受这种于法无据、于理不合的安排。”

他往前走了一步。

梅汝璈:“中国是受日本侵略最强烈、抗战最久、牺牲最大的国家。在审判日本战犯的国际法庭里,它应有的席位竟会降低到英国之下,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又走了一步,几乎站在韦伯面前。

梅汝璈:“我不相信中国政府会同意这个安排。同时,我也怀疑这个安排真正是最高统帅做出的。”

韦伯的脸色涨得通红。他看着梅汝璈的眼睛。这个中国人的目光毫不退让。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韦伯(终于开口,语气缓和):“好吧。我去同其他兄弟们商量一下。请你千万别走。顶多十分钟我就回来。”

韦伯转身出去。

梅汝璈站在原地。他拿起桌上的法袍,抱在怀里。

场景四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楼·法官休息室·日·内

韦伯推门进来。法官们在低声交谈。

韦伯走到梅汝璈面前,面带笑容。

韦伯:“梅博士,我和大家商量了。今天的预演只是临时性的、非正式的。我们不妨照原来的安排彩排。至于明天正式开庭的安排如何,我们今晚再商量。”

梅汝璈:“庭长先生,我不是在讨论正式还是非正式。我是在讨论原则。”

韦伯:“梅博士——”

梅汝璈(把法袍放在桌上):“如果只是个人座位问题,我本不在意。但既然我们代表各自的国家,我认为法庭座次应该按日本投降时各受降国的签字顺序排列。”

他环视在场的法官们。

梅汝璈:“美国、中国、英国、苏联、加拿大、法国、澳大利亚、荷兰、印度、新西兰、菲律宾——这是受降签字的顺序。中国排在第二。这是事实,不是我个人编造出来的。”

韦伯:“梅博士,预演——”

梅汝璈:“我请求立即对我的建议进行表决。”

他看着韦伯,目光如铁。

梅汝璈:“否则,我只有不参加预演,回国向政府辞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韦伯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其他法官。没有人说话。

韦伯(终于):“好吧。我们表决。”

场景五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楼·法官会议室·日·内

投票。举手。计票。

韦伯看着结果,脸色不太好看。

韦伯:“多数通过。入场顺序和法官座次,按日本投降各受降国签字顺序安排。”

梅汝璈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法袍,重新穿上。

场景六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夜·内

梅汝璈坐在书桌前。向哲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向哲濬:“你这一脱法袍,比什么辩护都管用。”

梅汝璈:“不是脱法袍的事。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坐在该坐的位置上。”

向哲濬:“庭长那边,以后还会有麻烦。”

梅汝璈:“我知道。”

他翻开日记本,提笔写道:

“5月2日 晴

今日预演,韦伯擅将中国座次降至英国之后。我脱法袍以抗。表决通过,中国重回第二席。

此事看似小事,实为大事。四万万同胞浴血八年,换来的不是一张椅子,是世界的承认。若在此退让,何以面对江东父老?”

他放下笔。

梅汝璈(对向哲濬):“向老,证据的事,你要加快。”

向哲濬:“已经在催南京方面了。”

梅汝璈:“不够。要派人回去。亲自去南京,去上海,去那些还活着的人中间找。”

向哲濬(点头):“我让裘劭恒回去一趟。”

梅汝璈站起来,走到窗前。东京的夜很安静。

梅汝璈(低声):“明天,就正式开庭了。”

(第三集完)

第四集 开庭

(1946年5月3日—5月13日)

场景一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字幕:1946年5月3日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正式开庭)

法庭很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席上,各国记者在速记。

法官席上,十一名法官端坐。梅汝璈坐在韦伯的左手边——第二席位。

他穿着黑色法袍,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

被告席上,二十余名日本甲级战犯坐在一排。东条英机坐在中间,光头,面无表情。

梅汝璈的目光扫过被告席。他在日记中写道——

梅汝璈(旁白):“今天是开庭的头一天。事事物物都仿佛很新奇,我也顾不得多辨认对面的一群犯人。但是我看见那一群家伙就不免义愤填膺,好像同胞的愤恨都要在我一个人的胸口内发泄似的。”

场景二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首席检察官季南站起来宣读起诉书。

英文。翻译在同步翻译。

梅汝璈认真听着。他的目光不时扫向被告席。

东条英机一动不动。土肥原贤二低着头。松井石根闭着眼。

季南(英语):“……被告东条英机,自1937年至1944年担任日本首相及陆军大臣期间,参与策划、发动并实施了对中国及亚洲太平洋地区的侵略战争……”

场景三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法官依次询问被告是否认罪。

韦伯:“被告东条英机,你是否认罪?”

翻译将问题译成日语。

东条英机抬起头。他的声音很平,很冷。

东条英机(日语,字幕):“所有罪行,我均不认罪。”

翻译译出。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韦伯:“肃静。”

韦伯:“被告土肥原贤二,你是否认罪?”

土肥原贤二(日语,字幕):“我不认罪。”

韦伯:“被告广田弘毅?”

广田弘毅(日语,字幕):“我不认罪。”

一个接一个。二十余名战犯,无一认罪。

梅汝璈坐在法官席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场景四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会议室·日·内

休庭后。法官们围坐。

韦伯:“辩方全部选择无罪辩护。这在预料之中。”

希金斯:“接下来是检方举证。季南那边准备了多少证据?”

