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文学剧本《昭君出塞》

文/汤文来

人 物

王昭君（王嫱）——南郡秭归人，汉宫待诏，年二十

汉元帝——大汉天子

呼韩邪单于——匈奴大单于，年近五十

毛延寿——宫廷画工

皇后——汉元帝之后

王母——昭君之母

老宫人——冷宫老妪

绿珠——昭君侍女

大臣、画工、秀女、宫女、匈奴使者、仪仗队、兵士等

场 次

第一场 选秀——未央宫外

第二场 冷宫——汉宫冷苑

第三场 和亲——大明殿

第四场 辞庙——汉家太庙

第五场 出塞——雁门关外

第一场 选秀

时 间：汉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春

地 点：未央宫外

幕 启：宫阙巍峨，云遮雾绕。新进秀女百余人，鸦雀无声，立候丹墀之下。

【昭君内唱】

云山万重隔故土

一步宫门一步愁

（昭君上，青衫素裙，怀抱琵琶，风姿卓然。与众秀女相较，如鹤立鸡群。）

众秀女（交头接耳）：

闻说画工毛延寿

一笔定夺君王宠

金银珠玉早备下

莫让丹青误此生

（毛延寿上，三角眼，鹰钩鼻，手持画笔，目光如鹞。秀女争相上前，暗递金银。）

毛延寿（掂量手中金银，冷笑）：

好好好——

金珠耀眼画中仙

无珠黯淡笔下鬼

你等可知其中理

有金有银有天恩

（众秀女纷纷献媚。昭君纹丝不动。）

秀女甲（拉昭君衣袖）：

昭君姐姐，你看众姐妹皆以金银贿赂此人，你我何不——

昭 君（蹙眉，拂袖）：

闻得宫闱风气浊

今日方知浊如泥

量我虽无西施貌

却也端正自清明

为甚怕他画工笔

为甚屈膝买天恩

毛延寿（走近，端详昭君，阴阳怪气）：

姑娘芳名？

昭 君（冷然）：

南郡秭归，姓王名嫱。

毛延寿（眯眼）：

生得倒是一副好眉眼——可惜啊可惜，你可知这宫中规矩？

昭 君：

规矩？我只知天地有正气，人间存公道。画工大人手中之笔，若只为金银所动，岂不污了这丹青二字？

毛延寿（恼羞成怒）：

好一个伶牙俐齿！我好言相劝你不听，今日便叫你尝尝苦果！

（毛延寿挥毫作画，故意在昭君画像左颊点上一颗黑痣，又在眉间添一分凶气。）

【毛延寿唱】

一笔点破芙蓉面

半点墨污玉壶冰

君王若问此中意

只说此女貌狰狞

纵然你有倾城色

难敌老夫笔下刑

（画成，掷笔而去。昭君抱琵琶独立，众秀女散尽。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昭君唱】

一入宫门深似海

未承恩泽先承灾

毛贼笔下施毒手

昭君从此冷宫埋

也罢也罢——

宁作空谷幽兰草

不向浊流买笑颜

收拾琵琶收拾恨

且听风雨过栏杆

（灯暗。）

第二场 冷宫

时 间：数月后，秋夜

地 点：汉宫冷苑

幕 启：残垣断壁，枯藤老树，月冷星稀。昭君独坐窗前，怀抱琵琶。

【昭君内唱】

冷宫秋月照无眠

琵琶声断又三年

（昭君轻拨琴弦，一曲《汉宫秋月》潺潺流出，如泣如诉。）

绿 珠（提灯上，轻声）：

姑娘，夜深了，仔细寒气伤身。

昭 君（停弦，叹息）：

绿珠，你听——那墙外是什么声响？

绿 珠：

是隔壁孙美人的哭声——听说她等皇上召见，等了四十年了。

昭 君（一震）：

四十年……四十年！

【昭君唱】

孙氏白头犹望幸

四十春秋守空帷

我今方知宫中泪

滴滴皆是红颜悲

说什么君王恩泽深

道什么富贵荣华贵

分明是——

黄金铸就黄金锁

玉砌雕栏玉作囚

（老宫人颤巍巍上，白发苍苍，手捧一函。）

老宫人（向昭君）：

姑娘，老奴在宫中六十年了。这冷宫里住过的女子，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白了头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来的脚步声。姑娘年轻，若有出路，莫要耽搁。

