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地下俱乐部(电视小说·十六集)
文/汤文来(福建省宁德市东侨退休教师)
《天上地下俱乐部》故事梗概
北京东四一条胡同的地下室里,前文学编辑于建平开了一家“天上地下俱乐部”——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就是一帮无聊的人聚在一起说真话。合伙人李东升是退伍炊事兵,沉默寡言,一手葱油饼是俱乐部的灵魂。常客有退休哲学教授老梁、前话剧演员苏雯、酒吧驻唱大彭、导演系毕业找不到活干的小鹿。
俱乐部不赚钱,但于建平在乎——他在乎的方式是假装不在乎。
前妻方静让俱乐部成员上了电视节目《真实人生》,俱乐部火了。投资人要搞连锁加盟,于建平拒绝——“我不想改变世界,只想保护一个地下室不被世界改变。”社会学教授来“研究”他们,老梁说“你研究我们但不想成为我们,你只是来采集的”。
苏雯和于建平从互怼到相爱。苏雯前夫回来求复婚,她说“我不想再把自己活成别人的附属品”。方静打电话说“我有时候后悔离婚了”,于建平说“我和苏雯能不能过到一起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大彭恋爱又失恋,女孩米粒去了上海。他写出《三月》——“暖气停了,你走了,北京还在”。这首歌网上播放量五十万。后来米粒从上海回来了。
老梁查出胃癌早期,拒绝治疗。于建平说“您还没看到大彭写出最牛的歌,还没看到小鹿拍出第一部电影,还没看到我和苏雯结婚”,老梁沉默很久说“行,我做手术。但俱乐部必须再开十年”。手术成功。
俱乐部交不起房租,李东升拿出存了十年的退伍安置费——“俱乐部也是我的命根子。”于建平说“这是你的全部”,李东升说“钱不用就是废纸,用了才有价值”。
俱乐部要拆迁了。小鹿用手机拍了五分钟短片发到网上,播放量五十万。一个陌生女人来了——她以前开的小书店被拆了,有一个闲置的院子愿意免费借给俱乐部。“北京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多了。”院子不大,有石榴树、石桌石凳,比地下室好一万倍。
新俱乐部开张那天,所有人都在。大彭唱了新写的《天上地下》——“天亮了/门开了/你来了/我还在”。苏雯和于建平在石榴树下握手,苏雯的手第一次是暖的——“因为一直被握着,握暖了”。
有人问俱乐部到底是干什么的,于建平说:“就是一个地方。你来了,坐下了,说话也行,不说话也行。你来不来,它都在。这就够了。”
五年后,石榴树结果了,很甜,每个人都吃到了。俱乐部还在。
【人物表】
于建平——男,三十八岁,前文学编辑,现“天上地下俱乐部”老板。嘴贫,心软,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骨子里比谁都认真。离异。住俱乐部地下室。
李东升——男,四十岁,退伍军人,俱乐部合伙人。沉默寡言,能动手尽量不吵吵,但一开口就是冷幽默。炊事班出身,现负责俱乐部后厨。
苏雯——女,三十五岁,前话剧演员,俱乐部驻场主持人。离婚后带着女儿生活,嘴毒心热,于建平的长期“互怼对象”兼潜在恋人。
老梁——男,五十五岁,退休哲学教授,俱乐部常客兼“驻场哲学家”。整天琢磨“存在主义与涮羊肉的关系”。独居,儿子是金融从业者。
大彭——男,二十八岁,酒吧驻唱,愣头青,把于建平当人生导师(于建平自己都不知道这事)。梦想是写出“一首能传世的歌”。
小鹿——女,二十四岁,俱乐部服务员,苏雯的外甥女。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找不到活干,在俱乐部“临时过渡”已经过渡了两年。
方静——女,三十七岁,于建平前妻,电视台制片人。精明干练,内心柔软但极少示人。
其他角色:格子男、大学教授、老梁儿子、投资人、苏雯前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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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谁也别装》
1. 开场·北京胡同深处
(黑屏。画外音是于建平懒洋洋的腔调。)
于建平(VO):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觉得自己还能干点儿正事儿。第二后悔的,是发现自己确实干不了什么正事儿。第三后悔的,是发现前两件事儿其实是一件事儿——觉得自己能干、发现自己干不了、承认自己干不了,这三步走完,半辈子就过去了。剩下的半辈子,用来假装不在乎。
(画面亮起。)
北京东四某条胡同的深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有一扇铁门。铁门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是于建平自己用锯子锯的、用毛笔写的,字迹说好听叫“拙朴”,说难听叫“小学三年级水平”。牌子上歪歪扭扭刻着:
“天上地下俱乐部——不是你想的那种”
“不是你想的那种”这七个字比上面那行字小一号,因为于建平写到最后发现地方不够了。
冬天。十二月的北京,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胡同里没什么人,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用一种“我看透了你们所有人”的眼神盯着镜头。
于建平蹲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被塞进了军绿色的布袋子里。他的头发很久没剪了,从军大衣领子里支棱出来,和烟一起在风里飘。
他在看那只猫。
于建平(对着猫):你看什么看?你也不用交房租,也不用想明天干什么,你当然有资格用那种眼神看我。
猫没理他,站起来走了。
于建平:连猫都懒得理我。行。
他深吸一口烟,烟灰被风吹到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掸了掸,像赶走一个不重要的烦恼。
李东升(从里面探出头):于儿,电线又跳闸了。
李东升,四十岁,退伍军人,身材壮实但不笨重,脸上的表情常年维持在“刚睡醒”和“懒得醒”之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双手沾着面粉——刚才在后厨揉面,准备晚上给客人做葱油饼。
于建平:那你倒是合上啊,跟我汇报什么?我又不是电。
李东升:合了,又跳了。
于建平:那就再合。
李东升:合了四次了。
于建平:那你不会合第五次?你是搞体育出身的不应该最懂坚持吗?你们部队上不是有一句话叫什么——“坚持就是胜利”?
李东升:那是针对人的。这房子比我们连长还老,你让它坚持,它坚持不了。
于建平:连长?你们连长多大?
李东升:比我大六岁。
于建平:那也没多老啊。
李东升:我说的是精神年龄。
于建平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台阶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这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而且停了一下——就零点几秒的停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确实在一天天折旧。然后他迅速把这种感慨压下去,换上那副惯常的混不吝表情。
于建平:行吧,叫电工。俱乐部今天歇业。
李东升:今天周六。
于建平:周六怎么了?
李东升:周六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上周六来了二十三个人。
于建平:二十三个你也好意思说“最好”?人家隔壁涮羊肉店周末排队排到胡同口。
李东升:人家卖的是羊肉。咱卖的是……咱卖的是什么来着?
这个问题让于建平愣了一下。
于建平:咱们卖的是文化。
李东升:文化能当饭吃?
于建平:文化不能当饭吃,但文化能让吃饭的人觉得自己吃的不只是饭。这就是附加值。懂不懂?
李东升:不懂。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账上也没钱。
于建平:你这人说话就说话,提账干什么?提账伤感情。
李东升:我和你没感情。我只和账上有感情。
于建平:那你就跟客人解释,说咱们俱乐部在搞行为艺术展,展品叫《黑暗中的思考》。免费参观,但门票二十。
李东升:黑暗里怎么收门票?
于建平: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这就是行为艺术的一部分。你在黑暗里找不到收门票的人,这就叫“当代人的信任危机”。
李东升看了他三秒钟,面无表情。
李东升:于儿。
于建平:嗯?
李东升:你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你自己信吗?
于建平: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说得像真的。
他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上次被邻居投诉过“烟头乱扔影响胡同风貌”,街道办事处的人来了一趟,于建平点头哈腰地保证“下次一定注意”,转头就跟李东升说:“胡同风貌,一条破胡同有什么风貌。但咱也别跟街道办过不去,人家也不容易,大冷天的出来检查,搁谁谁愿意?”
这就是于建平。他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着想,然后用一句片儿汤话把这事儿盖过去。
2. 俱乐部门口·白天
“天上地下俱乐部”不是什么正经俱乐部。
这句话既是广告语,也是事实陈述。它开在东四某条胡同的地下室里,原来是个防空洞,后来做过仓库、做过小卖部、做过无证棋牌室,被查封过两次。于建平三年前盘下来的时候,李东升问他“你打算开什么”,于建平说“开一个让大家聊天的地方”。李东升说“聊天为什么要花钱?”于建平说“你去咖啡馆聊天不也花钱吗?”李东升说“咖啡馆有咖啡。”于建平说“我这也有喝的。”李东升说“你只有茶和啤酒。”于建平说“茶和啤酒怎么了?鲁迅说了,喝茶是一种‘清福’。”李东升说“鲁迅还说‘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你这一下午一下午地让人聊天,算不算浪费生命?”于建平说“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找到名人名言来抬杠?你是不是偷偷看书了?”李东升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确实偷偷看书了——他在部队的时候养成了睡前看半小时书的习惯,退伍后也没断,看的都是于建平书架上的小说,但这件事他一直瞒着,因为“炊事班的人看书”这件事在他看来属于“不务正业”。
总之,俱乐部就这么开起来了。
说白了,就是一帮无聊的人聚在一起侃大山的地方。于建平管它叫“文化沙龙”,李东升管它叫“合法的聚众闲扯”,老梁管它叫“苏格拉底时代的市集精神在当代北京的拙劣再现”,小鹿管它叫“一个老板不赚钱但假装赚钱、客人不消费但假装消费、大家都不开心但假装开心的奇妙空间”。
苏雯有一次总结得更精辟:“这不就是一个给中年人逃避现实的防空洞吗?哦对,它本来就是个防空洞。所以它连隐喻都省了。”
俱乐部的活动没什么固定形式。每周六下午有一场主题讨论会,话题从“人能不能不装”到“爱情是本能还是选择”到“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今天会干什么”,全凭于建平前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想到什么是什么。平时晚上偶尔有大彭的弹唱,偶尔有老梁的“哲学夜谈”,偶尔什么也没有,就是几个人坐在那儿喝茶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半夜,各自散去。
俱乐部的收入来源也很简单:茶水费二十块一位,啤酒十块一瓶,葱油饼十五块一份(李东升的葱油饼是俱乐部唯一被客人真正认可的东西)。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刚好够于建平不饿死。
“刚好不饿死”这个状态,于建平已经维持了三年。
他对此的评价是:“比饿死强一点,但也没强太多。”
俱乐部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活动海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用透明胶带补过好几次。于建平的字迹潦草得像醉酒后写的:
本周话题:人能不能不装?
主持人:苏雯
时间:周六下午三点
特别提醒:装逼者请自觉去隔壁消费(隔壁是涮羊肉)
海报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如果你觉得自己没装,你已经在装了。——老梁。”
这行字是老梁自己加上去的,于建平当时说“你这太学术了,谁看得懂”,老梁说“看得懂的人看得懂,看不懂的人正好可以对号入座”,于建平想了想,没撕。
3. 俱乐部内·下午
电工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赵,于建平叫他“赵工”。赵工在配电箱那儿捣鼓了二十分钟,换了个空气开关,电来了。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谁也没说话——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刚才其实有点儿慌。在一个以“什么都不在乎”为荣的俱乐部里,承认“我在乎有没有电”是一件很跌份的事。
小鹿正在擦桌子。二十四岁,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找不到活干,在苏雯的介绍下来俱乐部“临时过渡”——这个“临时”已经持续了两年。她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俱乐部的“工服”(一件黑色卫衣,上面印着“天上地下”四个字,于建平找了朋友印的,印了五十件,成本价每件三十五,卖四十一件,到目前为止卖出去了三件,都是大彭买的,因为他把卫衣当睡衣穿)。
俱乐部的陈设很简陋:十几把二手椅子,颜色都不太一样,有木头的有塑料的,凑在一起像一支杂牌军;一个吧台,是李东升用旧门板改的;一面墙上贴满了老电影海报,《阳光灿烂的日子》《甲方乙方》《花样年华》《肖申克的救赎》——于建平贴的时候说“这些电影有一个共同点”,小鹿问“什么共同点”,于建平说“都跟自由有关”,老梁在旁边补充说“也跟逃避有关”,于建平说“自由和逃避是一回事”,老梁想了三秒钟,说“你这个说法虽然不严谨,但在美学上是成立的”。
另一面墙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字迹比门口的牌子稍微工整一些——那是苏雯写的,因为于建平的字实在太难看了。写的是:
“在这儿,你可以说任何话,但别指望有人听。”
这句话是俱乐部的“宗旨”。于建平对它的解释是:“大家来这儿是为了说话,不是为了被听。被听是需要负责的,说话不需要。你说了,别人听了,你就得对别人的反应负责。但如果你说了,别人没听,你就自由了。”老梁听完这个解释后说“你这套逻辑放在学术圈会被批得体无完肤”,于建平说“好在我不在学术圈”,老梁说“你不在学术圈是学术圈的损失”,于建平说“你这话听着像骂人”,老梁说“既是骂人也是表扬,这就是辩证法的魅力”。
老梁是第一个到的。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因为他退休后没什么事干,每天早上起来煮一碗挂面,吃完坐公交车来俱乐部,路上大概四十分钟,他就在公交车上看书——今天看的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中译本,翻得已经散了架,用橡皮筋捆着。
老梁,五十五岁,退休哲学教授。他退休不是到了年龄——是提前退休的,原因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只说了一句“学校的空气不适合我了”。于建平推测是跟评职称有关,老梁说“你猜得不对但我不纠正你,因为纠正你的过程需要解释太多我不想解释的事”,于建平听完这句话说“你这句话就够解释的了”,老梁说“对,所以我不解释了”。
他拎着一个布袋子,灰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学术会议的logo,年代久远到那个会议的主办单位可能都已经不存在了。布袋子里装着一本海德格尔、一本《新华字典》(他看德文译本的时候用来查生字),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火烧——他今天的午饭。
老梁进门的时候把布袋子放在吧台上,从里面掏出两个火烧,放在暖气片上热着。俱乐部的暖气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暖气片,烧得不是很热,但捂个火烧够了。
老梁:人呢?
小鹿:老板在解决电的问题。
老梁:什么电的问题?
小鹿:就是电有问题。
老梁:哦,形而下的问题。那咱们先聊聊形而上的。小鹿,你对“此在”有什么理解?
小鹿(停下擦桌子的手):梁老师,我才二十四,您先让我“此在”一会儿行吗?
老梁:你已经在“此在”了。你不理解它,不代表你不是它。
小鹿:那我能不能不当“此在”?我当“彼在”行不行?
老梁(认真想了想):“彼在”不是海德格尔的概念。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发明一个。
小鹿:我不发明。我连剧本都写不出来,还发明哲学概念呢。
小鹿说的是实话。她在电影学院的时候写过两个短片剧本,一个被老师批“太文艺”,一个被批“太商业”,最后都没拍出来。毕业两年了,她投过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要么是“我们需要有经验的”,要么是“你条件很好但跟我们项目不匹配”,要么是“你回去等通知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来俱乐部上班的第一天,跟苏雯说“姨,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苏雯说“你才二十四,别这么早下结论”,小鹿说“可是别人二十四已经拍出片子了”,苏雯说“别人还有二十四得奥斯卡的呢,你怎么不比那个”,小鹿说“我要是比那个我早跳楼了”,苏雯说“你先把地拖了再讨论跳楼的事”。
大彭是第二个到的。他是从南城坐了一个小时地铁过来的,抱着那把破吉他——吉他是他在旧货市场花三百块钱买的,音不太准,但他调了一个小时之后勉强能听。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棉袄的拉链坏了,他用一根鞋带系着。
大彭:建平哥呢?
小鹿:修电。
大彭:建平哥还会修电?
老梁:他不会。但他觉得他会。这就是人类的悲剧性所在。人总是高估自己在一个陌生领域的能力,同时低估自己在一个熟悉领域的不作为。于建平不会修电,但他会觉得自己应该会修电,因为他是男人。这是一个性别角色规训的典型案例。
大彭:梁老师,您说人话行吗?
老梁:你建平哥在逞能。
大彭:哦,这个我听懂了。
大彭把吉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老梁。老梁摆摆手,他不抽烟,他只抽“精神上的尼古丁”——哲学。大彭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俱乐部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白。
大彭:梁老师,您说人这辈子最怕什么?
老梁:不同的人怕不同的东西。但最普遍的,是怕自己的一生没有意义。
大彭:那怎么知道自己的一生有没有意义?
老梁:你自己说了不算。别人说了也不算。死了以后,过五十年,如果有人还记得你,那你大概有点儿意义。如果没人记得你,那你就是没意义。但这个标准也不是绝对的,因为记不记得跟你的所作所为不一定成正比——有的人做了很多事但没人记得,有的人什么都没做但被人记住了,比如赵高。
大彭:赵高是谁?
老梁:一个太监。
大彭:太监为什么被人记住?
老梁:因为他把秦朝搞垮了。
大彭(若有所思):所以把一件事搞垮了也能被人记住?
老梁:能的。而且往往比把一件事搞成了更容易被人记住。因为搞成了是应该的,搞垮了是新闻。
大彭想了想,觉得这个道理好像不太对,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就不想了。
4. 俱乐部内·傍晚
于建平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他刚才出去找电工的时候路过干果店顺手买的。他把栗子放在吧台上,小鹿立刻放下抹布,开始剥栗子。
小鹿:老板,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于建平: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
小鹿:上次你说请大家吃饭,结果请大家吃了胡同口的煎饼果子。
于建平:煎饼果子不是饭?煎饼果子有碳水有蛋白质有蔬菜,营养均衡。你们这些人,被消费主义洗脑了,觉得只有坐在有桌布的地方吃饭才叫吃饭,在马路牙子上吃就不叫吃饭。这叫异化。梁老师,我说得对不对?
老梁(正在暖气片上翻火烧):异化不是这个意思。但你用得很生动,算你及格。
于建平:我这辈子就是“及格”这俩字跟着我。做什么都是及格,多一点都没有。
苏雯(从门口进来):那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低。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苏雯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她进门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于建平——快速的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那儿——第二件事是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海报。
于建平:你说谁要求低?
苏雯:说的就是你。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低了,所以你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拼,然后安慰自己说“我是不在乎”。你要是真不在乎你开这个俱乐部干嘛?你开俱乐部就是为了证明你在乎,但你不敢承认你在乎,因为你怕你承认了之后还是做不好,那就连“我不在乎”这个遮羞布都没了。
(全场安静。)
小鹿手里的栗子停在半空中,大彭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没发现。老梁翻火烧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低声说了一句“开场就上强度,今晚有好戏”。
于建平看着苏雯,苏雯看着于建平。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这期间整个俱乐部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于建平:你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
苏雯:我没吃枪药,我就是说了一句实话。你不是号称俱乐部里最不装的人吗?那我就不跟你装,我有什么说什么。
于建平:你说得对。我在乎。我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这个破俱乐部。但它确实是个破俱乐部,赚不到钱,没什么人来,一个月挣的钱不如人家楼下卖煎饼的。我在乎一个破俱乐部,这个事实本身就很可笑。所以我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我在乎。没人知道我在乎,我就不用面对“我费了半天劲弄了一个破俱乐部”这个事实。
(沉默。)
老梁(终于把火烧翻好了):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于建平刚刚这段话,恰恰是因为他不装了,才说出来的。所以今天这个话题——“人能不能不装”——于建平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一个答案:能。但需要有人逼你一下。
大彭:梁老师,您这话的意思是……苏雯姐刚才是在逼建平哥?
老梁:她不是在逼他。她是在替他做他做不了的事。有人一辈子都说不出一句真心话,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真心话,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他们把门踹开的人。
苏雯看了老梁一眼,没说话。于建平低着头,把栗子壳一个一个捏碎。
苏雯(过了一会儿):行了,不说这个了。今天的话题“人能不能不装”,谁主持?
于建平:你。海报上写的是你。
苏雯:那你呢?
于建平:我当靶子。你们今天拿我练手,随便说,我不还嘴。
小鹿:老板,你确定?苏雯姨今天状态不太好,我怕她把你说到哭。
于建平:我哭过吗?我这辈子就没哭过。
苏雯:你上次看《忠犬八公》的时候——
于建平:那是沙子进眼睛了。
苏雯:你在家看的,哪儿来的沙子?
