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我的伊犁》(八集电视剧文学剧本)
2026-10-02 15:3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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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我的伊犁》(八集电视剧文学剧本)

文/汤文来著

第一集|赛里木湖的风

片长:50分钟|台词量:约28分钟

时间:2023年夏 + 1999年夏 + 1940年代

主要人物: 陈远(纪录片导演,35岁)、叶尔兰(哈萨克族老干部,72岁)、古丽娜(叶尔兰孙女,26岁,伊宁市音乐教师)

场景1|北京·陈远工作室·日·内

(剪辑台上摊满素材带。陈远翻看一叠旧照片,其中一张泛黄的合影,背面写着“1999,那拉提”。手机响了。)

母亲(电话声音): 你爸的腿又不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远: 妈,手头有个片子,投资方催得紧。

母亲(电话声音): 片子片子。你拍了那么多新疆的故事,哪一个是拍给你爸看的?

(陈远沉默。镜头推近他手中那张照片。)

陈远(旁白): 那是我十五年前拍的。那年我刚从伊犁走出去,觉得世界很大。后来才知道,有些地方,你走了多远,它就跟你多远。

场景2|赛里木湖·黄昏·外

(风很大。浪打在石头上,水汽被吹成薄雾。陈远背着摄影包走到湖畔。远处一顶毡房,炊烟横着飘。叶尔兰坐在毡房外的石头上弹都塔尔,琴声在风里断断续续。)

(陈远走近。叶尔兰弹完一段,抬起头。)

叶尔兰: 你来了。

陈远: 您认识我?

叶尔兰: 你妈说你今天到。坐。

(陈远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叶尔兰从布包里摸出一块馕,掰成两半,递过去。)

叶尔兰: 吃。从伊宁到这儿,路不近。

陈远(接过馕): 谢谢。您一个人住这儿?

叶尔兰: 夏天住。冬天回伊宁,跟孙女住。

陈远: 刚才弹的什么曲子?

叶尔兰: 没有名字。我们哈萨克人弹琴,想起什么弹什么。

陈远: 今天什么心情?

叶尔兰(看着湖面): 你来了,我就想起一个人。也是夏天来的,戴个帽子,四川口音。在我这儿住了三天。

陈远: 谁?

叶尔兰: 那时候不知道他后来那么有名。他让我叫他小罗。

(陈远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陈远: 是他吗?

(叶尔兰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叶尔兰(轻声): 是他。这张照片……我家里也有一张。你从哪儿找到的?

陈远: 我十五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在拍一个关于那拉提的短片,您是受访人之一。

叶尔兰: 十五年了。你长大了。

陈远: 您也老了。

叶尔兰(笑): 人都会老。但有些人,走了就不回来。有些人,走了又回来。

(陈远把摄影机架好,对着湖面。取景框里,夕阳正在把雪山染成金色。)

陈远: 叶尔兰大叔,我这次回来,想拍一部关于伊犁的片子。不只是风景,是人。

叶尔兰: 伊犁的人?你拍不完的。

陈远: 为什么?

叶尔兰: 因为伊犁的人,是从很多地方来的。汉族从内地来,锡伯族从东北来,哈萨克族从草原深处来,维吾尔族从南疆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来的故事。你拍一个,就有十个在等着你。

陈远: 那您呢?

叶尔兰(沉默片刻): 我从那拉提来。我爷爷,从更远的地方来。

(叶尔兰重新拿起都塔尔,弹了一段旋律。)

场景3|毡房·夜·内

(炉子上的奶茶壶冒着热气。叶尔兰盘腿坐在毯子上,陈远坐在对面。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更旧的黑白照片,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陈远: 您年轻时当过兵?

叶尔兰: 那拉提的边防。后来转业,在那拉提草原当干部。1999年,小罗来的时候,是我接待的。

陈远: 他为什么来?

叶尔兰: 采风。他说他要去最远的地方,听最真的声音。我带他去了那拉提最深的夏牧场。住了三天,他话不多,就是听。听老人唱歌,听牧民讲故事,听风吹草的声音。

陈远: 他听了什么故事?

叶尔兰(倒了两碗奶茶): 我给他讲了我爷爷奶奶的故事。

(叶尔兰喝了一口奶茶,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叶尔兰: 我爷爷叫艾力,奶奶叫阿依古丽。1940年代,他们在那拉提结婚。结婚不到一年,我爷爷被征去当兵。走的时候,奶奶刚怀上我爸爸。

陈远: 后来呢?

叶尔兰: 后来就断了消息。奶奶一个人,带着我爸爸,在那拉提等。等了四十七年。1987年,爷爷在巴里坤草原找到了她。两个人见了面,没说几句话。爷爷就坐在奶奶旁边,把手放在奶奶手背上。

(叶尔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两只苍老的手,一只覆在另一只上。)

叶尔兰: 小罗听了这个故事,第二天早上起来,在毡房外面看到爷爷奶奶晒太阳。爷爷的手还是放在奶奶手背上。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远: 什么话?

叶尔兰: 他说,“我要写一首歌。”

陈远(低声): 他写了。

叶尔兰: 写了。后来我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歌里唱,我牵着你的手,我牵着你到白头。就是那天早上他看到的样子。

场景4|赛里木湖·清晨·外

(天还没亮。陈远从毡房里出来,叶尔兰已经在湖边了,面朝湖水站着。风比昨晚小了,湖面很平静。)

陈远: 您起这么早?

叶尔兰: 老了,睡不住。每天早上都来看一眼湖。

陈远: 为什么?

叶尔兰: 因为湖在这里,比我们都久。它见过所有来伊犁的人,也见过所有离开伊犁的人。

(陈远走到叶尔兰身边,两人并排站着。)

陈远: 大叔,您觉得伊犁是什么?

叶尔兰(想了很久): 伊犁是水。

陈远: 水?

叶尔兰: 赛里木湖的水,伊犁河的水,察布查尔渠的水,林公渠的水。伊犁所有的故事,都跟水有关。有水,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故事。有故事,就有等。等一个人回来,等一条渠修通,等一个地方变成家。

陈远: 那您等到了吗?

叶尔兰(转过头看着陈远): 我不用等。我生在这里。但你爷爷等过。

陈远: 我爷爷?

叶尔兰: 你妈跟我说的。你爷爷是支边青年,从江苏来的。来的时候二十岁,回去的时候六十岁。回去的时候说,伊犁比老家还亲。

(陈远沉默。湖面上,第一缕阳光从雪山后面透出来。)

叶尔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拍吧。把伊犁的水拍下来。水会说话。

场景5|那拉提草原·日·外(闪回·1940年代)

(黑白画面。年轻的艾力骑着枣红马在草原上奔驰。阿依古丽站在毡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酸奶。风吹起她的头巾。)

(艾力勒住马,跳下来,跑到阿依古丽面前。阿依古丽把酸奶递过去。艾力接过来喝了一口,笑了。)

(切到几天后。艾力穿着军装,背着布包,站在毡房门口。阿依古丽站在门内。)

艾力: 我走了。

阿依古丽: 多久?

艾力: 不知道。打完仗就回来。

阿依古丽: 我等你。

(艾力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旧手帕,里面包着几颗苹果种子——放在门槛上。)

艾力: 种上。等我回来吃。

(艾力走了。阿依古丽蹲下来,把种子捧在手里。)

场景6|毡房外·日·外

(陈远在收拾摄影器材。古丽娜骑着一匹白马从远处来,马脖子上挂着铃铛。她翻身下马。)

古丽娜: 你就是陈远?

陈远: 你是?

古丽娜: 古丽娜。叶尔兰是我爷爷。他让我来叫你回去吃饭。

陈远: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古丽娜: 这个季节,来赛里木湖的人都在湖边扎营。我骑马转一圈就找到了。

(古丽娜看了一眼陈远的摄影机。)

古丽娜: 你在拍什么?

陈远: 拍湖。

古丽娜: 湖有什么好拍的?伊犁好看的多了。

陈远: 你爷爷说,湖比我们都久。

古丽娜(笑了): 我爷爷什么都往水上扯。他是水利干部出身,一辈子跟水打交道。

陈远: 水利干部?