梅汝璈(开口):“中国方面的证据,还在整理中。但我想提醒各位——中国是遭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损失最大的国家。中国的证据,需要更多时间。”

希金斯:“法庭的时间表是固定的,梅博士。”

梅汝璈:“我知道。所以我在请求的不是延长时间,而是——在检方举证阶段,为中国方面的证据留出应有的份额。”

韦伯:“梅博士,法庭会公平对待每一个国家。”

梅汝璈:“庭长先生,公平不是一句承诺。公平是具体的安排。”

韦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场景五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夜·内

梅汝璈和向哲濬在灯下研究材料。

桌上摊着从南京寄来的初步证据清单。

向哲濬:“裘劭恒已经到了南京。正在和那边的人一起找证人。”

梅汝璈:“找了多少?”

向哲濬:“初步找到了几个。有个叫伍长德的,是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身上有刀伤。还有个叫陈福宝的,家住白下路。还有一个叫尚德义的。”

梅汝璈:“让他们来东京。”

向哲濬:“已经在安排了。但是——”

梅汝璈:“但是什么?”

向哲濬:“有些人不敢来。怕报复。还有些人的家人还在国内,担心受牵连。”

梅汝璈沉默了一会儿。

梅汝璈:“告诉他们——东京法庭有十一国法官。他们来作证,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日本战犯的辩护律师再厉害,也不能在全世界面前杀掉证人。”

向哲濬:“我让裘劭恒去说。”

梅汝璈:“还有一件事。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那个舍监,叫程瑞芳的。她的证词很重要。还有金陵大学的贝德士教授。这些人,都要找。”

向哲濬(点头):“已经在联系了。贝德士那边有英文证词,可以直接用。”

场景六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夜·内

梅汝璈坐在桌前写日记。

“5月3日

开庭第一日。二十八名被告,无一认罪。东条英机坐在被告席上,像一尊石膏像。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悔意。

我看着他,想起南京。想起那些被屠杀的同胞。想起那些被凌辱的妇女。想起那些被烧毁的村庄。

这些元凶巨憝,既在法律的掌握之中,他们必定逃不出正义和公道的严厉制裁。”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梅汝璈(低声):“东条,你以为不认罪就没事了?法庭不是靠你认不认罪来判决的。”

场景七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字幕:1946年5月13日 第四次开庭)

检方开始出示证据。

季南站在法庭中央,面前堆着文件。

季南:“检方将向法庭出示的证据共计四千余件。其中包括日本军方内部文件、目击者证词、以及现场影像资料。”

梅汝璈在法官席上认真记录。

季南拿起一份文件。

季南:“这是日本陆军省在1937年12月发布的内部通报。通报中明确提到'南京入城后,各部队需注意军纪'。但检方将证明,这恰恰说明日本军方高层对即将发生的暴行是有预见的。”

梅汝璈抬起头。他的目光和向哲濬在旁听席上的目光相遇。

向哲濬微微点头。

场景八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夜·内

梅汝璈和向哲濬在整理检方已经出示的证据。

梅汝璈:“今天季南出示的那份陆军省通报,是从哪里来的?”

向哲濬:“美国方面提供的。他们在战后接收了一批日本军方的档案。”

梅汝璈:“我们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文件?”

向哲濬(沉默了一下):“有一些。但不够系统。而且很多是中文的,需要翻译成英文才能作为法庭证据。”

梅汝璈:“那就翻译。人手不够,就加班。”

向哲濬:“亚轩,你要明白——法庭的举证是有时间限制的。我们不能一直拖。”

梅汝璈:“我不是要拖。我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中国方面的证据准备到足够充分的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

梅汝璈:“向老,你知道南京大屠杀的时候,日本人在做什么吗?”

向哲濬:“在杀人。”

梅汝璈:“他们在拍照片。拍完照片寄回国内,登在报纸上,说是'南京和平恢复'。那些照片,就是证据。那些报纸,也是证据。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转过身。

梅汝璈:“南京那边,让裘劭恒去找。日本这边,我们自己去找。那些报纸、照片、军方文件——凡是有'南京'两个字的,全部搜集。”

(第四集完)

第五集 铁证

(1946年6月—8月)

场景一 南京·街道·日·外

(字幕:1946年夏 南京)

裘劭恒走在南京的街道上。这座城市还带着战争的伤痕——有些建筑是废墟,有些墙上还有弹孔。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家一家地找。

场景二 南京·一处民居·日·内

一间低矮的民房。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竹椅上。他挽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伍长德:“这是日本人砍的。在汉中门。他们把我们一群人赶到河边,用刀砍,用机枪扫。我倒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活下来。”

裘劭恒在做记录。他的笔在纸上快速地写着。

裘劭恒:“你愿意去东京作证吗?”

伍长德沉默了一会儿。

伍长德:“去。为什么不去?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要当着那些日本人的面,告诉他们——我活着。”

场景三 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旧址·日·外

裘劭恒站在一座老建筑前。墙上有一块牌子:“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他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

程瑞芳(画外音):“谁?”

一个老年妇女从里间走出来。她是程瑞芳,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舍监。当年南京大屠杀期间,她在这里守护了数千名妇女和儿童。

裘劭恒:“程先生,我是中国检察官团队的裘劭恒。我们从东京来。”

程瑞芳:“东京?”

裘劭恒:“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日本战犯。”

程瑞芳看着他,慢慢坐下来。

程瑞芳:“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场景四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日·内

裘劭恒回来了。他风尘仆仆,晒黑了。

梅汝璈和向哲濬在办公室里等他。

梅汝璈:“怎么样?”

裘劭恒:“找到了几个人。伍长德、陈福宝、尚德义、梁廷芳。还有程瑞芳先生的书面证词。贝德士教授在南京的时候写了大量日记和报告,也可以作为证据。”

向哲濬:“贝德士愿意出庭吗?”