于建平:北京有沙尘暴。
苏雯:那天没刮风。
于建平:你能不能别记这么清楚?你记台词的能力能不能用在正经地方?
苏雯:这就是正经地方。记你的糗事比记台词重要。
5. 讨论会·夜
来了十几个人,坐得稀稀拉拉。俱乐部的椅子从来没坐满过,最多的一次来了二十六个人,那是俱乐部开业第一天的“开业大酬宾”——茶水免费,葱油饼半价。那天的收入是负数,因为葱油饼卖得越多亏得越多,李东升在后厨一边揉面一边说“这生意做得,越做越穷”,于建平说“这叫战略性亏损”,李东升说“战略完了呢”,于建平说“战略完了就赢了”,李东升说“赢了呢”,于建平说“赢了就赚钱了”,李东升说“赚了钱呢”,于建平说“赚了钱就不做葱油饼了”,李东升说“那做什么”,于建平说“做更贵的葱油饼”。
后来的事实证明,“战略性亏损”没有带来“战略性胜利”,开业的热闹过后,俱乐部每天的客人稳定在“个位数”这个区间,最惨的一天只来了两个人——老梁和一个走错路的外卖骑手。外卖骑手坐下来喝了一杯水,发现这不是他要找的地址,就走了。那天的收入是零。
于建平那天晚上在账本上写了四个字:“再接再厉。”
第二天又写了四个字:“再看看吧。”
第三天没写。
苏雯站在前面的小台子上——其实不是什么台子,就是两块红砖垒起来的一块木板,上面铺了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扎染布。她站在那里,像站在话剧舞台的中央。她天生就有一种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气质,这是她在戏剧学院四年、在话剧团六年练出来的。
苏雯:今天的话题,“人能不能不装”。老规矩,每个人说一段,不许人身攻击——但可以对号入座。谁先来?
一个中年男人举手,穿着格子衬衫,深蓝色的,扎进西裤里,腰间别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叮当响。大家都叫他“格子男”,因为他每次来都穿格子衬衫,不同颜色的,但款式差不多。他在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具体做什么他没说过,大家也没问过。
格子男:我觉得“装”是社交的必需品。你在单位不装,你混得下去吗?我跟你讲个真事儿。上周我们单位开会,领导说了一个方案,那个方案明显有问题,逻辑都不通,但全办公室没有一个人说话。为什么?因为谁第一个说话谁就是“不服从大局”。后来领导点我名,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我觉得挺好,再完善完善就更好了”。你看,我这句话里没有一句真话,但所有人都满意了。领导觉得我支持他,同事觉得我没出风头,我自己安全过关。这就是“装”的价值。
苏雯:那你觉得累吗?
格子男:累啊。但是不装更累。不装的话,你可能连这个累的机会都没有了——你早就被调去档案室了。
大彭:档案室怎么了?档案室不也是工作吗?
格子男(看了大彭一眼):你还年轻。你以后就懂了,有些工作看着是工作,其实是养老。有些工作看着是养老,其实是等死。你让我二十岁去档案室,我觉得是天堂。你让我四十岁去档案室,我觉得是提前宣判了。
老梁:这叫“异化”。你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里的你,真正的你反而成了陌生人。
格子男:梁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懂。我上大学的时候也看过您的书。
老梁(有点意外):你看过我的书?
格子男:选修过您的课。那门课叫“西方哲学导论”,您在课上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人最大的不幸不是死亡,是活着的时候已经死了”。我当时听完特别震撼,觉得这话说得太好了,我以后一定不要这样。二十年过去了,我活成了这句话的注脚。
(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所有人都在这句话里看到了自己。)
格子男(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心酸的东西):但我今天来了,坐在这儿,说这些,是不是也算没装?
苏雯:是。你今天没装。
格子男:那是因为在这儿说了不用负责任。在单位说这些话,第二天就得去档案室报到。
于建平(突然插话):这不就对了?我这个俱乐部就是让你说真话不用负责任的地方。出了这门,你爱怎么装怎么装。但是回来的时候记得把面具摘了,不然我们这儿的茶都泡不开。
(几个人笑了。)
格子男:于老板,那你摘了吗?
(话头又回到了于建平身上。)
于建平: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摘了。
他站起来,把手里捏了半天的栗子壳扔进垃圾桶,走到前面,站在苏雯旁边。苏雯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留出位置。
于建平:我,于建平,三十八岁,离异,没孩子,开了个破俱乐部,每个月倒贴钱。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我这辈子到底干了什么?然后想不出来。然后我就开始想,那我明天该干什么?也想不出来。然后我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接着装。
他停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苏雯站在他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于建平:我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老,不是没人爱。我最怕的是——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这才是最大的装。我连对自己都在装。每天早上照镜子,我跟镜子里那个人说“没事儿,挺好的”,其实我心里知道,那人在说“你他妈倒是干点事儿啊”。
(又是一阵沉默。俱乐部的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气。)
老梁(轻声说):所以人不能不装。因为人一不装,就要面对那个最根本的问题——“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太可怕了,所以人选择装,选择忘记这个问题,选择用各种各样的“人设”把自己包裹起来。从这个意义上说,“装”不是虚伪,是自我保护。
于建平:那梁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今天这不装,反而是自残?
老梁:也可以这么说。你今天等于把自己剥光了站在大家面前。这在冬天是会感冒的。
(全场哄堂大笑。于建平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被看见了”的释然。)
苏雯:行了,你下去吧。你在这儿站着我没法主持。
于建平:我又没挡你。
苏雯:你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在看你想你会不会哭,没人听我说话。
于建平:我哭了吗?我这辈子就没——
苏雯:你刚才说到“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的时候,你嗓子哑了。
于建平:那是……那是栗子壳卡嗓子了。
苏雯:你又没吃栗子壳。
于建平:栗子壳的粉末,吹进去了。
小鹿:老板,你别说了,越描越黑。
于建平看了一眼苏雯,又看了一眼大家,什么都没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拿起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驾轻就熟,但今天瓶盖飞出去了,滚到了老梁脚边。老梁弯腰捡起来,放在桌子上,什么都没说。
苏雯:好了,接着聊。下一位。
(讨论会继续,但于建平没怎么再说话。他坐在角落里喝啤酒,听别人说话,偶尔点一根烟。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这样——坐在一旁,听别人说话,看别人的表情,想别人的事。这样就不用想自己的事了。)
6. 穿插·闪回
(画面切:三年前,于建平和方静在家里的厨房。)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北京的晚霞把厨房的窗户染成了橘红色。方静在洗碗,于建平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的动作都很熟练,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事实上,他们结婚六年,这样的场景确实排练过很多次,只是他们从没想过这会是最后一次。
方静:你就不能正经做点事儿吗?
于建平(擦桌子的手没停):什么叫正经?我在出版社编的那些书不正经?《中国民俗文化大观》全套八本,我编了两年,那不正经?
方静:你那叫上班不叫做事。你那叫耗着。你去出版社,编稿子,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你自己不觉得像在坐牢吗?
于建平:谁不是这么过的?你问问大街上那些人,谁不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方静: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于建平:我以前什么样?
方静:你以前说过你要写一本小说。你说你要写一本“让别人记住北京”的小说。你说你知道怎么写,你说你只需要一个安静的时间。我给你安静的时间了,六年的安静时间,你写了什么?
(于建平停下了擦桌子的手。他看着手里那块抹布,白色的抹布已经发灰了,边角磨出了线头。)
于建平:我写了……开头。
方静:多长的开头?
于建平:三百字。
(方静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嗒嗒”声。)
方静:三百字。六年。平均一年五十个字。
于建平:你不能这么算。写作不是线性劳动。它不是说你每天写多少字就能累积成一部小说。它需要……需要状态。
方静:你的状态呢?
于建平:还没来。
方静(看着他):于儿,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的状态不会来了。你的状态就是不想写。你不想承认你写不出来,所以你一直在等那个“状态”,等了一年又一年。你不是不能写,你是不敢写。你怕你写出来不好。你宁愿不写,也不愿意写一个“还行”的东西。
于建平:你怎么知道?
方静:因为我了解你。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怕失败的人。你的聪明让你一眼就能看出所有事情的问题,你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好”“那事儿也就是凑合”,久而久之,你就什么都不做了。因为你做什么你都能挑出毛病。包括你自己的。
(于建平没说话。他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惊动什么。)
于建平: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方静:先做。别想好不好。先做出来。哪怕写一个烂小说,也比不写强。哪怕开一个赔钱的俱乐部,也比不开强。你就去做一件事,把它做完,然后再做下一件。你不需要每一件事都成功,你只需要在做事。
(于建平抬起头看方静。她站在水槽前,手是湿的,脸上有细密的汗珠,夏天的厨房太热了。她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任何嘲笑或者不耐烦。她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于建平:你什么时候变成人生导师了?
方静:跟你在一起六年,耳濡目染,学了几句片儿汤话。
于建平:我刚才说的不是片儿汤话。
方静:我说的也不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夏天的知了在窗外叫得很响。)
于建平:方静。
方静:嗯。
于建平: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过不下去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方静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住了。水哗哗地流着,流了很久,她才关掉水龙头。)
方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每天早上起来,想到今天和昨天一样,我就觉得喘不上气。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我需要……我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于建平:比如?
方静:比如一个会为某件事情激动的人。
(于建平没有说话。他知道方静说的“激动”是什么意思。他确实不会为什么事情激动了。他曾经会——二十岁的时候,他读到一本好小说会激动得一晚上睡不着;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写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句子会激动得跑到阳台大喊一声。但后来,那种激动慢慢消失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不见了。他以为这是成熟,后来才发现这是磨损。)
于建平:如果你需要的是一个会激动的人,那可能我真的不适合你了。
方静:你知道我最怕你说什么吗?我最怕你说这种话。这种“我不行”“我不适合”“我就这样了”的话。你明明可以改,你明明可以试着去激动,但你连试都不试。你直接给自己判了死刑,然后跟我说“我本来就该死”。
(于建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忽然意识到,方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种“被说对”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因为他没法反驳——反驳就需要承认自己其实可以做得更好,而他不确定自己真的可以。)
那天的对话没有结尾。于建平后来去阳台抽了一根烟,方静在厨房把碗洗完了,然后她去客厅看书,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三个月后,他们离婚了。
现在想起来,方静那天在厨房说的话,是于建平这辈子听过的最接近“真心话”的话。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道理,而是因为她没有装。她没有说“我们性格不合”这种片儿汤话,她说的是“我需要一个会为某件事情激动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于建平心里,扎了三年。
7. 俱乐部·深夜
讨论会散了。格子男走的时候跟于建平握了握手,握得很用力,说了一句“于老板,下周六我还来”。于建平说“来吧,茶水还是一样的”。格子男走后,于建平发现他在椅子下面留了一张五十块钱——茶水费是二十,他多给了三十。于建平把五十块钱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收银的饼干盒里。那是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是方静以前放在家里装零钱的,离婚的时候于建平什么都没要,就拿了这只饼干盒。
俱乐部只剩下于建平、苏雯、老梁、李东升、大彭和小鹿。大彭在台上试音,弹了几个和弦,都不太准,他调了调弦,又弹了几个,还是不准。
大彭:这破吉他,音永远调不准。
于建平:不是吉他音不准,是这个世界不准,吉他只是诚实地反映了这个事实。
大彭:建平哥,你刚才那句话是随便说的还是认真的?
于建平:我分不清了。
李东升在后厨洗碗。他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走,把所有的杯子都洗了,把吧台擦干净,把葱油饼剩下的面团放进冰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像一个修行的人在完成每天的功课。
老梁坐在暖气片旁边,把他的海德格尔收进布袋子,又把两个火烧的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他是个会把塑料袋叠起来下次再用的人,这和他哲学家的人设不太匹配,但老梁说“节俭不是美德,是习惯,跟哲学没关系”。
小鹿在拖地。她拖地的姿势很认真,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地拖,像在拍一个长镜头。她说过,“拖地的时候脑子最清楚,因为不用想剧本”。
老梁(站起来):我走了。末班车十一点。
于建平:梁老师,我送您。
老梁: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识路。你送我我还要跟你说话,跟你说话比走路累。
于建平:您这话说的,我招您了?
老梁:你没招我。你招的是你自己。我今天观察了你一晚上,你从讨论会结束后就一直在想事情,你连烟都没怎么抽。你平时一晚上抽半包,今天只抽了四根。这说明你在想一件让你顾不上抽烟的事。
于建平:您观察得还挺细。
老梁:我是学哲学的。观察是基本功。走了。
老梁拎着布袋子出了门。于建平站在门口,看老梁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深处。老梁走得不快,但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押送自己回家的士兵。
苏雯从俱乐部里走出来,站在于建平旁边。
苏雯:我今天是不是说太重了?
于建平:什么?
苏雯:开场的时候。我说你对自己要求太低,说你在乎但不敢承认。我是不是说太重了?
于建平:你说的是实话。实话不重,实话就是实话。
苏雯:但实话有时候比谎话重。
于建平(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了?你平时怼我从来没犹豫过,今天怎么还反思起来了?
苏雯:因为今天不一样。你今天真把面具摘了。我就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摘。
于建平:没事。早晚要摘的。戴着太闷了。
两个人在俱乐部门口站着。冬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炒栗子的味道——隔壁干果店早就关门了,但栗子的味道还在空气里,像某种不肯散去的记忆。
苏雯: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于建平:嗯。
苏雯:那你想要我吗?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于建平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夸张的僵硬,是那种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一瞬间的停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于建平:你这是什么问题?
苏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不是说俱乐部里不装吗?那我就不装。我问你,你想不想要我?
于建平:你想要什么?你想让我怎么说?说“想”?然后呢?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后呢?我这辈子已经搞砸了一段婚姻了,我不想再搞砸一段。
苏雯: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于建平:因为我没法回答。
苏雯:是不能回答还是不想回答?
于建平:你能不能别问了?
(沉默。风吹过俱乐部门口的木牌子,牌子晃了晃,“不是你想的那种”那行小字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苏雯:行,我不问了。
她转身要走。
于建平:苏雯。
她停下来,没回头。
于建平:我……我还没想好。
苏雯(回过头):你想了多久了?
于建平:什么?
苏雯:你说你没想好。那你告诉我,你想了多久了?
(于建平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想了很久了”,但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就输了。他不想说“我刚想”,因为那是假的。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苏雯:你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有答案,但你就是不说。你怕什么?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于建平:我……我怕的不是收不回来。我怕的是说出来之后,你就不是你了,我也不是我了。现在这样挺好的。你来,我怼你两句,你怼我两句,大家笑一笑,各回各家。如果变了……
苏雯:如果变了,可能会更好。
于建平:也可能更差。
苏雯: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永远只看到差的那一面。
于建平:因为好的那一面不用看,好的就是好的。要盯着差的那一面,才能避免差的事情发生。这叫风险控制。
苏雯(笑了,但笑得很淡):你连谈恋爱都要风险控制,你这辈子活得太累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于建平站在俱乐部门口,点了一根烟。夜风把他的烟吹散在胡同的上空,和远处的路灯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暧昧的灰色。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垃圾桶旁边,还是那种“我看透了你们所有人”的眼神。
于建平(对着猫):你看什么看?你又不谈恋爱。
猫眯了眯眼睛,似乎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或者不满意,谁知道呢。
(第一集结尾:画面慢慢拉远。俱乐部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灭的是吧台上方那盏灯,于建平关了它。俱乐部的门关上了,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于建平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胡同,然后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了下去。黑暗里,只能看见他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于建平(VO):但这又怎样呢?天亮了还得开门。俱乐部开门,人进来,人出去,话说了,话忘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句话本来是安慰人的,但“新的一天”这个词本身就挺恐怖的,因为它意味着昨天的事还没解决,今天又来了新的。但你还是得开门。因为不开门的话,你就连装的地方都没有了。
(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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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甲方乙方都是孙子》
1. 俱乐部·早晨
方静来了。
她来得太早了,俱乐部的门还没开。俱乐部的营业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二点——或者凌晨两点,取决于于建平什么时候困。上午十一点,俱乐部的大门紧锁,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告示,字迹潦草,但比门口的牌子稍微工整一些(这是苏雯写的):
营业时间:下午2点到晚上……看情况
老板很懒,建议来之前打电话
电话:13xxxxxxxxx
(打不通的话就多打几次,老板可能在睡觉)
方静站在门口,看着这张告示。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巾是爱马仕的——不是那种满身logo的爱马仕,而是一条深灰色的、只有角落里有一个小马图案的丝质围巾。她站在冬天的胡同里,像一个误入地窖的天鹅。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怀念,有无奈,还有一丝“我就知道他会这样”的了然。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于建平每天早上都会比她早起,给她煮咖啡,把咖啡端到床边。他煮的咖啡不好喝,因为他不喝咖啡,他不知道咖啡要放多少。但他每天早上都煮,煮了六个月,直到方静有一天说“你不用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了,我自己来”。于建平说“行”,然后第二天就没再煮了。
方静后来想过很多次,她那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是因为咖啡真的不好喝,还是因为她觉得“被照顾”这件事让她不舒服?她也说不清楚。但她知道,从那之后,于建平每天早上都睡到她起床之后才醒。再也没有人给她煮咖啡了。
现在,这个男人就住在这扇门后面的地下室里,在行军床上,盖着一床有味道的被子。
小鹿(从胡同口过来):静姐?
方静回过神来。小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根油条和两杯豆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方静:小鹿。
小鹿:您来找老板?
方静:嗯。有事儿。
小鹿:他还没起呢。您先进来吧,我有钥匙。
小鹿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每次开锁都要左拧右拧好几次才能打开。小鹿拧了半分钟,门开了。
俱乐部的早晨有一股特殊的气味——隔夜的烟味、暖气片上烤干了的湿气、李东升昨天做葱油饼留下的面香,还有地下室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旧旧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俱乐部才有的“早晨的空气”。
小鹿:您坐,我去叫他。
方静:他住这儿?
小鹿(点点头):上个月交不起房租了,搬地下室来了。他本来住通州,房租到期了没续,就把东西都搬过来了。
方静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她想起于建平以前在出版社上班的时候,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能付得起房租。离婚后他把房子留给了她——那是他们一起买的,首付是两家凑的,贷款是两个人一起还的。离婚的时候于建平说“房子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方静说“你至少要一半”,于建平说“我不要,我拿了钱也不知道干什么”。方静说“你不能这样”,于建平说“我能”。他确实能。他什么都不要,拿着一个蛇皮袋装了自己的书和衣服,走了。
方静后来把那一半的钱打到了他的卡上,他没退,也没说谢谢。那笔钱他后来用在了俱乐部的装修上——换了电线,刷了墙,买了二手椅子。
2. 地下室房间
小鹿敲了敲地下室的门。“老板,有人找。”
没反应。
“老板!”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闷的“谁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擦玻璃,是那种睡了太久的、嗓子还没醒过来的声音。
小鹿:静姐来了。
(沉默了几秒钟。)
于建平(里面):哪个静姐?
小鹿:你前妻。
(又是沉默。然后是一声“操”,声音很小,但方静站在楼梯口听见了。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于建平打开门的时候,穿着一条运动裤和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他的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的印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见方静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本能地往门后面缩了半个身子——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希望方静看见自己睡在这样一个地方。
但他的身体只缩了零点几秒,他就反应过来了,往前迈了一步,用一种“我本来就站在这里”的姿势挡住了门口。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方静看得出来,但她没说什么。
房间大概十平米。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条灰蓝色的床单,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稿纸。被子没叠,堆在床角。一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书——王小波、王朔、海明威、卡佛、一本《中国哲学简史》、一本《北京胡同地图》。烟灰缸是那种一次性的纸杯,里面堆满了烟头和灰烬,像一座小型的灰色火山。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字迹是于建平自己的,比门口的牌子稍微整齐一些,因为写的时候他认真了:
“坚持就是胜利——但如果太累,放弃也行。”
方静看到了那张纸,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但不是嘲笑,是一种“他还是老样子”的、带着温度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方静:你还是这么懒。
于建平:你还是这么爱大清早闯别人房间。
方静:十一点了。
于建平:我说的是“大清早”是一种修辞,代表一种不太想见到你的心情。
方静:行,那我长话短说。台里要做一档新节目,叫《真实人生》,就是普通人讲故事的那种。我想找你俱乐部的人来录。
于建平(愣了一下):凭什么?
