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变：从石到佛（长诗）

文/汤文来（福建）

一、石胎

那块石头，并不是石头

是天在呕吐/猿

吐出一块

还没冷却的骨头

没有血

只有青苔

像给死人穿上的寿衣

它躺在那里

躺成了一座山

自己压着自己

我就是从那里面

被挤出来的

一声脆响

像分娩

像开天辟地

像那个

还没被命名的

痛

二、眼开

第一眼

没看见光

只看见

混沌的蛋黄

粘稠，窒息

我想喊

却喊不出声

喉咙里

塞满了

亿万年的

哑

我抓瞎

抓破了虚空

抓出了两道缝

那就是眼睛

从此

我看世界

世界看我

互为牢笼

三、王座

我不是猴子

我是

饥饿本身

我抢了那把椅子

那把叫“王”的

带血的椅子

我用牙齿

咬断了前任的喉咙

血是热的

像酒

灌醉了我的野心

他们叫我美猴王

其实是叫

那个会咬人的

野兽

四、求道

老猴子死了

死得像一片

枯掉的叶子

风一吹

就没了

我怕了

那种黑

那种

连梦都没有的

黑

我要找

找一个叫“不死”的

骗子

我扎了一只筏子

像扎一只

没有脚的鸟

漂向虚无

我不懂航海

我只懂

溺亡

五、名相

那个叫菩提的老头

坐在那里

像一段

枯木

他问我姓什么

我说我不姓

我只是一张嘴

一个胃

一个

填不满的洞

他给了我名字

“悟空”

这两个字

像两根钉子

钉进了我的耳朵

从此

我听见声音

也听见

耳鸣

六、铁棒

我去东海

抢了那根棍子

一万三千五百斤

重得像

命运的秤砣

我挥舞它

打碎了龙宫的玻璃

打碎了天庭的镜子

我以为我是英雄

其实我只是

那个

拿着玩具的

顽童

七、勾账

我喝醉了

闯进了阎王的办公室

我把账本抢过来

用那根棍子

蘸着墨

把我的名字

狠狠地

涂掉

我以为我赢了

我以为我可以不死

可我错了

我把自己

从自然的户籍里

注销了

我成了

黑户

八、压镇

那只手

从云层里伸下来

像五根

巨大的墓碑

压住了我

五行山

不是山

是五个字

“你，给，我，忍，着”

我喘不过气

我闻着自己腐烂的味道

像闻着

一块发馊的

馒头

九、金箍

那个和尚来了

那个肉眼凡胎的

软蛋

他揭了符咒

放出了我

我以为自由了

可他拿出了一顶帽子

那顶花帽子

像一圈

烧红的铁丝

勒进了我的肉

勒进了我的骨

我疼

疼得想把这个脑袋

砸碎

十、三打

那个白骨精

变了三次

像三段

腐烂的藕

我看见了

看见了她皮囊下的

白骨

我打了下去

一棒

两棒

三棒

我赢了妖怪

却输了你

师父

你念咒

一遍

一遍

像锯子

锯着我的灵魂

我跪在地上

求你

那一刻

我的兽性

流干了血

十一、二心

最难打的

不是别人

是自己

那个六耳猕猴

跟我长得一样

连金箍棒

都一模一样

我们打

打得天昏地暗

满天神佛都分不清

谁真谁假

只有如来分得清

他说：

“二心竞斗。”

我懂了

我打死了他

也就是打死了

那个

不肯低头的

我

十二、火焰

火焰山

烧得像一块

烙铁

我没有硬闯

我变了

我变成了那只牛魔王

我变成了那只虫子

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

我没有杀她

我只是借了扇子

扇灭了火

也扇灭了

我心里的

火气

十三、渡河

凌云渡

没有桥

只有一只

无底船

我上去了

船到河心

我看见水里

漂着一具尸体

那是孙悟空

我的肉身

死了

船上剩下的

只有

空

十四、封佛

雷音寺

如来封我为

“斗战胜佛”

我摸了摸头

金箍不见了

不是他拿掉了

是我

不需要了

我成佛的那一刻

也就是我

彻底死去的

那一刻

十五、归石

很多年后

我回到了花果山

坐在那块石头上

像一块

风化了的

石头

猴子猴孙们喊我大王

我看着他们

像看着一群

蚂蚁

我终于明白

我从石头里蹦出来

折腾了一圈

又变回了

石头

这世上

再也没有孙悟空

这世上

到处都是

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