裘劭恒:“他已经回美国了。但他的书面证词可以用。”

梅汝璈(站起来):“书面证词不够。要有人来。要有人站在法庭上,用自己的嘴,说出他们亲眼看见的事。”

裘劭恒:“伍长德他们愿意来。程瑞芳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但她把证词写好了。”

梅汝璈:“够了。只要有人来,就行。”

场景五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字幕:1946年8月 南京大屠杀专案审理)

法庭座无虚席。

证人席上,伍长德站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手上还带着做农活的茧子。

翻译在旁边。

季南:“证人,请陈述你在南京的经历。”

伍长德(带着南京口音,语速很慢):“1937年12月,日本人进了南京。他们把我们一群人赶到汉中门外。排成队。然后用刀砍。用机枪扫。”

他停了一下。

伍长德:“我被砍了一刀,倒下去了。我没死。我在死人堆里躺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身上全是血,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血。”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抽泣。

伍长德:“我来这里,就是要说——南京大屠杀是真的。我身上有刀疤。你们可以看。”

他挽起袖子。

场景六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席·日·内

梅汝璈坐在法官席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伍长德手臂上的刀疤。然后他低下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镜头推近,是:

“这是同胞的血。”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继续听。

场景七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夜·内

梅汝璈和向哲濬在灯下整理证据。

桌上堆满了文件、照片、报纸。

梅汝璈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南京街头,尸体堆积。

他看了很久。

向哲濬(轻声):“亚轩。”

梅汝璈(把照片放下):“向老,你说——这些照片,那些法官看了,会怎么想?”

向哲濬:“有些人会震动的。有些人不会。”

梅汝璈:“为什么不会?”

向哲濬:“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他们没有亲人死在南京。”

梅汝璈沉默。

梅汝璈:“那就让他们经历。用证据,让他们经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梅汝璈:“向老,我有个想法。”

向哲濬:“什么想法?”

梅汝璈:“判决书。我想在判决书里,单设一章,专门写南京大屠杀。”

向哲濬(想了想):“法庭的判决书是有统一格式的。单设一章,恐怕不容易。”

梅汝璈:“不容易,也要做。南京大屠杀不是战争中的普通暴行。它是系统性的、有组织的屠杀。必须单独成章。否则,后人看判决书的时候,会以为南京只是许多暴行中的一个。”

向哲濬:“你有把握说服其他法官?”

梅汝璈:“没有。但我会试。”

场景八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会议室·日·内

法官会议。梅汝璈提出了判决书单设南京大屠杀章节的建议。

韦伯:“梅博士,判决书的章节安排是有惯例的。单设一章,会打乱结构。”

梅汝璈:“庭长先生,南京大屠杀不是一个普通的战争暴行。三十万平民被屠杀。这不是战场上的附带伤亡,这是有组织的屠杀。它值得一个单独的章节。”

法国法官:“梅博士,我理解你的感情。但判决书是法律文件,不是历史书。”

梅汝璈:“判决书就是历史书。它是对这场战争的最终法律认定。如果南京大屠杀不能单独成章,那么后人在研究这场战争时,就看不到它的分量。”

韦伯:“梅博士,这个问题以后再说。现在先讨论检方举证的程序问题。”

梅汝璈没有再说话。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

“争。”

(第五集完)

第六集 东条

(1947年 对东条英机的审讯)

场景一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字幕:1947年 对东条英机的审讯)

法庭里人满为患。旁听席上坐着各国记者和观察员。

东条英机站在证人席上。他穿着一身旧军装,光头,表情冷漠。

辩护律师清濑一郎站在他旁边。

清濑一郎:“东条先生,请你告诉法庭——日本发动对华战争,是军部的擅自行动,还是政府的决策?”

东条英机(日语,字幕):“是军部的行动。作为首相,我是在事后才得知的。”

梅汝璈坐在法官席上。他皱起了眉头。

场景二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日·内

梅汝璈和向哲濬紧急商议。

向哲濬:“东条把责任都推给了军部。说他自己是'被动的'。”

梅汝璈:“他在保护天皇。”

向哲濬:“对。天皇是日本的国家元首。如果东条承认战争是天皇批准的,那天皇就要承担责任。”

梅汝璈:“美国不想追究天皇。这一点,麦克阿瑟早就定了调。”

向哲濬:“那我们怎么办?”

梅汝璈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梅汝璈:“东条在法庭上说假话。我们要让他自己戳穿自己。”

向哲濬:“怎么戳?”

梅汝璈:“声东击西。不直接问天皇。问别的。问那些东条没法否认的事实。”

场景三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检方对东条进行交叉询问。

季南站起来。

季南:“东条先生,你说你是在事后才得知军部的行动。那么请问——1937年12月,日军攻占南京时,你在哪里?”

东条英机:“我在东京。”

季南:“作为陆军大臣,你是否收到了南京的战报?”

东条英机:“收到了。”

季南:“战报上写了什么?”

东条英机(停顿):“……战报上写的是军事进展。”

季南:“有没有提到平民伤亡?”

东条英机:“……没有。”

季南:“你相信吗?日军攻占南京,数十万平民被屠杀,而你的战报上只写了'军事进展'?”

东条英机沉默。

梅汝璈在法官席上看着东条。他的目光很冷。

场景四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会议室·日·内

休庭后。法官们在讨论东条的证词。

希金斯:“东条的说法站不住脚。作为首相兼陆军大臣,他不可能不知道南京的情况。”

梅汝璈:“他不仅知道,而且他批准了扩大侵华战争的决策。他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演戏。”

韦伯:“梅博士,你的判断有依据吗?”