方静:给钱。
(于建平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他的左眼眯了一下,嘴角向右抽了零点五厘米,整个人从“懒得跟你说话”切换到了“你说什么”的状态。这是他的“生意模式”启动的标志,但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于建平:给多少?
方静说了一个数字。五位数。于建平的眉毛抬了一下——抬得很高,像是要把它们从额头上甩出去。
于建平:一个人?
方静:一期。一期的费用。如果效果好,可以做成系列。
于建平:你的意思是……你让我俱乐部的人上电视,一期给这个数?
方静:对。
于建平:你疯了还是你们台疯了?你们电视台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方静:我们不是大方。我们是知道你们俱乐部的价值。你们的人说话有意思,观众喜欢看真人说真话。现在市场上全是剧本,全是演的,观众已经烦了。你们俱乐部的那些人,说话不打草稿,脸上藏不住事儿,这种人在电视上就是稀缺资源。
于建平:你觉得我的人能上电视?
方静:你对你的人没信心?
于建平:不是没信心。他们说的都是没用的话。老梁整天“存在主义”“异化”,大彭整天“我的梦想是写一首歌”,东升三句话说不了一个完整句子,小鹿……小鹿还行,但她在俱乐部主要是拖地。
方静:没用的话才是真人说的话。有用的话那是广告。
(这句话让于建平想起了一些东西。三年前,方静在厨房对他说“你需要一个会激动的人”。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比三年前更笃定的语气说“你们俱乐部的价值”。这两句话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关联——前一句是离开,后一句是回来。他没有想明白这个关联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于建平:我问问大家。
方静:明天给我答复。这是节目方案,你看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折叠桌上,压住了一本《存在与虚无》——萨特的。于建平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已经被烟灰烫出了几个黑点。
方静也看到了那几个黑点,没说话。
她转身要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方静:于儿。
于建平:嗯?
方静:把被子晒晒。有味儿了。
她走了。于建平站在地下室的门口,低头闻了闻被子,然后骂了一句:“操,你管得着吗。”
但他当天下午就把被子拿出去晒了。
3. 俱乐部·白天
于建平把电视台的事跟大伙说了。
俱乐部的下午有一种懒洋洋的气氛。阳光从铁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小鹿在擦桌子,李东升在后厨揉面(他每天下午两点开始准备晚上的葱油饼面团),老梁坐在他固定的位置——暖气片旁边,靠墙的那把红色塑料椅子——翻着他的海德格尔,大彭坐在吧台上调吉他。
于建平:电视台找我,说让咱们俱乐部的人去录节目,讲自己的故事。给钱。一个人一期这个数。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大彭:一千?
于建平:再加个零。
大彭(差点从吧台上摔下来):一万?一个人一万?
于建平:对。
大彭:我一个月驻唱才三千。
于建平:你驻唱那是为人民服务,这个是为人民币服务,不一样。
小鹿:老板,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于建平:我现在是跟你们谈生意,不是谈理想。谈理想的时候我可以绕弯子,谈生意的时候必须直白。
老梁(从海德格尔里抬起头):上电视?那可是大众文化的核心生产机制,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有机组成部分。你让我去给意识形态站台?
于建平:梁老师,人家就让你讲个故事,不是让你入党。
老梁:讲故事?故事本身就是权力的载体。谁讲故事,怎么讲,讲给谁听,这里面全是权力。你以为你只是在讲故事,其实你是在参与一个文化生产的过程,这个过程——
于建平:梁老师,打断一下。您先告诉我,您去不去?
老梁:去。
(所有人都看着老梁。)
大彭:您刚才不是还说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吗?
老梁:我说的是“那可是”,不是“那是”。语气不一样。
于建平:有什么区别?
老梁:“那可是”表达的是批判性审视,“那是”是事实陈述。我是学者,我必须站在批判的立场上参与。
于建平:所以您去了以后是去批判的?
老梁:不,我是去领盒饭的。好久没吃过电视台的盒饭了,听说不错。
(大彭笑得从吧台上跳了下来。)
李东升(从后厨探出头):一个人一期一万,一期录多久?
于建平:半天吧。讲个故事,二十分钟。
李东升:半天挣一万,我揉一个月面挣多少?
于建平:你揉面的收入和这个不是一回事。你揉面是有形的劳动,创造具体的价值。讲故事是……
李东升:是什么?
于建平:是不那么具体的价值。
李东升:就是不值钱的意思。
于建平:你不能这么理解。这么说吧,你的葱油饼,客人吃了,饱了,这个饱是实实在在的。但故事呢,客人听了,不会饱,也不会饿,但他们会觉得自己过了二十分钟不那么无聊的人生。这个“不那么无聊”,也是价值。
李东升:那它能当饭吃吗?
于建平:不能。
李东升:那不结了。
于建平:你能不能不要老拿“能不能当饭吃”来衡量一切?人活着不是为了吃饭,人吃饭是为了活着。
李东升:谁说的?
于建平:苏格拉底。
李东升:苏格拉底最后怎么死的?
于建平:被毒死的。
李东升:那不结了。吃饭还是很重要的。
(于建平发现,和李东升讨论哲学比和老梁讨论哲学累多了。老梁讨论哲学是用概念碰撞概念,李东升讨论哲学是用生活常识砸碎概念。两者哪个更接近真理,他不好说,但他知道后者更疼。)
苏雯(从门口进来):什么电视节目?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没化妆。俱乐部的光线不好,但红色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团火。
于建平:方静他们台的新节目,《真实人生》,普通人讲故事。
苏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方静”两个字在她脸上停留了比正常更久的时间):哦。她来找你的?
于建平:对。
苏雯:你们俩见了面,聊了什么?
于建平:就这个节目的事。
苏雯:没聊别的?
于建平:她让我晒被子。
苏雯(看着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你还愿意听她的话?
于建平:那是我被子有味儿,跟谁说话没关系。
老梁(小声对大彭说):这一段值得写进剧本里。典型的“转移焦点”防御机制。苏雯问的是情感层面的问题——你和前妻是不是还有联系?于建平回答的是事实层面的问题——她让我晒被子。这不是答非所问,这是在划界。他在告诉苏雯:“我和方静的关系只停留在‘前妻建议前夫晒被子’这个层面。”但他又没直接说“我和她没什么”,因为他不想让这句话显得太刻意。这中间的微妙程度,可以写一篇论文。
大彭:梁老师,您在说什么?
老梁:我在看戏。
苏雯(坐了下来):我有个条件。
于建平:什么条件?
苏雯:节目上不能剪我的词。我说什么播什么。
于建平:那不可能。电视台有审查。你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们不剪也得剪。
苏雯:那我就没兴趣了。我最烦的就是我说了半天,最后播出来只剩下三秒钟。
于建平:你以前上过电视?
苏雯:话剧团的时候上过。一个访谈节目,聊了四十分钟,最后剪成了三分钟,剪出来的全是我笑的样子,我说的那些关于戏剧的话一句没播。我觉得我是去当花瓶的。
于建平:这个节目的制片人是方静。她不会把你剪成花瓶。
苏雯(看了看于建平):你这么相信她?
(空气凝了一下。)
于建平:她的专业能力我还是信得过的。
苏雯:那我考虑考虑。
小鹿:姨,您就去吧。一万块钱呢。
苏雯:我不是为了钱。
小鹿:那您是为了什么?
苏雯: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被人剪。
老梁:苏雯说得对。被剪辑是当代人的核心困境之一。你的生活被剪辑,你的言论被剪辑,你的形象被剪辑,你最终呈现出来的不是你,是别人觉得你应该成为的你。这是权力的本质。
大彭:梁老师,您今天怎么站在苏雯姐这边了?您刚才不是还说要去领盒饭吗?
老梁:我可以既批判又参与。这叫辩证法。
大彭:您这叫两头堵。
李东升:我去。
(所有人看向李东升。)
李东升:我不怕被剪。反正我也不怎么说话。他们说来说去,最后剪出来可能跟我本人差不多。
于建平:你确定?你平时跟我们在一起,三句话说不了一个完整句子。上电视你更说不出来。
李东升:那我就不说。我就坐那儿。他们剪不了什么。
老梁:东升这个策略是最高明的。不说话就不会被误解。沉默是唯一不会被剪辑的语言。
于建平:梁老师,您上电视的时候真的能做到不说话吗?
老梁:不能。所以我注定被误解。
4. 穿插·小鹿的视角
(这是一个短暂的穿插段落,用小鹿的视角观察每个人。)
小鹿擦完了所有桌子,开始擦吧台。她一边擦一边偷偷观察所有人——这是她在电影学院学到的习惯:观察人物,记录细节,攒着以后写剧本用。
她观察老梁:老梁在翻海德格尔,但他翻页的速度很慢,平均五分钟翻一页。小鹿算了一下,《存在与时间》中译本大概五百页,按这个速度,老梁要看四十多个小时才能看完。但他已经看了两个月了。不是因为他看得慢,而是他每看一页都要想很久,有时候翻回去重新看,有时候闭着眼睛想几分钟,有时候拿起铅笔在页边写几个字。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和书对话。
她观察李东升:李东升在后厨揉面,动作很标准,像是在完成一项军事任务。他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一百下——小鹿数过,他真的揉一百下,不多不少。然后把面团盖上湿布,醒二十分钟,再揉五十下。他的动作有一种节奏感,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观察大彭:大彭在调吉他。他已经调了二十分钟了,还在调。他的耳朵不太灵——不是真的不灵,是他对自己弹出来的东西永远不满意,总觉得“音不准”,但其实吉他已经准了,不准的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他的要求太高了,高到他永远达不到,所以他永远在调吉他,而不是弹吉他。
她观察于建平:于建平坐在吧台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瓶啤酒,但没怎么喝。他手里拿着方静给他的文件夹,在看节目方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一页一页地翻,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小鹿想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但她没好意思凑过去看。
她观察苏雯:苏雯坐在老梁旁边,没说话。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没在看。她在看于建平。她的目光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小鹿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她在看他。那目光里有东西,小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她觉得那种目光应该出现在电影里——出现在女主角看男主角的时候,出现在“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是眼睛说了”的时候。
小鹿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她想,将来有一天,她要写一个剧本,名字就叫《天上地下俱乐部》。剧本里会有这些人,有这些对话,有这些目光。她不知道这个剧本能不能拍出来,但她觉得“记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来俱乐部这两年里做过的最重要的事。
5. 电视台·录制现场
两天后,俱乐部一行人出现在了北京某电视台的录制棚里。
这不是于建平第一次来电视台,他以前在出版社的时候来谈过版权合作。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嘉宾”,是“内容提供方”,是“节目的一部分”。他坐在化妆间里,让一个化妆师往他脸上扑粉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于建平:能不化吗?
化妆师(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化着精致的妆):先生,灯光一打,您脸上会反光。必须化。
于建平:我一大老爷们儿,化什么妆。
化妆师:您就当是……涂了一层防晒。
于建平:现在是冬天。
化妆师:那您就当是保湿。
于建平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粉底盖住了他熬夜之后的黑眼圈,眉毛被修了一下,嘴唇涂了一层无色的润唇膏。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他本人精神,但不像是他。
于建平(对化妆师):我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化妆师:像上电视的人。
于建平:我以前不像吗?
化妆师:您以前像……一个不开心的普通人。
于建平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还挺准确的。
录制现场比想象的要大。灯光打得很亮,亮到于建平走上台的那一刻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台下坐着一百多个观众,都是节目组从社区里找来的——方静说过,他们的节目要的是“真实的反应”,所以观众不能是托,必须是真的愿意来听故事的人。
第一个上场的是老梁。
老梁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于建平借给他的——老梁自己只有两件外套,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穿了十年),一件黑色的棉袄(穿了八年),夹克是于建平以前在出版社上班时穿的,现在穿在老梁身上,肩膀稍微大了一点,但整体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老梁坐在舞台中央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方静亲自上阵做主持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干练又温和。于建平在后台看着监视器,忽然觉得方静的样子有点陌生。他们结婚六年,他从来没见过她工作的样子。他在家里看到的方静,是洗完澡穿着睡衣看电视的方静,是早上赖床说“再睡五分钟”的方静,是周末穿着运动服在厨房里切菜的方静。监视器里这个方静,是一个职业女性,是一个掌控全局的人,是一个他好像不太认识的人。
方静(电视画面里):梁老师,您退休前是大学教授,教哲学的。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哲学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老梁(沉默了两秒钟):哲学对我来说,是一种解释。年轻时我觉得哲学是真理,后来觉得哲学是方法,现在觉得哲学就是解释。它解释不了生死,解释不了爱情,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吃涮羊肉要放香菜不放。但它能解释一些事情为什么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这就够了。
方静:那您现在退休了,每天都在做什么?
老梁:我每天都在一个俱乐部里聊天。
方静:什么样的俱乐部?
老梁:一个在地下室的俱乐部。老板是一个离异的、开俱乐部赔钱的、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但什么都在乎的人。客人是一群不想上班但又不得不
上班的人。我们每天聊一些没用的话题——“人能不能不装”“爱情是本能还是选择”“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今天会干什么”。这些话题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不能帮任何人升职加薪,不能解决任何人的房贷问题。但是,这些话题让来的人觉得——自己不只是房贷和KPI的载体。自己还是一个会想问题的人。
(后台的于建平听到“离异的、开俱乐部赔钱的、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但什么都在乎的人”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他想骂一句,但张了张嘴,没骂出来。因为他知道老梁说的是实话。)
方静:那您觉得,现在的人最缺的是什么?
老梁(想了一下):是一个可以不用装的地方。现在的人太累了。上班要装,下班要装,在朋友圈要装,在家庭群里要装,连独处的时候都在装——因为社交媒体让你觉得你连独处的方式都要被别人评判。你需要一个地方,走进去,把面具摘下来,说几句真话,哪怕这几句真话没有任何人听。这就是那个俱乐部的意义。它不是解决了什么问题,它是让你暂时忘记了问题。有时候,“忘记问题”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全场安静。方静没说话,她看着老梁,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我终于理解于建平为什么愿意跟这个人待在一起”的了然。)
大彭是第二个上场的。他讲了自己和初恋分手的故事。这个故事他讲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在镜头前讲过。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然后眼眶红了,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导演在导播间里说“别切镜头,继续拍”。方静没有打断他,就那么看着他哭。
大彭:她说我“没有未来”。她说我“二十八岁了还在酒吧驻唱,一辈子就这样了”。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有未来。我连下一首歌写什么都想不出来,我有什么未来?但是……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的是——没有未来不代表没有现在。我现在挺好的。我每天在俱乐部唱歌,虽然没人听,但我唱了。我每天在写歌,虽然写不出来,但我写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未来”,但这就是我的“现在”。
(后台的小鹿哭了。她用手背擦了眼泪,然后继续看监视器。)
李东升是第三个。他上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安静的气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于建平逼他梳的,说“上电视不能像刚睡醒”。
他坐下来,方静问他“您有什么故事想分享”。
李东升沉默了很久。久到导播在耳机里问方静“要不要切画面”,方静说“等”。
李东升:我当兵第三年,有一个战友,东北人,特爱说笑话。每次训练完他都给我们讲笑话,讲得特别烂,但我们都笑,因为不笑他会一直讲到我们笑为止。后来有一次实弹演习,他的车翻了。我们把他从车里拉出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在说一个笑话,声音特别小,没人听清说的是什么。我们把他抬上担架,他还想说,但说不出来了。后来他没了。我到现在都在想,他最后那个笑话到底好不好笑。
(沉默。全场沉默。)
方静(轻声):您觉得好笑不好笑,重要吗?
李东升:重要。他这辈子最后说的东西,如果不好笑,那他这辈子最后的时间就是浪费了。
方静:但如果好笑呢?
李东升:如果好笑,那他这辈子最后一件事,是让别人笑。
(方静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去,控制了一下情绪,转回来。)
方静:你觉得你的战友,希望你们记住他什么?
李东升:不知道。他可能什么都不希望。他就是一个爱说笑话的人。他说笑话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就是因为他爱说。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说笑话。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听笑话。我是后一种。
(后台的于建平擦了擦眼睛。他对自己说“这是灯光太亮了刺激的”。)
苏雯最后一个上场。她讲了自己离婚后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的故事。她没有煽情,没有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讲述那些艰难的时刻——半夜女儿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去急诊;单位裁员,她失去了话剧团的工作;前夫再婚,她带着女儿去参加婚礼,“因为女儿想看看爸爸”。
苏雯:我从来不觉得离婚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它就是一件发生了的事。就像你出门忘带钥匙,就像你炒菜盐放多了,就像你坐地铁坐过了站。它发生了,你接受它,然后你继续往前走。但往前走不代表你不会回头看。你会回头看。你会想“如果当初”。但“如果当初”是最没用的话,因为当初已经过去了。
方静:你现在还恨你前夫吗?
苏雯(想了一下):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恨不会让我的生活变好,只会让我变成一个整天想着报复的人。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我想变成一个人——我的女儿以后会说“我妈妈是一个不错的人”。这就够了。
方静看着苏雯,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和于建平的离婚,想起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问自己“如果当初”。她忽然明白了苏雯说的“不恨了”是什么意思——不是原谅了,是放下了。
6. 电视台走廊·傍晚
录制结束。于建平站在走廊里抽烟,方静从里面走出来。
方静:里面不能抽烟。
于建平:这是走廊。
方静:走廊也是电视台的一部分。
于建平:你们电视台的走廊归谁管?
方静:归我管。这节目是我负责的。
于建平把烟掐了,塞进口袋里——没有烟灰缸的时候,他就把烟头放进口袋,这个习惯是俱乐部开业后养成的,因为胡同里没有垃圾桶,扔地上会被邻居投诉。
方静:你们俱乐部的人,比我想的还要好。
于建平: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别把功劳算在我头上。
方静:俱乐部是你开的。你是他们的老板。
于建平:我不是老板。我就是个……开门的。我开了门,他们来了,就这么简单。
方静: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不承认自己在做事。
于建平:我没做事。我就是开了个门。门是门,我是我。
方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于建平: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睡。
方静:我说的是真的。
于建平:我说的就是真的。什么叫“真的”?你要我怎么说?说我每天躺在床上想“我怎么活成这样了”?那是我每天想的事,但我不想把它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之后它就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不需要解决问题,我需要的是——过一天算一天。
方静:你还是老样子。
于建平:你也是。你还是觉得我应该“更好”。
方静:我不是觉得你应该“更好”。我是觉得你应该“更高兴”。
(于建平愣了一下。)
方静: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笑过。你笑的时候很好看。你现在……你还笑吗?
于建平:我每天都在笑。俱乐部的那些人说话都很好笑。
方静:我是说真的笑。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不是因为你在扮演一个“有趣的人”。我是说你心里高兴的时候,那种笑。
于建平:我不知道什么是“心里高兴”。
方静(看着他,很久):于儿,我有时候后悔离婚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于建平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方静:不是现在后悔。是有时候。有时候晚上一个人,想起来以前你煮的咖啡。其实你煮的咖啡很难喝,但我现在想喝的时候,没有人给我煮了。我就会想,如果当初没离婚,是不是每天早上还有人给我煮难喝的咖啡。
于建平:你当初要的不是咖啡。
方静:我知道。我要的是“不一样”。我得到了不一样。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自己,不一样的……孤独。
于建平:你现在孤独吗?
方静(笑了一下,很淡):谁不孤独?
走廊的尽头,苏雯站在那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看着于建平和方静站在一起的样子,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
7. 俱乐部·夜
录完节目回来的那天晚上,俱乐部没有营业。于建平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但没有人走。
老梁坐在暖气片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火烧,一边吃一边翻海德格尔。
大彭在台上弹吉他,这次他没有调音,直接弹了一首歌。是 Bob Dylan 的《Blowin‘ in the Wind》。他唱得不太好,但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没说的话都唱进歌词里。
小鹿坐在吧台后面,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她今天在电视台录了很多笔记,关于灯光、机位、导演的调度方式。她觉得自己今天学到的东西比在电影学院四年都多。
李东升在后厨洗碗。碗已经洗完了,他还在擦灶台,擦得锃亮。
苏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红酒是于建平从超市买的,三十多块钱一瓶,味道不太好,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于建平坐在门口,抽烟。他今天抽得比平时多,一晚上已经抽了半包。
于建平(VO):今天在电视台,方静说“我有时候后悔离婚了”。这句话让我想了一晚上。我想的不是“要不要复婚”,我想的是——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觉得失去的东西有价值?要是当初没离婚,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方静想喝我煮的咖啡。这个“知道”,是用失去换来的。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了。
(画面切:俱乐部门口。于建平把烟掐了,站起来。苏雯从里面走出来。)
苏雯:你刚才在走廊里和方静说什么了?