古丽娜: 他在那拉提管过牧区的水渠。后来退休了,还在帮察布查尔那边看渠。他说水是伊犁的命。

(古丽娜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都塔尔。)

古丽娜: 我爷爷说你会弹琴?

陈远: 不会。

古丽娜: 那你听着。

(古丽娜坐在草地上,弹起都塔尔,唱了一段哈萨克族民谣。陈远把摄影机对准她。取景框里,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很亮。)

本集结尾

(夜晚,陈远独自坐在毡房外,对着笔记本电脑看白天拍的素材。叶尔兰走出来,在旁边坐下。)

叶尔兰: 你拍的湖,好看。但你少拍了一个东西。

陈远: 什么?

叶尔兰: 声音。

陈远: 我录了。

叶尔兰: 录了,但你没听。明天早上,你别带摄影机,就到湖边坐着。听。水在说什么。

(陈远看着叶尔兰,点了点头。画面渐黑。)

字幕: 水比人久。但人可以让水记住名字。

第二集|苹果树下的姑娘

片长:50分钟|台词量:约27分钟

时间:2023年夏 + 1940年代

主要人物: 陈远、叶尔兰、古丽娜、巴合提(哈萨克族牧民,45岁)

场景1|赛里木湖·清晨·外

(陈远按叶尔兰说的,不带摄影机,一个人走到湖边坐下。闭着眼睛。风声,水声,远处牧羊人的吆喝声。很久。)

(陈远睁开眼。湖面上,晨雾正在散开。他掏出手机,录了一段纯声音。)

陈远(旁白): 那天早上,我坐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拍。但后来剪片子的时候,那段声音我用了。湖水拍岸的声音,风穿过芨芨草的声音,还有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叫。叶尔兰说得对,水会说话。

场景2|那拉提草原·夏牧场·日·外

(陈远跟着叶尔兰和古丽娜骑马前往那拉提草原深处。一片开阔的夏牧场。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草地上开满了野花。)

(叶尔兰下马,指着前面一片树林。)

叶尔兰: 到了。

陈远: 这是什么地方?

叶尔兰: 我们叫它“阿依古丽林”。野苹果林。我奶奶种的。

(陈远跟着叶尔兰走进树林。树不算高,但很密。地上落着去年的苹果,已经干瘪发黑。)

古丽娜: 每年春天,这片林子开满白花。爷爷说,奶奶活着的时候,每年春天都在这里摘苹果花,晒干了泡茶。

叶尔兰: 你奶奶种的这些树,是1941年种的。

陈远: 就是艾力爷爷走的那年?

叶尔兰: 对。他从部队托人带回来几颗苹果种子。奶奶把种子种在这片坡上。第一年,只活了三棵。

(叶尔兰走到一棵老苹果树前。树干很粗,树皮皲裂,但枝叶茂盛。)

叶尔兰: 这棵就是最早活下来的三棵之一。奶奶叫它“等树”。

陈远: 为什么叫等树?

叶尔兰: 因为这棵树第一年种下去,没结果。第二年也没结。到第三年,奶奶说,要是再不结,我就不等了。结果那年秋天,树上结了两个苹果。

(陈远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陈远: 后来呢?

叶尔兰: 后来每年都结。奶奶每年都摘一些,晒干了收在木箱里。她说等爷爷回来给他吃。

场景3|阿依古丽林·日·外(闪回·1941年)

(黑白画面。年轻的阿依古丽蹲在地上,用手刨坑。她把苹果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坑里,盖上土,用手压实。然后从旁边的水渠里捧来水,浇在土上。)

(她蹲在刚种下的苹果树旁,手放在树苗边的土上。)

(切到几年后。阿依古丽抱着一个男孩,站在苹果树前。树长高了,比她高了。男孩伸手去够树上的青苹果。)

阿依古丽(对孩子说): 等你爸爸回来,树就结果了。

场景4|阿依古丽林·日·外

(叶尔兰坐在一棵苹果树下。陈远和古丽娜也在。古丽娜拿出都塔尔,轻轻弹着。)

陈远: 大叔,您父亲后来见过艾力爷爷吗?

叶尔兰: 见过。1987年,爷爷找到奶奶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四十多岁了。爷爷看着爸爸,说了一句话。

陈远: 什么话?

叶尔兰: 他说,你长得像你妈妈。

(叶尔兰的声音有些哑。古丽娜停下弹琴。)

叶尔兰: 爷爷和奶奶在一起待了三年。三年后,奶奶走了。走的时候,苹果花刚开。

古丽娜: 爷爷,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叶尔兰: 你小时候问过,我没说。有些事,要等你长大了才听得懂。

陈远: 那爷爷呢?

叶尔兰: 奶奶走了以后,爷爷又在巴里坤待了两年。然后一个人回了那拉提。他在这片林子里坐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我爸爸发现他在苹果树下去世了。手放在树根上。

(三个人沉默。风吹过苹果林,树叶沙沙响。)

场景5|那拉提·巴合提的毡房·黄昏·外

(巴合提的毡房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毡房外拴着几匹马。巴合提正在往马鞍上绑东西。他看到陈远一行人,远远地招手。)

巴合提: 叶尔兰大叔!好久没见你了!

叶尔兰: 巴合提,这是我朋友,从北京来的,拍片子。

巴合提(打量陈远): 北京来的?骑马吗?

陈远: 不太会。

巴合提(笑): 不会骑马,拍什么草原?

(巴合提带陈远去看他的马群。十几匹马在草地上吃草。)

巴合提: 这匹叫“铁力”,意思是“栗色”。是我最好的马。

陈远: 你是牧民?

巴合提: 牧民,也带游客骑马。一年四季都在草原上。春天接羔,夏天剪毛,秋天转场,冬天猫冬。

陈远: 一辈子都在草原上?

巴合提: 我出生在那边山坡上的毡房里。我爸爸也是。我爷爷也是。

陈远: 没想过出去?

巴合提(拍了拍马的脖子): 出去干什么?草原上的草每年都长,马每年都跑。你在北京,能看见这个吗?

场景6|巴合提的毡房·夜·内

(炉子上煮着奶茶。巴合提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玻璃瓶。)

巴合提: 肖尔布拉克。我自己去新源县打的。

陈远: 肖尔布拉克是什么意思?

巴合提: 哈萨克语叫“碱泉”,蒙古语叫“圣泉”。用伊犁河谷的高粱、小麦、大米、玉米和豌豆酿的。老五甑法。

(巴合提倒了三碗。)

巴合提(举起碗): 第一碗敬天。

(三个人喝了一口。)

巴合提: 第二碗敬地。

(又喝一口。)

巴合提: 第三碗——

陈远: 敬什么?

巴合提(看了一眼叶尔兰): 敬在这片草原上等过人的人。

(陈远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陈远(低声): 这酒……劲儿大。

巴合提: 不是酒劲儿大。是你心里有事。

叶尔兰(放下碗): 巴合提,你给陈远讲讲你爷爷的事。

巴合提: 我爷爷?我爷爷不是等过人。他是被等的。

陈远: 什么意思?

巴合提: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姑娘订了婚。后来他跟着部落转场,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回来的时候,姑娘已经嫁人了。但是姑娘的妹妹,一直在等他。

陈远: 后来呢?

巴合提: 后来他娶了妹妹。就是我奶奶。

陈远: 那你奶奶等了多久?

巴合提(想了一下): 两年。

陈远: 两年不算长。

巴合提: 在草原上,两年算长。因为不知道人回不回来。草原很大,走丢了就找不着了。

(古丽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冬不拉。)

古丽娜: 爷爷,你给陈远唱一个吧。

叶尔兰: 唱什么?

古丽娜: 唱《阿依古丽》那首。

叶尔兰(沉默了一下): 那首歌,是你太奶奶最喜欢的。

(叶尔兰清了清嗓子,唱起来。是一首哈萨克族民谣,歌词大意是:在那拉提的草原上,有一个姑娘叫阿依古丽。她的眼睛像赛里木湖的水,她的头发像天山的雪。她等了一个人四十七年,苹果树开了四十七次花。她没有等到花开满树,但她等到了一双手。)

(叶尔兰唱完,毡房里很安静。)

场景7|毡房外·夜·外

(陈远走出毡房,坐在草地上。夜空中星星很密。古丽娜跟着出来。)

古丽娜: 睡不着?

