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故园情(八集电视剧文学剧本)
文/汤文来著
集数: 8集
每集时长: 50分钟(台词不少于25分钟)
主要人物小传
林远志——1930年生于福建晋江梧林村。父亲早逝,与母亲陈阿婆、弟弟林守根相依为命。1946年随叔父远渡菲律宾,从码头苦力做起,后创办“远志食品”,成为马尼拉华商中坚。一生节俭,衬衫领子磨破了翻过来再穿,却对家乡公益一掷千金。性格内敛,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砸得出坑。晚年返乡定居,逝于梧林村,遗嘱丧事从简,省下的钱给村里孩子买课本。
王秀兰——林远志之妻,晋江同乡,幼年随家人移居菲律宾。识文断字,写得一手好字。林家每一封侨批都经她手,信末总要添一句家常话。林远志生意最困难时,她偷偷典当嫁妆银镯子,给家乡寄钱的事却从未断过。晚年随夫返乡,在侨批记忆馆做义工。
林念祖——林远志长子,1955年生于马尼拉。哈佛商学院毕业,接手家族企业后将其发展为跨国集团。年轻时觉得父亲“把钱往海里扔”,中年后逐渐理解——父亲扔出去的是石头,激起的涟漪却涌回自己脚边。后任远志教育基金会理事长、海上丝路侨青联盟主席。
林守根——林远志之弟,留守梧林村务农。替兄长侍奉双亲、守护祖厝。不善言辞,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却把兄长寄回来的每一封侨批都收在铁盒里,一封没丢。常说:“我哥在外面是替咱家闯,我在家是替我哥守。”
陈阿婆——林远志之母。不识一字,但明事理。每次收到侨批,都要请人念三遍——第一遍听着数钱,第二遍听着想人,第三遍听着落泪。三十年如一日,从未向儿子要过一件衣裳、一口吃食。
李水莲——梧林村小学校长。1962年师范毕业,在梧林村小学一待四十年。为修缮校舍四处“化缘”,被人骂过“讨钱精”,也跪过村委会门口。性格刚直,敢指着包工头鼻子骂,也敢抱着漏雨屋顶的横梁睡了一夜。
黄志强——梧林村村委会主任。退伍军人出身,务实肯干,一心想让村民富起来,曾因急于求成引进污染企业。与林念祖从理念冲突到携手共建,是剧中人物弧光最完整的人物之一。
施维鹏——旅菲老侨领,林远志的恩人与精神导师。临终将毕生积蓄托付林远志转交家乡,遗言只有一句:“把钱用在孩子身上。”
第一集《过番》
(片头)
黑底白字浮现——
“南洋,闽南人称之为‘番’。过番,就是到番邦去。”
——闽南民谚
字幕:1946年·福建晋江梧林村
场景一 梧林村·林家祖厝·黄昏
梧林村的黄昏来得早。落日从村后石鼓山的缺口斜射下来,把祖厝斑驳的燕尾脊染成暗金色。灶间里飘出番薯粥的味道,混着咸菜的酸涩。
陈阿婆蹲在灶前添柴,灶膛的火光映着她四十出头却已经霜白的鬓角。她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帕子里面是两块银元和一枚铜顶针——顶针磨得锃亮,是她出嫁时娘给的,戴了二十六年。
堂屋方桌上,一碗番薯粥冒着热气。粥水清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林远志蹲在门槛上,背对着母亲。他脚上那双草鞋只剩了半截后跟,脚趾头从前面顶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看,是“梧林”两个字,写了擦,擦了写。
陈阿婆:(没有回头,往灶膛又塞了把柴)粥要凉了。
林远志:(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碗又放下)妈,我不饿。
陈阿婆:(终于回头,声音平淡)不饿也吃。明早的船,要坐到后日。海上的风浪,空肚子撑不住。
(沉默。林远志端起碗,三两口喝完。粥水顺着喉咙下去,寡淡得很。)
陈阿婆:(从灶台边摸出那块旧帕子,一层层打开)拿着。
林远志:(看着银元,不接)妈,叔说船票他出。这钱留着家里用。
陈阿婆:(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叔是你叔的。这是你爸留下的。两块银元,一块你带着防身。另一块——(声音忽然低下去)到了吕宋,给菩萨添盏灯。
林远志:(攥住帕子,指关节发白)妈——
陈阿婆:(打断他,转身继续往灶膛添柴,背影挺得笔直)到了那边,每月写封信。不用写多,三两句就行。就报个平安。
(灶膛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陈阿婆抬起袖子,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
陈阿婆:(声音恢复如常)你弟呢?
林远志:守根去村口榕树下了。说要等我走了再回来。
陈阿婆:(顿了一下)这孩子……随你爸,心里有事脸上看不出来。
场景二 梧林村·村口榕树·夜
梧林村口的古榕据说有三百岁了,树冠遮住了半个村口。此刻树下站满了人——有来送行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林守根蹲在树根隆起的部分上,头埋在膝盖里。他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褂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腰。
林远志提着一个藤箱走过来。藤箱很轻——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草鞋、那个装着祖厝钥匙的布包,和一本封皮已经掉了的《幼学琼林》。
林远志:(在弟弟面前蹲下)守根。
林守根:(不抬头)
林远志:(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哥走了。家里的事——
林守根:(猛地抬头,眼眶红着)我知道!田我种,妈我养,祖厝我守。你教过我了,别啰嗦。
(林远志愣了一下,笑了。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铜顶针。)
林远志:妈给我的。你拿着。家里缝缝补补用得着。
林守根:(接过顶针,攥在手心,嘴唇抖了抖)哥,你在外面……别让人欺负。
林远志:(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话)
(远处传来叔父的喊声:“远志——走了!潮水不等人——”)
林远志最后看了一眼榕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都是村里人祈福系的——有求平安的,有求出海的,有求过番发财的。风吹过来,红布条哗啦啦响。
林远志:(在心里默默说)榕树公,保佑我妈,保佑守根。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大声喊——)
林远志:守——根——!告诉妈——我会寄钱回来——!
(榕树下,林守根攥着顶针,朝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拼命挥手。)
场景三 梧林村·林家祖厝·夜
陈阿婆坐在煤油灯下。灯芯结了花,她用针尖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些。
桌上摆着一块木板——是林远志父亲生前用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陈阿婆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些字的形状。
她伸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指尖粗糙,划过木纹。
李水莲:(提着一包东西推门进来)阿婆,我娘让我送点——
(她看见陈阿婆在摸木板,停住了。)
李水莲:(轻声)阿婆,那是志叔他爸刻的字?
陈阿婆:(点头,收回手)他爸活着的时候,每天收工回来,就在这木板上刻两笔。说是等刻满了,就送远志去念书。(顿了顿)刻了三年,刻到“读”字,人就走了。
(李水莲走过去,看那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耕读传家”四个字,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半。)
李水莲:阿婆,我念给您听。上面是“耕读传家”——
陈阿婆:(打断她)我知道。远志他爸刻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耕地养身子,读书养脑子。咱家穷,养了身子就养不了脑子。(沉默)现在远志过番去了。在番邦,身子和脑子,都得自己养。
(灯花又爆了一下。陈阿婆拨了拨灯芯。)
陈阿婆:水莲,你会写信。以后远志的信来了,你帮我念。我要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你也帮我写。
李水莲:(用力点头)好。阿婆,我一定帮您写。
陈阿婆:(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也不知道吕宋那边的天,和咱这儿是不是一个样。
场景四 马尼拉·码头·日
(字幕:1946年·菲律宾马尼拉)
太阳毒辣。马尼拉湾的海风裹着鱼腥味和腐烂水果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十六岁的林远志赤着脚——新草鞋舍不得穿,包在藤箱里——扛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宽的麻袋,从跳板上摇摇晃晃走下来。
叔父:(在前面回头喊)远志!跟紧!码头人多——
(一个穿西装的菲律宾人撞了林远志一下,用他加禄语骂了句什么。林远志听不懂,但看懂了那嫌恶的眼神。)
叔父:(拉过他,小声说)别理。咱们在这边,是外人。
林远志:(攥紧麻袋,没说话)
(码头外,一排人力车等在那里。车夫们看到新来的中国苦力,纷纷围上来拉客。)
叔父:(护着林远志往外走)不坐车,不坐车。走走就到了。
林远志:(跟在叔父身后,眼睛扫过马尼拉的街景——西班牙式的教堂、美国式的汽车、华人开的杂货铺,全搅在一起)叔,远不远?
