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彼岸（诗电影情境剧）

文/汤文来

演出／影像时长：约三十分钟

人物：

诗者老张（旁白，也坐在人群里记东西）

林叔（七十二岁，渔村老人）

小满（十岁，他孙女）

阿远（二十八岁，返乡青年，晚会总务）

小周（二十六岁，主持人，村小学老师）

陈奶奶（七十八岁，侨眷）

林海（七十五岁，林叔的弟弟，在台北，只在视频里出现）

村民、孩子、合唱队若干

影像： 冷蓝的海，暖黄的火。潮声从头到尾。镜头多停在手、皱纹、月饼纸、旧船票、手机屏、浪上的碎光。

序幕

【黑场。潮声。远处一声汽笛。月亮从海平面慢慢起来。】

诗者老张（画外）：

深秋的夜，海岸褪尽白昼喧嚣

漫开一片辽阔的岑寂

【皓月。沧海。浪尖碎成银鳞，明明灭灭。】

诗者老张（画外）：

皓月把沧海淬成一块冷蓝的玉

清辉跌落浪尖碎作银鳞，明明灭灭

潮水往复起落，终难泊向尘岸

【远处，一簇篝火在夜色里跳。】

诗者老张（画外）：

远方一簇篝火，在沉沉夜色里翩跹

似苍茫荒寒中，一粒不肯俯首的火种

【字幕：此岸，彼岸。】

第一场 黄昏的广场

【海边村广场。红灯笼、塑料凳、几箱月饼、一堆柚子、一张旧渔网晾在栏杆上。麦克风啸叫一声。】

小周：

喂——喂——听得见吗？……行，风大，大家往中间挪挪。今晚中秋国庆团圆晚会，七点半开始。手机静音，孩子别乱跑，月饼先别动，等会儿切。

小满（提着兔灯跑上来）：

远哥！月亮出来了！

阿远：

哪儿呢？

小满：

海上。像一枚刚洗过的硬币。

阿远：

这句你留着，我写主持词用。

小满：

爷爷说的。爷爷还说今晚要烧篝火，火不能灭。

【林叔拖着一捆枯枝上场。裤脚是湿的，手背上一道旧疤。】

阿远：

林叔，您别搬了，组里买了电暖灯。

林叔：

那玩意儿烤不热人。

阿远：

今晚要跟台北连线，您弟弟林海。

林叔：

嗯。四十年了。声音记得住，脸记不住了。

小满：

视频里有脸呀。

林叔：

有脸，没手。

陈奶奶（抱着个柚子上来）：

我那个儿子在旧金山，也说中秋吃月饼。豆沙的，太甜，不是家里的味。

小周：

陈奶奶，等会儿给您儿子录一段话，您说几句。

陈奶奶：

说什么好？“妈挺好”——他听了不信。“妈想你”——太肉麻。就说……月亮圆了，柚子剥好了，你那一份在冰箱里。

阿远：

这句就行。

诗者老张（坐在石头上写）：

我记潮水，也记你们。

小满：

张爷爷，你是诗人吧？

诗者老张：

我是捡句子的。句子掉在海边，跟贝壳一样。

阿远：

老张，朗诵《秋岸焰火》你来。

诗者老张：

我念几句。剩下的交给浪。

【阿远去试灯，一串小灯泡亮起来。孩子们搬椅子。】

小满：

这块给爷爷，这块给二爷爷，这块给陈奶奶的儿子，这块给月亮。

陈奶奶：

月亮不吃。

小满：

它看着我们吃。

诗者老张：

中秋就是把人分开，再用月光缝一缝。

林叔：

缝不牢。风一吹又开。

阿远：

那就再缝。年年缝。

【潮声大了些。灯光转暖。】

第二场 月升

【舞台简素，背景是海。月亮高了。小周上台。】

小周：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海边的风大，我们的心更热。今天是中秋，也是国庆。我们在这个小渔村，办一场团圆晚会。能来的都是亲人，不能来的都在心里。

【掌声。】

小周：

第一个节目，童声合唱《月光光》。小满和她的小伙伴们。

【孩子们唱。】

孩子们：

月光光，照海塘，阿公出海未归航。

月光光，照厅堂，一块月饼切八瓣。

八瓣甜，八瓣香，一瓣留给远行人。

远行人，莫心慌，月亮照你回家乡。

小周：

下面请侨眷陈奶奶，跟她在旧金山的儿子说几句话。我们连线。

【视频接通，一阵杂音，画面抖。】

陈奶奶：

阿明？听得见吗？……妈在这儿呢，晚会现场。月亮很圆。柚子剥好了。你去年说要回，没回。今年也说，也没回。妈不怪你。妈就告诉你，冰箱里那块月饼，我给你留着。你回来要是坏了，妈再买。妈有钱。