梅汝璈:“有。日本内阁的会议记录。检方已经出示了。1937年12月,东条在内阁会议上明确表示,'支那事变'需要进一步扩大。这不是'事后得知',这是事前决策。”

韦伯沉默。

梅汝璈:“庭长先生,东条英机在法庭上撒谎。这不是一个证人的谎言,这是一个战犯的谎言。如果我们不戳穿他,东京审判就失去了意义。”

场景五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法庭继续。

季南出示了一份文件。

季南:“这是1937年12月日本内阁会议的记录。记录显示,东条英机在会议上说——'必须让中国彻底屈服'。”

东条英机的脸色变了。

季南:“东条先生,你刚才说你是'事后才得知'军部的行动。那么请问——你在内阁会议上的这句话,是'事后'说的吗?”

东条英机沉默了很久。

东条英机(低声):“……我不记得了。”

季南:“你不记得?这是你自己说的话。白纸黑字。”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梅汝璈看着东条。他的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梅汝璈(旁白):“东条英机,你在南京杀了三十万人。你在这里说'不记得'。你记得什么?你记得怎样保住你的天皇。你记得怎样推卸你的罪责。你不记得三十万条人命。”

场景六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夜·内

梅汝璈坐在桌前写日记。

“今日东条在庭上被揭穿谎言。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我不觉得痛快。

审判不是复仇。审判是让真相说话。东条说'不记得'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南京那些被屠杀的人。他们记得。他们的家人记得。

我要让他们在判决书里被记住。”

场景七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日·内

向哲濬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向哲濬:“亚轩,倪征燠到了。”

梅汝璈(站起来):“倪先生来了?”

倪征燠走进来。他是中国检察官团队的首席顾问,精通英美法和日语。

倪征燠:“梅法官,向检察官。我带了日本的报纸。”

他把一叠泛黄的报纸放在桌上。

倪征燠:“这是1937年12月到1938年1月的《东京日日新闻》。上面有日军攻占南京后的报道。你们看这一篇——”

他指着其中一张报纸。

倪征燠:“'南京城内,秩序恢复,市民夹道欢迎皇军'。这是日本人自己写的。但检方有证据证明,这张照片是摆拍的。拍照的时候,刺刀就抵在那些'欢迎'的市民背后。”

梅汝璈(拿起报纸仔细看):“这些报纸,从哪里来的?”

倪征燠:“我在日本的朋友帮我找的。还有更多。日本军方自己的档案里,也有大量关于南京的记录。他们自己拍的,自己写的,自己印的。”

梅汝璈:“好。把这些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让法庭看到——日本人自己怎么说南京。”

(第六集完)

第七集 孤灯

(1947年—1948年 判决书起草阶段)

场景一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会议室·日·内

(字幕:1948年初 判决书起草阶段)

法官们在讨论判决书的结构。

韦伯:“判决书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法庭的设立和管辖权。第二部分,对各项罪行的认定。第三部分,对各被告的定罪和量刑。”

梅汝璈:“第二部分,我提议单设一章,专门写南京大屠杀。”

韦伯:“梅博士,这个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了。”

梅汝璈:“讨论过,但没有表决。”

他站起来,环视在座的法官。

梅汝璈:“各位。南京大屠杀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暴行。它是日本军方在占领南京后,有组织、有计划地对平民和战俘进行的大规模屠杀。三十万人。这个数字,超过了许多国家在整场战争中的伤亡总数。”

印度法官巴尔:“梅博士,我理解你的情感。但判决书需要保持统一的结构。”

梅汝璈:“巴尔法官,如果判决书不单设南京大屠杀章节,那么后人在阅读这份判决书时,会以为南京只是无数暴行中的一个。他们会错过——会错过三十万人的声音。”

韦伯:“梅博士,你有具体方案吗?”

梅汝璈:“有。我请求由我来撰写这一章。我会以最严谨的法律语言,陈述事实,不添加任何情感色彩。我要让这份判决书,成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法律文件。”

法官们沉默了一会儿。

韦伯:“好吧。我们表决。”

投票结果:多数同意。

韦伯:“通过。南京大屠杀章节,单设。由梅博士主稿。”

梅汝璈坐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在桌下微微松开。

场景二 东京·梅汝璈住所·夜·内

一间狭小的房间。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摞文件。

梅汝璈坐在桌前。他面前摊着大量材料——证人证词、照片、军方文件、报纸剪报。

他翻开一本笔记本,开始写。

梅汝璈(边写边念):“在日军占领南京后的最初六个星期内,南京及附近地区被屠杀的平民和俘虏,总数超过二十万。这一估计,是根据掩埋队及其他团体所提供的事实上的证据而得出的……”

他停下来,翻看一份证词。

又继续写。

梅汝璈:“……日军在南京的暴行,包括但不限于:大规模屠杀、强奸、抢劫、纵火。受害者包括妇女、儿童、老人,以及已经放下武器的战俘。”

他写到深夜。台灯的光照着纸上的字。

场景三 东京·梅汝璈住所·夜·内

梅汝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桌上堆满了写好的稿纸。

他拿起其中一页,读了一遍。然后放下,又拿起笔。

门外传来敲门声。

向哲濬(画外音):“亚轩,还没睡?”

梅汝璈去开门。向哲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向哲濬:“给你带了点吃的。你晚饭又没吃。”

梅汝璈接过纸包。

向哲濬(看着桌上的稿纸):“写到哪了?”