于建平:没什么。
苏雯:她哭了?
于建平:没有。她眼睛红了一下。
苏雯:你抱她了?
于建平:没有。
苏雯:你想抱她吗?
于建平(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
苏雯:没怎么。就是想知道。
于建平:我和方静的事已经过去了。
苏雯:过去了不代表不想了。
于建平:你想让我怎么说?说“我一点都不想她”?那是假的。说“我每天想她”?那也是假的。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我和方静在一起六年,六年不是一张纸,撕了就没了。但它也不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它是一本已经看完的书。我知道结局了,不需要再看一遍。
苏雯:那你想看一本新书吗?
于建平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苏雯的手。苏雯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苏雯没有抽回去。
冬天的风吹过胡同,俱乐部的木牌子在风里晃了晃。
(第二集结尾:画面定格在于建平和苏雯握在一起的手上。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快过年了。)
于建平(VO):人这辈子,不是在装,就是在犹豫要不要装。装的时候嫌累,不装的时候怕疼。但话说回来——疼一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疼过了,就不那么怕了。
(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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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凉白开》
1. 俱乐部·午后
苏雯的女儿病了。
苏雯正在台上主持讨论会,今天的话题是“爱情是本能还是选择”。她站在那两块砖垒起来的台子上,手里拿着话筒——话筒其实没什么用,因为俱乐部一共就十几个人,不用话筒也能听见,但苏雯说“拿着话筒有仪式感”。
她讲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她妈妈打来的。她犹豫了零点几秒——讨论会是不能接电话的,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台上的人不许看手机,台下的人可以看,但必须静音。”
但那是她妈妈的电话。她妈妈从来不给她打电话,除非是关于女儿的事。
她接了。
“妈?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台下的人都听见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雯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变的,是从“正常”到“不对劲”的一秒钟之内完成的,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苏雯:发烧多少度?……四十?……吃了退烧药了吗?……行,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十几个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雯:今天的讨论会,我……我有点事,先走了。小鹿,你帮我记一下大家说了什么,我回头补。
她说完就下了台,拿起放在吧台上的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于建平。那一眼很短,但于建平看懂了——她在说“我需要帮忙,但我不会开口”。
于建平坐在台下,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他看着苏雯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把啤酒放下,站起来。
于建平:东升,你帮我盯一下。
李东升(从后厨探出头):盯什么?
于建平:盯场子。
李东升:场上有什么?
于建平:十几个人。
李东升:他们又不会跑。我盯什么?
于建平:你盯……你盯他们别打架。
李东升:谁会在这儿打架?
于建平:万一呢?
李东升:万一打起来,我是劝架还是帮忙?
于建平:你先判断谁有理,帮有理的。
李东升:怎么判断谁有理?
于建平:你觉得谁有理谁就有理。
李东升:那我要是觉得两边的都有理呢?
于建平:那就两边的都帮。
李东升:那不就变成我打他们俩了?
(于建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于建平:你就不能不打人吗?
李东升:我是当兵的。当兵的不劝架。
于建平摇了摇头,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2. 胡同口·白天
于建平追到胡同口的时候,苏雯正在路边打车。冬天的北京,下午四点的光景,天已经开始暗了。苏雯站在路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叫网约车,另一只手攥着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于建平:我送你。
苏雯:不用。
于建平:这儿打不着车。我车在对面。
他的“车”是一辆电动自行车,二手买的,八百块钱。车身上贴着一张“美团外卖”的贴纸,但不是他自己的——是前车主贴的,他懒得撕。
苏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马路。
苏雯:行。
于建平骑车,苏雯坐在后座。她用手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没抱他。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飞。
于建平:你女儿多大了?
苏雯:五岁。
于建平:叫什么?
苏雯:朵朵。
于建平:好听。
苏雯:是她爸起的。
(于建平没接话。)
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胡同,从东四骑到了朝阳门。电动车在冬天的冷风里跑不快,电池也快没电了,于建平用力蹬了几下踏板,帮车子加速。
苏雯:你慢点。
于建平:不是着急吗?
苏雯:着急也不能把命搭上。
于建平:我骑车的技术比我的俱乐部经营得好。
苏雯:那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于建平:你能不能别在我送你的时候怼我?
苏雯:不能。怼你是我的本能,比我女儿发烧还不可控。
于建平笑了一下。
3. 苏雯家·傍晚
苏雯住在朝阳门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于建平跟着她爬了六层楼,到了门口,苏雯掏钥匙开门。她的手有点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站在客厅里,怀里抱着一个裹着被子的女孩。女孩的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呼吸有些急促。
苏妈妈:你可算回来了。烧到四十度了,我给她吃了退烧药,还没退下去。
苏雯从妈妈怀里接过女儿。朵朵的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红薯,苏雯用嘴唇贴了贴女儿的额头,眉头皱得很紧。
苏雯:妈,你给她穿的太多了。发烧不能捂着,要散热。这是我跟你说过多少遍的。
苏妈妈:我这不是怕她冷嘛。发烧的时候怕冷。
苏雯:怕冷是感觉上的,但实际体温已经很高了,再捂着体温会更高。这是常识。
苏妈妈: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你小时候发烧我也这么捂的,你不是也好好的?
苏雯:妈——
于建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他知道这个场合没有他的位置——他不是苏雯的男朋友,不是朵朵的父亲,甚至不能算是苏雯的“家人”,他只是一个俱乐部的合伙人,一个“比较熟的朋友”。
苏妈妈(看见了于建平):这位是?
苏雯:我同事。
于建平:阿姨好。
苏妈妈(上下打量了于建平一眼):你开车来的?
于建平:我……骑车。
苏妈妈:骑什么车?
于建平:电动自行车。
苏妈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于建平感觉到自己被评估了——那种评估很微妙,不是恶意,是一种“我女儿带回来的男人”的审视,而他的分数显然不高。
苏雯:妈,你别问了。于儿,你先回去吧,谢谢你了。
于建平:要不要去医院?
苏雯:先观察一下。吃了退烧药,过一个小时还不退就去。
于建平:那我陪你等一个小时。
苏雯:不用了。你俱乐部还有事。
于建平:东升在那儿呢。
苏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行。那你坐吧。
4. 苏雯家·客厅
苏雯家的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沙发上铺着一条碎花布,茶几上放着一本《育儿百科》和一盒没吃完的巧克力。墙上挂着几张照片——苏雯和朵朵的合影、朵朵的幼儿园毕业照、一张苏雯年轻时的舞台剧照。
于建平站在那张舞台剧照前面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苏雯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快乐,是一种“我在这里是对的”的笃定。
于建平:这是你?
苏雯(从卧室出来):嗯。《雷雨》,四凤。
于建平:你演得怎么样?
苏雯:还行。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导演说我“有灵性但缺火候”。
于建平:现在呢?
苏雯:现在火候够了,灵性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于建平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脸上的疲惫不是因为今天女儿发烧,而是积攒了很多年的。
苏雯:你喝什么?家里有茶、有可乐、有矿泉水。
于建平:矿泉水就行。
苏雯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这个动作很自然,但于建平注意到她拧盖子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的手指还在抖。
于建平:你别忙了。坐下。
苏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于建平:你一个人带朵朵,累吗?
苏雯: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于建平:你这儿又不是俱乐部,不用客套。
苏雯:真话就是——累。不是身体累,身体累不算什么。是……心里累。你每天都要替另一个人想,你想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生病。你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很周全了,但她还是生病了。然后你就会想“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然后你发现你永远不可能做到“完美”,你能做的就是——尽力。但“尽力”这俩字,说的时候挺感人的,做的时候就是每天重复那些无聊的事:做饭、洗衣服、哄睡觉、讲故事、陪玩、收拾玩具、再做饭、再洗衣服……日复一日。你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妈妈,还是在坐牢。
于建平:那你觉得,值得吗?
苏雯(看着他):你问我值不值得?你一个没有孩子的人,问我一个妈妈“带孩子值不值得”,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
于建平:不知道。
苏雯:答案是——不值得也得值得。因为孩子已经在这儿了。你不会因为“不值得”就把她扔掉。所以“值不值得”这个问题是假的。它不是一个选择题,它是一个陈述题——你有了孩子,你就要负责。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应不应该。
卧室里传来朵朵的声音:“妈妈——”
苏雯立刻站起来,走进了卧室。于建平听见她在里面轻声说“妈妈在呢,宝贝”。那个声音和他平时听到的苏雯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平时苏雯的声音是硬的、脆的、带刺的,而现在这个声音是软的、糯的、像棉花糖一样。
苏雯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苏雯: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五。
于建平:那好多了。
苏雯:嗯。谢谢你,于儿。
于建平:谢什么?
苏雯:谢谢你陪我。
于建平:我没做什么。
苏雯:你在这儿就是做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5. 穿插·回忆:苏雯的过去
(闪回:七年前,苏雯二十五岁,在话剧团的舞台上。)
那是她最后一次演主角。《雷雨》的四凤,她排练了三个月,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演出那天晚上,剧场坐满了人。她站在侧幕条后面,听见观众的嘈杂声,心脏跳得像打鼓。
她的男朋友——后来的前夫——坐在台下第三排。他是她的大学同学,学的是舞美设计,毕业后在一个小剧团做舞美。两个人在一起三年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结婚。
演出很成功。谢幕的时候,她看到台下的观众在鼓掌,有人在喊“好”,有人站起来。她的男朋友坐在那儿鼓掌,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高兴,是一种“我在欣赏一件与我无关的东西”的疏离。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在跟另一个女孩发微信。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结婚的理由很简单——她怀孕了。不是因为她想结婚,是因为她觉得“应该”结婚。应该给孩子一个爸爸,应该给父母一个交代,应该按照大多数人的剧本往下走。
结婚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难。不是因为她不爱他,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他只是一个“合适的对象”——学艺术的、长得不难看、家庭背景差不多、对她还不错。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像一张表格,每一项都打了勾,但整张表格加起来,不是爱情。
离婚是她提的。朵朵两岁的时候,她发现他出轨了。不是第一次,但以前她忍了,因为觉得“为了孩子”。但那天晚上她看着朵朵熟睡的脸,忽然想——如果朵朵长大了,知道她妈妈为了她忍受一个不忠诚的男人,朵朵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这是我妈的牺牲”,还是会觉得“我妈妈好可怜”?
她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的妈妈可怜。
所以她提了离婚。他同意了,没有纠缠。他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婚姻——他只是不好意思先提。
离婚后,苏雯带着朵朵搬出了他们租的房子,搬到了现在这个老小区的六楼。她的话剧团工作已经没了——离婚前一年,剧团裁员,她因为“新人太多”被裁了。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她也不想演了。舞台上的灯光太亮,亮到照出了她所有的疲惫。她不想再在上面装别人了。
她开始做俱乐部的驻场主持人。于建平找到她的时候,说“我们需要一个人控场,你行”。苏雯说“我不行,我只会演戏”。于建平说“主持就是在演戏,演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苏雯说“那我就行,因为我确实什么都不在乎了”。于建平看了她一眼,说“你在乎。你要是真不在乎,你不会说你不在乎”。
她当时觉得于建平这个人很烦。后来她觉得,于建平的“烦”是一种天赋——他能看穿你,但不会戳穿你。他只是在那里,像一面镜子,你愿意照就照,不愿意照就拉倒。
现在,七年后的这个傍晚,她坐在这面镜子旁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累了。
6. 苏雯家·夜
朵朵的烧退了。三十七度五,苏雯量了两次,确认了。她松了一口气,把朵朵哄睡了,从卧室走出来。
于建平还坐在客厅里,矿泉水已经喝完了,空瓶子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一包开了封的花生米——是苏妈妈从厨房拿出来的,她说“人家来了总得有点儿吃的”,于建平说“不用了阿姨”,苏妈妈说“客气什么吃吧”,于建平就吃了,吃了大半包。
苏雯:你还真不客气。
于建平:你妈让我吃的。
苏雯:我妈让你吃你就吃?她让你娶我你也娶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苏雯自己说完这句话也愣了一下。)
苏雯:我开玩笑的。
于建平:我知道。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不只是玩笑。)
苏雯坐在于建平旁边,这次没有隔靠垫。她靠得很近,近到于建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粉的味道,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洗衣粉的味道。
苏雯:今天谢谢你。
于建平:你谢了三遍了。
苏雯:那我谢第四遍——谢谢你在俱乐部里说的那些话。
于建平:什么话?
苏雯:你说你怕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我跟你一样。我也怕。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想“我今天要干什么”,第二件事是想“我今天能不能不想”。我不想面对“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答案——我想要的无非就是朵朵健康、有饭吃、有地方住、不要生病。但这些“想要”太普通了,普通到说出来都觉得丢人。你不觉得吗?我们这一代人,好像必须要有一些“伟大的想要”才算活着。你要是只想要“平安”和“健康”,别人就觉得你胸无大志。
于建平:谁说的?我要是能“平安”和“健康”,我这辈子就成功了。我现在离“平安”还差一套房子,离“健康”还差一份医保。
苏雯笑了。
苏雯: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你永远能用一句不着调的话,把严肃的事变成一个笑话。
于建平:这不是优点。这是毛病。我正经不起来。
苏雯:你正经起来的时候太正经了,你怕吓着人。
(于建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客厅里很安静。时钟在走,滴答滴答的。远处有警笛声,不知道哪条街上又出了什么事。
苏雯:于儿。
于建平:嗯。
苏雯:你今天抱我一下。
于建平:为什么?
苏雯:因为我想被抱一下。
于建平伸出手,抱住了苏雯。这次比在俱乐部里那次重了一些,时间也久了一些。苏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苏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她愣了一下,然后又退回了厨房。厨房的灯关掉了,但于建平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我女儿有了依靠”的释然。
7. 俱乐部·第二天
于建平第二天到俱乐部的时候,李东升已经在揉面了。
李东升:昨晚没回来。
于建平:嗯。在苏雯家。
李东升:哦。
(沉默。李东升揉了十下。)
李东升:睡沙发了?
于建平:你怎么知道的?
李东升:你今天的衣服没换。
于建平:观察力不错。
李东升:我是炊事班的。炒菜的时候最知道火候,火候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你现在的火候,正好是糊了之前那一秒。
于建平:你这比喻你自己听得懂吗?
李东升:懂。
于建平:那你翻译一下。
李东升: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但你俩谁都不说。就像火候到了,但锅盖没揭开。再不揭,菜就闷糊了。
于建平没接话。
老梁进来了,拎着他的布袋子。
老梁:今天聊什么?
于建平:还没想。
老梁:聊“孤独”吧。我昨晚想了一宿,发现孤独不是没有人在身边,是有人在身边但你不想跟他说话。或者你想跟他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或者你知道说什么但不敢说。
于建平:您昨晚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老梁:我儿子来看我了。带了一瓶茅台,跟我说“爸,你能不能别去那个破俱乐部了,我养你”。我说“我不要你养,我要去俱乐部”。他说“俱乐部能给你什么”。我说“俱乐部给我一个说话的地方”。他说“你跟那些人说的话我也可以听”。我说“你听不懂”。他就走了。
于建平:梁老师,您儿子是为您好。
老梁:我知道。但“为我好”和“让我舒服”是两码事。我儿子觉得我应该过一种“体面”的老年生活——在家养花、下棋、看电视、等他每周来看我一次。但那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每天有人跟我说话,说那些没用的、不体面的、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话。
李东升(从后厨探出头):梁老师,你今天中午吃火烧吗?我给您多做两个。
老梁:吃。
于建平:东升,你揉面就揉面,别老偷听。
李东升:我不偷听。我这叫“后厨政治观察”。
于建平:你连“政治”两个字都写不对。
李东升:我写的对。我写的是“政治”的“政”,不是“正经”的“正”。
于建平:你还会写“政”?
李东升:我会写一百多个字。够用了。
(于建平笑了。老梁笑了。小鹿从门外进来,看到大家都在笑,问“怎么了”,于建平说“没事”,小鹿说“没事笑什么”,于建平说“就是因为没事才笑的”。)
(第三集结尾:俱乐部的门开着,冬天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金色的长方形。几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揉面,有的在擦杯子,有的在发呆。没有人在说什么重要的话。但每个人都觉得,这样挺好的。)
于建平(VO):人这辈子,说来说去,就是找一个人、一些人、一个地方,让你觉得“我在这儿是对的”。俱乐部就是我的那个地方。苏雯是那个人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坐在旁边的时候,我不太想抽烟了。不是因为想戒烟,是因为嘴里没那么苦了。
(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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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我是你爸爸》
1. 俱乐部·午后
老梁的儿子来了。
这是老梁的儿子第一次来俱乐部。他叫梁远,三十五岁,金融从业者,年薪百万——老梁从来不提这个数字,是小鹿从老梁的手机里看到的,老梁让他儿子帮他查银行余额,小鹿无意中瞄了一眼。
梁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俱乐部门口,看着那块“天上地下俱乐部——不是你想的那种”的牌子,眉头皱了一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俱乐部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老梁坐在暖气片旁边看海德格尔,大彭在台上调吉他,小鹿在擦吧台,李东升在后厨揉面,于建平在吧台后面算账——账本上写满了负数,他用红笔写的,因为负数太多,整本账本看起来像一个红色警戒区。
老梁(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梁远:路过。顺便看看。
老梁合上了书,把书放在布袋子里。
老梁:你不是路过。你家在通州,你在国贸上班,路过东四?你要路过东四得绕半个北京城。
梁远:爸,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拆我台?
老梁:我是学哲学的。拆台是我的本行。
梁远(看了看四周):这就是你的俱乐部?地下室?这墙壁都掉皮了。这椅子颜色都不一样。这是吧台?这不是旧门板吗?
于建平(从吧台后面站起来):这位先生,你是在做房屋评估吗?你要是做评估,我们俱乐部的评估价是一百万。你要买吗?
梁远看了于建平一眼。
梁远:你就是于建平?
于建平:我是。你是?
梁远:梁远的儿子。
于建平:老梁的儿子叫梁远,梁远的儿子是谁?
梁远:我说错了。我是梁远的儿子——不对,我是梁远的儿子——我是梁远的……
老梁在旁边叹了口气。
老梁:你别跟他绕。你绕不过他。他的嘴皮子比我快,脑子比我慢,但嘴皮子快就够了。在他这儿,说话不是用来沟通的,是用来赢的。
于建平:梁老师,您这话是在表扬我还是批评我?
老梁:表扬你的嘴,批评你的脑子。
于建平:那也行。至少有一个能被表扬。
梁远坐下了。他坐在老梁对面,两个人在暖气片旁边形成了一个对峙的阵势。
梁远:爸,我跟你说的事你想了吗?
老梁:什么事?
梁远:退休的事。你退休了就别在这儿混了。这地方乱七八糟的。你回家里住,我给你请个保姆,你每天养养花、看看书、遛遛弯,多好。
老梁:我现在也在看书。我在哪儿看不一样?
梁远:不一样。在家看是“养老”,在这儿看是……
老梁:是什么?
梁远(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是“不务正业”。
老梁:我都退休了。退休了就没有“正业”了。退休后的每一天都是“副业”。你让我在家养花遛弯,那也是“副业”。既然都是副业,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一个我喜欢的副业?
梁远:这不是副业的问题。这是……这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你一个大学教授,天天待在地下室里跟一帮闲人聊天,你让我的同事怎么看我?
老梁:你的同事为什么要看我?
梁远:因为他们知道我爸是谁。
老梁:所以你怕你同事知道你爸在地下室里聊天,觉得你爸没出息,影响了你的形象?
(梁远没说话。)
老梁:梁远,我养了你二十年,供你上大学,供你出国留学,我从没要求你因为我的职业而骄傲。你现在因为我的“职业”——虽然我这已经不叫职业了——觉得丢人?这是什么逻辑?