视频里的儿子：

妈，对不起……明年，明年我一定回。

陈奶奶：

别说对不起。说“中秋快乐”。

儿子：

中秋快乐，妈。

陈奶奶：

国庆也快乐。挂了啊，费流量。

【众人笑，笑里有泪。】

小周：

下面，诗朗诵《秋岸焰火》。作者是我们海边捡句子的人——老张。朗诵：老张、小满、林叔。

【老张上前。小满把林叔拉上去。】

诗者老张：

深秋的夜，海岸褪尽白昼喧嚣

漫开一片辽阔的岑寂

小满：

皓月把沧海淬成一块冷蓝的玉

清辉跌落浪尖碎作银鳞，明明灭灭

林叔：

潮水往复起落，终难泊向尘岸

诗者老张：

远方一簇篝火，在沉沉夜色里翩跹

似苍茫荒寒中，一粒不肯俯首的火种

小满：

薪柴噼啪爆响，恍如骨血在灼烧

林叔：

这一缕残缺温热，兀自对峙着

山海漫涌而来的无边寒凉

诗者老张：

沧海默然缄默，吞吐千古悲欢

旷野漠漠，寒霭四漫

小满：

摇曳焰火，予漂泊孤魂片刻归岸

诗者老张：

明知烈焰终会燃尽，寒夜终将合围

世人仍愿捡拾枯枝，于莽莽荒芜之间

反复点燃一瞬微光

三人合：

一刹温光，便抵万古寒凉

【掌声。林叔想下台，被小周拦住。】

小周：

林叔，等一下。今晚还有一位特别的来宾，在屏幕里——台北，林海爷爷。

【大屏幕亮起。林海坐轮椅，背后是台北的夜。信号一顿一顿。】

林海：

哥……哥？是你吗？

林叔：

是我。你头发全白了。

林海：

你也没剩几根黑的。

【众人笑。】

林海：

哥，我听见海了。你那边潮大不大？

林叔：

大。月亮把海淬成一块冷蓝的玉。

林海：

你还是不会好好说话。

林叔：

年轻时跟一个诗人学的。他蹲在岸边记浪。

林海：

哥，我回不去了。腿不行了。医生说……

林叔：

别说。屏幕也是岸。你在那边，我在这边。

林海：

哥，我想吃你烤的红薯。篝火灰里埋的那种。

林叔：

今晚埋了。你闻不着。

林海：

闻得着。海风往这边吹。

小满：

二爷爷，我给你留了月饼，蛋黄莲蓉的。

林海：

好，好。小满，你爷爷小时候偷月饼，被太奶奶追着打。

小满：

真的？

林海：

真的。他躲在渔船底下，吃完才出来，满嘴油。

林叔：

你又告状。

林海：

告了四十年，今天才告成。

【笑声。然后静下来。】

林海：

哥，那年我走，你送我到码头。你说，混不好就回来。

林叔：

你没回来。

林海：

混得不好，更不敢回。后来能回了，腿又不行了。

林叔：

回来干什么。回来吃红薯？这边的红薯也不甜了。

林海：

哥，我想看看咱爹的坟。

林叔：

坟在。我年年扫。今年中秋，替你磕过头了。

林海：

……谢谢。

林叔：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画面卡住，又恢复。】

小周：

林海爷爷，您给晚会说句话吧。

林海：

此岸，彼岸，都是岸。中秋国庆，团圆就好。哥，你点火，我在这边看。

林叔：

好。我点火。

【林叔下台，走向篝火。灯光跟着他。】

诗者老张（旁白）：

沧海默然缄默，吞吐千古悲欢

旷野漠漠，寒霭四漫

摇曳焰火，予漂泊孤魂片刻归岸

【阿远递上火把。林叔点燃。火起来了。】

【众人欢呼。】

第三场 篝火

【篝火熊熊。人们围成一圈。小周主持。】

小周：

现在，每个人对远方的人说一句话。声音大的，海风带走；声音小的，火记住。

阿远：

我先来。爸，妈，我回来了，不走了。在村里卖海带和紫菜，你们别说我没出息。今晚这场晚会，音响是我管的。

【众人笑。】

陈奶奶：

阿明，冰箱里的月饼，记得。

一个孩子：

妈妈，你什么时候从城里回来？我考了九十分。

另一个孩子：

爸爸，我会游泳了，不怕海了。

小满：

二爷爷，我给你留了椅子，就在爷爷旁边。

林叔：

小满，把月饼放椅子上。

小满：

他看得见吗？

林叔：

月亮会告诉他。

诗者老张：

我替所有回不来的人说一句——我们也想家。可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有些岸，不是想靠就能靠。