梅汝璈:“南京大屠杀的章节。快完了。”

向哲濬:“你写了多少了?”

梅汝璈:“判决书全文一千二百多页。中国部分,我全部主稿。光南京大屠杀这一章,就写了十几个日夜。”

向哲濬(沉默了一下):“亚轩,你要注意身体。”

梅汝璈:“向老,你记得伍长德在法庭上挽起袖子给我们看刀疤的时候吗?”

向哲濬:“记得。”

梅汝璈:“我写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刀疤。三十万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刀疤。有些人身上没有,因为他们已经被埋了。”

他坐下来,继续写。

向哲濬(轻声):“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向哲濬离开。梅汝璈继续在灯下写。

场景四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会议室·日·内

梅汝璈将判决书草稿提交给法官会议。

梅汝璈:“这是我撰写的南京大屠杀章节的草稿。请各位审阅。”

韦伯接过来翻看。

韦伯:“很详细。”

梅汝璈:“每一个事实都有来源。每一份证词都有出处。法庭可以核验。”

希金斯翻了几页,抬起头。

希金斯:“梅博士,你在这个章节里用了'大规模屠杀'这个词。会不会太激烈了?”

梅汝璈:“三十万人被屠杀,希金斯法官。如果这不叫'大规模',那什么才叫大规模?”

希金斯没有再说话。

场景五 东京·梅汝璈住所·夜·内

梅汝璈坐在桌前。他面前是写好的判决书草稿。

他拿起钢笔,在草稿的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东京的夜。远处有灯火。

梅汝璈(旁白,低声):“写完了。但这只是判决书的一部分。还有量刑。还有投票。还有那些不肯判死刑的法官。”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草稿。

梅汝璈(低声):“南京。我写完了。你看见了吗?”

(第七集完)

第八集 死刑之争

(1948年 量刑阶段)

场景一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会议室·日·内

(字幕:1948年 量刑阶段)

法官们围坐。气氛紧张。

韦伯:“关于量刑,各位有什么意见?”

印度法官巴尔(首先开口):“我主张对所有被告不予量刑。”

房间里一片寂静。

梅汝璈(用英语,语气克制):“巴尔法官,你说什么?”

巴尔:“战争是一种国家行为。个人不应当为国家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而且,世人需以宽宏、谅解、慈悲为怀。不应该以正义的名义来实施报复。”

梅汝璈(站起来):“巴尔法官,你的意思是——东条英机杀了三十万南京人,是'国家行为',所以他不负责?”

巴尔:“梅博士,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法律应当超越情感。”

梅汝璈:“法律不是超越情感。法律是追求正义。三十万条人命,你让我'宽宏'?”

韦伯:“梅博士,冷静。”

梅汝璈(坐下,但语气依然尖锐):“庭长先生,我很冷静。我冷静地告诉各位——如果法庭对全体战犯不予量刑,东京审判就成了笑话。后人会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了两年半,最后什么也没做。”

场景二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夜·内

梅汝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向哲濬坐在椅子上。

向哲濬:“投票会是什么结果?”

梅汝璈:“韦伯不同意死刑。法国法官不同意。巴尔更不用说。荷兰法官态度不明。新西兰法官可能跟着英国走。”

向哲濬:“那支持死刑的有几个?”

梅汝璈:“我,美国法官,苏联法官,加拿大法官,菲律宾法官,可能还有英国法官。最多六票。”

向哲濬:“六票对五票?”

梅汝璈:“如果是六比五,就够了。”

他停下来,看着向哲濬。

梅汝璈:“但如果有一票动摇,就完了。”

场景三 东京·韦伯办公室·日·内

梅汝璈敲门。韦伯在办公室里。

梅汝璈:“庭长先生,我来找你谈谈。”

韦伯:“请坐,梅博士。”

梅汝璈没有坐。他站在韦伯面前。

梅汝璈:“庭长先生,你在澳大利亚做过法官。你判过杀人犯死刑吗?”

韦伯:“判过。”

梅汝璈:“如果一个杀人犯杀了三十个人,你会怎么判?”

韦伯:“死刑。”

梅汝璈:“那如果一个杀人犯杀了三十万人呢?”

韦伯没有说话。

梅汝璈:“东条英机不是普通的杀人犯。他发动的战争,导致了两千万亚洲人死亡。他在南京杀了三十万人。这样的人,你打算流放他到荒岛上去?”

韦伯(沉默了一会儿):“梅博士,死刑是一个法律问题——”

梅汝璈:“不。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一个良心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

梅汝璈:“庭长先生,我在离开中国之前,对我的朋友说了一句话——'若不能严惩战犯,决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惟蹈海而死,以谢国人'。”

韦伯抬起头。

梅汝璈:“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如果这些战犯不被判处死刑,我不可能活着回到中国。我没有脸。”

场景四 东京·巴尔住所·日·内

梅汝璈来到巴尔的住处。房间很简单,桌上放着一尊佛像。

巴尔:“梅博士,你来了。”

梅汝璈:“巴尔法官,我来找你,不是来争论佛法的。”

巴尔:“我知道。”

梅汝璈:“你说'宽宏、谅解、慈悲'。但我想问你——你对战犯慈悲,谁对南京三十万死难者慈悲?”

巴尔(沉默了一下):“梅博士,死亡不能带来正义。”

梅汝璈:“死刑不是正义的全部。但死刑是正义的一部分。三十万人被屠杀,如果主犯不死,那三十万人就白死了。”

巴尔:“你相信死刑能威慑未来的战争吗?”