梁远:爸,我不是觉得丢人。我是觉得你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你明明可以过得更好。
老梁:什么叫“更好”?你定义的“更好”就是我的“更好”吗?你觉得在家里养花遛弯是“更好”,我觉得在这儿跟人聊天是“更好”。你的“更好”是基于你的价值观,我的“更好”是基于我的。我们没必要统一。
梁远(站起来):行,我说不过你。我走了。但你记着,我是你儿子,我是为了你好。
老梁没说话。梁远走了,门被关上的声音在俱乐部里回荡了一下。
于建平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老梁旁边,坐下。
于建平:梁老师,您儿子挺关心您的。
老梁:我知道。
于建平:他就是用错了方式。
老梁:我也知道。
于建平:那您原谅他吗?
老梁:他没做错事,不需要原谅。他只是……不太明白。他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他以为我想要的是“舒服”,但其实我想要的是“存在”。在这个俱乐部里,我感觉自己存在。在家里,我感觉自己是一个等待消失的人。
于建平:您跟他说过这个吗?
老梁:没有。他不会懂的。他太年轻了。等他到了我的年纪,他就会懂了。但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2. 穿插·老梁的过去
(闪回:三十年前,老梁二十五岁,在大学读研究生。)
那时候的老梁还不叫“老梁”,叫“小梁”。他刚从大学毕业,考上了本校的哲学系研究生,师从一个在国内小有名气的黑格尔专家。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读康德、读黑格尔、读海德格尔,读到高兴的时候会在书的空白处写满批注,有时候批注比原文还长。
他的导师对他说过一句话:“你有天赋,但你别太有天赋。天赋太大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不好。”
老梁当时没听懂。后来他听懂了——天赋太大的人,看什么都太清楚,看清楚了这个世界的荒谬之后,就很难再认真地去生活了。他会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表演,一切都是“装”。但你不能因为“一切都是装”就不活了。你还是要活。怎么活?用一种“我知道我在装,但我装得真诚”的方式活。
老梁后来就是这样活的。
他在大学教了三十年书,评上了教授,出了几本书,带了几十届学生。但他在学术圈一直是个“边缘人”——不是因为他水平不够,是因为他不愿意站队,不愿意参加那些“学术江湖”的勾当。评职称的时候,他被压了三年,因为“资历不够”。但真正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他没给某位领导捧场。
五十岁那年,他提前退休了。退休的时候,系里给他办了一个欢送会,来了十几个人,都是跟他关系好的同事和学生。系主任讲了一段话,大意是“老梁同志为哲学系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我们感谢他”。老梁坐在台下,听着这些话,觉得特别没意思。他想站起来说“你们不用感谢我,我拿工资干活,天经地义”。但他没站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是“场面话”,说给别人听的,不是说给他听的。
退休后,他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家属楼里,儿子梁远已经工作了,住在通州,一个月来看他一次。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煮一碗挂面,吃完坐在阳台上看书,看到中午,下楼买两个火烧,回家吃,下午接着看书,晚上看一会儿电视,九点睡觉。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完余生。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东四这条胡同,看到一家俱乐部的牌子——“天上地下俱乐部”。他觉得这名字有意思,就进去了。
进去之后,他看到了于建平。
于建平当时正在跟李东升吵架——不是为了什么大事,是为了俱乐部的活动海报应该用什么字体。于建平说要用“有文化感的字体”,李东升说“什么是文化感的字体”,于建平说“就是看起来不像小学生写的”,李东升说“你就是小学生”,于建平说“你一个炊事班的跟我谈书法”,李东升说“我炒菜的时候写的菜单比你写的所有字加起来都多”。
老梁站在门口,听了五分钟,然后坐下来。
于建平(发现了他):您是谁?
老梁:一个路过的人。
于建平:您想喝点什么?
老梁:你们这儿有什么?
于建平:茶、啤酒、葱油饼。
老梁:那来一杯茶吧。
老梁就这样成了俱乐部的常客。
他说过一句话:“我到这个俱乐部来,不是因为我需要朋友,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地方。在外面,你每做一件事都要解释——你为什么做这个,你为什么不做那个,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为什么不在那儿。在这个俱乐部里,没有人问为什么。你来了,你坐下了,你说话了,你走了。没有人问你‘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展览品。”
3. 俱乐部·几天后
梁远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方案”——一个把俱乐部商业化的方案。方案打印在A4纸上,装订得很精美,封面是俱乐部的照片(梁远上次来的时候拍的),上面用大号字体写着:“天上地下俱乐部——品牌升级与商业化运营方案”。
于建平翻开方案,看了第一页。
于建平:你这方案写了多久?
梁远:三天。我找了一个咨询公司做的,花了五万块。
于建平:五万块?你花了五万块写了一个方案,用来改变我一个破俱乐部?
梁远:不是“改变”,是“升级”。你这个俱乐部有潜力。你现在的模式不行——收入太低,客流太少,品牌辨识度不够。我可以帮你做几件事:第一,重新装修,把环境提升一个档次;第二,引入会员制,年费五千,提供专属服务;第三,做品牌联名,跟一些文化类的品牌合作;第四,开分店,连锁化运营。三到五年内,你可以做到年营收五百万以上。
于建平合上了方案。
于建平:你这个方案写得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
梁远:什么问题?
于建平: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梁远: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这是你的俱乐部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我听我爸说,你现在每个月都在亏钱。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于建平:能撑一天是一天。
梁远:这不是一个成年人的思维方式。
于建平:我知道。但这是我的俱乐部,我有权选择用什么样的思维方式来经营它。
老梁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他把海德格尔翻到了某一页,但眼睛没在看字。
老梁:梁远,你不用费心了。于建平不会同意的。
梁远:为什么?
老梁:因为他的俱乐部之所以有意思,就是因为它没意思。你一商业化,它就真的没意思了。
梁远:爸,你不懂商业。
老梁:我不懂商业,但我懂于建平。他不是一个不想赚钱的人,他是一个不愿意为了赚钱而改变自己生活的人。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梁远: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不想赚钱吗?
老梁:不想赚钱的人是因为懒,或者是因为有钱。于建平不是懒,他每天忙到凌晨两点。他也不是有钱,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但他不愿意把他的俱乐部变成一台赚钱机器,因为他知道,一旦变成了机器,这里面的这些人——我、东升、大彭、小鹿、苏雯——就不会再来了。
梁远:为什么不会再来?
老梁:因为你需要的不是我们这些人,你需要的是“内容提供方”。你需要的是能产出内容、能吸引流量、能变现的人。我们不是那种人。我们就是一群闲人,坐在一起聊闲天。我们的“价值”就在于我们“没有价值”——我们不为任何目的服务,我们只是活着,说话,存在。一旦你把这个俱乐部变成了一个“项目”,我们就成了“项目里的一环”,我们就不是我们了。
梁远沉默了。
于建平把方案推回到梁远面前。
于建平:谢谢你的好意。方案我收了,但我不会用。你可以拿走。
梁远:那你的俱乐部怎么办?继续亏钱?继续让你自己倒贴?
于建平:亏就亏。我活着本来就是在亏。多亏一点少亏一点,区别不大。
梁远:你这人真有意思。你明明知道怎么赚钱,你就是不赚。
于建平:知道怎么赚钱和想赚钱是两回事。我知道怎么抢银行,但我没抢。你知道怎么抢劫,但你不抢,因为你不想坐牢。我不想赚这个钱,因为我不想让我的俱乐部变成我不认识的东西。
梁远站起来,拿起方案,看了老梁一眼。
梁远:爸,我走了。你想来找我就来。
老梁:我不会去找你的。你忙你的。
梁远走了。
老梁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于建平递给他一瓶啤酒,他接了,喝了一口。
于建平:梁老师,您难过吗?
老梁:不难过。我就是想——他是我儿子,但我好像不太认识他了。
于建平:您认识。您只是不认识他现在的这个“版本”。人都是会变的。他变了,您也变了。你们只是变了之后不太匹配了。
老梁:那我应该变回去吗?
于建平:您觉得呢?
老梁:我觉得不应该。我们都应该做自己。但“做自己”这件事,对父母和子女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因为你做自己,就意味着你可能会让你的孩子失望。你不想让他失望,但你也不想让他替你做决定。
于建平:那就让他失望吧。失望是成长的一部分。他需要学会接受——他的爸爸是一个不想被他安排的人。
老梁(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道理了?
于建平:我一直有道理。我就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怕你觉得我装。
老梁:你现在就挺装的。
于建平笑了。老梁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俱乐部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4. 俱乐部·一周后
梁远又来了。这是他第三次来。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梁远:于老板,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给你这个。
他把档案袋递给于建平。于建平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够俱乐部交两年房租。
于建平愣住了。
于建平:这是什么意思?
梁远:赞助。我赞助你的俱乐部,半年房租。你拿着,别问我为什么。
于建平:我不接受。
梁远:你必须接受。因为我爸不会接受我的钱,但我可以用这种方式帮他。他在这里待着,我觉得挺好。他高兴。他高兴就行。
老梁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走到梁远面前。
老梁:梁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远:因为我是你儿子。
(沉默。)
老梁:我不需要你的钱。我需要你理解我。
梁远:我理解你。但我理解你,不代表我不能帮你。你帮了我二十年,我帮你半年房租,怎么了?
老梁(看着儿子,很久):你把支票拿走。俱乐部的房租,于建平自己会想办法。
于建平(插话):其实我不会想办法。我就是等着房租到期然后想办法。
老梁(瞪了于建平一眼):你别说话。
于建平:我跟您说过了,我不会想办法。
老梁:那你现在想一个。
于建平:我在想。但我的办法就是——等。
梁远(笑了):你们俩真是一对。
老梁:谁跟他是一对?
梁远:你跟他说话的方式,跟我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你是在“对话”。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你是在“训话”。这就是区别。
老梁沉默了。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老梁:梁远,你把支票拿走。我不需要你的钱。但我需要你知道——
老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
老梁:我需要你知道,你是个好儿子。
(梁远的眼眶红了。)
梁远:爸,你别说了。支票我留着。你不想要,我存着。什么时候俱乐部需要了,你跟于老板说一声,我来付。
他走了。这次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次轻了。
老梁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站了很久。
于建平:梁老师,您儿子挺好的。
老梁:我知道。
于建平: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老梁:随我。
于建平:您也不擅长表达?
老梁:我擅长表达“概念”,不擅长表达“情感”。这是我学哲学的代价。
于建平:那您现在可以练。
老梁:练什么?
于建平:表达情感。先从“我爱你儿子”开始。
老梁:我跟他说了“你是个好儿子”。那个差不多。
于建平:差不多和“是”之间,差很多。
老梁看了于建平一眼,没说话,拿起海德格尔,翻开,看着书页上的字,但没有在读书。
他在想事情。
5. 俱乐部·深夜
当天晚上,俱乐部的人都走了之后,老梁还坐在那儿。于建平在吧台后面算账——今天的收入:茶水费六十,啤酒三十,葱油饼四十五,总收入一百三十五。支出:电费、水费、面粉、葱、油,加起来大概八十。利润五十五块。
于建平:今天的利润够我吃两碗炸酱面。一碗今天吃,一碗明天吃。
老梁:于儿。
于建平:嗯。
老梁:你觉得我儿子说得对吗?我应该在家里养老,不应该在这儿混?
于建平:梁老师,您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我应该关了这个俱乐部,找个正经工作吗?我的答案是:不应该。因为俱乐部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我觉得“对”的事。它不赚钱,它不体面,它没有任何前途。但它让我觉得——我没有白活。
老梁:我也是。这个俱乐部让我觉得——我还没有变成一个只会回忆过去的老人。我还在参与,还在思考,还在跟人说话。
于建平:那您就别想了。您就在这儿。谁劝都不好使。包括您儿子。
老梁(笑了):行。我听你的。反正你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这事儿说得对。
于建平:您这话是表扬还是骂我?
老梁:表扬你。
于建平:那行。表扬我也接着。
老梁站起来,拎起布袋子。
老梁:走了。末班车。
于建平:梁老师,我送您。
老梁:不用。你算你的账。
老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老梁:于儿。
于建平:嗯。
老梁:谢谢你开这个俱乐部。
于建平愣了一下。
于建平:您谢我什么?
老梁:你给了我一个地方。一个人老了之后,最怕的不是死,是没有一个地方愿意要他。你这里要我。这就够了。
老梁走了。于建平坐在吧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俱乐部,点了最后一根烟。
(第四集结尾:于建平一个人坐在俱乐部的黑暗里,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墙上的老电影海报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旧,像是另一个时代的遗迹。)
于建平(VO):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俱乐部到底是干什么的。它不是赚钱的,不是交朋友的,不是实现理想的。它就是一个地方——一个你走进去,坐下来,不用解释自己是谁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地方不多。老梁找到了,我也找到了。这就够了。
(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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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玩的就是心跳》
1. 俱乐部·夜
大彭恋爱了。
这件事俱乐部所有人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是大彭故意瞒着——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算不算恋爱。他是在南城一个Livehouse演出的时候认识那个女孩的。女孩叫米粒,二十四岁,在一家独立书店上班,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
那天晚上大彭在台上唱了三首歌,两首翻唱,一首自己写的。自己写的那首叫《南城的夜》,歌词写得不太好,但旋律还行。唱完之后他坐在吧台旁边喝水,米粒走过来,说:“你第三首歌的最后一句,和弦用错了。”
大彭当时心里想的是“你谁啊”,嘴上说的是“是吗?哪个和弦?”
米粒说:“你应该用G,但你用了Em。”
大彭回去查了一下谱子——他从来不记谱子,全靠感觉弹——发现自己确实用了Em,但G和Em在那种情况下差别不大,至少他听不出来。但米粒听出来了。
大彭觉得这女孩厉害。
他们加了微信。聊了三天,大彭觉得“这可能就是爱情”。
此刻,他坐在俱乐部里,抱着吉他,但没在弹。他在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小鹿(擦桌子经过):大彭哥,你笑什么呢?
大彭(回过神):没笑。
小鹿: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说没笑。
大彭(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我……我在想一首歌的旋律。
小鹿:什么旋律能让你笑得像个傻子?
大彭:你不懂。创作是需要投入感情的。
小鹿:你投入的是感情还是荷尔蒙?
大彭没回答。他低下头,又开始看手机。
于建平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彭,又看了一眼小鹿。
于建平:他怎么了?
小鹿(小声):好像是恋爱了。
于建平(也小声):跟谁?
小鹿:不知道。一个在书店上班的女孩。
于建平:书店上班的?那还行。至少不是搞传销的。
小鹿:你怎么知道不是搞传销的?
于建平:搞传销的不会纠正他的和弦。
这个逻辑有问题,但小鹿懒得纠正。
2. 俱乐部·白天
第二天,大彭把米粒带到了俱乐部。
这是大彭第一次带女孩来俱乐部。他进门的时候,表情介于“得意”和“紧张”之间,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小学生。米粒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书包,看起来比俱乐部里所有人都年轻——不是年龄上的年轻,是那种“还没被生活打磨过”的年轻。
于建平(从吧台后面站起来):这位是?
大彭:米粒。我……朋友。
米粒(伸出手):你好,我是大彭的朋友。其实是刚认识不久的朋友。他说这个地方很有意思,我就来看看。
于建平跟她握了握手。他注意到米粒的手很凉,但握得很有力,不像有些女孩那样只伸出几根手指头。
于建平:你是做什么的?
米粒:我在书店上班。小众书店,卖人文社科类的书。
老梁(从暖气片旁边抬起头):什么书店?
米粒:单向空间。
老梁:哦,许知远那个。我去过。你们书店的选书品味不错,但咖啡太贵了。
米粒:我也觉得。但我管不了咖啡的事,我只管摆书。
老梁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但米粒说的话让他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直接、不绕弯子、不装。
老梁:你学什么的?
米粒:中文系。毕业两年了。
老梁:中文系毕业的在书店上班,挺好的。对口。
米粒:不对口。中文系教的是怎么分析文学,书店需要的是怎么把书卖出去。这是两套技能。
老梁:那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米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你做的事。我喜欢书,所以我在书店上班。就这么简单。
老梁又笑了一下。这次是那种“我认可你”的笑。
大彭站在旁边,看着米粒和自己的“精神导师”老梁聊得热火朝天,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高兴,但不是那种“我女朋友被认可了”的高兴,而是“我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老头了”的高兴。
大彭:米粒,你坐。我给你倒杯茶。
米粒:不用,我自己来。
她走到吧台前,自己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杯茶,然后坐到了老梁旁边。
大彭端着茶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小鹿(小声):大彭哥,你的“女朋友”好像对梁老师更感兴趣。
大彭:她不是……她就是……她对谁都有兴趣。
小鹿:是吗?那她对你有兴趣吗?
大彭没回答。他放下茶壶,坐到了米粒对面,把吉他抱起来,开始弹。弹的是一首没名字的曲子,旋律很简单,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孩在哼歌。
米粒听他弹了一会儿。
米粒:这首是你写的?
大彭:嗯。还没写完。
米粒:第二段的和弦可以再丰富一点。现在太简单了,像儿歌。
大彭(手指停了一下):我试试。
老梁:你会弹琴?
米粒:会一点。小时候学过钢琴,后来不学了。吉他是我哥教的,只会几个和弦。
老梁:那你听得出大彭的和弦问题?
米粒:听得出。但我不一定会弹。听和弹是两回事。就像我会吃,但不会做。
老梁点了点头。
于建平(凑过来):你们聊什么呢?
米粒:聊大彭的歌。
于建平:你觉得怎么样?
米粒:旋律还行,歌词不行。
(大彭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人说中了”的尴尬。)
于建平:哪里不行?
米粒:太直白了。他写“南城的夜,我想你”,这种句子谁都会写。你要是写“南城的夜,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我想起你的头发”,那就好多了。
大彭:我……我试试。
米粒:你别“试”。你写歌不是为了“试”,是为了表达。你要想清楚你想表达什么,然后找到最准确的词去表达它。不是“差不多就行”,是“必须是这个”。
于建平(看着米粒,眼神里有一种“这个女孩不简单”的意味):你学中文的?
米粒:嗯。
于建平:那你应该自己写。
米粒:我写。写诗。不发表,给自己看。
于建平:为什么?
米粒:因为发表就要面对别人。我不想面对别人。我只想面对自己。
这句话让于建平沉默了。他想起了方静在厨房里说的话——“你不敢写,是因为你怕写出来不好。”米粒说的“不想面对别人”,和方静说的“怕写出来不好”,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于建平:你多大?
米粒:二十四。
于建平:二十四就知道“不想面对别人”,我二十四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
米粒:你后来拯救了吗?
于建平:没有。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米粒:那你就别拯救了。活着不是为了拯救谁。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老梁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
老梁:说得对。我教了三十年哲学,教的就是这个——活着不是为了什么,活着就是活着。但我的学生都不信,他们觉得活着必须有一个“意义”。其实“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是人造的,你信它就有,你不信它就没有。与其追求“意义”,不如追求“不难受”。
米粒:梁老师,您这话说得对,但不全对。活着不是为了什么,但活着可以是为了让自己高兴。追求“不难受”和追求“高兴”是两回事。不难受是底线,高兴是上线。大部分人都在底线和上线之间活着。
老梁(认真地看了看米粒):你应该来读哲学。
米粒:我不想读哲学。我想读生活。
老梁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开了,露出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鹿在吧台后面看见了,小声对于建平说:“老板,梁老师今天笑了三次了。平时他一个月都不笑一次。”
于建平:那是因为平时没人能跟他说到一块儿去。
3. 俱乐部·一周后
大彭和米粒在一起了。
严格来说,不是“在一起”了——是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但两个人开始频繁地见面,频繁地发微信,大彭开始写新歌了,而且写得很快,三天写了三首。每一首都先发给米粒看,米粒会回一段语音,有时候是“这版不错,第二段再改改”,有时候是“第一句很好,后面泄气了”,有时候是一段长达五分钟的分析,从歌词的意象到和弦的走向,说得头头是道。
大彭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以前他写歌,写完了就给酒吧里的人唱,唱完了有人鼓鼓掌,有人继续喝酒,没人说他写得好不好。他也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他只是“在写”,就像一个人每天跑步,不是因为跑得快,是因为不跑难受。
现在米粒告诉他——你这里可以更好,那里可以更准,这个地方的意象太俗了,那个地方的和弦跟歌词不匹配。
他觉得自己被人看见了。
这种感觉,比恋爱本身更让他着迷。
这天晚上,大彭在俱乐部唱了新写的一首歌。歌名叫《米粒》——他没说歌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写给谁的。
你像一粒米
掉进我的碗里
我以前不知道
一碗饭可以这么有意义
唱完之后,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小鹿:大彭哥,你这歌词……
大彭:怎么了?