叔父:不远。走半个钟头。
(他们走了半个钟头,又走了半个钟头。林远志的脚底板被碎石路磨出了血泡,但他一声没吭。)
场景五 马尼拉·华人区·叔父住处·夜
一间木板隔出来的小屋,住了六个刚下船的中国劳工。地上铺着草席,每人只够侧身躺着。
林远志躺在最靠里的位置。隔壁的呼噜声、磨牙声、梦话混在一起。
他睡不着。从怀里掏出母亲给的旧帕子,在黑暗中摸着那枚银元,又摸了摸那个装着祖厝钥匙的布包。
同屋的劳工:(翻了个身,嘟囔)新来的,明天四点上工。睡吧。
林远志:(小声)大哥,码头搬货,一天能挣多少?
劳工:看运气。有时候一块,有时候八毛。要是碰上卸大米,能多给两毛。
林远志:(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寄回家够不够?
劳工:(嗤笑一声)寄回家?你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吧。
(黑暗中,林远志把银元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贴身的位置。然后掏出那本《幼学琼林》,就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街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镜头缓缓推向他翻开的书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五年,远志离家,母赠银元二枚,嘱寄平安。”)
场景六 梧林村·榕树下·日
三个月后。
李水莲拿着一封信跑来,陈阿婆正在榕树下晒番薯干。
李水莲:(喘着气)阿婆!阿婆!信!远志哥的信!
(陈阿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信封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陈阿婆:(把信递回给李水莲,声音有点抖)念。
李水莲:(拆开信,念)“母亲大人膝下:儿远志叩禀。儿于七月初三抵达马尼拉,现帮叔父打理杂货铺。每日卯时起,亥时歇。儿一切安好,勿念。随信附上五元,请母亲添置冬衣。另,弟守根学业不可荒废,儿下月再寄学费。”
(陈阿婆听完,半晌没说话。)
李水莲:(把信翻过来)阿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陈阿婆:念。
李水莲:(凑近看,声音轻了些)“梧林村口榕树又发新芽了吗?”
(陈阿婆愣住了。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树——正是春天,榕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亮得发白。)
陈阿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发了。又发了。
(她接过信,翻来覆去摸着信纸,好像想从上面摸出儿子的体温。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她专门缝在褂子内侧的,从儿子走的那天起,就一直空着。)
(片尾曲)
(字幕:本集台词量约28分钟)
第二集《扎根》
(片头)
字幕:1955年·马尼拉
场景一 马尼拉·华人区·远志杂货铺·日
九年的时间,林远志从码头苦力做到了杂货铺老板。
铺面不大,但货品齐全——酱油、米粉、咸鱼、蜡烛、草纸、火柴,都是华人日常用的东西。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用闽南语播报新闻。
林远志蹲在地上整理货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二十五岁的脸上刻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王秀兰:(拿着一本账簿从里间出来)远志,上个月的账我算好了。刨掉进货成本和铺租,净赚八十六块。
林远志:(站起来,接过账簿翻了翻)八十六……(若有所思)
王秀兰:怎么了?
林远志:我在想,如果拿这八十六块再去进货,下个月是不是能多赚点。
王秀兰:(看着他,笑了)你每次都说“再去进货”,可最后钱都寄回梧林村了。
林远志:(被说中心事,挠了挠头)这次不一样——
王秀兰:(打断他)哪次都一样。(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我已经帮你寄了。五十块,按老规矩,二十五块给你妈,二十五块给村里小学买粉笔和课本。
林远志:(愣住了)秀兰——
王秀兰:(把布包塞给他)你每个月都要寄,我帮你寄就是了。省得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净念叨“我娘这个月米够不够”。
(林远志攥着布包,看着妻子的侧脸。王秀兰比他小两岁,同是晋江人,幼年随家人来菲。她读过书,字写得比林远志还好看。当初媒人介绍时,林远志只说了一句:“我没钱。”王秀兰回了一句:“我看你每月寄回去的信,就知道你人穷志不穷。”)
林远志:(低声)秀兰,跟着我,你吃苦了。
王秀兰:(一边擦柜台一边说)你寄钱回家,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不过——(停下手里的活)你寄归寄,自己也要留点。你看你这件衬衫,领子都磨破了。
林远志:(低头看了看领口,满不在乎)还能穿。
王秀兰:(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新衬衫)我上个月扯的布,给你做的。你试试。
林远志:(接过衬衫,摸了又摸)这得花不少钱吧……
王秀兰:(假装生气)让你穿你就穿。你穿着破衬衫去谈生意,人家还以为咱们杂货铺要倒闭了。
场景二 马尼拉·施维鹏宅邸·日
施维鹏是马尼拉华人区的老侨领,七十多岁,做木材生意起家。林远志的叔父曾在他手下做过工,因为这层关系,林远志每年都来拜望。
施维鹏坐在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闽南功夫茶具。他亲自泡茶,动作缓慢而沉稳。
施维鹏:(倒茶)远志,听说你的杂货铺做得不错。
林远志:(双手接茶)托施叔的福,还过得去。
施维鹏:(看着他)我听说你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林远志:(点头)寄一点。
施维鹏:(端起茶杯)寄多少?
林远志:(犹豫了一下)有时候五十,有时候八十。
施维鹏:(手停在半空)你一个杂货铺,一个月能赚多少?
林远志:刨掉成本,差不多一百出头。
施维鹏:(放下茶杯,看着林远志)一百出头,你寄走五六十。你自己留多少?
林远志:(低头喝茶)够用。
施维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小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赚了钱第一件事是给自己买双皮鞋。你倒好,钱还没捂热就寄走了。
林远志:(放下茶杯)施叔,我总觉得……钱留在手里,就只是钱。寄回去,能盖房子、能买课本、能让我娘吃口好的。那才是钱该去的地方。
施维鹏:(身体微微前倾)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远志:母亲,还有个弟弟。弟弟在家种田,替我侍奉母亲。
施维鹏:你想不想回去?
林远志:(顿住,沉默了很久)想。天天想。(抬头)可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家里就断了进项。我弟就得出来打拼,我妈就没人照顾。我在外面,至少能寄钱。
施维鹏:(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远志啊,你知道咱们闽南人为什么叫“番客”吗?
林远志:因为到番邦来做客?
施维鹏:(摇头)是“番”字前面,永远有个“客”。客居他乡,终究是客。可咱们这些人,客居了一辈子,还是忘不了唐山的家。(转头看着林远志)你记住——在外面打拼,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回不去的时候,就把钱送回去。
(林远志郑重地点头。)
场景三 马尼拉·远志食品厂·日
(字幕:1965年·马尼拉)
十年过去,林远志的杂货铺已经变成了“远志食品厂”,生产花生油、米粉和罐头。厂子不大,但产品在马尼拉华人区小有名气。
林远志站在灌装车间里,检查每一瓶花生油的封口。王秀兰在一旁核对发货单。
林念祖:(十岁,背着书包跑进来)爸!妈!今天学校老师表扬我了!