陈远: 喝了酒,反而清醒了。

古丽娜: 我爷爷说,肖尔布拉克是清醒的酒。喝了它,人会想起不该忘的事。

陈远: 你太奶奶的事,你以前知道吗?

古丽娜: 知道一点。但今天听爷爷说,才知道这么多。

陈远: 你爷爷为什么今天说这些?

古丽娜(看着陈远): 因为你来了。爷爷说,你像当年的小罗。

陈远: 哪里像?

古丽娜: 都是一个人来,都想拍伊犁。爷爷说,小罗拍完就走了,但他留下了歌。你拍完了,会留下什么?

(陈远没有回答。他看着星空。)

场景8|阿依古丽林·清晨·外

(天刚亮。陈远一个人回到苹果林。晨雾还没散。他站在那棵最老的苹果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皮。)

陈远(旁白): 那天早上,我在苹果树下站了很久。想起叶尔兰大叔说的那句话——等树结了果,你还没回来,我就不等了。但阿依古丽奶奶没有不等。她等了四十七年。这四十七年里,她每年都给树浇水,每年都摘苹果晒干,每年都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后来我才知道,这片苹果林不只是苹果林。它是伊犁所有等待的象征。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1999年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刀郎站在那拉提草原上,旁边是叶尔兰。)

陈远(旁白): 十五年前,刀郎在这里听到了一个故事,写了一首歌。十五年后,我在这里听到了同一个故事,想拍一部片子。有些故事,需要用不同的方式讲出来。

场景9|那拉提草原·日·外

(陈远骑着巴合提借给他的马,在草原上慢慢走。陈远不太会骑,身体僵硬。古丽娜骑着自己的白马从后面追上来。)

古丽娜: 放松。马能感觉到你紧不紧张。

陈远: 我尽量。

古丽娜: 你看前面。

(陈远抬头。远处的山坡上,巴合提的马群正在吃草。)

古丽娜: 巴合提说,草原上的马,生下来就会跑。没有人教。

陈远: 人不一样。人要学。

古丽娜: 学什么?

陈远: 学怎么回来。

(古丽娜看着陈远,没有说话。两匹马并排走着。)

本集结尾

(夜晚。陈远在电脑上看素材。屏幕上,苹果林、巴合提的马群、叶尔兰弹琴的画面交替出现。)

(陈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苹果树下的姑娘,可还站在老地方。”)

(他打开手机,搜到刀郎的《手心里的温柔》。歌声传出来:“我牵着你的手,我牵着你到白头,牵到地老天荒,看手心里的温柔……”)

(陈远按了暂停。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句:“手心里的温柔,是四十七年的等待,也是三秒钟的握手。”)

(画面渐黑。)

字幕: 等一个人四十七年,和等一棵树开花,用的是同一种耐心。

第三集|惠远城的钟鼓楼

片长:50分钟|台词量:约29分钟

时间:2023年秋 + 1842-1844年

主要人物: 陈远、老所长(惠远城文管所原所长,汉族,68岁)、林则徐(历史人物,闪回)、布彦泰(历史人物,闪回)

场景1|惠远古城·日·外

(陈远驱车从伊宁市出发,沿218国道向西。车停在惠远古城外。钟鼓楼矗立在古城十字大街中心,四层三檐,飞檐翘角。)

(陈远下车,背着摄影包走进古城。一个老人坐在钟鼓楼底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书。)

陈远: 大爷,请问文管所怎么走?

老所长(抬头): 文管所?我就是。

陈远: 您是?

老所长: 我叫周德明。退休了,但每天还来这儿坐坐。你是拍片子的?

陈远: 纪录片。拍伊犁的历史。

老所长(合上书,站起来): 来,我带你上去。

(老所长带着陈远登上钟鼓楼。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响。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都被磨出了凹痕。)

陈远: 这些台阶……很旧了。

老所长: 这是原来的。一百多年了。多少人踩过,磨出来的。你踩的这个地方,林则徐也踩过。

场景2|钟鼓楼顶层·日·内

(顶层是一个四面的敞轩,可以俯瞰整个古城。)

老所长: 看见那边了吗?将军府。惠远城是1763年建的,伊犁将军府是1764年搬进来的。从乾隆到光绪,这里一直是新疆的政治中心。

陈远: 林则徐是哪年来的?

老所长: 1842年。腊月到的。从西安走了四个月零三天。

(老所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复印件。)

老所长: 这是林则徐日记里的一段。他说,“伊犁将军布彦泰派戈什哈来迎,闻此举前所未有也。”一个被流放的人,到了伊犁,将军派人去迎接。这在清朝的流放制度里是从来没有过的。

陈远: 为什么布彦泰对他这么好?

老所长: 因为布彦泰知道林则徐是什么人。林则徐到伊犁的时候已经快六十了,身体不好,但一天都没闲着。他先是被派去管粮饷,后来发现伊犁河北岸有大片荒地,因为缺水没法种。他就跟布彦泰提了一个方案——开龙口,引喀什河水灌溉。

陈远: 布彦泰同意了?

老所长: 同意了。而且上奏朝廷批准了。1844年,工程开工。林则徐亲自设计龙口渠首,带着各族军民在哈什河的急流里打桩筑坝。四个月,用工十万有零,修出了六里渠首。大渠全长两百多华里,灌溉田地十几万亩。

(老所长指着东北方向。)

老所长: 那就是林公渠。到现在还在用。

场景3|将军府旧址·日·外

(老所长带陈远走进将军府旧址。院落很大,但建筑已经残破。几棵老榆树遮天蔽日。墙砖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老所长: 将军府是1882年重建的。原来的在1864年战乱中烧了。林则徐来的时候,住的是老将军府,不在这里。但他经常来。

陈远: 他来干什么?

老所长: 跟布彦泰议事。修渠的事,屯田的事,边防的事。两个人经常在院子里那棵榆树下坐着聊。

(老所长走到一棵老榆树前。)

老所长: 这棵树,是林则徐亲手种的。

陈远: 您怎么知道?

老所长(笑): 不一定准。但伊犁人都这么说。林则徐在伊犁种了很多树。他在日记里写过,“栽树以荫行人”。他说,流放的人,至少要给后人留点荫凉。

陈远(摸着树皮):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老所长: 两年多。1842年底到,1845年初走。走的时候是去南疆勘垦,后来又回内地。但伊犁人一直记得他。不是因为他当过钦差大臣,是因为他修了渠。

场景4|钟鼓楼·日·内(闪回·1842年冬)

(黑白画面。钟鼓楼的木楼梯上,林则徐穿着便服,一步一步走上来。他身体瘦削,面容清癯,胡须已经花白。布彦泰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顶层。林则徐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伊犁河谷。)

布彦泰: 林公,伊犁的冬天冷。你身体不好,不用天天出来。

林则徐: 布将军,我在福州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布彦泰: 伊犁的雪,一下就是几个月。但雪化了,地就肥了。

林则徐(沉默片刻): 布将军,我在路上想了一路。伊犁最缺什么?

布彦泰: 你说。

林则徐: 水。伊犁河的水很多,但引不到河北岸。河北岸的荒地,土是好的,就是没水。如果有水,那里能变成粮仓。

布彦泰: 你想修渠?

林则徐: 修渠。从喀什河引水,开龙口,穿戈壁,到阿齐乌苏。我算过了,大概两百多里。用工大概十万。四个月能成。

布彦泰(看着他): 你一个流放的人,操这个心干什么?

林则徐(望着窗外): 布将军,我林则徐这辈子,做过很多事。禁烟、打仗、被贬。到伊犁来,是我人生的最低处。但我到了这儿,看见这片地,看见这些人,我就想——一个地方好不好,不看它有多远,看有没有人愿意为它做事。

布彦泰: 你要多少人?