梅汝璈:“我不相信。但我相信——如果东条英机活着走出这个法庭,他会笑。他会笑东京审判是一场闹剧。他会笑中国人软弱。”

他站起来。

梅汝璈:“巴尔法官,我尊重你的信仰。但请你记住——你此刻的决定,不仅关乎几个战犯的性命。它关乎这场审判的意义。”

场景五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夜·内

梅汝璈坐在桌前写日记。

“今夜无眠。

死刑之争,关乎东京审判的成败。如果战犯不能伏法,这场审判将成为历史的笑话。

我在法官会议上说——'宽大固是美德,但是姑息、畏惧,却是懦怯'。这句话,我写在日记里,也刻在心里。

我小事不喜过问,但大事我决不放松。我不过问则已,过问我则非坚持到底。”

他放下笔。窗外是东京的夜。

梅汝璈(低声):“南京。三十万人。我替你们争。”

(第八集完)

第九集 六比五

(1948年11月 投票与宣判)

场景一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会议室·日·内

(字幕:1948年11月 法官会议秘密投票)

十一名法官围坐在长桌前。桌上放着投票箱。

韦伯:“关于是否对被告判处死刑,现在进行表决。”

梅汝璈坐在座位上。他的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桌下攥紧。

韦伯:“支持死刑的,请举手。”

梅汝璈举起了手。美国法官举手。苏联法官举手。加拿大法官举手。菲律宾法官举手。英国法官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六只手。

韦伯:“反对死刑的,请举手。”

巴尔举手。法国法官举手。荷兰法官举手。新西兰法官举手。

四只手。

韦伯没有举手。

韦伯:“弃权。”

六比四,韦伯弃权。但投票结果按六比五计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韦伯:“表决结果——六比五。判处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松井石根、广田弘毅、武藤章、木村兵太郎——绞刑。”

梅汝璈放下手。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松开。

场景二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走廊·日·内

梅汝璈走出会议室。向哲濬在走廊上等他。

向哲濬:“怎么样?”

梅汝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梅汝璈:“六比五。”

向哲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梅汝璈:“七个人。绞刑。”

向哲濬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梅汝璈握住了。

两个中国人,在东京的走廊上,握着手。没有拥抱,没有眼泪。

向哲濬(低声):“不容易。”

梅汝璈:“不容易。”

他松开手,往办公室走去。

向哲濬:“你去哪?”

梅汝璈:“写日记。”

场景三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日·内

梅汝璈坐在桌前写日记。

“1948年11月

投票结果:六比五。七名甲级战犯,绞刑。

这不是胜利。这是四万万人的血,换来的一个交代。

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广田弘毅、板垣征四郎、武藤章、木村兵太郎。七个人。

南京的三十万人,你们的仇,报了。”

他放下笔。窗外,东京的天空阴沉沉的。

场景四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大法庭·日·内

(字幕:1948年11月12日 宣判)

法庭座无虚席。旁听席上挤满了人。

梅汝璈坐在法官席上。他的法袍笔挺,面容肃穆。

韦伯站起来,宣读判决书。

韦伯:“……被告东条英机,犯有破坏和平罪、违反战争法规罪、违反人道罪。判处绞刑。”

韦伯:“……被告土肥原贤二,犯有破坏和平罪、违反战争法规罪、违反人道罪。判处绞刑。”

一个接一个。

东条英机站在被告席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土肥原贤二低着头。

松井石根闭着眼。

韦伯:“……被告广田弘毅,判处绞刑。”

韦伯:“……被告板垣征四郎,判处绞刑。”

韦伯:“……被告武藤章,判处绞刑。”

韦伯:“……被告木村兵太郎,判处绞刑。”

旁听席上,中国记者席上,有人用手捂住了嘴。

梅汝璈坐在法官席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场景五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走廊·日·内

宣判结束。法官们陆续离开法庭。

梅汝璈走在走廊上。一个中国记者追上来。

记者:“梅法官,您此刻的心情是什么?”

梅汝璈停住脚步。他看着记者。

梅汝璈:“我没有心情。”

记者:“什么意思?”

梅汝璈:“南京大屠杀死了三十万人。三十万人。今天判了七个人绞刑。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心情?”

记者沉默了。

梅汝璈继续往前走。

场景六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夜·内

梅汝璈坐在窗前。窗外是东京的夜。

他拿起桌上的法袍,叠好,放进皮箱。

然后他拿起那本日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回看。

1946年3月20日。5月2日。5月3日。1948年11月。

他合上日记本。

梅汝璈(低声):“结束了。”

(第九集完)

第十集 遗憾

(1948年11月—1949年)

场景一 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会议室·日·内

宣判后。法官们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韦伯:“判决书正式文本将在一周内发布。各位如果没有其他意见——”

梅汝璈:“庭长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韦伯:“请说。”

梅汝璈:“关于天皇。判决书中没有提到天皇的责任。”

会议室安静下来。

韦伯:“梅博士,天皇问题不在本法庭的管辖范围内。”

梅汝璈:“不在管辖范围内?日本宪法规定,天皇是军队的最高统帅。东条英机在法庭上说,他是在'辅佐天皇'。天皇怎么可能没有责任?”

希金斯:“梅博士,这是政治问题。”

梅汝璈:“这是法律问题。如果法庭认定东条英机有罪,那么作为他的'上级',天皇怎么可能无罪?”