林远志:(放下瓶子,蹲下身)表扬你什么?
林念祖:老师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我说想跟爸爸一样开工厂。老师说我有志气。
林远志:(笑容忽然僵住,站起来)你跟老师说……你想开工厂?
林念祖:(仰着头)对啊。爸爸的工厂多好,可以赚钱,可以——
林远志:(打断他,声音有些沉)念祖,爸爸开工厂,不是为了赚钱。
林念祖:(困惑)那是为了什么?
(林远志沉默。王秀兰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王秀兰:你爸开工厂,是为了能多寄点钱回梧林村。
林念祖:(更困惑)梧林村?那是什么地方?
林远志:(看着儿子,一字一句)是你老家。你爷爷、奶奶、叔叔,都在那里。
(林念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场景四 梧林村·林家祖厝·日
(字幕:1965年·梧林村)
林守根在院子里劈柴。他三十出头,晒得黝黑,胳膊粗壮。堂屋里,陈阿婆正在择菜。
邮递员:(在门口喊)林守根!侨批!
林守根:(放下斧头,拍拍手上的木屑,接过信)谢谢。
(他走进堂屋,把信递给母亲。)
陈阿婆:(接过信,摩挲着信封)念。
林守根:(拆开信,念)“母亲大人膝下:儿远志叩禀。儿一切安好。随信附上三百元。其中二百元供母亲日常用度,一百元捐梧林村小学,为孩子们添置新课桌。另,儿近日梦回故里,见祖厝门前石阶生苔,甚为挂念。”
(陈阿婆听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蹲下身,摸了摸祖厝门前的石阶。)
陈阿婆:(自言自语)是长苔了。你爸在的时候,天天扫。他走了,我也扫不动了。
林守根:(走过去)妈,我来扫。以后我天天扫。
陈阿婆:(慢慢站起来,看着儿子)守根,你哥寄回来的钱,你收好了?
林守根:收好了。按他说的,二百给您,一百给学校。
陈阿婆:你自己留了吗?
林守根:(憨笑)我不缺钱。
陈阿婆:(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脸,手有些抖)你和你哥,一个在外面拼,一个在家里守。妈对不住你们。
林守根:(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别这么说。哥在外面不容易,我在家,有田种,有饭吃,不苦。
(远处传来村小学的钟声——铛铛铛,敲了三下。)
陈阿婆:(侧耳听了听)水莲还在学校?
林守根:在。听说教室的窗户纸又破了,她在糊窗户。
陈阿婆:(想了想)你去帮帮她。
场景五 梧林村小学·黄昏
李水莲站在课桌上,踮着脚往窗户上糊白纸。风一吹,纸就飘起来,她怎么都按不住。
林守根:(走进来)水莲,我来。
(他个子高,站在地上就能碰到窗框。三下两下,把破窗户糊好了。)
李水莲:(从桌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浆糊)守根哥,谢谢。
林守根:(低头看着教室里的课桌——桌面上的漆都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这桌子……
李水莲:(苦笑)三年没换过了。我跟村委会说了几次,没钱。
林守根:(摸着桌面的裂缝)我哥……今天寄钱回来了。说给学校买新课桌。
李水莲:(眼睛一亮)真的?
林守根:(点头)一百块。够不够?
李水莲:(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够!够买二十张!还能剩点买黑板擦和粉笔!
林守根:(看着李水莲兴奋的样子,自己也笑了)那我明天把钱送来。
李水莲:(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林守根)守根哥,你哥在外面……到底做什么的?怎么每个月都能寄这么多钱?
林守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信里从来不说。只说“一切安好”。
(两人沉默。夕阳从糊好的窗户透进来,在那些破旧的课桌上洒下温暖的光。)
(片尾曲)
(字幕:本集台词量约26分钟)
第三集《建校》
(片头)
字幕:1982年·梧林村
场景一 梧林村小学·日
下雨。
教室里摆满了脸盆、水桶、破碗——凡是能接水的东西都用上了。孩子们把课桌往没漏雨的地方挪,挤成一团。
李水莲站在讲台上,头顶上方的屋顶正在滴水。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讲课。
李水莲:同学们,把书翻到第四十七页。今天讲——
(一声闷响。教室后墙的一块泥坯掉了下来,溅起一片泥水。孩子们尖叫着躲开。)
李水莲:(脸色煞白,跑过去)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
学生甲:(吓得哭了)李老师,墙要倒了……
李水莲:(把孩子们拢到身边,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横梁——梁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今天不上课了。大家排队,老师送你们回家。
(她安顿好学生,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她搬了张课桌,放在横梁正下方,然后爬上去,伸手摸那道裂缝。手指碰到腐朽的木头,木屑簌簌往下掉。)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场景二 梧林村·村委会·日
李水莲站在黄志强面前,手里拿着那份写了不下十遍的修缮报告。
李水莲:黄主任,你看看后墙。再看看那根梁。裂了这么大一条缝——
黄志强:(坐在办公桌后,抽着烟,眉头紧锁)水莲,我知道。可村里账上真的没钱。去年的提留款还没收齐——
李水莲:(把报告拍在桌上)我知道没钱。我是来问你,能不能把村东那片机动地划一块给学校?我拿地去跟镇里换修缮款。
黄志强:(抬头看她)那片地是留给化工厂的。
李水莲:化工厂?八字还没一撇的化工厂!孩子们在危房里上课,你倒惦记着八字没一撇的化工厂?
黄志强:(把烟掐灭,站起来)水莲!我也是为了村里好。化工厂要是建起来,一年交的税够修三所学校!
李水莲:(盯着他)那化工厂建起来之前呢?孩子们就在那间破教室里等着?等墙塌了、梁断了,你拿什么跟家长交代?
(两人对峙。沉默。)
黄志强:(先移开目光,叹了口气)你让我再想想。
李水莲:(把报告留在他桌上)想吧。我明天再来。
场景三 马尼拉·远志集团总部·日
(字幕:1982年·马尼拉)
林远志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报表。他已经五十二岁了,两鬓斑白,但腰板依然挺直。
林念祖:(二十七岁,西装革履,推门进来)爸,您找我?
林远志:(抬起头)念祖,梧林村小学的事,你知不知道?
林念祖:(愣了一下)知道。李校长一直在反映,说教室快撑不住了。
林远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李水莲寄来的,照片上是那间破教室和孩子们挤在一起上课的场景)你看看。
(林念祖接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林念祖:爸,您打算怎么办?
林远志:我打算重建。全部拆了,重新盖一栋教学楼。
林念祖:(皱眉)全部重建?爸,那得多少钱?
林远志:我算过了。连工带料,连课桌椅带黑板,大概需要十五万。
林念祖:(沉默片刻)爸,我不是反对捐资助学。但十五万……我们厂今年刚进了一批设备,账上流动资金本来就紧——
林远志:(打断他)念祖,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开工厂?
林念祖:(顿住)记得。
林远志:我说过,开工厂是为了多寄点钱回梧林村。(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梧林村的孩子们还在危房里上课。墙是土墙,梁是朽木。一下雨就漏水,一刮风就掉瓦。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林远志:念祖,钱可以再赚。但孩子们等不起。万一哪天墙塌了,砸到谁家的孩子——你让我怎么跟梧林村的父老交代?我怎么对得起施叔当年跟我说的话?
林念祖:(低声)施叔……那个老侨领?