小鹿:你用“米粒”来比喻“米粒”,这不就是同义反复吗?
大彭:你不懂。这是……这是修辞。
老梁:这叫“转喻”。用一个事物的一部分来指代整体。米粒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部分”——她像一粒米,小而具体,但不可或缺。
小鹿:梁老师,您是在帮他解释还是在嘲讽他?
老梁:我在解释。我不嘲讽。嘲讽是于建平的工作。
于建平:我没嘲讽。我觉得挺好。比上一首好。
大彭(眼睛亮了):真的?
于建平:上一首你写“南城的夜”,夜是抽象的,写不出来。这一首写“米粒”,人是具体的,写出来了。写歌跟写小说一样,越具体越好。你写“我爱你”,没人感动。你写“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有人感动了。
米粒(坐在台下,脸红了):我什么时候给你做过西红柿炒鸡蛋?
大彭:还没做。但我想吃。
全场哄堂大笑。
米粒笑着低下了头,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用手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一刻是真实的。
4. 穿插·大彭的过去
(闪回:五年前,大彭二十三岁,刚来北京。)
大彭是河北人,邯郸下面一个县城里出来的。他没考上大学——不是成绩不好,是偏科太严重,语文能考一百三,数学考三十。家里人让他复读,他不干,说“我要去北京唱歌”。他爸说“你唱歌能当饭吃吗”,他说“不能,但我不唱歌会死”。
他爸说“那你死吧”。
大彭没死。他来了北京,身上揣着八百块钱,在南城租了一个隔断间,一个月六百,剩下的钱买了把吉他。他每天晚上去酒吧唱歌,一晚上五十块钱,够吃两顿饭。白天没事干,就在出租屋里写歌,写了撕,撕了写。
他写过一首歌叫《北京》,歌词是:“北京北京,你是我的梦,也是我的痛。”写完之后他自己觉得恶心,因为他发现这句话是抄的——不是故意抄的,是他脑子里听过太多类似的歌,那些歌词像杂草一样长在他的记忆里,他写的时候它们自己就冒出来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没有才华。
这个意识像一盆冰水,浇了他整整两年。两年里他几乎没有写过一首完整的歌,每次拿起吉他就觉得自己在“制造垃圾”。他去看那些他喜欢的歌手的演出,看他们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那样的灯光下。
但他还是没离开北京。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不知道去哪儿。回县城?他爸会说什么?“你看,我说了吧。”这句话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他恐惧。
后来他遇到了于建平。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在一个酒吧唱歌,台下只有三个人。唱完之后,于建平走过来,说“你唱得还行,但你的表情不对”。大彭说“什么表情”,于建平说“你唱歌的时候,你看起来像是在道歉——对不起,我又唱了,耽误你们时间了”。
大彭愣住了。因为他确实在道歉。他每次上台都在道歉——为自己不够好而道歉,为自己占用了别人的时间而道歉,为自己不是一个天才而道歉。
于建平:你别道歉。你唱你的。你唱得好不好,是你的事。别人听不听,是别人的事。你替别人操什么心?
大彭后来把这句话写进了歌里,歌词是:“我不再道歉了,因为我没错。”
那首歌他写了三个月,改了几十遍,最后在俱乐部唱的时候,苏雯哭了。苏雯一般不哭,但那次她哭了,因为那首歌让她想起了自己刚离婚时的日子——每天都在道歉,向父母道歉,向女儿道歉,向自己道歉。
“我没错。”这三个字,她花了三年才学会。
5. 俱乐部·一个月后
大彭和米粒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很简单——米粒要去上海了。她工作的书店要在上海开分店,问她愿不愿意去当店长。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很重要,她不想放弃。
大彭说“那你去吧”,米粒说“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大彭说“为什么不能”,米粒说“异地恋太累了,我不想累”。大彭说“我也可以去上海”,米粒说“你去上海干什么?你的歌写的是北京,你走了你写什么?”
大彭无言以对。因为米粒说得对。他的歌写的都是北京——南城、胡同、冬天的风、夏天的雨、地下室的灯光、俱乐部的椅子。离开北京,他可能真的写不出东西了。
分手那天,大彭没去送米粒。他坐在俱乐部里,抱着吉他,从下午坐到晚上,一个音都没弹。
小鹿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喝。李东升给他做了一个葱油饼,他没吃。于建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大彭(终于开口):建平哥。
于建平:嗯。
大彭: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于建平:你搞砸什么了?
大彭:谈恋爱。
于建平:你没搞砸。她就是走了。走了不是搞砸。搞砸是你把她气走了,或者你骗了她,或者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走是因为她的工作在那边,跟你没关系。
大彭:那为什么我觉得是我搞砸了?
于建平:因为你习惯了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是你的毛病。
大彭:这不是毛病。
于建平:这还不是毛病?一个人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是善良,这是自虐。你以为你是在负责,其实你是在惩罚自己。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她走了是因为你不够好。但真相是——她走了是因为她的工作,跟你够不够好没关系。
大彭沉默了。他知道于建平说得对,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个“不够好”像一堵墙,立在他心里很多年了,他不知道怎么拆。
大彭:建平哥,你说我能写出好歌吗?
于建平:能。
大彭:你怎么知道?
于建平:我不知道。但你要是问我,我就说“能”。因为你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信心。真相是你可能一辈子都写不出一首好歌,这是大概率的事。但你如果一直相信“我能”,你至少会一直写。你一直写,就有机会。你不写了,就什么都没了。
大彭看着于建平。他从于建平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因为我经历过”的理解。
大彭:你以前也这样过?
于建平:我天天都这样。
大彭:那你怎么办?
于建平:我办了俱乐部。
大彭:什么意思?
于建平:我写不出小说,就开了个俱乐部。俱乐部就是我的小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角色。每一句话都是一行字。每一天都是一页纸。我写不出书,但我写出了一个地方。这就够了。
大彭想了一会儿。他拿起吉他,开始弹。弹的是一首他没写过的歌——不是没写完,是还没开始写。他弹了一个和弦,停下来,改了另一个和弦,又停下来,又改了另一个。
大彭:米粒说,和弦要跟歌词匹配。我现在没有歌词,但我有情绪。这个情绪应该用什么和弦?
于建平:不知道。我不是搞音乐的。
大彭:那你觉得呢?
于建平:我觉得你想用什么就用什么。音乐是你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应该用什么和弦。
大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弹了一个E小调。那个和弦在安静的俱乐部里听起来像一声叹息。
6. 俱乐部·夜
晚上十一点,俱乐部的客人都走了。大彭还坐在台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写画画。他写了一行歌词,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笔记本的纸已经被橡皮擦破了一个洞。
小鹿在拖地。她拖到大彭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他的笔记本。
小鹿:大彭哥,你写了什么?
大彭:写了“她走了,北京还在”。你觉得怎么样?
小鹿:太直白了。
大彭:你也觉得直白?
小鹿:米粒姐说过,直白不是问题。问题是直白之后有没有别的东西。“她走了,北京还在”——然后呢?然后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北京比人长久?还是想说人走了北京什么都没变?还是想说你的痛苦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要把“然后”写出来。
大彭看着小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大彭:小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歌词了?
小鹿:我不懂歌词。我懂剧本。剧本和歌词是一样的——你要有情节,要有情感,要有细节。你不能说“她走了”,你要说她走的那天你吃了什么、穿了什么、窗外的天是什么颜色。细节越具体,情感越真实。
老梁(从角落里冒出来——他没走,一直在看书):小鹿说得对。海德格尔说过,世界的意义存在于“在世之中”——不是抽象地思考世界,而是具体地生活于世界之中。你写“她走了”是抽象的,你写“她走的那天,暖气停了,我穿着她买的那件毛衣”是具体的。具体的东西才有力量。
大彭:梁老师,您能用中文再说一遍吗?
老梁:写细节。别写概念。
大彭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暖气停了,北京的三月比十二月还冷。我穿着她买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了。她说这件毛衣显白,其实我本来就挺白的。”
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小鹿和老梁。
大彭:这行吗?
小鹿:这像一首诗的开头。
大彭:那我不写了。开头最难。开了头就要写下去。
小鹿:你这不是废话吗?写歌就是要写下去。
大彭:我知道。我害怕。
小鹿:怕什么?
大彭:怕写不好。
小鹿:写不好就写不好。写不好改就是了。你不写,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大彭看了看小鹿,又看了看笔记本,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7. 俱乐部·一周后
大彭在台上唱了新歌。这次他没有提前给任何人看,直接唱了。
歌名叫《三月》。
暖气停了,北京的三月比十二月还冷
我穿着你买的那件灰色毛衣
袖口已经起球了
你说这件毛衣显白
其实我本来就挺白的
你走了以后
我开始吃你爱吃的那家面馆
老板问我“今天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他说“以前的姑娘呢”
我说“去上海了”
他说“上海好啊,上海的面也好吃”
我说“上海的阳春面不放醋,我不爱吃”
其实我爱不爱吃有什么关系呢
你又不回来
唱完之后,全场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
然后老梁第一个鼓掌。他的掌声在安静的俱乐部里显得格外响,像是要把什么打破。
然后所有人开始鼓掌。
苏雯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于建平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喝,就那么看着大彭。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羡慕。
大彭站在台上,抱着吉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灯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大彭:谢谢。
于建平:谢什么?谢你自己。你写的。
大彭:我写的。但你们听了。没有人听,写出来也没用。
老梁:不对。写出来就有用。有没有人听是另一回事。你写了,你表达了,你存在了。这就是意义。
大彭:梁老师,您今天不批判了?
老梁:今天不批判。今天表扬。
于建平:梁老师表扬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梁: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这不是什么固定不变的事。我也不是固定不变的人。我也会表扬。
李东升(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葱油饼):大彭,吃饼。免费的。
大彭:东升哥,你什么时候免费过?
李东升:今天。今天特殊。
大彭:为什么特殊?
李东升:因为你写了一首好歌。
大彭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葱油饼还是热的,酥脆,香。他嚼着饼,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不是被米粒爱着,是被这些人爱着。这种爱不是爱情,但它也足够让人活下去。
(第五集结尾:俱乐部的灯光昏暗,大彭坐在台上吃葱油饼,眼泪和饼渣混在一起。小鹿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擦了擦脸。于建平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李东升回到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老梁翻开海德格尔,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空气中,像是在想什么很深很深的事情。)
于建平(VO):大彭写的这首歌,后来在网上的播放量到了五十万。有人说“这是今年听过的最真诚的歌”,有人说“歌词太简单了不够深刻”,有人说“我听哭了”。大彭问我怎么看这些评论。我说“你写歌的时候不是为了评论写的,你现在也别为了评论活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写了下一首歌。下一首歌写得更差了。但没关系。他还在写。这就够了。
(黑屏。)
第六集《千万别把我当人》
1. 俱乐部·白天
方静的节目火了。
《真实人生》第一期播出后,收视率冲到了同时段前三。第二期更高。第三期破了纪录。台里领导开会表扬了方静,说“这个节目找到了观众的痛点”,方静说“痛点不是找出来的,是做出来的”。领导说“你下周再做一个选题会”,方静说“好”。
俱乐部的成员一夜之间变成了“名人”——不算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认出来的名人,但他们的脸开始出现在一些人的朋友圈里,他们的故事开始被人转发,他们的名字开始被人提起。
老梁的大学同学——那些已经二十年没联系过的人——开始给他打电话。有人说“老梁你上电视了”,有人说“老梁你还是那么能说”,有人说“老梁你那个俱乐部在哪儿我也想去”。老梁接了三天的电话,然后把电话调成了静音。
老梁:我不想接电话了。以前不联系的人突然联系你,不是因为你变好了,是因为你变得“有用”了。我现在在他们的眼里不是“老梁”,是“一个上过电视的人”。
于建平:那你觉得你是谁?
老梁:我是一个退休教授,在一个地下室里跟一帮人聊天。这是我的全部。电视上的那个我不是我,那是被剪辑过的、被打光过的、被包装过的我。那个我跟我没关系。
于建平:但那个你是从你这里长出来的。没有你,就没有电视上的那个他。
老梁:一棵树长出来的果子被人家摘了去,放在漂亮的盘子里卖钱。果子还是那棵树的果子吗?是,也不是。它的味道没变,但它的意义变了。它不再是一个果子,它是一个“商品”。
于建平:梁老师,您今天的批判力度比平时大。
老梁:因为今天的事值得批判。
大彭的情况更复杂。有人找他演出——不是酒吧那种五十块钱一晚的演出,是真的演出,有舞台、有灯光、有票房的那种。一个音乐公司的经纪人给他打电话,说“你很有潜力,我们想签你”。
大彭把电话挂了。
于建平:你为什么挂?
大彭:因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于建平:你觉得是假的?
大彭:我觉得他说的“潜力”是假的。他如果真的觉得我有“潜力”,他应该来俱乐部找我,而不是打电话。打电话是广撒网,谁接了算谁的。
于建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大彭:跟你学的。
于建平:跟我学的?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大彭:你什么都没教。我就是看你做事情学到的。你对那些想“帮你”的人,永远是先怀疑,再信任。我觉得这样是对的。
于建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在“教”大彭什么,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但现在他发现,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教别人。
2. 俱乐部·傍晚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俱乐部。他叫王建国,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他的名片上印着“王建国——创始合伙人”,名片是烫金的,摸起来有凸起的纹路。
王建国:哪位是于老板?
于建平(从吧台后面站起来):我是。什么事?
王建国:我是方静介绍来的。她说你们俱乐部很有意思,我想来聊聊。
于建平听到“方静介绍来的”这几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想给方静发个微信问“这人谁啊”,但他忍住了。
于建平:聊什么?
王建国(在吧台前坐下):你们这个俱乐部,很有潜力。我看过你们的节目,你们的人说话很有特点。我想投资你们。
于建平:投资?
王建国:对。我出钱,你出模式。开连锁,做加盟,把“天上地下俱乐部”变成一个品牌。我们可以做IP开发、衍生品、线下活动、线上内容……这套东西我熟。
于建平:你觉得我们这个俱乐部能做连锁?
王建国:能。你们的核心竞争力是“真实”。现在市场上缺的就是“真实”。观众看腻了剧本,看腻了套路,他们想看真人说真话。你们俱乐部做的就是这件事。我们可以把这个模式复制到全国——北京一个,上海一个,深圳一个,成都一个……每个城市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主理人,做当地的“真实空间”。
于建平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人在说什么?
不是因为他听不懂,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些话和俱乐部没有任何关系。俱乐部不是一个“模式”,不是一个“IP”,不是一个“空间”。俱乐部就是一个地下室,几个人,几把椅子,几盏灯。你把这件事复制到上海,那就是上海的一个地下室,几个人,几把椅子,几盏灯——但那不是这个俱乐部了。因为那些人不是老梁,不是李东升,不是苏雯,不是大彭,不是小鹿。
于建平:王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建国:你说。
于建平:你觉得俱乐部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王建国(想了一下):内容。你们产生的内容。
于建平:不对。俱乐部最重要的东西是人。是老梁,是东升,是苏雯,是大彭,是小鹿。这些人不是“内容”,他们是人。他们今天坐在这儿,明天可能就不来了。你怎么复制这个?
王建国:我们不复制人,我们复制氛围。我们可以找相似的人——
于建平:相似的人不是同一个人。老梁只有一个。东升只有一个。苏雯只有一个。你找了一个“像老梁”的人,但他不是老梁。他说出来的话不是老梁的话。整个俱乐部就变味了。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于老板,你是不是对商业有偏见?
于建平:不是偏见。是不感兴趣。
王建国:你不感兴趣钱?
于建平:我感兴趣钱。但我不感兴趣为了钱把俱乐部变成我不认识的东西。
王建国看着于建平,像是在评估一个不太正常的生物。
王建国:你考虑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把名片放在吧台上,推到了于建平面前。烫金的名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王建国走了。
于建平看着那张名片,没碰。
李东升(从后厨探出头):他走了?
于建平:嗯。
李东升:他说什么了?
于建平:说要把俱乐部做成连锁。
李东升:连锁?一个俱乐部怎么连锁?
于建平:他有一套办法。但我不想听。
李东升:为什么?
于建平:因为他的办法是把俱乐部变成一台机器。我不想我的俱乐部变成机器。
李东升:那你想让它变成什么?
于建平:它现在这样就挺好。一个不赚钱的、不体面的、没什么人来的破俱乐部。但它是我自己的。
李东升没说话。他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揉了一百下之后,他把面团盖上湿布,走到了吧台前,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
李东升:烫金的。挺贵的。
于建平:你想要?你拿去。
李东升:我不要。我就是看看。烫金的跟不烫金的有什么区别?
于建平:区别是烫金的贵一点。
李东升:贵的东西不一定好。
于建平:对。葱油饼就是例子。你的葱油饼不贵,但好吃。
李东升(点了点头):我的葱油饼不烫金,但能吃。
于建平笑了。
3. 穿插·方静和于建平的通话
那天晚上,于建平给方静打了个电话。
于建平:你介绍来的那个人,王建国,你跟他很熟吗?
方静:不熟。他在一次活动上找到我,说想认识你。我觉得他可能有资源,就介绍了一下。
于建平: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方静:我问你你会怎么说?
于建平:我会说“不要”。
方静:那不就结了。我问不问,你都是“不要”。
于建平:那你介绍他来的意义是什么?
方静:意义是——让你知道有人看好你的俱乐部。不是所有人都在嘲笑你。有人觉得你做的事有价值。
(于建平沉默了。)
方静:于儿,你不必什么都拒绝。有人投资,你可以听听,不一定答应。但你至少知道,你的俱乐部不是垃圾。
于建平:我没说它是垃圾。
方静:你没说,但你觉得。你觉得它“不够好”。但别人觉得它好,你就觉得别人是骗子。这不是别人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不敢相信自己做的事有价值。
于建平:你今天怎么又开始分析我了?
方静:因为我不希望你错过什么。你这辈子已经错过够多了。
于建平:我错过了什么?
方静:你错过了我们。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流的微弱声音。)
方静: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好好想想王建国的事。不一定答应,但别直接拒绝。听听总没错。
于建平:嗯。
方静:还有事吗?
于建平:没了。
方静:那我挂了。
于建平:方静。
方静:嗯?
于建平:谢谢。
方静:谢什么?
于建平:谢你还在乎我的事。
方静(沉默了一秒):我不是在乎你的事。我是在乎你。
电话挂了。于建平拿着手机,站在俱乐部的门口。冬天的风很冷,但他没有缩脖子。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看着自己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方静说的“我是在乎你”。
这句话他等了三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4. 俱乐部·几天后
投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王建国,是另一个人——刘总,做文化产业的,四十多岁,穿着休闲西装,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比王建国“有文化”。
刘总:于老板,我看了你们的节目,很喜欢。你们这个俱乐部,有魂。
于建平:什么叫“有魂”?
刘总:就是有灵魂。现在很多文化项目,看起来很热闹,但没魂。你们这个俱乐部,看起来不热闹,但有魂。这个东西值钱。
于建平:值多少钱?
刘总:值很多钱。但我不买你的魂。我买你的时间。你给我一年时间,我帮你把这个俱乐部做成一个品牌。不改变你的内容,不改变你的人,只改变你的运营。我加一些资源进去——宣传、渠道、商业化。你的收入翻十倍,不难。
于建平:我的内容不变,人不变,运营变了。运营变了,内容会不会跟着变?
刘总:不会。内容是你的事,运营是我的事。我们分工。
于建平:但运营会影响内容。你把我的俱乐部宣传出去了,来的人就多了。来的人多了,大家说话就不一样了。以前大家在这儿说真话,是因为没人听。现在有人听了,有人录了,有人发到网上了,大家还敢说真话吗?