韦伯:“梅博士,麦克阿瑟将军已经做出了决定。天皇不在起诉名单上。”

梅汝璈看着韦伯。他的目光很冷。

梅汝璈:“所以,法律服从政治。”

韦伯:“这不是我的决定。”

梅汝璈:“我知道。但我必须把我的意见记录下来。”

他坐下来,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场景二 东京·帝国饭店·梅汝璈房间·夜·内

梅汝璈坐在桌前写日记。

“判决书已经定稿。七名战犯被判绞刑。这是胜利,也是遗憾。

最大的遗憾,是天皇逃脱了审判。从法律角度,我看不出天皇对于日本侵略战争没有责任。

但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不是我个人能够决定的。

我只能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让后人去评判。”

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草稿。

那是他在审判期间开始写的书稿。厚厚的四百格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梅汝璈(低声):“审判结束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场景三 东京·中国代表团办公室·日·内

代表团在收拾行李。

向哲濬在整理文件。倪征燠在装箱。

梅汝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东京。

向哲濬:“亚轩,你什么时候走?”

梅汝璈:“后天。”

向哲濬:“回去以后打算做什么?”

梅汝璈:“写书。把这几年的事,全部写下来。”

向哲濬:“会有人看吗?”

梅汝璈:“不知道。但我要写。如果我不写,以后的人就不知道东京发生了什么。”

场景四 东京·码头·日·外

梅汝璈站在船甲板上。东京在身后渐渐远去。

他穿着一件旧大衣,头发已经花白。四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蹈海而死”的纸。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梅汝璈(旁白):“我没有蹈海。我活着回来了。但有些人没有回来。南京的三十万人没有回来。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两千万亚洲人没有回来。”

他望向大海。

梅汝璈(旁白):“我登上审判台,是四万万同胞的血肉换来的。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但还不够。永远不够。”

场景五 上海·码头·日·外

船靠岸。梅汝璈提着皮箱走下舷梯。

码头上有人迎接。几个记者,几个官员。

记者:“梅法官,辛苦了。”

梅汝璈微微点头。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人群,上了一辆汽车。

场景六 上海·梅汝璈寓所·夜·内

梅汝璈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捆四百格稿纸。

他开始写。

梅汝璈(边写边念):“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盟国对日本首要战犯进行审判的国际法庭。法庭于1946年5月3日开庭,1948年11月12日宣判……”

他写了几页,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梅汝璈(低声):“中国人还得争气才行。”

(第十集完)

第十一集 归来之后

(1949—1966)

场景一 北京·外交部大楼·日·内

(字幕:1950年 北京)

梅汝璈走进外交部大楼。他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走廊上,工作人员向他点头致意。

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门上写着:“顾问办公室”。

场景二 北京·中国人民外交学会成立大会·日·内

会场里坐满了人。

周恩来站在台上。他看到了梅汝璈,走过去。

周恩来(伸出手):“梅汝璈同志,欢迎你回来。”

梅汝璈(握住周恩来的手):“周总理。”

周恩来:“你为人民办了一件大好事,为国家争了光。全国人民都应该感谢你。”

梅汝璈微微低头。

梅汝璈:“总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周恩来:“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成。”

场景三 北京·梅汝璈寓所·日·内

梅汝璈坐在书房里。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摊着《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稿纸。

他正在写书。

妻子肖侃端着一杯茶进来。

肖侃:“又在写?”

梅汝璈:“嗯。东京的事,要写下来。”

肖侃:“写了多少了?”

梅汝璈:“写到第四章了。法庭的组建。”

肖侃(放下茶杯):“慢慢写。不急。”

梅汝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梅汝璈:“不能慢。我怕来不及。”

场景四 北京·梅汝璈寓所·客厅·日·内

梅小璈放学回家。他大概十岁,背着书包。

梅汝璈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梅小璈:“爸。”

梅汝璈:“回来了?”

梅小璈:“爸,我们老师说,你在东京审判过日本战犯?”

梅汝璈(放下报纸):“嗯。”

梅小璈:“老师说,你是英雄。”

梅汝璈(沉默了一下):“我不是英雄。”

梅小璈:“那你是什么?”

梅汝璈:“我是一个法官。做了法官该做的事。”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

梅汝璈:“去写作业。”

场景五 北京·梅汝璈寓所·书房·夜·内

梅汝璈在灯下写书。稿纸越堆越高。

他写到了南京大屠杀的章节。笔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梅汝璈(旁白):“南京。三十万人。我在东京的法庭上写了这一章。现在我要再写一遍。用中文写。”

他睁开眼,继续写。

场景六 北京·梅汝璈寓所·书房·日·内

(字幕:1966年)

书房里很乱。书架被推倒,稿纸散落一地。

梅汝璈坐在角落里。他的头发全白了,面容憔悴。

肖侃走进来,蹲在他身边。

肖侃:“汝璈。”

梅汝璈没有抬头。

梅汝璈(低声):“稿子。”

肖侃:“什么?”

梅汝璈:“《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稿子。找不到了。”

肖侃看着满地的纸张。她开始一张一张地捡。

梅汝璈:“不用捡了。找不到了。”

肖侃:“能找到的。”

梅汝璈(抬起头,看着妻子):“肖侃,你说——我写这些,有用吗?”

肖侃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着丈夫。

肖侃:“有用。”

梅汝璈:“谁看?”

肖侃:“后人看。”

梅汝璈沉默了。

场景七 北京·梅汝璈寓所·书房·夜·内

梅汝璈坐在藤椅上。书房里一片黑暗——停电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稿纸。

梅汝璈(旁白):“我写不完了。”

他放下笔。黑暗中,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梅汝璈(旁白):“但有人会写完。有人会记得。”

(第十一集完)

第十二集 梅村记忆

(1973—2013—永远)

场景一 北京·梅汝璈寓所·日·内

(字幕:1973年10月17日)

梅汝璈躺在床上。他闭着眼,呼吸微弱。

肖侃坐在床边。梅小璈站在旁边。

梅汝璈睁开眼。他看着梅小璈。

梅汝璈(声音很轻):“小璈。”

梅小璈:“爸。”

梅汝璈:“书……写完了吗?”