林远志:(点头)他临终的时候跟我说——“把钱用在孩子身上”。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沉默。林念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林念祖:(终于开口)我明天让财务拨十万。
林远志:(摇头)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林念祖:(苦笑)爸,您对家里人也这么大方就好了。您看您那件衬衫——
林远志:(低头看了看磨破的袖口,毫不在意)还能穿。拨十五万,我亲自回去盯着。
场景四 梧林村·建校工地·日
(字幕:1983年·梧林村)
推土机轰鸣。旧校舍正在拆除。林远志戴着草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工地边上。
李水莲:(跑过来,手里拿着图纸)林先生!图纸我看了,有个问题——您设计的这个实验室,是不是太大了?镇里说,咱们村小学用不着这么大的实验室。
林远志:(接过图纸)李校长,你觉得呢?
李水莲:(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可以用。但镇里说,要按标准来,不能超面积——
林远志:(把图纸还给她)那就按我的来。实验室要大。以后孩子们上中学、上大学,回来还能用。梧林村的孩子,不能比城里的差。
李水莲:(看着林远志,欲言又止)林先生,您……在外面也不容易。这楼建这么大,得花不少钱——
林远志:(摆摆手)李校长,你不用替我操心钱的事。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攒了点钱。钱留着不花,就是一堆纸。花在孩子们身上,那才叫值。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旧校舍的碎砖。砖上长着青苔,轻轻一掰就碎了。)
林远志:(把碎砖攥在手里)这砖……我认得。我小时候就在这间教室念书。土墙、泥地、瓦顶。(抬头看着正在拆除的旧校舍)三十多年了,它终于可以歇了。
场景五 建校工地·深夜
月光下,工地安静下来。林远志拿着手电筒,一个人在工地上转悠。他弯腰检查钢筋、敲敲水泥柱子、翻翻砖块的截面。
包工头老赵:(打着手电走过来)林先生?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林远志:(直起身)老赵,这批钢筋,是十二号的吗?
老赵:(愣了一下)是……是吧。
林远志:(举起手电照着一根钢筋的截面)我看不像。你看这个截面,比十二号细。
老赵:(额头冒汗)这个……可能是厂家发错货了。明天我去换——
林远志:(声音忽然冷下来)老赵。我这个人,一辈子不讲什么大道理。但我认一个死理——学校是给孩子们用的。你现在偷一点工减一点料,将来出了事,是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在里面上课?
老赵:(慌了)林先生,我——
林远志:(一字一句)明天一早,把所有用这批钢筋的地方,全部拆了。材料损失算我的。但你要是再让我发现偷工减料——(他盯着老赵的眼睛)我让你在这个镇上一个活都接不到。
(老赵灰溜溜地走了。)
(林远志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工地上。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已经浇筑好的水泥地基。掌心粗糙,蹭着水泥面沙沙响。)
林远志:(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施叔,您说的“用在孩子身上”……我得用得踏实。
场景六 梧林村·林家祖厝·日
建校三个月后,林远志回到祖厝看望母亲。陈阿婆已经八十岁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亮。
陈阿婆:(坐在藤椅上,看着儿子)瘦了。
林远志:(蹲在母亲膝前)没有,妈。我吃得好。
陈阿婆:(伸手摸他的脸)还说不瘦。你看看你的手——(她抓过林远志的手,翻过来看掌心,上面有搬砖留下的划痕和水泥烧出来的白印)你去搬砖了?
林远志:(缩回手)没有,就是……看了看工地。
陈阿婆:(沉默了一会儿)远志,你知道妈这辈子最怕什么?
林远志:怕什么?
陈阿婆:怕你寄回来的钱太多。每次侨批来,我心里都咯噔一下。我在想——这孩子在外面得吃多少苦,才能寄回来这么多钱。
林远志:(低头,声音发紧)妈,我不苦。
陈阿婆:(摇头)你十六岁走的。走的时候脚上没一双好鞋。现在你给村里盖学校,盖得那么气派。可你自己呢?(她看着儿子的衬衫——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磨破了)你穿的这是什么?
林远志:(笑了笑)还能穿。
陈阿婆:(忽然提高声音)你老说“还能穿”!你妈的棺材本你都寄回来了,你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抹眼睛。)
林远志:(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听我说。我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图什么?图的就是有一天,梧林村的孩子们不用再走我走过的路。我小时候在这间教室里念书,冬天冻得手拿不住笔。现在我能让那些孩子坐在暖和的教室里念书——(他顿了顿)这就是我赚的钱,花得最值的地方。
陈阿婆:(眼泪掉下来,但嘴角笑了)你爸要是在,看见你盖的学校,不知道该多高兴。
林远志:(也笑了)我爸刻的那块木板,您还收着吗?
陈阿婆:(点头)在。我收在柜子里。“耕读传家”四个字,最后一个字,你爸没刻完。
林远志:(沉默片刻)妈,我替他刻完。
(片尾曲)
(字幕:本集台词量约27分钟)
第四集《侨批》
(片头)
字幕:1972年·梧林村
场景一 梧林村·陈阿婆房间·日
陈阿婆坐在床头,面前摊着一叠侨批。她老了,头发全白了,但每天还是把那些信拿出来摸一摸。
李水莲:(端着一碗粥进来)阿婆,先吃粥。
陈阿婆:(没抬头)水莲,你帮我念念这封。
李水莲:(放下粥碗,接过信)这封……是1952年的。
陈阿婆:对。1952年,远志在信里说,他要开杂货铺了。
李水莲:(念)“母亲大人膝下:儿远志叩禀。儿近日与友人合议,拟开设杂货铺一间。铺面虽小,然儿信心十足。母亲勿念。”
陈阿婆:(听着,嘴角浮出笑意)1952年……那一年他二十二。我记得那年村里闹旱灾,他爹的坟都裂了。远志寄回来十块钱,我拿去修了坟。
李水莲:(翻到信纸背面)阿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儿在异乡,每逢月圆,必望东北方。东北方,是梧林村的方向。”
(陈阿婆沉默了。她伸手,从李水莲手里接过信,摸了摸那行字。)
陈阿婆:(喃喃)东北方……我每天晚上也看。看东北方的天。他那边的天,和咱这儿,是不是一个天?
场景二 马尼拉·林远志宅·夜
(字幕:1972年·马尼拉)
林远志在灯下写信。王秀兰在一旁整理一叠汇款单。
王秀兰:远志,这个月的钱,我想多寄一点。
林远志:(抬起头)怎么了?
王秀兰:今天去教堂,碰到一个晋江来的老乡。他说咱们村今年又旱了。
林远志:(放下笔)旱了多少?
王秀兰:说是田都裂了。守根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梧林村的老照片——是李水莲几年前寄来的,照片上是祖厝、榕树和村小学。)
林远志:(伸手摸了摸照片)秀兰,我想回去一趟。
王秀兰:(停下手里的活)回去?
林远志:回去看看。看看我妈,看看守根,看看学校盖得怎么样了。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厂里走得开吗?
林远志:(转身,苦笑)走不开也得走。我离家二十六年了。我妈今年七十多了。
(王秀兰看着他,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侨批的底稿。每一封,都是林远志亲手写的。)
王秀兰:这些信,我都收着。你写的每一封,我都抄了一份。万一哪天丢了,还有底。(她拿出一封,递给林远志)这是1962年的。你写——“母亲大人,儿一切安好。梧林村口榕树又发新芽了吗?”
林远志:(接过信,看着自己的笔迹,笑了)你抄这个干什么?
王秀兰:(认真地看着他)因为这是你唯一一封,问了两次同样的话。
场景三 马尼拉·远志食品厂办公室·日
林念祖(十七岁)坐在父亲的办公桌前,翻看一本旧账簿。
林远志:(走进来)念祖?你在这干什么?
林念祖:(举起账簿)爸,我在看您最早的记账本。1955年,您一个月赚一百出头,寄回家五十。1956年,赚一百五,寄八十。1957年——
林远志:(走过去,拿过账簿)你看这个干什么?