林则徐: 各族军民,都要。回族的、维吾尔族的、哈萨克族的、锡伯族的、汉族的。修渠不是一个人的事。

布彦泰(点头): 好。我上奏朝廷。

林则徐: 还有一件事。

布彦泰: 什么?

林则徐: 渠修好了,要有人管。不能修完就不管了。水是活的,渠也是活的。要年年清淤,年年加固。

布彦泰(笑): 林公,你比我还操心。

林则徐: 因为我知道,水断了,人就得走。人走了,地就荒了。

场景5|林公渠·龙口遗址·日·外

(陈远和老所长站在林公渠龙口遗址。渠水从喀什河流出,经过一道石砌的闸口,流入宽阔的渠道。水流湍急。)

陈远: 这就是龙口?

老所长: 林则徐亲自设计的。你看这个闸口的角度,不是直的,是斜的。这样水进来的时候有缓冲,不会把渠壁冲垮。

陈远: 一百七十年了,还在用。

老所长: 后来修过几次,但基本结构没变。林则徐打的基础好。

(陈远架好摄影机,拍水流的画面。)

老所长: 你知道伊犁人叫这条渠什么吗?

陈远: 林公渠?

老所长: 也叫“皇渠”。因为当时是奉旨修的。但老百姓更喜欢叫林公渠。

陈远: 为什么?

老所长: 因为林则徐是流放来的。老百姓觉得,一个被贬的人还想着给老百姓修渠,这个人值得记。皇帝记不记得不重要,水记得。

场景6|将军府·日·内(闪回·1845年春)

(黑白画面。将军府的正堂。林则徐站在堂中,布彦泰坐在上首。)

布彦泰: 朝廷来旨了,让你去南疆勘垦。

林则徐: 什么时候走?

布彦泰: 下个月。

林则徐(沉默了一下): 渠刚通,水刚流。我还没看着水到阿齐乌苏。

布彦泰: 水到了。昨天到的。阿齐乌苏的人在地里喊“水来了”。你没听见?

林则徐: 我听见了。我站在渠边,听了一下午。

布彦泰: 林公,你在伊犁两年多,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林则徐(想了很久): 知道了“守”字怎么写。

布彦泰: 守?

林则徐: 我在广东守的是国门。在伊犁守的是水渠。但道理是一样的。守,不是站着不动。守是每天清淤,每天加固,每天看着水往前流。一天不守,水就改了道。一年不守,渠就废了。

布彦泰(站起来,拱手): 林公,伊犁人会记得你。

林则徐(摆手): 不用记得我。记得渠就行。渠在,水就在。水在,人就活。

场景7|惠远城·黄昏·外

(陈远和老所长站在钟鼓楼下。夕阳把钟鼓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钟声。)

老所长: 林则徐走的那天,伊犁各族百姓自发站在渠边送他。没有人跪拜,就站在水里,弯腰捧起渠水,洒向天空。

陈远: 为什么洒水?

老所长: 哈萨克族的礼节。送最尊敬的人,洒水。意思是,水留不住你,但水记得你。

陈远: 周老师,您在这里工作了多少年?

老所长: 四十年。从二十多岁到退休,都在惠远城。

陈远: 没想过调走?

老所长(笑): 调走过一次。调到伊宁市,待了半年,又回来了。

陈远: 为什么?

老所长: 因为钟鼓楼在这儿。我每天敲钟,就觉得林则徐还在楼上站着。

(陈远举起摄影机,对着钟鼓楼。取景框里,夕阳正好落在飞檐上。)

场景8|林公渠边·夜·外

(陈远独自坐在渠边。天黑了,渠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打开手机,翻看白天拍的素材。)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母亲(电话声音): 你今天去哪儿了?

陈远: 惠远城。拍了林公渠。

母亲(电话声音): 你爸年轻的时候,在林公渠边上种过树。他说,林则徐修渠,他们种树,都是给后人留东西。

陈远: 妈,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母亲(电话声音): 你小时候哪听得进去这些。现在你拍片子,才跟你说。

陈远(沉默了一下): 妈,我明天回去看你们。

母亲(电话声音): 好。你爸昨天还说,你回来这么久了,就回过一次家。

(陈远挂了电话。他把手伸进渠水里。)

本集结尾

(夜晚。陈远在笔记本上写字。)

陈远(旁白): 林则徐在伊犁待了两年多。他修了一条渠,种了一批树,履勘了一片土地。后来的人记得他,不是因为他曾经是钦差大臣,是因为那条渠还在流。水是最诚实的东西。你对它好,它就替你记着。你亏待它,它就走了。

(画面渐黑。水声持续。)

字幕: 水留不住人。但人可以让水记住名字。

第四集|锡伯人的箭

片长:50分钟|台词量:约28分钟

时间:2023年秋 + 1764-1765年

主要人物: 陈远、关成林(锡伯族老人,80岁)、关晓梅(关成林孙女,32岁,射箭教练)

场景1|察布查尔·关成林家·日·内

(陈远驱车从伊宁市出发,过伊犁河大桥,向南进入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关成林家的院子不大,院墙上挂着一排红辣椒。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把牛角弓。)

关成林(坐在炕上,正在用布擦拭弓身): 来了?坐。

陈远: 关大爷,这把弓有多少年了?

关成林: 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

陈远: 还能用吗?

关成林(笑了): 能。去年晓梅还拿去射过。弦换过几根,但弓身没动。

(关成林把弓递给陈远。陈远接过来,弓比想象的重。)

关成林: 锡伯族的弓,拉满不费劲,但射出去有力。为什么?因为弓身是牛角和榆木夹的,软中带硬。你拉的时候,劲都蓄在里头。

陈远: 关大爷,您祖先是从盛京来的?

关成林: 1764年。乾隆二十九年。农历四月十八。

(关成林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线装的家谱。)

关成林: 我祖先叫关德福。那年十九岁。在盛京的锡伯营里当兵。朝廷下令西迁,他跟着走了。

陈远: 走了多久?

关成林: 一年零四个月。从盛京到伊犁,走了将近两万里。

场景2|察布查尔·靖远寺·日·外

(关成林带陈远来到靖远寺。建筑风格是中原式的,但梁柱上的彩画有锡伯族的纹样。寺里有一块石碑。)

关成林(指着石碑): 这块碑是后来立的。上面写着,乾隆二十九年,四千零三十名锡伯族官兵和眷属,从盛京出发,经蒙古高原,翻阿尔泰山,过额尔齐斯河,到达伊犁。

陈远: 四千多人,走了两万里。怎么走下来的?

关成林: 一步一步走。带着孩子,带着老人,带着种子,带着农具。

陈远: 为什么要带种子?

关成林: 因为到了伊犁要种地。朝廷说,你们去了要屯垦戍边。一边守卡伦,一边种粮食。种子是从盛京带来的。到了察布查尔,第一年种下去,没收成,因为地太碱。第二年又种,收了一点。第三年,开渠把水引过来,才种活了。

陈远: 就是察布查尔渠?

关成林: 察布查尔渠是后来图伯特修的。西迁的人,先在伊犁河南岸住下来,靠伊犁河的水种地。但人越来越多,水不够。到嘉庆年间,锡伯营总管图伯特带着族人开渠。从察布查尔山口引水,修了六年,修出一条一百多里的渠。

场景3|察布查尔渠·日·外

(陈远和关成林站在渠边。渠水不深,但很清,能看到渠底的石头。渠两岸种着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关成林: 我小时候,这条渠的水能直接喝。现在不行了,但还能浇地。

陈远: 关大爷,您祖上那捧土的事,是真的吗?

关成林: 真的。我爷爷跟我说,关德福从盛京出发的时候,他娘给他包了一捧土。用布包着,塞在他怀里。说,到了那边,把土撒在地里,就算到家了。

陈远: 他撒在哪儿了?

关成林: 撒在察布查尔渠里。第一锹土挖出来的时候,他把那捧土撒在渠底。

陈远: 为什么撒在渠里?