阿远：

老张，今晚说点甜的。

诗者老张：

甜的在月饼里。苦的在海里。一起吃，才叫团圆。

小周：

下一个环节，叫“问海”。小满，你问林叔一个问题。

小满：

爷爷，彼岸远吗？

林叔：

远。远得像月亮。可你一抬头，它就在。

小满：

那二爷爷为什么不回来？

林叔：

人回不来，心在。心在就不算远。

小满：

心怎么回来？

林叔：

像潮水。看不见，一直涌。

小满：

那此岸呢？

林叔：

此岸就是我们坐的这个地方。有火，有月饼，有你，有陈奶奶，有阿远，有老张。此岸不是地名，是这一刻。

小满：

彼岸呢？

林叔：

彼岸是还没回来的那一刻。是船票，是视频，是坟头，是冰箱里那块月饼。

小满：

我懂了。此岸彼岸，都是家。

林叔：

嗯。都是家。

【陈奶奶擦眼睛。阿远递纸巾。】

阿远：

林叔，您再说说您弟弟。

林叔：

他小时候怕黑。晚上出海，总抓着我衣角。后来去了台北，说那边灯多，不怕黑。可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哥，我睡不着。灯多，也黑。

陈奶奶：

我那个儿子也说，旧金山的月亮没有家里亮。

阿远：

那是因为家里的月亮，有人看。

小周：

请所有不能回家的人，通过屏幕看着我们。我们举灯。

【志愿者分发小灯。众人举起。】

诗者老张：

明知烈焰终会燃尽，寒夜终将合围

世人仍愿捡拾枯枝，于莽莽荒芜之间

反复点燃一瞬微光

林叔：

添柴。火要旺。让海上的人看见。

小满：

爷爷，火会灭吗？

林叔：

会。天亮了就灭。

小满：

那为什么还要点？

林叔：

因为夜里有人冷。

阿远：

因为有人在海上看。

陈奶奶：

因为有人等明年。

诗者老张：

因为一刹温光，便抵万古寒凉。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在准备焰火。】

林叔：

小满，去把红薯埋进火灰里。

小满：

给二爷爷留一个？

林叔：

留一个。他闻得见。

【小满埋红薯。阿远看表。】

阿远：

小周，可以放焰火了。

小周：

好。各位乡亲，晚会最后一项——秋岸焰火。

【众人抬头。焰火升空。】

第四场 焰火

【焰火在海面上炸开。冷蓝的夜空，暖黄的光。音乐起。合唱队唱《但愿人长久》。】

【视频里，林海仰头看。】

林海：

哥，我看见焰火了。

林叔：

我也看见了。你那边天亮了？

林海：

天没亮。心里亮了。

小满：

二爷爷，明年中秋，我坐船去看你。

林海：

好。我等你。此岸彼岸，都是家。

陈奶奶：

阿明，你看见了吗？家里放焰火了。

视频里的儿子：

妈，看见了。我在这边也放。

阿远：

各位乡亲，今晚这场晚会不是结束。团圆不结束。焰火会灭，灯留着。

小周：

请全体举起手中的光。此岸，彼岸，中秋快乐！国庆快乐！

众人：

中秋快乐！国庆快乐！

【合唱《但愿人长久》副歌。众人挥灯。】

诗者老张（旁白）：

深秋的夜，海岸褪尽白昼喧嚣

漫开一片辽阔的岑寂

皓月把沧海淬成一块冷蓝的玉

清辉跌落浪尖碎作银鳞，明明灭灭

潮水往复起落，终难泊向尘岸

远方一簇篝火，在沉沉夜色里翩跹

似苍茫荒寒中，一粒不肯俯首的火种

薪柴噼啪爆响，恍如骨血在灼烧

这一缕残缺温热，兀自对峙着

山海漫涌而来的无边寒凉

沧海默然缄默，吞吐千古悲欢

旷野漠漠，寒霭四漫

摇曳焰火，予漂泊孤魂片刻归岸

明知烈焰终会燃尽，寒夜终将合围

世人仍愿捡拾枯枝，于莽莽荒芜之间

反复点燃一瞬微光

一刹温光，便抵万古寒凉

小满：

爷爷，火灭了。

林叔：

灰还热。明早埋几个红薯。

小满：

给二爷爷留一个。

林叔：

好。

小满：

爷爷，月亮要走了。

林叔：

月亮不走。它去照另一边。

小满：

那彼岸也亮了？

林叔：

亮了。此岸，彼岸，都亮了。

【焰火最后一响。黑场。只剩潮声。】

【字幕：一刹温光，便抵万古寒凉。】

全剧终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