林念祖:(认真地看着父亲)爸,您那些年,到底怎么过来的?一个月赚一百,寄走一半,自己留五十。五十块在马尼拉,怎么活?
林远志:(在儿子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吃米饭,就咸鱼。有时候连咸鱼都舍不得买,就蘸酱油。
林念祖:(震惊)为什么?您自己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寄那么多回去?
林远志:(看着儿子,没有直接回答)念祖,你去过梧林村吗?
林念祖:没有。
林远志:那你想不想去?
林念祖:(犹豫)我……想。
林远志:(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今年寒假,跟我回去一趟。你该看看你的根在哪里。
场景四 梧林村·村口·日
(字幕:1973年·梧林村)
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进村口。林远志坐在上面,旁边是林念祖——十七岁的少年,穿着马尼拉带来的夹克衫,好奇地东张西望。
(榕树下,陈阿婆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林守根扶着她。)
林远志:(跳下拖拉机,快步走过去)妈!
陈阿婆:(抬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回来了。
林远志:(在母亲面前跪下)妈,儿子不孝,二十六年没回来看您。
陈阿婆:(伸手摸他的头,手一直在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念祖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林远志:(站起来,拉过儿子)妈,这是念祖。您孙子。
陈阿婆:(转向林念祖,上下打量)念祖……念祖……(笑了,嘴里只剩几颗牙)好。长得像远志小时候。
林念祖:(生硬地用闽南语说)阿……阿嬷好。
陈阿婆:(笑得更开心了,转头对林守根说)你听见没?他会说闽南话。
林守根:(笑着点头,对林念祖说)你爸教你的?
林念祖:(不好意思)学了几句。
(陈阿婆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枚铜顶针。)
陈阿婆:(递给林念祖)这个给你。你爸当年留给你叔的。现在你回来了,给你。
林念祖:(接过顶针,不解地看着父亲)
林远志:(轻声解释)这是你奶奶出嫁时,你太奶奶给她的。我出门的时候,留给了你叔。现在传给你。
林念祖:(攥住顶针,第一次感受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手上)
场景五 梧林村·林家祖厝·夜
煤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吃饭。桌上摆着番薯粥、咸菜、炒鸡蛋——已经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的菜了。
陈阿婆:(把炒鸡蛋往林念祖面前推)吃。多吃。
林念祖:(看着那盘鸡蛋,又看了看桌上的番薯粥)阿嬷,您平时就吃这些?
陈阿婆:(笑了笑)番薯粥好。养人。
林念祖:(吃了一口番薯粥,寡淡无味,但他没说话)
林远志:(看着儿子,轻声说)你爸小时候,连番薯粥都喝不饱。你爷爷就是饿出病走的。
(林念祖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粥。)
林念祖:(低声)爸,那您为什么还要寄那么多钱回来?您自己少寄点,不就能吃好点?
林远志:(放下碗)念祖,我给你算笔账。我少寄五十块,在马尼拉能多吃几顿肉。但梧林村少了五十块,你阿嬷可能就少买一袋米,你叔可能就少买一包化肥,学校可能就少买一盒粉笔。(他看着儿子)你觉得,是我多吃几顿肉重要,还是这些事重要?
(林念祖沉默了。)
陈阿婆:(听不懂普通话,问林守根)他们在说什么?
林守根:(用闽南语解释了几句)
陈阿婆:(听完,对林念祖说)念祖啊,你爸寄回来的钱,阿嬷都收着。没花完。等你长大了娶媳妇,阿嬷给你。
林念祖:(眼眶突然热了,低头扒饭)不用,阿嬷。您自己花。
陈阿婆:(笑了)阿嬷花不了多少。番薯粥就够了。
场景六 梧林村·侨批记忆馆前·日
(字幕:2018年·梧林村)
一座改造过的闽南红砖厝,门楣上挂着“侨批记忆馆”的牌匾。馆内陈列着上百封侨批原件、汇款单、老照片。
林念祖(六十三岁,头发花白)站在馆前,身后是一群来自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的华裔青年。
林念祖:(对青年们)这个地方,以前是我家的祖厝。我爷爷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我父亲从这里走出去,我叔叔在这里守了一辈子。(他转身推开门)现在,它是一座记忆馆。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番客”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青年们鱼贯而入。林念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馆内,一个年轻讲解员正在给参观者讲解——)
讲解员:(指着玻璃柜里一封泛黄的侨批)这是一封1972年的侨批。写信的人叫林远志。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母亲大人,儿一切安好。” 第二句是——
(镜头推向信纸,上面一行小字清晰可见。)
讲解员:(声音放轻)“梧林村口榕树又发新芽了吗?”
(馆外,林念祖站在榕树下。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榕树比五十年前更粗了,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林念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发了。爸,又发了。
(片尾曲)
(字幕:本集台词量约30分钟)
第五集《风浪》
(片头)
字幕:1997年·马尼拉
场景一 马尼拉·远志集团总部·日
风暴来临。
林念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马尼拉湾上翻涌的乌云。身后,几个高管正在激烈争论。
财务总监:(拿着一叠报表)林总,亚洲金融危机已经蔓延到菲律宾了。我们的三个厂,订单量掉了六成。银行那边——(他顿了一下)下个月到期的贷款,可能展期不了。
林念祖:(没有转身)缺口多少?
财务总监:至少……两千万比索。
(沉默。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林念祖:(终于转身)把所有非核心资产列出来。能卖的,都卖掉。
财务总监:包括……那栋老厂房?
林念祖:(顿了一下)老厂房先留着。那是我爸起家的地方。
(电话响了。林念祖接起来。)
林念祖:(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什么?我爸怎么了?
场景二 马尼拉·医院·走廊
林远志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刚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身体很虚弱。
林念祖:(坐在床边)爸,您感觉怎么样?
林远志:(声音微弱)没事。医生说,还能再活几年。
林念祖:(握住父亲的手)爸,集团的事您别操心了。我会处理。
林远志:(看着他)念祖,梧林村今年的教育基金,拨了吗?
林念祖:(顿住)爸,现在情况特殊。金融危机,我们自己的贷款都快还不上了——
林远志:(挣扎着要坐起来)念祖!
林念祖:(按住他)爸,您别激动。
林远志:(喘着气)念祖,你听我说。我这一辈子,经历过三次危机。1958年,杂货铺差点关门。1973年,石油危机,食品厂亏了两年。1985年,比索大贬值。(他抓住儿子的手,力气出奇地大)每一次,我都熬过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念祖:(摇头)
林远志: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倒。我倒下了,梧林村的钱就断了。你奶奶的药就断了。你叔的化肥就断了。孩子们的课本就断了。(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念祖,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梧林村的学校不能停。停了,那些孩子怎么办?
(林念祖低头。沉默了很久。)
林念祖:(终于开口)爸,您放心。教育基金,我明天就拨。
场景三 梧林村·溪边·日
(字幕:1997年·梧林村)
溪水是黑色的,泛着油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林念祖蹲在溪边,用手拨了拨水。手指上沾了一层黏腻的黑色残留物。
黄志强:(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念祖,这个……化工厂的排水,我们正在跟厂里协调。
林念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协调什么?
黄志强:让他们建污水处理池——
林念祖:(打断他)建了吗?
黄志强:(顿了顿)还在谈。
林念祖:(看着溪水)志强叔,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过,这条溪以前清得能看见鱼。他小时候在这条溪里摸过螺蛳、抓过虾。
黄志强:(低头)我知道。
林念祖:现在呢?水是黑的,鱼没了,螺蛳也没了。你让下游那些村民怎么喝水?怎么浇地?
黄志强:(声音提高)念祖,你不懂。村里要发展,化工厂一年交五十万税收,解决了上百个就业。没有这笔钱,路修不了,学校也养不起!