关成林: 因为渠是水走的路。土撒在渠里,水带着土流到地里。地就是家了。

(陈远蹲下来,把手伸进渠水里。水很凉。)

场景4|察布查尔·少年体校射箭场·日·外

(关晓梅站在射箭场边,指导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拉弓。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

关晓梅: 手腕放松。不要用蛮力,用背肌。对,就这样。

(她看到陈远和爷爷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弓。)

关晓梅: 爷爷,你怎么来了?

关成林: 带陈远来看看你。他不是拍片子吗?拍拍你射箭。

关晓梅(打量陈远): 拍我?我有什么好拍的。

陈远: 你爷爷说你是射箭教练。

关晓梅: 退役了,回来教孩子。新疆射箭队以前我是主力,后来膝盖伤了,就退了。

陈远: 为什么回察布查尔?

关晓梅: 因为这里需要教练。锡伯族的孩子,天生适合射箭。臂长,手稳,心静。但没有人教,就浪费了。

(关晓梅带陈远走到靶前。靶心上密密麻麻的箭孔。)

关晓梅: 你看这些箭孔。每一箭,都是孩子射的。有的偏了,有的正了。但每一箭都射出去了,没有回头。

陈远: 你射箭的时候在想什么?

关晓梅: 什么都不想。弓拉开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只有弦的声音,箭的声音,靶的声音。

陈远: 锡伯族有句话,箭射出去就不回头。你听过吗?

关晓梅(笑了): 听过。我爷爷天天说。但我觉得,射箭的人,不是不回头。是回头也没用。箭已经出去了,你能做的,就是下一箭射好。

(陈远举起摄影机。取景框里,关晓梅拉开弓,屏住呼吸,手指一松。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场景5|察布查尔渠边·黄昏·外(闪回·1764-1765年)

(黑白画面。一支长长的队伍在戈壁上行进。男人穿着军装,背着弓和箭袋。女人背着包袱,牵着孩子。)

(画面切到科布多草原。暴风雪。队伍缩在一处山坳里。关德福蹲在一堆篝火旁,怀里揣着那包土。旁边的老兵在磨箭镞。)

老兵: 德福,想家吗?

关德福: 想。

老兵: 别想了。走都走了,想也没用。

关德福: 我娘说,到了地方,把土撒了,就算到家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说得对。人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

(画面切到乌里雅苏台。队伍在那里补给了半年。关德福在军营里教新兵射箭。)

(再切到伊犁河谷。队伍终于到了。关德福站在伊犁河边,看着河水。他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打开。里面的土已经结成硬块。他蹲下来,把土块捏碎,撒在脚下的土地上。)

关德福(低声): 娘,到了。

场景6|关成林家·夜·内

(晚饭是锡伯大饼和炖羊肉。关成林坐在主位,关晓梅在旁边倒茶。陈远坐在对面。)

关成林: 你拍了几天了?

陈远: 快半个月了。

关成林: 拍到什么了?

陈远: 拍了赛里木湖、那拉提、惠远城。现在拍察布查尔。

关成林: 你觉得伊犁是什么?

陈远: 叶尔兰大叔说是水。

关成林(点头): 他说得对。但伊犁也是箭。

陈远: 箭?

关成林: 锡伯族的箭,射出去不回头。西迁的人,走的时候没想过能回来。但他们把根扎下来了。扎在察布查尔,扎在这条渠边上。两百多年了,根扎得比树还深。

关晓梅: 爷爷,你又说这个。人家拍片子呢,你讲点好玩的。

关成林: 好玩的是你。你射箭的时候,比你太爷爷还厉害。

关晓梅(笑): 太爷爷射的是敌人,我射的是靶子。

关成林: 靶子和敌人,都是目标。重要的是,你射不射。

(关成林举起茶杯。)

关成林: 来,以茶代酒。敬西迁的人。

场景7|察布查尔·夜·外

(陈远走出院子。夜空很干净。关晓梅跟出来。)

关晓梅: 明天你去哪儿?

陈远: 回伊宁。然后去霍尔果斯。

关晓梅: 霍尔果斯?拍口岸?

陈远: 拍边境。西迁的人守的就是边境。

关晓梅: 我爷爷说,锡伯族的卡伦,现在还有遗址。纳旦木卡伦,在都拉塔口岸那边。

陈远: 我知道。我打算去。

关晓梅: 我跟你去吧。我知道路。

(陈远看着关晓梅。)

陈远: 好。

本集结尾

(夜晚。陈远在关成林家的炕上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关晓梅射箭。箭离弦的瞬间,弓弦在颤动。)

(陈远在笔记本上写下:“锡伯人的箭,射出去就没想过要收。西迁的那条路,走了一年零四个月。”)

(他翻到下一页,画了一张简图:从盛京到伊犁的路线。)

(画面渐黑。弓弦的声音持续。)

字幕: 四千人,两万里,一年零四个月。他们把异乡种成了故里。

第五集|林公渠的水

片长:50分钟|台词量:约27分钟

时间:2023年秋 + 1844-1845年

主要人物: 陈远、热合木江(维吾尔族水利工程师,55岁)、林则徐(闪回)

场景1|林公渠·龙口·日·外

(陈远和热合木江站在龙口。热合木江身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根测量杆。)

热合木江: 你看这个闸口。角度是斜的,水流进来的时候会形成一个涡,把泥沙甩到边上,清水走中间。

陈远: 这是林则徐设计的?

热合木江: 是。一百七十年前的方案,现在还在用。我们后来做过加固,但基本结构没动。

(热合木江走到渠边,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渠壁。)

陈远: 你在听什么?

热合木江: 听水声。水声不对,就说明渠有问题。浑了,是上游塌了。响了,是渠底有洞。闷了,是淤了。

陈远: 你听了多少年?

热合木江: 三十年。从我爸爸那辈开始。我爸爸是察布查尔渠的管理员。他临终前跟我说,渠里的水是活的,你要听得见它在说什么。

(热合木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热合木江: 我爸爸说,林公渠的水声里有三种味道。

陈远: 哪三种?

热合木江: 一种是急,一种是缓,一种是忍。

陈远: 忍?

热合木江: 忍。水在渠里,被约束着。它想冲出去,但不能。它得顺着渠走。走得越远,越平。到下游的时候,水就不急了。它知道,急了没用,得往前流。

场景2|林公渠沿线·日·外

(陈远跟着热合木江沿林公渠从龙口往下游走。热合木江骑着摩托车,陈远开车。每隔一段,热合木江就停下来检查渠壁。)

热合木江(指着一处渠壁): 这里去年补过。2022年春天,雪化得快,水大,冲开了三米的口子。我们连夜堵的。

陈远: 危险吗?

热合木江: 不危险。水大,但知道它要去哪儿。渠有方向,水就有方向。你只要顺着它的方向修,就行。

(两人走到一处开阔地。渠水在这里分流。)

热合木江: 这里叫“分水口”。林则徐设计的。水到这里,按比例分。东边的地多,分七成。南边的少,分三成。

陈远: 怎么控制比例?

热合木江: 看渠底的石头。你看,东边渠底的石头是斜的,水往那边流得快。南边的石头是平的,水就慢。不用闸门,天然分流。林则徐懂水。

场景3|林公渠边·黄昏·外(闪回·1844年夏)

(黑白画面。烈日下,林则徐站在喀什河边的工地上。他穿着一件旧官服,袖子挽起来,裤腿卷到膝盖。身后是数百名各族民夫,正在河岸上打桩。)

(河水很急,打在木桩上溅起水花。林则徐弯下腰,用手里的木棍在沙地上画图。)

林则徐(对身边的工匠): 桩要打斜的。顺着水流的方向,斜着打。直着打,水一冲就倒。

工匠: 林大人,斜着打,费工。

林则徐: 费工不要紧。倒了再修,更费工。

(林则徐站起来,走到民夫中间。一个维吾尔族老汉正在搬石头,年纪大了,搬得吃力。林则徐走过去,帮他把石头抬起来。)

老汉(用维吾尔语说了一句): 大人,你歇着。

林则徐(摆手): 我不累。你累。

(旁边的通译把话翻给老汉听。老汉笑了,拍了拍林则徐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说:“好人。”)

(林则徐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锡伯族青年面前。青年正在用弓弦弹墨线。)

林则徐: 你是锡伯营的?