昭 君（接过信函，展开——是母亲家书）：

母亲——母亲！

（念信，泪如雨下。）

【昭君唱】

家书一封千行泪

慈母声声唤儿归

想当年——

香溪水畔采莲女

秭归山下放羊娃

一朝选入君王侧

从此故园隔天涯

娘啊娘——

女儿不是贪富贵

女儿不是恋荣华

只为一纸皇恩诏

不得不辞爹和妈

如今冷宫度岁月

不如归去种桑麻

（仰望天空，雁阵南飞。）

昭 君（指雁）：

绿珠你看——那南飞的雁，又向北飞了。它们天高地阔，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王昭君，倒不如一只雁！

【昭君唱】

碧天高远任雁翔

我困冷宫六尺墙

若得双翼乘风起

宁向胡沙葬异乡

不学孙娘空待死

不做白头望幸郎

我愿化作北飞雁

冲破层云向大荒

（灯暗。）

第三场 和亲

时 间：数月后，冬日

地 点：大明殿

幕 启：金碧辉煌，钟鼓齐鸣。汉元帝高坐龙椅，皇后伴坐。呼韩邪单于率匈奴使者上。

呼韩邪（拱手行礼）：

呼韩邪单于，叩见大汉天子！

汉元帝：

单于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呼韩邪：

匈奴与大漢，南北相邻。愿结秦晋之好，永罢刀兵。臣请娶汉家公主为阏氏，世代修好。

汉元帝（沉吟）：

和亲之事，关乎社稷。只是朕之公主年幼……

大 臣（出班）：

启奏陛下，后宫待诏秀女数百，可选一人封为公主，出嫁匈奴。

汉元帝：

准奏。速取画像来！

（毛延寿捧画像上，展开一幅幅美人图。）

汉元帝（一一审视）：

这张——眼大无神。

这张——面黄肌瘦。

这张——……

（翻至昭君画像，毛延寿所绘丑像赫然在目。）

汉元帝（皱眉）：

此女貌丑如此，如何配得单于？

毛延寿（急道）：

陛下，此女王嫱，入宫多年，貌寝无德……

呼韩邪（忽然指画像）：

陛下——臣在匈奴，闻听汉宫有一奇女子，姓王名嫱，能歌善舞，才貌双全。此画与此女，恐非一人！

汉元帝（疑）：

哦？传王嫱上殿！

（昭君盛装上殿。一袭红衣，风华绝代，满殿生辉。毛延寿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汉元帝（惊起，手中玉杯坠地）：