林念祖:(转身面对他)所以就拿溪水换税收?拿村民的健康换GDP?
黄志强:(恼火)你在国外待久了,不知道农村的难处。你爸捐钱建学校,我们感激。但发展经济不能只靠捐钱!
林念祖:(沉默片刻)你说得对,发展经济不能只靠捐钱。但也不能靠毁掉绿水青山。
场景四 马尼拉·林远志宅·夜
林远志出院后,在家休养。林念祖从梧林村回来后,父子俩在书房里深谈。
林念祖:爸,我今天去看了那条溪。水是臭的。
林远志:(坐在藤椅上,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志强跟我说过。
林念祖:您不生气?
林远志:生气。但光生气没用。(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梧林村照片前)念祖,你爷爷那一辈人,穷怕了。只要能挣钱,什么都肯干。我们这一辈人,挣到钱了,知道要回来建学校、修路。可到了你们这一辈——
林念祖:(接话)该想的是怎么让家乡既富又美。
林远志:(转身看着儿子,目光柔和)你懂了。
林念祖:(顿了顿)可是爸,化工厂的事,志强叔那边很难说服。那是村里最大的税源。
林远志:(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林念祖:(接过文件,翻看)这是……生态茶园的项目书?
林远志:我在马尼拉找了几个做农业的专家。梧林村后山那片地,土壤和气候都适合种茶。如果做成有机茶园,五年后年产值可以超过化工厂。
林念祖:(惊讶)您什么时候做的?
林远志:(淡淡地)你妈走后的那几年。我一个人在家,睡不着,就琢磨这个。
林念祖:(翻着项目书,忽然停住)爸,您身体不好,怎么不早说?
林远志:(笑了笑)早说了,你肯定又说我“把钱往海里扔”。
(林念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继续翻项目书。)
林念祖:(声音有些哑)爸,这个项目,我来做。
场景五 梧林村·祠堂·日
全村大会。祠堂里坐满了人。黄志强主持会议,林念祖站在台上,台下议论纷纷。
村民甲:(站起来)关掉化工厂,我们吃什么?村里一半人在厂里上班!
村民乙:就是!林念祖你在国外有厂子,当然不在乎我们死活!
林念祖:(举起手示意安静)各位叔伯婶婆,听我说完。化工厂每年给村里交五十万,但治理被污染的水和土地,要花多少钱?我请了省里的专家来测过——(展开一份报告)溪水里的重金属超标三倍,下游的稻田已经减产一半。照这样下去,不出五年,这片地就不能种了。
(台下安静了一些。)
村民丙:(小声)那我们怎么办?
林念祖:我提议,把化工厂的地改成生态茶园。我以远志集团的名义投资,聘请专业团队运营。茶叶品牌就叫“梧林侨茶”,销往菲律宾和东南亚。第一年可能不如化工厂。但五年后,梧林侨茶如果打出品牌,年产值可以是化工厂的三倍。而且——(他指着祠堂外的山)山还是绿的,水还是清的。
(林远志从门外走进来。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腰板挺直。)
(全场安静。)
林远志:(走到台前,声音不大但清晰)各位乡亲,我在菲律宾五十多年,见过太多地方,为了赚钱把山挖秃了、把水弄黑了,最后人也没留住。咱们梧林村有什么?有山、有水、有侨批文化。这些东西,别的地方没有。化工厂别的地方可以建,但梧林村的绿水青山,独一份。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
林远志:我十六岁离开梧林村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有本事了,给村里孩子盖间学堂。” 我这辈子,没忘记这句话。现在,我想跟各位乡亲说——梧林村的绿水青山,也是给后辈子孙的学堂。这间学堂要是毁了,我们拿什么脸去见地下的祖宗?
(沉默。然后,林守根第一个站起来。)
林守根:哥,我信你。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场景六 梧林村·后山·日
林远志和林念祖站在后山上。山下,化工厂的烟囱已经不再冒烟。远处,新栽的茶树苗一行行整齐地铺展开。
林念祖:爸,您刚才在祠堂说的那些话,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过?
林远志:(微笑)因为以前没人问我。
林念祖:(顿了顿)爸,对不起。我以前总觉得您把钱往老家送,是做样子。
林远志:(摇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很多侨二代、侨三代都不理解。(望着远处的溪水)可你看,这条溪清了之后,孩子们可以在这里玩水,老人家可以在榕树下乘凉。这些,比钱重要。
林念祖:(沉默了一会儿)爸,我打算成立一个“侨青会”。把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的闽籍年轻人组织起来,一起做这件事。
林远志:(转头看着儿子)好。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林念祖:什么?
林远志:(看着远处的青山)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有一天,你站在这里,能对自己说——我让这个地方,比我离开的时候,好了一点。
(片尾曲)
(字幕:本集台词量约28分钟)
第六集《青山》
(片头)
字幕:2003年·梧林村
场景一 梧林村·生态茶园·日
满山遍野的茶树。采茶女戴着斗笠,手指翻飞。
林念祖(四十八岁)站在茶园里,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旁边是茶园的技术员小陈。
小陈:林总,今年的茶样送到省里检测,农残指标全部合格,达到了欧盟出口标准。
林念祖:(翻看报告,露出笑容)好。第一批出口菲律宾的货,什么时候能备齐?
小陈:下个月十号。
林念祖:(点头)抓紧。另外,跟村里说一声,今年采茶的工钱,在去年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
小陈:(犹豫)林总,上浮百分之十五……会不会太多了?咱们的利润——
林念祖:(打断他)不多。采茶的都是村里的婶婆、阿嫂,她们早上四点就上山,中午在山上吃冷饭。多给点,应该的。
场景二 梧林村·侨批记忆馆·日
王秀兰在记忆馆里整理展品。她六十八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李水莲:(拄着拐杖走进来)秀兰,今天有人来参观?
王秀兰:嗯。泉州侨联组织了一批华裔青年,下午到。
李水莲:(在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还愿意听这些老故事吗?
王秀兰:(一边擦玻璃柜一边说)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讲不讲是我们的事。
(她打开一个玻璃柜,里面陈列着一封侨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玻璃表面。)
王秀兰:这封是你当年帮阿婆写的回信。阿婆说——“你在外面,自己吃饱穿暖,不要省。” 你写了。寄出去之后,阿婆又后悔了,说还有一句没写。
李水莲:(好奇)什么话?
王秀兰:(笑了笑)阿婆说——“梧林村的榕树又发了新芽,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
(两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水莲:(轻声)阿婆走的那年,远志叔没能回来。
王秀兰:(点头)那年菲律宾发大水,厂子被淹了。他走不开。(顿了顿)后来他每次去榕树下,都要站很久。
场景三 梧林村·榕树下·日
林远志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看着树上的红布条。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前。
林守根:(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哥,喝茶。
林远志:(接过茶,喝了一口)守根,你说这棵榕树,到底多少年了?
林守根:(在他旁边坐下)听老人说,打咱太爷爷那辈就在了。三百年总有了。
林远志:(抬头看着树冠)三百年……它看过多少人走出去,又看过多少人回来。
林守根:(沉默了一会儿)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林远志:(想了想)不走了。
林守根:(愣住)不走了?那马尼拉的生意——
林远志:交给念祖了。他做得比我好。
林守根:(看着哥哥,忽然笑了)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林远志:(也笑了)我妈走的时候,我没能回来。她最后一面,我没见着。(声音低下去)我这辈子,对得起梧林村,对不起我妈。
林守根:(沉默了一会儿)妈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林远志:(抬头)什么话?
