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牛”辨(杂文)
2026-03-14 22:5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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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牛”辨(杂文)

文/汤文来(福建)

单位里有这么一种人,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案牍上的文牍堆得如山,却从不作声。旁人三五成群,谈股票、论时局、说新上映的电影,他只管埋首在那片昏黄的灯影里,像一尊生了根的旧式座钟。年终评功摆好,他的名字总在最后,仿佛理所应当。这便是俗语里所谓的“老黄牛”了。

一、

中国人向来是善于造像的。庙堂里有菩萨金刚,市井间有门神灶王,单位里也须有“模范”。老黄牛便是这样一种模范——不必言语,不必争竞,只需低头拉犁,便算全了“本分”。这“本分”二字,最是耐人寻味。《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是顺着自然的纹理;而单位里的老黄牛,却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人间的纹理,将自己也活成了一道纹理。

这让我想起汉代的“循吏”。太史公作《循吏列传》,所记孙叔敖、子产诸公,皆能“奉法循理,不伐功矜能”。然而后世官场,竟将“循吏”二字解作不闻不问、但求无过的木偶。老黄牛们岂不也如此?他们的“善”,往往被解作“可欺”;他们的“勤”,被目为“当用”;他们的“默”,更被视作“无争”。于是层层叠叠的文牍、琐琐碎碎的杂务,都往那沉默的脊背上去压。这倒应了《道德经》里的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老黄牛们似乎真得了这“水”的精髓,专拣那“众人所恶”的角落去流淌。

二、

然而水至柔,也能穿石。老黄牛的孤单,往往便是这无声的穿凿。

单位如一台大机器,齿轮咬合,螺丝紧固,轰轰然运转。那些不合群的齿轮,那些过于沉默的螺丝,便显得突兀。旁人喝茶闲聊,他在伏案;旁人推诿扯皮,他仍伏案。这伏案的身影,便成了一面镜子,照出许多人的惫懒与机巧来。于是,这孤单便不再是单纯的孤单,而成了一种“罪过”——一种不肯“同流”的罪过。魏晋时嵇康,不肯与司马氏同流,终致广陵散绝。老黄牛们自然无此风骨,但那种“不肯”,却是一样的执拗。他们执拗地相信,做事便该有做事的样子,领了薪水便该出力气。这朴素的念头,在今日看来,竟有了几分“迂”。

这“迂”,恰是初心所在。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又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老黄牛们的善,往往便是这“赤子”般的恻隐。见同事有难,他默默多做一些;见公家有损,他暗暗补上一角。这本是人性里最温润的光,却在精明算计的酱缸里,被腌制成一种“不识时务”。于是,他越做,担子便越重;越善,旁人便越觉“可用”。终于,他自己也成了机器上一枚褪了色的零件,只在夜深人静时,听见自己骨节里细微的、锈蚀的声响。

三、

这孤单,又岂是今日才有?

翻开史书,处处是这样的影子。汉代有个大臣叫石奋,恭敬谨慎到了极点,子弟们有过失,他不责骂,只对着桌子不吃饭,等子弟们肉袒谢罪才罢。这般“躬行”,旁人看来是德,他自己怕也只觉得是“应当”。唐朝的卢怀慎,清俭到儿子都饿得面黄肌瘦,临终上表还念念不忘“谏官献替,方得闻达”。这等人物,当时同僚未必不笑他“痴”,后世读史的人,却从那“痴”里嚼出一点苦味来。

更有一层。老黄牛的孤单,常因他们只知“尽己”,不知“度人”。《庄子·人间世》里说:“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有用,便招来斧斤。单位里,你若太“有用”,又不擅推拒,那四面八方的事务便如藤蔓般缠上来。你成了“能者”,于是“多劳”便成了宿命。这多劳,初时或有些许价值之感,久了便成负轭的老牛,眼中只见前路黄土,不见天上日月。

而那些“聪明人”,早学会“曳尾于涂中”。他们懂得适时地病,懂得巧妙地推,懂得将三分功劳说成十分,更懂得在关键时刻“合群”。于是评优、晋升、嘉奖,往往先落在这些人头上。老黄牛呢?或许领导某次大会上也提一句“某某同志,老黄牛精神值得学习”,话是春风,吹过便散,转头该怎样还怎样。这倒让我想起《尚书·周官》里的话:“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作德的老黄牛,心未必逸;作伪的聪明人,日未必拙。可见古训有时也骗人。

四、

然而,这世道便该如此么?

我以为不然。单位如小社会,最要紧的是一种“生态”。若良木尽被斧斤,恶草反得滋蔓,这园子迟早要荒。对得起那些“老黄牛”,非独为公平,更是为单位的根本。古人云“砥砺廉隅”,又说“彰善瘅恶”,若善者无彰,恶者无瘅,人心便冷了。人心一冷,再大的产业,再响的名头,也不过是沙上筑塔。

如何“对得起”?倒也不需特别隆重的典仪。一是“看见”。看见那沉默的劳作,看见那无言的承担。二是“护持”。莫让实干者流汗又流泪,莫让善良者吃亏又寒心。三是“疏导”。牛拉车,也要给喘息的时辰,喂草料的间隙。人非机器,便是机器,也需保养上油。四是“公道”。功劳谁属,过错谁担,须有一杆明白的秤。这秤不在领导嘴上,而在制度里,在众人心中。

昔年子产治郑,不毁乡校,愿闻庶人议论。今日单位,也该容得下几种活法。能让“老黄牛”安心耕田,能让“百灵鸟”自在歌唱,能让“千里马”纵蹄驰骋,这方是健康的气象。若只一味强求“整齐划一”,或只鼓励“能说会道”,那便成了《淮南子》里说的“削足适履”,终究走不长远。

五、

深夜里,我常想起单位里那些孤单的背影。他们或许不懂《老子》的“柔弱胜刚强”,却身体力行着“默而识之,学而不厌”;他们或许没读过《周易》,却暗合了“坤”卦的厚德载物;他们更不会以《山海经》里的神兽自比,却真如那头“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的夔牛一般,踏踏实实地,将一方水土犁出深耕的痕迹。

这时代变得快,新词儿层出不穷,“内卷”“躺平”“摸鱼”……乱花渐欲迷人眼。但总有一些东西不该变——那点朴素的善意,那点认真的执着,那点“既然在其位,便要谋其政”的痴气。这些东西,是一个单位、乃至一个社会的“压舱石”。

愿那些孤单的“老黄牛”,能在漫长的耕耘中,看见自己的田垄上,也能长出金色的稻穗,而非只有无尽的荒芜。更愿这单位里的众人,在喧嚣间隙,偶尔也能静下来,听一听那沉默者的心跳——那心跳里,或许藏着这栋大楼最初奠基时,夯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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