你——你便是王嫱？

昭 君（盈盈下拜）：

臣女王嫱，参见陛下。

汉元帝（目不能移）：

朕——朕竟不知后宫有此绝色！毛延寿，你——

毛延寿（伏地战栗）：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汉元帝（怒）：

来人！将毛延寿拿下，推出午门——

昭 君（抬头，平静）：

陛下且慢。

汉元帝：

昭君有何话说？

【昭君唱】

陛下且息雷霆怒

听臣妾一言诉衷肠

毛贼虽然该万死

今日杀他又何妨

臣妾已是单于妇

和亲大计在边疆

为这一人动刀斧

岂不让匈奴笑汉皇

汉元帝（怔住）：

昭君……朕可以另选他人。

昭 君（摇头，决然）：

陛下——臣妾在冷宫三年，夜夜望月。臣妾不愿做笼中金丝雀，只愿做那北飞雁。出塞和亲，是臣妾自愿。

汉元帝（颤声）：

昭君……你可知道，塞外苦寒，风沙万里……

【昭君唱】

塞外苦寒臣妾知

风沙万里也甘之

冷宫虽暖如冰窖

汉阙虽高似狱羁

与其白头守寂寞

不如纵马向天涯

匈奴单于求亲意

正是昭君出塞时

（满殿寂然。呼韩邪单于深深望着昭君，目光中尽是敬慕。）

呼韩邪（单膝跪地）：

汉家天子，臣以匈奴列祖列宗起誓——若得此女为阏氏，匈奴永不犯边！

汉元帝（长叹，闭目）：

准——准奏！封王嫱为永安公主，择日出塞和亲。

（钟鼓齐鸣。昭君转身，目光穿过大殿，望向遥远的北方。）

（灯暗。）

第四场 辞庙

时 间：出塞前夜

地 点：汉家太庙

幕 启：香烟缭绕，烛影摇红。列祖列宗牌位肃穆而立。昭君素服，跪于蒲团之上。

【昭君唱】

汉家太庙香火盛

列祖列宗在上听

不孝女王嫱拜别

明日出塞向龙庭

一拜高祖开基业

二拜文帝养民生

三拜先皇安社稷

四拜——四拜爹娘养育情

（昭君叩首，泪湿衣襟。）

昭 君（对牌位）：

列祖列宗，王嫱此去，非为私情，实为家国。但愿胡汉永世和好，边关不再闻战鼓，百姓不再见烽烟。

（王母内唱，声音苍老）：

【王母内唱】

儿啊儿——

香溪水暖花千树

秭归山青果满枝

娘在故园日日望

望断南云不见儿

昭 君（扑向殿门）：

母亲——母亲！女儿不孝！

【昭君唱】

娘在香溪望归舟

儿在长安泪暗流

明日便辞汉宫去

一路向北不回头

娘啊娘——

莫怨女儿心肠硬

莫怪女儿不归州

胡汉和亲千秋事

女儿一身担两头

（内侍上。）

内 侍：

公主，时辰到了，请更衣启程。

昭 君（缓缓起身，最后望一眼汉家牌位）：

列祖列宗，王嫱去了。

（昭君脱下素服，换上嫁衣。红妆似火，却掩不住眉间苍凉。）

（灯暗。）

第五场 出塞

时 间：次日

地 点：雁门关外

幕 启：黄沙漫天，朔风怒号。雁门关巍然矗立，关外便是茫茫大漠。汉家仪仗与匈奴人马会合。

【幕后合唱】

雁门关外黄沙起

昭君一去千万里

马上琵琶声声碎

胡笳呜咽动天地

（昭君骑马，红裘白纛，怀抱琵琶。汉元帝率百官送至关前。）

汉元帝（执手，哽咽）：

昭君——此一别，便是永诀了。

昭 君（下马，拜别）：

陛下保重。汉家社稷，全赖陛下。

汉元帝（目中含泪）：

朕悔——悔不该信那毛延寿，悔不该让你入冷宫三年……

昭 君（淡淡一笑）：

若无那三年冷宫，便无今日昭君。陛下，有些路，须得自己走过，才知道通向何方。

（昭君翻身上马，勒马回望。长安城在远方，如一尊沉默的巨兽。）

【昭君唱】

勒马回望长安阙

汉宫楼阁隐云霞

三年冷宫如梦境

一朝出塞走天涯

莫道红颜多薄命

且看青史留名姓

胡汉干戈化玉帛

全凭女儿一腔血

（呼韩邪单于策马上前。）

呼韩邪（深情）：

阏氏，前路风沙大，仔细迷了眼。

昭 君（点头，望向大漠）：

单于，你看那大漠尽头——有青草吗？

呼韩邪：

有。翻过这道沙梁，便是水草丰美之地。那里有牛羊，有牧歌，有自由的风。

昭 君（眼中闪过光亮）：

自由的风……好，就去那里。

【昭君唱】

跨玉鞍免却了旗仗车辇

日昏昏沙漫漫云横汉岭外

雾迷雁门关边风紧狐裘寒

大漠孤烟落日圆

汉家女几曾见这般天地

胡地天别样宽！

从今后——

不学孙娘空待死

不做宫花寂寞红

要做胡天北飞雁

翅下春风度玉关

（昭君拨动琵琶，弦声激越，如铁马冰河，又如流水高山。一曲《昭君怨》，惊起飞雁无数。）

【幕后合唱】

琵琶一曲动胡沙

红颜去国向天涯

青冢至今犹望汉

年年芳草伴落花

（昭君策马，冲入漫天黄沙。红裘如火，在大漠中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

汉元帝（遥望，喃喃）：

昭君——昭君——

（风沙吞没了最后的呼唤。）

幕 落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