林守根:她说——“告诉远志,家里的榕树又发新芽了。”
(林远志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水面映着榕树的影子。)
场景四 梧林村·侨批记忆馆·夜
记忆馆里,一场座谈会正在进行。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华裔青年,大多是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的第三代、第四代华人。
林念祖:(站在台上)各位,今天我不讲大道理。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封放大的侨批。)
林念祖:(指着信上的字)这是一封1952年的侨批。写信的人是我父亲,那年他二十二岁,在马尼拉开杂货铺。信上写——“母亲大人膝下:儿远志叩禀。儿一切安好。随信附上十元,请母亲添置冬衣。”
(他翻到下一页。)
林念祖:这是信封的背面。你们看——(他指着角落上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上面写着——“梧林村口榕树又发新芽了吗?”
(台下安静。)
林念祖:我父亲写了四十年的侨批。每一封,他都要问这句话。我小时候不理解,觉得他啰嗦。后来我明白了——(他顿了顿)他不是在问树。他是在问——家还在吗?根还在吗?
(台下,一个年轻女孩举手。)
女孩:林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那一代人,为什么对家乡有这么深的感情?我们这一代,在海外出生、海外长大,对“家乡”这个概念……说实话,很模糊。
林念祖:(看着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我爸。他回答了我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女孩:什么话?
林念祖:他说——“你脚上的鞋是哪里买的?”
女孩:(愣住)什么?
林念祖:(重复)你脚上的鞋是哪里买的?
女孩:菲律宾……或者中国制造的。
林念祖:(点头)对。你不知道它是哪里做的,你只知道它穿在脚上很舒服。但如果你去查——(他指着投影上的侨批)你会发现,做这双鞋的人,可能就是一个闽南人。他可能在菲律宾开工厂,但他的工厂,是他父亲用侨批从梧林村寄钱建起来的。
(他停了一下。)
林念祖:家乡是什么?是你没去过、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的一块土地。是你从来没喝过、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流的一口井。是你没见过、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长的——(他指了指窗外那棵榕树)一棵榕树。
场景五 梧林村·后山·日
清晨。林远志一个人站在后山上。山下,是梧林村的全景——红砖厝、燕尾脊、榕树、溪水、新修的公路、生态茶园的绿色顺着山坡铺展开来。
林念祖:(从后面走上来)爸,您怎么这么早就上山了?
林远志:(没有回头)我来看看。
林念祖:(站到父亲旁边)看什么?
林远志:(指着山下)你看。那条路,是1992年修的。那所学校,是1983年建的。那片茶园,是1998年种的。(他顿了顿)五十多年了。梧林村变了。
林念祖:(看着父亲)爸,您觉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林远志:(沉默了一会儿)变好了。但也有没变的。
林念祖:什么没变?
林远志:(指着村口那棵榕树)那棵树。三百年了,还在那里。
(父子俩沉默地站着。山风吹过,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远志:(忽然开口)念祖,我走以后,梧林村的事,就交给你了。
林念祖:(转头)爸,您说什么呢——
林远志:(摆摆手)人总有那一天。我不怕。(他看着儿子)我只怕一件事。
林念祖:什么?
林远志:我怕你忘了。怕你有一天觉得,梧林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怕你觉得,你生在菲律宾,长在菲律宾,梧林村只是你爸的一个老家。(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念祖,梧林村不是我的老家。它是你的根。不管你在哪里,这根,不能断。
(林念祖看着父亲,用力点头。)
(片尾曲)
(字幕:本集台词量约26分钟)
第七集《归来》
(片头)
字幕:2010年·梧林村
场景一 梧林村·侨批记忆馆·开馆日
鞭炮声。锣鼓声。侨批记忆馆门前挂满了红绸。
林远志(八十岁)坐在轮椅上——他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了——被林念祖推着,来到馆前。王秀兰、林守根、李水莲、黄志强都在场。还有许多从海外赶来的侨亲。
林远志:(颤巍巍地站起来)今天,我站在这里,想起六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离开梧林村。那时候,我身上只有两块银元,和一包我娘给我缝的干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把祖厝的钥匙——铜的,已经被摸得发亮。)
林远志:这是我娘当年给我的祖厝钥匙。我一直带在身边。六十四年了。(他举起钥匙)现在,我把它交回梧林村。
(林守根走上前,双手接过钥匙。他的手在抖。)
林守根:(哽咽)哥……
林远志:(拍了拍弟弟的手)守根,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在外面,你在家里。我寄钱,你出力。梧林村能有今天,有你一半。
(林守根低下头,眼泪砸在钥匙上。)
林远志:(转向众人)这座记忆馆,不光是我们林家的。它是梧林村所有番客的家。我希望以后每一个从梧林村出去的孩子,都能来这里看一看——看看他们的祖辈是怎么出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场景二 侨批记忆馆内·日
一群小学生参观展览。李水莲(已经退休,但精神矍铄)担任讲解员。
李水莲:(指着一封侨批)同学们,这是一封1948年的侨批。写信的人叫林远志,那年他十八岁,在马尼拉当学徒。信里写了一句话——“母亲大人,儿在外一切安好。随信附上五元,请母亲添置冬衣。”
小学生:(举手)李老师,五元是多少钱?
李水莲:在那个年代,五元可以买五十斤大米。但林远志爷爷一个月的工钱,只有两块比索。这五元,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才寄回来的。
小学生:(睁大眼睛)三个月只寄五元?
李水莲:(微笑)同学们,这封侨批里最重要的不是钱。你们看这一行小字——(指着信纸边缘)上面写着——“梧林村口榕树又发新芽了吗?”
小学生:(念出来)梧林村口榕树又发新芽了吗?
李水莲:对。林远志爷爷在外面打拼了一辈子,最惦记的,就是这棵榕树。
小学生:(歪着头)李老师,那棵榕树还在吗?
李水莲:(指向窗外)在。就在外面。你们出去就能看见。
(孩子们呼啦一下跑出去。李水莲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玻璃柜里的侨批,笑了。)
场景三 梧林村·林远志宅·夜
林远志和王秀兰坐在院子里。月光很好,洒在翻新过的祖厝和记忆馆的屋脊上。
王秀兰:远志,你终于回来了。
林远志:(握着妻子的手)回来了。
王秀兰:不走了?
林远志:(望着星空)不走了。梧林的月亮,比马尼拉圆。
王秀兰:(笑了)你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么会说。
林远志:(也笑了)年轻的时候没时间看月亮。
(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蛙鸣。)
王秀兰:(轻声)远志,你有没有后悔过?
林远志:后悔什么?
王秀兰:后悔一辈子都在寄钱。自己没享过什么福。
林远志:(想了想)没有。一天都没有。
王秀兰:(转头看他)为什么?
林远志:(看着天上的月亮)因为每次我寄钱回去,我就觉得,我离家近了一点。钱到了梧林村,就等于我回去了。(顿了顿)你记不记得1972年,我第一次回去,我妈站在榕树下等我。我跪在她面前,她说——“回来就好。”
王秀兰:(点头)记得。
林远志: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回来就好。” 不管你在外面做了什么,赚了多少钱,回到家里,就是“回来就好”。
(他停了停。)
林远志:秀兰,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王秀兰:(愣住)说什么呢?
林远志:你嫁给我五十多年,我没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首饰。你当年陪嫁的那对银镯子,你为了给我凑钱寄回家,偷偷当了。
王秀兰:(惊讶)你怎么知道?