刘总(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但这是所有内容创作者都会面临的问题。你不可能永远在一个小圈子里。
于建平:我为什么不能?我就在这个小圈子里,挺好的。我不需要很多人来。我需要的是——来的人是对的人。
刘总:什么叫“对的人”?
于建平:对的人就是——他来了,坐下来,不说话也行,说话了更好。他走了,俱乐部还是俱乐部。他不会要求俱乐部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他就接受俱乐部本来的样子。
刘总(看着于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于老板,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于建平:我不是。理想主义者是要改变世界的。我不想改变世界。我只想保护一个地下室不被世界改变。
刘总走了。他没有留名片,因为他知道于建平不会打给他。
老梁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老梁: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很好。
于建平:哪段?
老梁:“我不想改变世界,我只想保护一个地下室不被世界改变。”
于建平:我说了吗?
老梁:你说了。
于建平:那是我随口说的。
老梁:随口说出的话,往往是真心话。
于建平:梁老师,您今天不看书了?
老梁:今天不看。今天看你。
于建平被老梁看得有点发毛。
于建平:您看我干嘛?
老梁:我在看你这个人。你口口声声说“不在乎”,但你为了这个俱乐部,拒绝了两次投资。你真的不在乎吗?你只是不在乎钱。你在乎这个俱乐部。
于建平:我在乎它,是因为它是我唯一的东西。你要是只有一样东西,你也会在乎。
老梁:你不是只有一样东西。
于建平:我还有什么?
老梁:你还有我们。
(于建平没说话。他看着老梁,老梁看着他。两个人在吧台的两侧对视了几秒钟。)
于建平:梁老师,您今天是不是喝了?
老梁:我没喝。我说的是实话。
于建平:实话比酒还上头。
老梁:对。所以很多人不敢喝。
5. 俱乐部·夜
苏雯从外面回来了。她去接了朵朵放学,把朵朵送到妈妈家,然后来了俱乐部。她进门的时候,看到于建平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发呆。
苏雯:怎么了?
于建平:没怎么。
苏雯:你脸上写着“有事”。
于建平:我脸上写什么了?
苏雯:写了“我在想一件我解决不了的事”。
于建平: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雯:因为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你的左眉毛会比右眉毛高一点。
于建平(下意识摸了摸左眉毛):我从来没注意过。
苏雯:我知道。你自己注意不到的事,别人能注意到。
于建平把投资人的事告诉了苏雯。
苏雯:你拒绝了?
于建平:嗯。
苏雯:你后悔吗?
于建平:不后悔。但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固执了。也许他们说的有道理,俱乐部需要钱,需要改变。
苏雯:俱乐部需要钱,但不一定需要改变。你可以找别的办法赚钱,不一定非要接受投资。
于建平:什么办法?
苏雯:比如……我们可以收费。
于建平:我们已经收费了。茶水二十。
苏雯:涨到三十。
于建平:涨到三十就没人来了。
苏雯:你怎么知道?
于建平:因为我了解来的人。他们不是有钱人。他们来这儿就是因为便宜。涨到三十,他们就去隔壁涮羊肉了。隔壁的茶水免费。
苏雯:那我们就做点别的。比如……卖书。老梁可以推荐书,我们帮他卖。
于建平:卖书能赚几个钱?
苏雯:总比不赚强。
于建平:你说得对。但我们做这个俱乐部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我们是为了有一个地方待着。如果为了赚钱而改变了这个地方,那就本末倒置了。
苏雯:那你就继续赔钱?
于建平:赔就赔。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可赔的了。
苏雯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她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于建平旁边。
苏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于建平的手停了一下。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雯:因为你傻。你明明可以赚钱,你不赚。你明明可以过得更好,你不过。你明明可以接受别人的帮助,你不接受。你就是傻。但你的傻不是笨,是“愿意”。你愿意过这种日子。你愿意为这个俱乐部付出一切。这种“愿意”,很珍贵。
于建平: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
苏雯:夸你。也是骂你。骂你傻,夸你傻得可爱。
于建平:你能不能别一边夸我一边骂我?我分不清。
苏雯:你不用分清。你知道我在乎你就行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吧台后面。俱乐部的灯光很暗,只有吧台上方的一盏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一幅剪影。)
于建平:苏雯。
苏雯:嗯。
于建平:我在乎你。我也在乎这个俱乐部。但我不知道哪个更重要。
苏雯:你不用选。两个都要。
于建平:我怕我两个都搞不好。
苏雯:你已经在搞了。搞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于建平转过头看苏雯。苏雯也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灯光。
于建平:我想亲你。
苏雯:那你就亲。
于建平吻了苏雯。很轻,很短,像是在试探什么。苏雯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搭在于建平的肩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放开。
老梁在角落里咳嗽了一声。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在咳嗽——暖气片太干了,他的嗓子不舒服。
于建平和苏雯分开了。
老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嗓子不舒服。
于建平:梁老师,您要不要喝点水?
老梁:不要。我回家了。末班车要赶不上了。
老梁拎着布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梁:于儿。
于建平:嗯。
老梁:苏雯是个好姑娘。
苏雯:梁老师,我还在呢。
老梁:我知道。我就是想当你面说。于儿,你要是对不起她,我饶不了你。
于建平:您拿什么饶不了我?您连苍蝇都不打。
老梁:我可以打你。你比苍蝇大。
老梁走了。于建平和苏雯站在吧台后面,听着老梁的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去。
苏雯:你怕梁老师吗?
于建平:不怕。
苏雯:那你怕什么?
于建平:怕我自己。
(第六集结尾:俱乐部只剩下于建平和苏雯两个人。灯光昏暗,暖气片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于建平把吧台上的烫金名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于建平(VO):我后来想了一整夜,为什么我要拒绝那些投资人。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怕。我怕俱乐部变了之后,我就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人这辈子需要一些不变的东西。哪怕这些东西破旧、寒酸、不值钱,但它们不变。不变,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黑屏。)
第七集《看上去很美》
1. 俱乐部·傍晚
苏雯的前夫回来了。
他叫周远航,比苏雯大三岁,现在在上海一家大型演艺公司做舞美总监。据说是公司派他来北京谈一个项目,会在北京待两周。他来俱乐部的目的很简单——想见朵朵。
苏雯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在俱乐部主持讨论会。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接电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苏雯:喂。……嗯。……我知道。……那你明天下午来吧。……行。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继续主持。
苏雯: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幸福是不是一种选择”。我们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除了于建平。
于建平坐在吧台后面,看着苏雯。他注意到苏雯接电话的时候,她的左手的食指在桌子上划了几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讨论会结束后,于建平走到苏雯旁边。
于建平:谁的电话?
苏雯:朵朵她爸。
于建平:周远航?
苏雯: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于建平:你以前说过。你每次说他名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别人不一样。
苏雯:什么语气?
于建平:像是说一个你已经翻过去但还没扔掉的书。
苏雯看了他一眼。
苏雯:你这个比喻,很准。我不喜欢准的比喻。准意味着你看到了一些我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于建平:我看到什么了?
苏雯:你看到我还放不下。
于建平没说话。他拿起吧台上的一个杯子,开始擦——杯子已经擦过了,很干净,但他还在擦。
于建平:你为什么要放不下?
苏雯:因为你会在乎。
于建平:我在不在乎是你的事吗?你放不放得下是你自己的事。你不应该因为我在乎,就逼自己放下。那不是放下,那是藏。
苏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苏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感情了?
于建平:我不懂。我就是经历过。我离婚三年了,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想起方静。不是想她回来,是想“我们以前”。那个“以前”是真的存在的,不是梦。你不能因为它结束了就当它没发生过。
苏雯:那你现在还想她吗?
于建平:想。但不是“想她”,是想“我们”。我们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可能扔掉。扔掉了,我就不完整了。
苏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雯:我也是。我和周远航在一起六年,从大学到结婚。那些日子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可能不承认。
于建平:那你就别不承认。承认就行了。承认不代表你想回去。
苏雯:你觉得我想回去吗?
于建平: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事。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存在而做任何决定。你做决定,应该是为了你自己。
苏雯抬起头看于建平。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我好像真的喜欢这个人”的确认。
2. 苏雯家·第二天
周远航来了。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离婚时长了一点,但还是很精神。他站在苏雯家的楼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给朵朵的礼物,一个很大的毛绒玩具熊。
苏雯带着朵朵下楼。朵朵看到周远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了他。
朵朵:爸爸!
周远航蹲下来,抱住朵朵。他的眼睛红了。
周远航:朵朵,想爸爸了吗?
朵朵:想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周远航:因为爸爸在上海工作,太远了。
朵朵: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这个问题让周远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了看苏雯,苏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苏雯:朵朵,爸爸是来看你的。我们去吃饭吧。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苏雯选的地方——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常菜馆,因为他们以前常来。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朵朵坐在中间,苏雯和周远航坐在两边。从远处看,这像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周远航:朵朵长高了好多。
苏雯:嗯。一年长了五厘米。
周远航:她像你。你小时候也长得快。
苏雯: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周远航:你跟我说过。你说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是全班最高的,后来就不长了。
苏雯:你还记得?
周远航:记得。你说过的所有事我都记得。
(沉默。菜上来了,朵朵开始吃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周远航(低声):苏雯,我们能不能聊聊?
苏雯:聊什么?
周远航:聊我们。
苏雯:我们没有“我们”了。离婚三年了。
周远航:我知道。但我想说——我后悔了。
(苏雯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朵朵碗里。)
苏雯:你后悔什么?
周远航:后悔离婚。后悔那两年做的事。后悔对不起你。
苏雯: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意义吗?
周远航:有意义。我想让你知道,我变了。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
苏雯(看着他):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从那段婚姻里走出来吗?两年。整整两年。那两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才明白,我没做错什么,是你做错了。但你已经不在了,你没办法弥补。
周远航:我现在可以弥补。
苏雯:怎么弥补?你回来?我们再结婚?
周远航:如果你愿意的话。
苏雯放下筷子,看着周远航。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周远航有些不安。
苏雯:周远航,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不是因为你不爱我,是因为你不尊重我。你觉得我是你的附属品,你觉得你可以随便对待我,反正我“跑不了”。后来我跑了,你才觉得“哎呀我错了”。但你的“错了”不是因为你认识到自己错了,而是因为你失去了一件东西,你觉得不甘心。
周远航:不是这样——
苏雯:那你说,你错了什么?
(周远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苏雯: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根本没想过你错了什么。你只知道“我后悔了”,但后悔不是认错。后悔是一种情绪,认错是一种行动。你没有行动,你只有情绪。所以我不能跟你回去。
朵朵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她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空气不太对。
朵朵: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苏雯(摸了摸朵朵的头):没有。我们在说话。
朵朵:那为什么你看起来不高兴?
苏雯:妈妈没有不高兴。妈妈只是在想事情。
朵朵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3. 俱乐部·夜
苏雯回到俱乐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朵朵送去了姥姥家,她一个人来的。
于建平在吧台后面算账。他看到苏雯进来,合上了账本。
于建平:吃了?
苏雯:吃了。你呢?
于建平:东升给我留了一个葱油饼。
苏雯:你就不能吃点正经饭?
于建平:葱油饼怎么不正经了?葱油饼有碳水有油有盐,营养均衡。
苏雯笑了一下,坐在吧台前。
苏雯:我今天跟周远航吃饭了。
于建平:嗯。
苏雯:他说他想回来。
于建平(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擦吧台):你怎么说的?
苏雯:我说不行。
于建平:为什么?
苏雯:因为我不想回去了。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我不想再过以前的日子了。
于建平: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
苏雯:以前的日子是——我每天都在等他回家。他回家晚了,我担心。他不回家,我更担心。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属品。我不是我自己了。我离婚之后才慢慢找回自己。我不想再失去自己了。
于建平把抹布放下,看着苏雯。
于建平:你不会失去自己的。你不是同一个人了。你离婚三年,你变了很多。你不会再回到以前的模式里了。
苏雯:你怎么知道?
于建平:因为我也是。我和方静离婚之后,我以为我会一直停在原地。但我没有。我开了俱乐部,认识了你们。我变了一些。不多,但变了。你也是。你变得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苏雯:我想要你。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了。于建平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于建平:你想要我?你要我什么?你要我这个人?还是我要我当你的男朋友?
苏雯:有什么区别?
于建平:区别很大。“要这个人”是你喜欢我。“要当男朋友”是你要跟我过日子。过日子不是喜欢就够了的。过日子要面对很多东西——你的女儿,我的前妻,我们的脾气,我们的钱,我们的未来。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喜欢”重得多。
苏雯:你想得太多了。
于建平:我想得不多。我只是把那些你不想想的事情想了一遍。
苏雯:那你想完了之后,结论是什么?
于建平:结论是——我还是想要你。但我怕。
苏雯:怕什么?
于建平:怕搞砸。
苏雯:搞砸了又怎样?你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吗?你现在的生活就是“不搞砸”吗?你住在地下室里,俱乐部不赚钱,你每天在想“明天怎么办”。这就是你的“不搞砸”?
于建平没说话。
苏雯:你已经搞砸了。你的生活已经够糟了。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把于建平打醒了。
于建平:你说得对。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苏雯:那你怕什么?
于建平: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
苏雯(看着他):你配不上我?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笨、穷、懒、嘴贫、不会表达、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于建平: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苏雯:夸你。
于建平:你能不能换一种夸法?
苏雯:不能。我就这一种。
于建平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苏雯的手。苏雯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他没有松开。
于建平:那就在一起吧。
苏雯:你这算是求婚吗?
于建平:不是。就是……在一起试试。
苏雯:试多久?
于建平:试到你不想要我了为止。
苏雯:那可能是很久。
于建平:很久是多久?
苏雯:不知道。可能是一辈子。
(两个人握着手,在吧台的两侧对视。俱乐部的灯光很暗,但苏雯的眼睛里有光。)
4. 俱乐部·深夜
老梁来拿落在俱乐部的老花镜。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于建平和苏雯还坐在吧台旁边,手还握在一起。
老梁:我是不是又撞上了?
于建平:没有。我们刚说完。
老梁(拿了老花镜,走到门口):于儿。
于建平:嗯。
老梁:这次火候对了。
于建平:什么意思?
老梁:你问我东升去。他说的“火候”。
老梁走了。于建平和苏雯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第七集结尾:俱乐部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于建平把门锁上,站在门口,苏雯站在他旁边。冬天的风很大,但两个人靠得很近,谁也不觉得冷。)
于建平(VO):那天晚上我跟苏雯在俱乐部门口站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周远航的事,我听着。我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听着。她说完了,靠在我肩上,说“谢谢”。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听”。我说“听不用谢,听是最容易的事”。她说“对别人来说容易,对我来说不容易。因为以前没人听我说过”。我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后来她走了,我回到地下室,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我这一辈子,可能就是为了今天晚上活着的。
(黑屏。)
第八集《一点正经没有》
1. 俱乐部·白天
一个大学教授来了。
他叫林志远,三十五岁,是北京某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他在一本文艺杂志上看到了俱乐部的报道,觉得这个俱乐部“很有意思”,想做一个关于“当代城市亚文化空间”的研究。
林志远:于老板,我想跟你们俱乐部的人做几个访谈。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每个访谈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于建平:访谈什么?
林志远:访谈你们的生活状态、思维方式、对社会的看法等等。我的研究题目是“边缘空间中的主体性建构”。
于建平:你能用中文说吗?
林志远(笑了一下):就是——在一个不被主流社会认可的地方,人们怎么找到自己的价值和意义。
于建平:这不就得了。用大白话说多好。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主体性建构”,谁听得懂?
林志远:学术语言有它的必要性——
于建平:必要性是让简单的事情变复杂,然后显得你很厉害。我知道。我以前在出版社的时候也编过学术书。你们的套路我懂。
林志远的笑有点僵了,但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坐了下来。
林志远:那……我可以开始访谈了吗?
于建平:你找别人。我没兴趣。
林志远:为什么?
于建平:因为我不想被研究。我就是一个人,不是“研究样本”。你把我当“样本”研究完了,写一篇论文,评职称,升教授。然后呢?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你的生活变了,我的没变。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老梁从暖气片旁边站了起来。
老梁:林老师,你研究什么方向的?
林志远:城市社会学。
老梁:我是哲学系的。退休了。
林志远:哪个学校的?
老梁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林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学校在国内文科领域排名很靠前。
林志远:您是……您贵姓?
老梁:姓梁。你可能没听说过我。
林志远:梁……梁……您是梁教授?我看过您的文章!您写过一篇关于“日常生活异化”的论文,我读研究生的时候读过,对我的启发很大!
老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被人认出来时的反应,介于“高兴”和“不自在”之间。
老梁:那篇论文很久了。我现在不写论文了。我现在就是在这儿坐着,聊天。
林志远:那太好了!您正好可以帮我做这个研究——
老梁:我不帮你做研究。我帮你做研究,就是在研究我自己。我不想研究自己。我就是我,不是研究对象。你可以研究我,但我不会配合你。
林志远:梁教授,您不觉得这个研究很有意义吗?它可以让更多人了解你们这样的空间——
老梁:我们不需要被了解。我们只需要被允许存在。你把我们写进论文里,人们知道了我们,然后呢?他们来了,俱乐部变了。他们走了,俱乐部还在。但他们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这个俱乐部的味道就变了。
林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林志远:梁教授,您是不是对学术研究有偏见?
老梁:我没有偏见。我对学术研究本身没有意见。我对“研究我们但不参与我们”有意见。你来了,拿着录音笔,问问题,记笔记,然后你走了。你过你的生活,我们过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关系是单向的——你从我们这里拿走东西,我们不从你那里拿走任何东西。这不是研究,这是采集。
林志远:我可以参与你们啊。我可以来聊天,我可以——
老梁:你可以。但你不会。因为你的目的是研究,不是聊天。你的录音笔一直在那儿,你的笔记本一直在那儿。你没办法放下它们。因为你放下它们,你就不是“研究人员”了,你就只是一个“来俱乐部聊天的人”。但你不想做后者,你想做前者。
林志远被说得哑口无言。
于建平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老梁今天战斗力爆表。
2. 俱乐部·下午
林志远没有走。他坐在角落里,关掉了录音笔,合上了笔记本。他点了一杯茶,坐在那里,听大家聊天。
大彭在台上调吉他。他最近在写一首新歌,写的是“时间”。歌词里有“时间像一条河,我们都是河里的石头”。老梁说“你这个比喻太老了,赫拉克利特两千年前就用过了”,大彭说“赫拉克利特是谁”,老梁说“一个希腊人”,大彭说“希腊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老梁说“没关系,但你用的是他的比喻”,大彭说“我不是用他的,我自己想的”,老梁说“你自己想的和他想的一样,说明你是对的”,大彭说“那我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老梁说“你是对的,但不是新的”。
大彭说:“我不需要新的,我需要对的。”
老梁说:“对的就行了。”
林志远听着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他觉得这个俱乐部的魅力不在于“深刻”,而在于“真实”——这些人不是在表演“深刻”,他们是真的在想这些问题,而且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想。
林志远(忍不住插话):你们平时每天都聊这些吗?
大彭:不一定。有时候聊吃的。上次聊了半个小时涮羊肉蘸料应该放什么。
林志远:结论是什么?
大彭:没有结论。老梁说要放韭菜花,东升哥说只放芝麻酱,建平哥说放什么都行。最后谁也不服谁,就散了。
林志远:那你们怎么解决问题?
大彭:不解决。问题不需要解决。需要解决的是肚子饿——东升哥去做葱油饼了,大家都吃了,就不吵了。
林志远觉得这个逻辑很有意思——重大的哲学问题无法解决,但肚子饿的问题可以解决。与其花半个小时争论蘸料应该放什么,不如花十分钟做个葱油饼。
林志远:梁教授,您觉得这个俱乐部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
老梁:没有价值。这就是核心价值。
林志远:我不太理解。
老梁:现在什么都讲“价值”。人要有价值,工作要有价值,时间要有价值,连娱乐都要有“情绪价值”。好像没有“价值”就不值得存在。但这个俱乐部的存在,恰恰是因为它“没有价值”。你来了,坐了,说了,听了,然后你走了。你没有带走任何“价值”,你也没有留下任何“价值”。你只是度过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没有让你升职加薪,没有让你学到新技能,没有让你认识有用的人。你就是“活着”而已。
林志远:但“活着”本身不是就有价值吗?