梅小璈沉默了一下。

梅小璈:“没有。”

梅汝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梅汝璈:“你帮我写。”

梅小璈:“爸——”

梅汝璈:“把稿子……找回来。写完。”

他的手动了动。梅小璈握住了他的手。

梅汝璈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梅汝璈(极轻):“中国人……还得争气才行。”

他的手松开了。

场景二 北京·梅汝璈寓所·书房·日·内

(字幕:1980年代)

梅小璈坐在父亲的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捆四百格稿纸——发黄的、卷了边的稿纸。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稿纸上是父亲的笔迹。工整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梅小璈(旁白):“这是父亲在东京审判期间写的手稿。只有前四章。后面的部分,永远没有写完。”

他翻到第一页。

梅小璈(旁白):“我花了很长时间整理这些手稿。有些纸已经碎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每一页都在告诉我——父亲在那两年半里,经历了什么。”

场景三 江西南昌·朱姑桥梅村·日·外

(字幕:2013年)

梅村。灰砖黛瓦的老屋。池塘里荷叶青青。

一座故居的大门打开。门上挂着牌子:“梅汝璈故居”。

梅庭军站在门口。他是梅汝璈的第四代后人,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的衬衫。

他领着一群参观者走进故居。

梅庭军:“各位,这里是梅汝璈先生的故居。1904年,他就出生在这间屋子里。”

参观者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上,梅汝璈穿着法袍,坐在法官席上。

梅庭军:“1946年,梅汝璈先生代表中国,赴东京参加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他是十一名法官中唯一的中国人。”

场景四 梅汝璈故居·展厅·日·内

梅庭军站在一件法袍前。法袍是复制品,原件在国家博物馆。

梅庭军:“1946年5月2日,开庭前一天。庭长韦伯把中国的座次排在了英国之后。梅汝璈先生当场脱下法袍,拒绝预演。”

他指着法袍。

梅庭军:“他说——'中国受日本侵略最猛烈,抗战时间最久,付出牺牲最大!'”

参观者安静地听着。

场景五 梅汝璈故居·展厅·日·内

梅庭军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着梅汝璈的那句话:

“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军国主义欠下我们的血债写在日本人民的账上。但是,我相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

梅庭军:“这是梅汝璈先生留下的话。我在这里讲解了十二年。每讲一遍,就有更多人知道这段历史。”

一个参观者问:“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讲?”

梅庭军:“因为这是我家的事。”

他笑了笑。

梅庭军:“梅汝璈是我的太爷爷。他在东京审判的时候,我爷爷还没出生。但这个故事,在我们梅家传了四代。我小时候,老人们坐在祠堂门口,讲梅汝璈的故事。现在我讲给更多的人听。”

场景六 梅村·田野·黄昏·外

夕阳如血。

梅庭军走在田埂上。他停在一棵老樟树下。

梅庭军(旁白):“梅汝璈先生小时候,每天清晨在这棵树下读书。他带着粪箕去捡粪,怀里揣着一本英语书。”

他抬头看着树。

梅庭军(旁白):“他说过一句话——'中国人还得争气才行'。这句话,我们梅村的人都会背。”

场景七 梅村·祠堂·夜·内

祠堂里点着灯。梅庭军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摊着梅汝璈的日记手稿的复印件。

他翻看着。

梅庭军(旁白):“1946年5月3日。梅汝璈先生在日记里写道——'我今天能高居审判台上来惩罚这些元凶巨憝,都是我千百万同胞的血肉换来的。'”

他合上稿纸。

梅庭军(旁白):“我讲东京审判,讲了十二年。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还在讲?我说,因为历史需要被记住。南京三十万人,不能白死。”

场景八 梅汝璈故居·日·外

故居的院子里,一群小学生在参观。梅庭军领着他们。

一个孩子指着墙上的照片问:“叔叔,这个戴眼镜的人是谁?”

梅庭军:“他叫梅汝璈。他是中国的大法官。他在东京审判过日本战犯。”

孩子:“什么是东京审判?”

梅庭军:“就是——在战争结束以后,全世界一起审判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梅汝璈先生代表中国,坐在法官席上。他把七个日本战犯送上了绞刑架。”

孩子:“他厉害吗?”

梅庭军(笑了笑):“厉害。但他更厉害的是——他从来没有忘记,他是中国人。”

场景九 全剧结尾

镜头缓缓拉远。梅汝璈故居的全景。

然后切换到:北京。国家博物馆。梅汝璈的法袍静静地陈列在展柜里。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

“梅汝璈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所穿法袍。1946—1948。”

再切换到: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旧址。如今是一座普通的建筑。

最后切换到:南昌。梅村。夕阳下的田野。一棵老樟树。

一个孩子坐在树下读书。他抬起头,看着远方。

字幕:

东京审判历时两年半,开庭818次,判决书1200余页。

梅汝璈在判决书中主稿撰写了日本对华侵略事实的全部章节。

他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11名法官中唯一的中国人。

他的名字,与四万万同胞的血肉一起,镌刻在历史的审判台上。

旁白(梅汝璈的声音,由梅小璈或梅庭军朗读):

“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军国主义欠下我们的血债写在日本人民的账上。但是,我相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

画面渐暗。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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