青年: 是,大人。从察布查尔来的。

林则徐: 察布查尔渠修好了吗?

青年: 修好了。图伯特总管带着我们修的。修了六年。

林则徐: 你们锡伯族,会修渠。

青年: 不会修,也得修。没有水,活不了。

林则徐(点头): 说得好。没有水,活不了。

场景4|阿齐乌苏·日·外

(陈远和热合木江来到阿齐乌苏。这里曾经是林则徐屯垦的荒地,现在是伊宁县的农田。远处有几台拖拉机在翻地。)

热合木江: 这片地,以前是戈壁。林则徐把水引过来之后,变成了粮仓。

陈远: 林则徐在这里待了多久?

热合木江: 修渠的时候,他在这里住了四个月。白天在工地上,晚上回惠远城。来回十几里地,骑毛驴。

陈远: 他一个流放的人,为什么这么拼命?

热合木江: 我爸爸说,林则徐知道,他可能回不去了。修一条渠,是他能给伊犁留下的东西。

陈远: 他回不回去了吗?

热合木江: 回去了。1845年走的,后来去了南疆,再后来回了内地。死在了去广西的路上。

(两人沉默。远处,一台拖拉机翻起一片黑土。)

场景5|林公渠管理站·夜·内

(管理站是一间平房,墙上挂着林公渠的平面图。热合木江坐在桌前,翻看一本旧笔记本。陈远坐在对面,喝着一碗热茶。)

热合木江: 这是我爸爸的笔记。他从1958年开始记,记了三十年。哪年水大了,哪年渠垮了,哪年修了哪一段,都写着。

(陈远接过笔记本。纸已经发黄,字迹工整。其中一页写着:“1962年,春汛,龙口闸门冲毁。全站七天七夜没睡。渠通了,人倒了。”)

陈远: 你爸爸是哪里人?

热合木江: 伊宁县的。维吾尔族。但他管林公渠管了一辈子。他说,林则徐是福建人,我是伊犁人,但我们管的是同一条渠。

陈远: 你爸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热合木江: 2003年。走的时候,让我把他葬在渠边上。

陈远: 葬在渠边?

热合木江: 他说,活着管渠,死了看着渠。

(热合木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几行维吾尔文。)

热合木江: 这是我爸爸的墓碑。他不要大的,就要这一块。碑上刻的是:“热合曼·阿不都拉,林公渠管理员,1935-2003。”

陈远: 就这些?

热合木江: 就这些。他不要别的。

场景6|林公渠边·夜·外

(陈远独自走到渠边。月光照在水面上,水流得很慢。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陈远(旁白): 热合木江的爸爸,管了一辈子渠。林则徐修渠,他守渠。两代人,隔着一百多年,做的是同一件事。伊犁的水,不是自己流过来的。是有人修了渠,有人守了渠,水才流到了地里。地里长出了粮食,粮食养活了人。人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就成了伊犁人。

(陈远站起来,沿着渠走。远处管理站的灯还亮着。)

(陈远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陈远: 妈,我明天回家。

母亲(电话声音): 你爸等你呢。

场景7|伊宁市·陈远父母家·日·内

(陈远的父母住在伊宁市的一栋老楼里。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母亲在厨房里做拉条子。)

陈远(走进阳台): 爸。

父亲(抬起头): 回来了?

陈远: 回来了。

父亲: 片子拍得怎么样了?

陈远: 快完了。

父亲: 拍了些什么?

陈远: 拍了林公渠。

父亲(沉默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在林公渠边上种过树。

陈远: 妈跟我说了。

父亲: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从江苏来的。支边。什么都不会。连长说,你去种树。我就去了。在渠边种了三天,种了五十棵杨树。

陈远: 后来呢?

父亲: 后来活了三棵。但那三棵,现在还在。

陈远: 你回去过江苏吗?

父亲: 回去过。1990年,带着你妈和你。但你爷爷奶奶都不在了。

陈远: 你还想回去吗?

父亲(看着阳台外面的杨树): 不想了。伊犁就是家。

本集结尾

(夜晚。陈远在笔记本上写字。)

陈远(旁白): 林则徐把异乡种成了秋。我爸爸把江苏种成了伊犁。热合木江的爸爸把渠种成了命。伊犁这片土地,是很多人用一辈子种出来的。水是种子,渠是犁,人是种地的人。

(画面渐黑。水声持续。)

字幕: 水从喀什河流到阿齐乌苏。流过了一百七十年。流过了一个流放者的手,也流过了一个维吾尔族管理员的手。

第六集|肖尔布拉克的酒

片长:50分钟|台词量:约26分钟

时间:2023年秋

主要人物: 陈远、巴合提、古丽娜、叶尔兰

场景1|那拉提·巴合提的马队·日·外

(秋天的草原。草已经开始变黄,但还很厚。巴合提的马队有七八匹马,正在一条土路上行进。陈远骑着一匹棕色的马。)

巴合提: 陈远,你比上次骑得好了。

陈远: 还是紧张。

巴合提: 紧张是对的。不紧张的人,会摔。

(巴合提勒住马,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

巴合提: 那边是野杏林。七月的时候,杏子熟了,整个草原都是甜的。现在没了。

陈远: 你带游客来这儿?

巴合提: 夏天带。秋天不带。秋天要转场。

陈远: 转场?

巴合提: 把马从夏牧场赶到冬牧场。走三天。路上住两夜。

陈远: 我能跟吗?

巴合提(看了他一眼): 你能起早吗?

陈远: 能。

巴合提: 明天早上四点。

场景2|转场路上·清晨·外

(天还没亮。巴合提和陈远骑马走在山路上。马队一共有十五匹马,排成一列。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很响。)

巴合提(回头喊): 陈远,你看左边!

(陈远转头。左边是山谷,晨雾在山谷里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雾上面露出来,被朝阳照成金色。)

陈远: 太美了。

巴合提: 美吧。我走了二十年,每次走到这儿都停下来看。

陈远: 二十年,每天都看?

巴合提: 不是每天。一年两次转场。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四十年了,就是八十次。

陈远: 你觉得够吗?

巴合提: 不够。看一辈子都不够。

场景3|转场中途·午·外

(马队在一片草地上休息。巴合提从马背上取下毡子和奶茶壶,生了一堆火。陈远帮忙捡柴。)

巴合提: 你拍片子,拍了多久了?

陈远: 十年。

巴合提: 拍了多少部?

陈远: 五部。

巴合提: 五部拍的是什么?

陈远: 一部拍的是新疆的棉花,一部拍的是伊犁的蜂蜜,一部拍的是喀什的老城,还有两部没播。

巴合提: 为什么没播?

陈远: 投资方觉得不够“爆”。

巴合提(倒了两碗奶茶): 什么是“爆”?

陈远: 就是很多人看。

巴合提: 那你拍伊犁,有人看吗?

陈远: 不知道。

巴合提: 那你为什么拍?

陈远(喝了一口奶茶): 因为不拍,这些东西就没了。

巴合提: 什么东西?

陈远: 转场、阿肯弹唱、老人在苹果树下等了一辈子。这些事,现在还有人做。再过二十年,可能就没人做了。

巴合提(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我儿子在乌鲁木齐上学,他不想回来放马。他说,放马不赚钱。

陈远: 你怎么想?

巴合提: 我想让他做他想做的事。但我希望他记得,他爸爸是放马的。他爷爷也是。这片草原上,有我们家的脚印。

场景4|冬牧场·黄昏·外

(马队到达冬牧场。巴合提把马群赶进围栏,然后开始卸马鞍。陈远坐在一块石头上,腿有点抖。巴合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肖尔布拉克。)

巴合提: 喝一口。骑马骑了一天,腿不是自己的了。

陈远(接过来喝了一口): 这酒……还是这么烈。

巴合提: 肖尔布拉克,喝一口就红了眼眶。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远: 酒劲大。

巴合提: 不是。是因为这酒是用伊犁的水酿的。伊犁的水里,有太多人的眼泪。

(巴合提坐在陈远旁边,看着远处的马群。)

巴合提: 我奶奶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这片草原上等过我爷爷。等的时候,她就喝酒。喝了酒,就不那么想了。

陈远: 她等了多久?