林远志:我后来去当铺问过。老板说,是一个讲闽南话的妇人当的。镯子上刻着“秀兰”两个字。(他看着妻子,眼睛湿润)秀兰,谢谢你。
王秀兰:(别过头,声音有些哑)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干什么。
(林远志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两只布满皱纹的手,在月光下紧紧交握。)
场景四 梧林村·林远志房间·夜
林远志躺在床上,林念祖守在床边。窗外虫鸣。
林远志:(虚弱但清醒)念祖,我跟你说几件事。
林念祖:(握住父亲的手)爸,您说。
林远志:第一,我走以后,丧事从简。不要铺张。把省下来的钱,给村里每个上学的孩子买一套新课本。
林念祖:(眼眶泛红)好。
林远志:第二,记忆馆要继续办下去。每年都要请村里的孩子来参观。让他们知道,梧林村的人是怎么出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林念祖:好。
林远志:第三……(喘了口气)基金会的事,交给你。但你要记住——基金会的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孩子身上。用在教育上。不要拿去修祠堂、盖牌坊。
林念祖:(声音哽咽)爸,我记住了。
林远志:(微微笑了)还有一件事。
林念祖:什么?
林远志:你妈……她跟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走了以后,你多陪陪她。
林念祖:(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爸,您别说了。您会好的。
林远志:(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看着儿子)念祖,你记住——梧林村的事,你接着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那棵榕树。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为了“回来就好”……
(他的手从儿子手中滑落。)
场景五 梧林村·追悼会·日
简朴的追悼会在祖厝前举行。没有花圈,没有锣鼓。只有一块黑板——那是林远志生前用过的,上面用粉笔写着:“耕读传家”。
全村人自发前来。还有从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赶来的侨亲。
林念祖:(站在台上,声音平静)我父亲生前常说一句话——“番客钱,唐山福”。他说,钱赚得再多,如果不用在家乡、不用在孩子身上,就只是一串数字。今天,我想请各位乡亲帮我一个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林念祖: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不是侨批。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他展开纸条,念)“念祖,梧林村的后山,还有一片荒地。能不能种上树?种松柏。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全场安静。)
李水莲:(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林远志先生,是梧林村最了不起的番客。但他最了不起的,不是捐了多少钱。是他让所有出去的人知道——不管你走多远,梧林村永远是你的家。
(她顿了顿。)
李水莲:我教了一辈子书。教过林远志的弟弟,教过林远志的儿子,教过村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我想告诉远志——(她抬头看向天空)你种下的树,长起来了。你盖的学校,还在上课。你写的侨批,还在被人念着。
(片尾曲)
(字幕:本集台词量约27分钟)
第八集《薪火》
(片头)
字幕:2015年·梧林村
场景一 梧林村·侨青小学·开学典礼·日
新建的“侨青小学”操场上,孩子们穿着新校服,整齐地站着。教学楼是红砖燕尾脊的闽南风格,但内部设施现代化——多媒体教室、实验室、图书室一应俱全。
林念祖(六十岁)站在台上。身后是王秀兰、黄志强、李水莲,还有从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赶来的侨青代表。
林念祖:(对孩子们)同学们,这所学校,是我父亲和很多像他一样的番客,一块砖一块瓦建起来的。你们坐在这里读书,不欠任何人的。但你们要知道——你们的课桌,是从马尼拉的码头、从雅加达的茶栈、从吉隆坡的橡胶园,一封侨批一封侨批寄回来的。
(一个孩子举手。)
孩子:林叔叔,我长大了也要去菲律宾!
林念祖:(笑了)可以。但不管你去了哪里,要记住——梧林村的后山,永远给你留着一片松柏。
(孩子们用闽南语唱起童谣。歌声清亮,越过操场,飘向远处的青山。)
场景二 梧林村·后山·日
林念祖带着一群侨青代表,站在后山上。山坡上,新栽的松柏已经有一人多高,整齐地排列着。
林念祖:(对侨青们)这片松柏,是我父亲去世那年种的。他留的遗言说——“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这两句话,是梧林村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松柏耐瘠薄,再瘦的地也能活。读书人不怕穷,再苦的家也能出头。
侨青甲:(一个二十多岁的菲律宾华裔青年)林先生,我有个问题。
林念祖:你说。
侨青甲:我们这一代,在海外出生长大。说实话,中文都说不太利索。您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
林念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会说闽南话吗?
侨青甲:(不好意思)会一点。我奶奶教的。
林念祖:你奶奶是哪里人?
侨青甲:晋江。和您父亲是老乡。
林念祖:(点头)那你已经做了最重要的事了。
侨青甲:(困惑)什么?
林念祖:你记住了你奶奶的话。你记住了你从哪里来。(他指了指山下的梧林村)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可能很陌生。但只要你还会说闽南话,只要你记得你奶奶是晋江人——你就已经在这里了。
场景三 梧林村·侨批记忆馆·日
记忆馆里,林念祖站在一封放大的侨批照片前。旁边是一群参观的年轻人。
林念祖:(指着照片)这是我父亲写的最后一封侨批。时间是2005年。那时候他已经回到梧林村定居了,按理说不用再寄侨批了。但他还是写了。寄给谁呢?(他顿了顿)寄给我。
(照片上是林远志的笔迹——)
“念祖吾儿:见字如面。梧林村后山的松柏,今年又长高了。你妈身体尚可,勿念。另,侨青小学的图书室,需添置一批新书。款已汇出,请查收。父字。”
林念祖:(念完,抬起头)这封侨批,我收到了。但钱,我没有查收。
(台下安静。)
林念祖:因为我父亲汇出的那笔钱,是他最后的积蓄。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梧林村。(他笑了笑)所以那笔款,是我自己补上的。用他的名义。
(一个年轻女孩举手。)
女孩:林先生,您为什么要用您父亲的名义?
林念祖:(想了想)因为我父亲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把钱寄回家。如果我用他的名字,那这笔钱就还是他寄的。(他顿了顿)他寄了一辈子。最后一笔,不能断。
场景四 梧林村·榕树下·日
林念祖和王秀兰坐在榕树下。王秀兰已经八十多岁了,但精神很好。
王秀兰:念祖,你爸要是看见今天的梧林村,不知道多高兴。
林念祖:(点头)是啊。路修好了,学校建起来了,茶园也见效益了。
王秀兰:(看着榕树)你爸最惦记的就是这棵树。他在马尼拉的时候,每次写侨批,都要问——“梧林村口榕树又发新芽了吗?”
林念祖:(抬头看着榕树)妈,今年的新芽,特别多。
(王秀兰笑了。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铜顶针。)
王秀兰:这个,是你奶奶传下来的。你爸出门的时候留给了你叔。你叔后来给了你。现在——(她递给林念祖)你该传下去了。
林念祖:(接过顶针,攥在手心)传给谁呢?
王秀兰:(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传给记得梧林村的人。
场景五 梧林村·侨青小学·教室·日
林念祖站在教室门口。里面正在上课——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教孩子们念诗。
女老师:(领读)“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孩子们:(跟着念)“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林念祖靠在门框上,听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念祖:(对着电话)是我。帮我安排一下。下个月,组织一批侨青回梧林村。对,参观侨批记忆馆,看看生态茶园。另外——(他顿了顿)把后山那片松柏拍个照片,做成明信片。寄给海外的侨青。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林念祖:(笑了)对。明信片上就写一句话——“梧林村口榕树又发新芽了。”
场景六 梧林村·全景·黄昏
夕阳西下。梧林村笼罩在金色的光里。
红砖厝的燕尾脊、侨批记忆馆的牌匾、侨青小学的操场、生态茶园的绿色、后山的松柏、村口的古榕——所有的画面在夕阳中融为一体。
镜头缓缓拉升,越过青山,越过溪流,越过田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海。
(画外音,林念祖的声音——)
“我父亲十六岁离开梧林村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块银元。他八十二岁回到梧林村的时候,带回来了一所学校、一座茶园、一座记忆馆,和六十年的侨批。”
“他常说——番客钱,唐山福。钱赚得再多,如果不带回家,就只是数字。”
“他做到了。”
(镜头定格在榕树上。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字幕浮现——)
谨以此剧献给所有恋祖爱乡的闽籍华侨华人
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闽南古训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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