巴合提: 两年。但我爷爷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喝酒了。她说,人回来了,就不用酒了。

陈远: 你奶奶还在吗?

巴合提: 不在了。十年前走的。走的时候,我爷爷坐在她旁边,手放在她手背上。

(陈远想起叶尔兰讲的那个故事。)

陈远: 巴合提,你信吗?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几十年。

巴合提: 信。

陈远: 为什么?

巴合提: 因为草原上的人,认人。认了,就不换。

场景5|冬牧场·夜·内(毡房)

(毡房里很暖和。炉子上炖着羊肉。巴合提的妻子在切洋葱,两个孩子在写作业。陈远坐在角落里翻看白天的素材。)

(古丽娜骑马赶来,推门进来。)

古丽娜: 巴合提,你把我叫来干什么?

巴合提: 陈远明天要走。今晚给他唱一个。

古丽娜: 唱什么?

巴合提: 唱《阿依古丽》。

古丽娜(坐下,拿出都塔尔): 这首歌我爷爷唱了一辈子。我奶奶也唱。

(古丽娜弹起都塔尔,唱起来。歌词是哈萨克语,声音很低,很慢。巴合提的妻子停下切洋葱的手。两个孩子也抬起头。)

(古丽娜唱完,毡房里很安静。)

巴合提(倒了一轮酒): 陈远,你明天走,我不送。

陈远: 为什么?

巴合提: 草原上的人不送。你走了,就来。来了,就喝。喝了,就是朋友。

陈远: 那我什么时候再来?

巴合提: 你想来就来。草原不会跑。

场景6|冬牧场·清晨·外

(天刚亮。陈远把行李绑在马背上。巴合提站在围栏边,看着马群。)

陈远: 巴合提,我走了。

巴合提: 嗯。

陈远: 谢谢你。

巴合提: 谢什么?

陈远: 谢你带我看草原。

巴合提(拍了拍陈远的马): 草原不用谢。你拍它,它高兴。

(陈远翻身上马,慢慢走出围栏。走了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巴合提还站在围栏边,手扶着栏杆。晨光照在他脸上。)

(陈远骑马走远了。巴合提的马群在围栏里吃草,铃铛响成一片。)

本集结尾

(陈远回到伊宁市,在酒店里剪辑素材。屏幕上,转场的画面一帧一帧过去。)

(陈远在笔记本上写下:“肖尔布拉克的酒,喝一口就红了眼眶。不是因为酒烈,是因为水里有太多人的眼泪。”)

(画面渐黑。马蹄声和铃铛声持续。)

字幕: 草原上的草每年都长。但有些人的脚印,草是盖不住的。

第七集|醒来是归途的霜

片长:50分钟|台词量:约28分钟

时间:2023年冬

主要人物: 陈远、叶尔兰、古丽娜、巴合提、热合木江、关成林、关晓梅

场景1|伊宁市·陈远酒店房间·夜·内

(陈远坐在电脑前,剪辑片子。屏幕上是粗剪版本,时间线很长。他反复拖拽,把一段又一段素材放进去,又删掉。)

(手机响了。)

古丽娜(电话声音): 你在哪儿?

陈远: 酒店。剪片子。

古丽娜(电话声音): 我爷爷让你来一趟。那拉提。

陈远: 现在?

古丽娜(电话声音): 现在。他说片子剪完了,要第一个看。

场景2|那拉提·叶尔兰的毡房·夜·内

(陈远赶到毡房的时候,叶尔兰已经坐在毯子上了。炉子烧得很旺。古丽娜在旁边倒茶。)

叶尔兰: 片子剪完了?

陈远: 粗剪。

叶尔兰: 放。

(陈远把笔记本电脑放在矮桌上,屏幕对着叶尔兰。片头出来,是赛里木湖的画面。叶尔兰看得很专注,一句话不说。)

(片子放了将近两个小时。叶尔兰一直没动。古丽娜中间加了两次茶。)

(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叶尔兰闭上了眼睛。很久,才睁开。)

叶尔兰: 该有的都有了。但你少拍了一样东西。

陈远: 什么?

叶尔兰: 你自己。

陈远: 我自己?

叶尔兰: 你从北京回来,拍了湖、拍了城、拍了渠、拍了人。但你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拍这些?这个你没说。

陈远(沉默): 大叔,我只是个拍片子的。

叶尔兰: 你不是。你是伊犁人。你从伊犁出去的。你拍伊犁,不是拍片子,是回来。

场景3|赛里木湖·夜·外

(陈远独自走到湖边。冬天的赛里木湖已经结冰了,湖面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玻璃。月光照在冰面上。)

(陈远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片子的结尾。他把光标移到最后一个镜头——赛里木湖的日落,陈远背对镜头站着。)

陈远(旁白): 那天晚上,我在湖边坐了四个小时。叶尔兰大叔说得对。我拍了很多人,但没拍自己。我拍了他们的等待,他们的坚守,他们的水,他们的渠,他们的草原。但我为什么回来?我为什么拍这些?

(陈远把电脑合上。湖面上,月光铺成一条路。)

陈远(旁白): 十五年前,我从伊犁走出去。我觉得世界很大。后来才知道,世界再大,也大不过一个能让你回来的地方。

场景4|那拉提·叶尔兰毡房·日·内

(第二天早上。叶尔兰、古丽娜、巴合提、热合木江都在毡房里。关成林和关晓梅也从察布查尔赶来了。)

叶尔兰: 人都到齐了。陈远,你昨晚想明白了吗?

陈远: 想明白了一点。

叶尔兰: 说。

陈远: 我拍了林则徐、关德福、艾力爷爷、热合木江的爸爸。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叶尔兰: 什么?

陈远: 在最不可能留下的地方留了下来。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离开的时候,选择了守。

叶尔兰: 那你呢?

陈远: 我用了十五年才走回来。

叶尔兰(笑了): 十五年不算长。阿依古丽等了四十七年。

(叶尔兰站起来,走到毡房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草原被晨光照得发白,草上结了一层薄霜。)

叶尔兰: 你看外面。草原上早上有霜。霜化了,就是水。水流到草根里,草就长。你拍的片子,就是霜。霜化了,人就记得了。

场景5|那拉提草原·日·外

(陈远重新架起摄影机。这次,他让古丽娜帮他拍。陈远站在赛里木湖边,背对镜头。)

古丽娜(在摄影机后面): 你站好了吗?

陈远: 好了。

古丽娜: 你往左一点。对。再往右一点。

(陈远调整了一下位置。古丽娜按下录制键。)

古丽娜: 你想说什么?

陈远(对着湖面): 伊犁,我的伊犁。

(他停了一下。)

陈远: 我拍了很多人。但拍得最晚的是我自己。

场景6|伊宁市·放映厅·日·内

(纪录片《伊犁,我的伊犁》首映。放映厅不大,坐满了人。叶尔兰、古丽娜、巴合提、热合木江、关成林、关晓梅都在。陈远的父母坐在第一排。)

(片子放完,灯亮了。没有人说话。古丽娜站起来,走到台前,拿起都塔尔。)

古丽娜: 我爷爷让我唱一首歌。

(她弹起都塔尔,唱的是歌词的最后一段:

伊犁,我的伊犁 / 草原上的云,一路推着我回乡 / 马背上的日子越走越慢,草越长越旺 / 梦里是牧场的草香,醒来是归途的霜

(古丽娜唱完,叶尔兰站起来。他走到银幕前,用哈萨克语说了一句话。)

古丽娜(翻译): 爷爷说,这座城里的每个人,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将军府的人从北京来,锡伯人从盛京来,林则徐从福州来,哈萨克人从更远的草原上来。但只要你在这里挖过一条渠、种过一棵苹果树、等过一个等不回来的人,你就是伊犁人。

场景7|伊宁市·陈远父母家·夜·内

(陈远和父母坐在客厅里。电视上正在播新闻。)

父亲: 片子拍完了?

陈远: 拍完了。

父亲: 还走吗?

陈远: 不走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 那你的北京呢?

陈远: 北京是工作。伊犁是家。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要是还在,听到这话,会高兴。

陈远: 爷爷……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父亲: 2008年。走的时候说,把他葬在伊犁河边。

陈远: 为什么?

父亲: 他说,伊犁河的水是从天山下来的。天山的水,是从天上来的。他想离天近一点。

(陈远沉默。母亲端来一碗奶茶。)

本集结尾

(夜晚。陈远站在阳台上。伊宁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天山在黑暗的轮廓里隐约可见。)

陈远(旁白): 那晚我站在阳台上,想起叶尔兰大叔的话。他说伊犁是水。想起关大爷的话。他说伊犁是箭。想起热合木江的话。他说伊犁是忍。想起巴合提的话。他说草原不会跑。

(陈远抬头看天。星星很密。)

陈远(旁白): 伊犁是什么,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但所有人的答案里都有同一样东西——留下来。

(画面渐黑。)

字幕: 梦里是牧场的草香,醒来是归途的霜。

第八集|伊犁,我的伊犁

片长:50分钟|台词量:约26分钟

时间:当代 + 时间之外

主要人物: 全剧人物

场景1|伊宁市·六星街·日·外

(陈远走在六星街的石板路上。街两边是俄式、维吾尔式、汉族式的老房子混在一起。有人在门口打馕,有人在院子里弹琴。)

(陈远走进一家手风琴博物馆。馆主是一个俄罗斯族老人,正在修一架旧手风琴。)

馆主: 来了?

陈远: 来看看。

馆主: 拍片子?

陈远: 拍完了。来看看人。

馆主(笑了): 六星街的人,都是从别处来的。俄罗斯族从西伯利亚来,维吾尔族从南疆来,汉族从内地来。但住在这里,就是伊宁人。

陈远: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馆主: 我出生在这儿。我爸爸从俄罗斯来的时候,带了一架手风琴。后来手风琴坏了,他学会了修。我接着修。

(馆主拉了一段手风琴。旋律是《喀秋莎》,但节奏是伊犁的。)

场景2|霍城县·薰衣草田·日·外

(陈远开车路过霍城县。路两边是大片的薰衣草田,紫色一直延伸到天山脚下。几个维吾尔族妇女在田里收割。)

(陈远停下车。一个妇女抬起头,朝他笑。)

妇女(用生硬的汉语): 拍照吗?

陈远: 拍。

妇女: 拍吧。薰衣草好看。

(陈远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紫色花田、天山雪峰、蓝天。)

妇女(一边割草一边说): 这个薰衣草,以前没有。是兵团的人种的。现在到处都是。

陈远: 你种了多久?

妇女: 十年。以前种玉米,现在种这个。这个赚钱。

陈远: 你喜欢种吗?

妇女(笑了): 喜欢。好看。而且香。你闻——

(她摘了一枝薰衣草递给陈远。陈远接过来,闻了一下。)

场景3|惠远城·钟鼓楼·日·外

(陈远回到惠远城。老所长还在钟鼓楼底下坐着,手里还是那本书。)

老所长: 片子拍完了?

陈远: 拍完了。首映了。

老所长: 好看吗?

陈远: 不知道。我看了一百遍,已经不知道好不好了。

老所长(笑): 片子好不好,不是你看的。是别人看的。别人看了,记住了,就是好片子。

陈远: 周老师,你觉得伊犁是什么?

老所长(想了一下): 伊犁是一层一层的。

陈远: 什么意思?

老所长: 你挖开一层,是清朝的。再挖一层,是汉唐的。再挖,是更早的。伊犁这个地方,几千年来,一直有人在。一直有人在修渠,有人在种地,有人在守边。你拍的那些人,只是最上面一层。

陈远: 那下面呢?

老所长: 下面的人,没有名字。但他们留下了渠,留下了路,留下了苹果树。你拍的人,是替他们说话的。

场景4|察布查尔·关成林家·日·内

(陈远来到关成林家。关成林坐在炕上,正在教关晓梅的一个学生射箭。孩子不大,十二三岁,拉弓的时候手在抖。)

关成林: 不要急。弓拉开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你听——

(孩子屏住呼吸。弓弦响,箭飞出去,射在靶上,偏了。)

关成林: 偏了没事。下一箭再来。

陈远: 关大爷,你教了多少孩子?

关成林: 记不清了。晓梅小时候也是我教的。

关晓梅(从外面进来): 爷爷,你又在教人。人家孩子是来玩的。

关成林: 玩也要认真玩。

(关晓梅看到陈远,笑了。)

关晓梅: 片子拍完了?

陈远: 拍完了。

关晓梅: 什么时候放?

陈远: 已经放了。伊宁。

关晓梅: 没叫我?

陈远: 叫了。你没来。

关晓梅(不好意思): 那天有训练。

场景5|那拉提·阿依古丽林·日·外

(冬天。苹果树的叶子全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雪覆盖着地面。叶尔兰和古丽娜站在那棵最老的苹果树前。)

叶尔兰: 这棵树,明年春天还会开花。

古丽娜: 爷爷,你每年都来看?

叶尔兰: 每年春天来。看它开花。开花了,我就知道,又一年过去了。

古丽娜: 你看了多少年了?

叶尔兰: 从我记事起。七十多年了。

(陈远走过来。叶尔兰看到他,招了招手。)

叶尔兰: 陈远,你过来。

(陈远走到树下。叶尔兰指着树干上的一道疤痕。)

叶尔兰: 这是1950年,我爸爸刻的。那年他十岁。他刻了一个记号,说,等他长大了,看看树长了多少。后来他三十岁的时候来看,记号还在。五十岁的时候来看,记号还在。

陈远: 现在还在。

叶尔兰: 树在,记号就在。

场景6|赛里木湖·黄昏·外

(冬天的赛里木湖。冰面上覆盖着薄雪。陈远独自站在湖边。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湖面。)

(他按下录制键。然后走到镜头前面,背对湖面站着。)

陈远(对着湖面): 伊犁,我的伊犁。

(他停了一下。)

陈远: 我拍了很多人。林则徐、关德福、艾力爷爷、阿依古丽奶奶、热合木江的爸爸、巴合提的奶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最不可能留下的地方留了下来。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离开的时候,选择了守。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

陈远: 而我,用了十五年才走回来。我拍了伊犁的水,伊犁的渠,伊犁的苹果树,伊犁的草原。但我拍得最晚的是我自己。

(他走到摄影机前,按下停止键。)

场景7|伊宁市·陈远新工作室·日·内

(陈远在伊宁市租了一间工作室,不大,但窗户对着天山方向。墙上贴满了素材照片:赛里木湖、那拉提、惠远城、察布查尔渠、苹果林。)

(古丽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都塔尔。)

古丽娜: 你租了工作室?

陈远: 嗯。

古丽娜: 不回北京了?

陈远: 回去。但这里也要有。

古丽娜(坐在窗边): 你拍完片子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陈远: 拍下一部。

古丽娜: 下一部拍什么?

陈远: 拍人。拍伊犁的人。每一个来伊犁的人,都有一个故事。我拍不完的。

古丽娜(弹起都塔尔): 那你就拍吧。伊犁的人不会跑。

尾声·空镜段落

(镜头缓缓掠过伊犁的四季和各地。赛里木湖的晨雾中,一只天鹅从水面起飞。惠远城钟鼓楼的飞檐上,一只鸽子停下来。察布查尔渠的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拉提草原上,巴合提的马队从远处经过,马蹄踏过冬天的薄雪。林公渠边,热合木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叶尔兰的毡房外,都塔尔靠在门边,弦上凝着一滴露水。)

(最后一个镜头:陈远站在赛里木湖边,背对镜头。镜头缓缓拉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湖面越来越大。)

(画面渐黑。只留下风声和水声。)

字幕:

谨以此剧,献给所有把异乡种成故里的人。

伊犁,我的伊犁。

全剧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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