老梁:对。但“活着”的价值不需要被衡量。你活着,你感觉到了,这就是全部。一旦你把“活着”变成一种“价值”,你就开始衡量它了——我现在“活”得够不够好?我的“存在价值”是多少?这就变了味了。
林志远沉默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不是笔记,是他自己的思考。
林志远(抬起头):梁教授,我能不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
老梁:你问。
林志远:您为什么提前退休?
(俱乐部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老梁。)
老梁:因为我不适合做教授。
林志远:为什么?
老梁:教授需要做三件事——教书、写论文、搞关系。前两件我会做,第三件我不会。我不愿意跟人喝酒、奉承、站队、拉帮结派。你不会搞关系,你在那个系统里就活不好。不是活不下去,是活不好。我不想“活不好”,所以我就走了。
林志远:您不觉得可惜吗?您那么有才华——
老梁:不可惜。我在这里比在大学快乐。我在大学的时候,每天想的是“下学期的课怎么上”“论文能不能发出去”“评职称能不能过”。我在这里想的是“今天中午吃什么”“暖气怎么还不热”“大彭什么时候能写出一首好歌”。前者是焦虑,后者是生活。我选择生活。
林志远看着老梁,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羡慕,是一种“我好像懂了”的理解。
林志远:梁教授,我谢谢您。我今天学到了很多。
老梁:你学到什么了?
林志远:学到了——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关系,不应该是“采集”和“被采集”,而应该是“对话”。我今天一开始是想“采集”你们,但后来我变成了“对话”。这个转变,是我今天最大的收获。
老梁点了点头。
老梁:你这个人还行。不像其他那些研究人员,被我说两句就走了。你没走,你留下来了,还听了。这说明你有好奇心。有好奇心的人,不坏。
林志远(笑了):这是您对我的最高评价了吗?
老梁:差不多。我再往上就是“不错”了。但你现在还没到“不错”。
林志远笑了。老梁也笑了。两个人第一次笑在了一起。
3. 穿插·林志远的研究笔记
(画面:林志远在酒店房间里,打开笔记本,写下了这样一段话——用画外音的方式呈现。)
林志远(VO):今天去了“天上地下俱乐部”。原本计划做半结构式访谈,准备了二十个问题。但到了之后,一个问题都没问出来。不是因为被拒绝,是因为我发现“提问”本身就是一种权力——你在提问,就意味着你在定义什么是“重要的”。俱乐部里的人不认可我的定义,他们有自己的定义。他们的定义很简单——活着,聊天,吃葱油饼。这个定义看起来“一点正经没有”,但认真想一想,这不就是生活的本质吗?我们学术圈的人,花了太多时间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然后用复杂的语言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俱乐部里的人,用最简单的方式活着,却比我们更接近生活的真相。
他合上笔记本,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北京城。北京的夜,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活着。有些人活得很复杂,有些人活得很简单。他不知道哪种更好。但他觉得,“知道还有一种活法”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重要了。
4. 俱乐部·夜
林志远走后,俱乐部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大彭在台上唱歌。唱的是他新写的那首关于“时间”的歌,歌词改了好几版,现在是这样:
时间像一条河
我们都是河里的石头
水从我们身上流过
我们不动
水也不停
水走了
我们还在这里
于建平在吧台后面听着,觉得这首歌比以前的好。不是因为歌词更好了,是因为大彭唱歌的时候不再“道歉”了——他的肩膀放松了,声音也不抖了,像是在说一件他确定的事,而不是在问别人“你觉得好不好”。
苏雯坐在台下,拿着手机在看朵朵的照片。朵朵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妈妈和爸爸,但爸爸的脸上贴了一个叉——苏雯问“为什么爸爸脸上有叉”,朵朵说“因为爸爸不在,我给他打了个叉”。
苏雯把这个事告诉了于建平。
于建平:你女儿比你果断。你给你前夫打叉打了三年还没打上去,她一天就打了。
苏雯:你这是在笑话我吗?
于建平:不是。我是在表扬你女儿。
苏雯: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表扬?
于建平:因为直接表扬显得我虚伪。我绕个弯子表扬,显得我真诚。
苏雯:你这套逻辑,你自己信吗?
于建平:信。
苏雯笑着摇了摇头。
老梁坐在暖气片旁边,翻着海德格尔。但他今天没在看字——他的眼睛在书页上,但他的注意力在别处。他在听大彭唱歌,在听于建平和苏雯说话,在听李东升在后厨洗碗的水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交响乐。这首交响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但它让老梁觉得很安心。
老梁(自言自语):这就是“此在”。
小鹿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去了一个剧组的面试——一个网剧的导演助理岗位。面试官问她“你有没有经验”,她说“没有,但我学得快”。面试官说“我们想要一个有经验的”,她说“你们招聘启事上没写要有经验”,面试官说“那是HR的疏忽”,她说“那是你们的责任,不是我的问题”。面试官看了看她,说“你挺有个性的”,她说“谢谢”,然后走了。
小鹿(进门):我回来了。
于建平:面试怎么样?
小鹿:没戏。
于建平:为什么?
小鹿:他们要“有经验的”。
于建平:谁不是从“没经验”开始的?
小鹿:这话你跟面试官说去。
于建平:我要是面试官,我就用你。你敢跟面试官说“那是你们的责任”,这说明你有胆量。剧组缺的不是听话的人,是敢说真话的人。
小鹿(坐在吧台前):老板,你今天怎么了?嘴巴抹了蜜了?
于建平:不是抹了蜜。是看你可怜。
小鹿: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刺激我?
于建平:都有。
小鹿笑了。她知道于建平是在安慰她,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
小鹿:老板,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我投了两年简历,面试了几十家公司,一个offer都没有。
于建平:你不是不适合。你是没遇到对的人。
小鹿:那什么时候能遇到?
于建平:不知道。但你要是不找,就永远遇不到。
小鹿想了想,点了点头。
5. 俱乐部·深夜
所有人走了之后,于建平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他今天收到了方静发来的一条微信:“王建国又找我了,说想再跟你聊聊。他很有诚意,你考虑一下。”
于建平看了这条微信很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了,有点苦。
他想起老梁说的“我们不需要被了解,只需要被允许存在”。他觉得老梁说得对。但问题是——这个俱乐部还能“存在”多久?房租、水电、面粉、茶叶,都要钱。他的存款已经不多了。
他不想接受投资,但他也不想让俱乐部关门。
这个矛盾,他想了一整夜,没想出答案。
(第八集结尾:于建平一个人坐在俱乐部的黑暗里,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远处有猫叫——是那只橘猫,它又来了,蹲在门口,好像在等他开门。)
于建平(VO):后来林志远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一点正经没有”:一个北京地下俱乐部的日常实践》。他把论文发给我看了。我看不懂,因为里面全是学术语言。但我看懂了最后一句话——“这个俱乐部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承认任何价值。”我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好的。但我没告诉他,因为告诉他了他就会骄傲。学者是不能骄傲的,一骄傲就不客观了。虽然他们本来也不客观。
(黑屏。)
第九集《给我顶住》
1. 俱乐部·早晨
房东来了。
房东姓赵,五十多岁,北京人,在胡同里长大,后来拆迁分了房,又继承了他爸留下的这间地下室。他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一个普通北京大爷,穿着一件旧的羽绒服,头发花白,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我看你还能撑多久”的表情。
赵房东每个月来一次,收房租。他从来不打折不拖延,说“你哪天给都行,但别欠着”。于建平每个月都给他,但每次都拖到最后一两天,因为他要凑钱。
这个月不太一样。赵房东不是来收租的——租期还有一周才到。他是来谈事的。
赵房东:小于,我跟你说个事儿。
于建平(从吧台后面站起来):赵叔,您说。
赵房东:这房子,我要收回来了。
(于建平的动作停了一下。)
于建平:为什么?租期不是还没到吗?
赵房东:有人出了更高的价。一个月一万五。你这儿才六千,差了九千。我不是不想租给你,但这个差价太大了。我儿子要结婚,需要用钱。
于建平沉默了几秒钟。
于建平:赵叔,咱们合作三年了,我从来没拖欠过您房租吧?
赵房东:没有。你是好租客。但这跟好租客没关系,跟钱有关系。你要是能出到一万,我就租给你。
于建平:一万?
赵房东:对。一万。对方出一万五,我少收五千,已经够意思了。
于建平看了看李东升,李东升在后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擀面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又看了看老梁,老梁在暖气片旁边看书,好像没听见。但他知道老梁听见了——老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于建平:赵叔,我能不能想想?
赵房东:你想想。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方案,我就跟那边签了。
赵房东走了。
俱乐部安静了很久。
大彭:一万?我们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上次一个月挣得最多的时候才五千。
小鹿:五千是收入还是利润?
大彭:收入。
小鹿:那利润呢?
大彭:利润……好像没算过。
李东升:利润平均一个月两千多。有时候倒贴。
小鹿:那房租从六千涨到一万,我们每个月要亏八千?
李东升:差不多。
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梁(合上书):于儿,你打算怎么办?
于建平:不知道。
老梁:你有别的办法吗?比如找个更便宜的地方?
于建平:这个地下室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别的地方要么更大、更贵,要么更小、但位置不好。我们这行靠的是人,位置不好,人就少了。人少了,收入更少。
老梁:那你打算接受投资?
于建平:不接受。
老梁:那你怎么交房租?
于建平: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2. 俱乐部·午后
俱乐部的人开始自发地想办法。
大彭:我可以多接几个演出。最近有人找我唱歌,一场能给八百。我一个月接十场,就是八千。
小鹿:你一个月有三十天,十场就是三天一场。你能保证?
大彭:不能保证。但我可以试试。
小鹿:而且你接了演出就没时间来俱乐部了。你不来俱乐部,你写的歌就少了。歌少了,名气就小了。名气小了,演出就少了。这是恶性循环。
大彭:那怎么办?
小鹿:不知道。
老梁:我可以把我的退休金拿出来一部分。
于建平:不行。那是您的养老钱。
老梁:养老钱不就是用来养老的吗?我在俱乐部养老,俱乐部没了,我去哪儿养老?
于建平:梁老师,您不能这样。俱乐部是我的事,不是您的事。
老梁: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不是一个人。你老说“这是我的俱乐部”,但这个俱乐部是我们所有人的。你没有资格替我们做决定。
(于建平张了张嘴,没反驳。)
苏雯:我可以去做兼职。以前话剧团的同事在一个培训机构教表演,我可以去代课。一节课五百,一周代两节,一个月四千。
于建平:你还要带孩子。
苏雯:朵朵可以让我妈多带几天。
于建平:不行。你女儿比俱乐部重要。
苏雯:我知道。所以我不会为了俱乐部牺牲朵朵。但我可以在朵朵睡着之后去代课。晚上的课,不影响。
于建平:你确定?
苏雯:我确定。
李东升:我可以多做一些葱油饼,拿到隔壁胡同去卖。隔壁胡同人多,一个葱油饼五块,一天卖一百个就是五百。一个月一万五。
于建平:你一个人做不了一百个。你现在一天最多做三十个。
李东升:我可以多做。早上五点起来揉面,下午两点开始卖,卖到晚上。一天一百个,不难。
于建平:你会累死的。
李东升:不会。我是当兵的。当兵的耐操。
于建平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我凭什么让他们为我操心”的不自在。
于建平:你们都别说了。俱乐部是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苏雯:你又来了。你每次都是“我自己”。你能不能学会说“我们”?
于建平:我不想连累你们。
苏雯:你不是连累我们。你是让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我们想帮你。你让我们帮,就是对我们好。你不让我们帮,就是自私。
于建平:自私?
苏雯:对。自私。你只考虑你自己“不想欠人情”,你没考虑我们“想为你做事”的心情。你以为你是不想麻烦我们,其实你是剥夺了我们表达感情的机会。
(于建平看着苏雯,很久没有说话。)
于建平:你说得对。我错了。
苏雯(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于建平:我说我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于建平从来不说“我错了”。他说“你对了”已经很罕见了,“我错了”三个字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小鹿:老板,你是不是发烧了?
于建平:没有。我真的错了。我老是觉得俱乐部是我一个人的事,但其实不是。这个俱乐部是你们撑起来的。没有你们,我早关门了。我应该让你们决定俱乐部的命运,不是我一个人。
老梁(点了点头):你终于想明白了。
于建平:我想明白了。但我们不能靠你们每个人出钱出力来撑这个俱乐部。那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办法。
李东升:我有办法。
所有人看向李东升。
李东升:我的存折。
3. 穿插·李东升的存折
(闪回:十年前,李东升退伍。)
李东升当了十二年兵。他在部队的炊事班,每天的工作就是切菜、揉面、炒菜、洗碗。他不是一个“好兵”——不是说他表现不好,而是他从来不争强好胜。别人比武争第一,他做葱油饼争第一。连长说“你一个炊事班的,葱油饼做得好有什么用”,他说“葱油饼做得好,大家吃得好。大家吃得好,训练有劲儿。训练有劲儿,就能打胜仗”。连长说“你这套逻辑说不过去”,他说“但葱油饼好吃是真的”。连长吃了他的葱油饼,说“还行”。
退伍的时候,他拿到了一笔安置费。不多,但也不少。他把这笔钱存进了银行,存了定期,一次都没动过。
他退伍后做过很多工作——保安、快递员、工厂操作工。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因为干不好,是因为他觉得“没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他不想在一个没有葱油饼的地方待着。
后来他遇到了于建平。那时候于建平刚盘下这个地下室,正在找人刷墙。李东升路过,问“你这里需要人吗”,于建平说“需要”,李东升说“我什么都能干”,于建平说“你会做葱油饼吗”,李东升说“会”,于建平说“那你就是厨师长了”。
从那天起,李东升再也没有离开过俱乐部。
他每个月从俱乐部的收入里拿一千五百块钱——不是工资,是“分红”。于建平说要给他发工资,他说“不用,俱乐部不赚钱,我不能拿钱”。于建平说“那你怎么活”,他说“我花得少”。他确实花得少——他住在俱乐部的储物间里,一张行军床,一个折叠桌,一个电饭煲。他每天吃自己做的东西,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开销是每个月回老家看一次母亲。
他的存折,是他的全部家当。
4. 俱乐部·午后
李东升从储物间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那种装饼干的旧盒子,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泰迪熊。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现金。
他把存折放在吧台上。
于建平:这是什么?
李东升:我的存折。
于建平:我知道是存折。我问你拿出来干什么。
李东升:钱。交房租。
于建平拿起存折,翻开。数字让他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数字很大——和投资人的钱比起来,这个数字不算大。但这个数字是李东升的全部。
于建平:这是你的安置费。你存了十年。
李东升:嗯。
于建平:你不能用这个钱。这是你的命根子。
李东升:俱乐部也是我的命根子。
于建平:不一样。钱没了可以再赚。存折没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李东升:存折是死的,人是活的。存折里的钱不用,就是废纸。用了,才有价值。
于建平:你不能——
李东升:于儿,你听我说。
(李东升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东升:我当兵十二年。十二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想不出来。我以为我退伍了就能想出来,但退伍了还是想不出来。后来我来了这里,做了葱油饼,大家吃了说“好吃”。我就觉得——够了。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让大家吃到我做的葱油饼。很简单。但这就是我的全部。俱乐部没了,我做葱油饼给谁吃?给路人?路人吃了说“好吃”,走了,不记得我。你们吃了说“好吃”,我记得。你们记得我,我就有意义。
于建平(低着头,看着存折):东升……
李东升: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存折里的钱不用,就是废纸。用了,才有价值。这句话我刚才说过了。我再加一句——钱用在你身上,有价值。用在别的地方,没价值。你让我用,我高兴。你不让我用,我不高兴。
于建平(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李东升:我想了很久。这些话我攒了十年,今天说出来了。
苏雯走过来,把手放在于建平的肩上。于建平没有推开她。
苏雯:于儿,你就接受吧。你不接受东升的钱,他觉得你不把他当自己人。
于建平:我知道。但我不想——
苏雯:你不想什么?不想欠人情?你已经欠了。你欠东升的葱油饼,欠梁老师的书单,欠大彭的歌,欠小鹿的拖地,欠我的……你欠我们的。你以为你不接受钱就不欠了?你早就欠了。从俱乐部开业第一天起,你就欠了。
于建平看着苏雯,又看了看李东升,看了看老梁,看了看大彭,看了看小鹿。每一个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期待,有鼓励,有“你终于要学会接受帮助了”的温柔。
于建平:行。东升,钱我收。但我给你打借条。俱乐部赚了钱,我加倍还你。
李东升:不用。
于建平:必须用。你不收借条,我不收钱。
李东升(沉默了几秒):行。你打。但我不会要你还。
于建平:那是你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
李东升点了点头,拿起擀面杖,回到了后厨。
于建平坐在吧台后面,拿着李东升的存折,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一个人这样信任,是需要勇气的。不是接受信任的人需要勇气,是给出信任的人需要勇气。李东升把十年的一切都给了他。他不能辜负。
5. 俱乐部·夜
于建平给赵房东打了电话。
于建平:赵叔,一万的房租我交不了。但我有一个方案。
赵房东:什么方案?
于建平:我交八千。另外两千,我用服务抵。俱乐部的葱油饼,您随便吃,免费。您来俱乐部喝茶,免费。您带朋友来,茶水半价。一年下来,您省的钱不止两千。
赵房东(沉默了一下):你这是跟我做生意还是跟我交朋友?
于建平:都有。您是我三年的房东,咱们不是陌生人。您帮了我三年,我也想帮您。
赵房东:我儿子结婚需要钱——
于建平:我知道。但您儿子结婚是一时的事,俱乐部开下去是长期的事。您把房子租给那个出一万五的人,他能租多久?万一他的生意做不下去,跑路了,您还得重新找租客。我这个俱乐部虽然赚钱少,但稳定。我在这儿三年了,没跑过。我以后也不会跑。
赵房东(想了很久):八千太少了。九千。你出九千,葱油饼我不要,茶水我不要。我就要钱。
于建平:九千我出不起。
赵房东:那八千五。
于建平:八千。多一分都没有。
(沉默。电话里传来赵房东的叹气声。)
赵房东:行了行了,八千就八千。但你那葱油饼我还是要吃的。
于建平:行。您来之前打个电话,让东升给您现做。
赵房东:不用现做。热的就行。
于建平:热的。保证热的。
赵房东挂了电话。于建平把手机放在吧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腿软,心也软。
李东升(从后厨探出头):谈成了?
于建平:成了。八千。
李东升:差两千怎么办?
于建平:我想办法。
苏雯(从门口进来——她刚才去接朵朵了):什么差两千?
于建平把跟赵房东的谈判结果说了一遍。
苏雯:八千比一万少了两千,但比原来的六千多了两千。这两千从哪里来?
于建平:我想过了。我们可以办会员。不是那种收费很高的会员,就是……预存。你存三百块钱,可以来十次,送一杯茶。这样我们提前收到钱,可以周转。
小鹿:会有人存吗?
于建平: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大彭:我可以搞一个“写歌工作坊”,教人写歌。一节课一百,五个人就是五百。一个月搞四次,两千。
于建平:你会教吗?
大彭:不会。但我可以学。
于建平:你学完了再教,人家都跑了。
大彭:那我边教边学。
于建平:你这不叫工作坊,叫“共同探索”。
大彭:也行。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来。
老梁:我可以开一个“哲学夜谈”,每周一次,每人收费五十。
于建平:梁老师,您确定有人愿意花钱听您讲哲学?
老梁:我确定。因为我不是讲“哲学史”,我是讲“哲学与生活”。我讲“为什么你不快乐”“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为什么你想改变但改变不了”。这些话题每个人都关心。
于建平:您这都快成心理咨询了。
老梁:心理咨询要执照。我这是“哲学咨询”,不需要执照。
于建平:您确定?
老梁:不确定。但我们可以先试试。不行就不办了。
于建平想了想,觉得这些办法虽然都不太靠谱,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于建平:行。那就试试。会员制、写歌工作坊、哲学夜谈。三管齐下。能赚多少算多少。
小鹿:老板,你说的这三个,听起来都不像能赚钱的样子。
于建平:那你说一个像能赚钱的。
小鹿:我可以说吗?
于建平:说。
小鹿:我们可以拍短视频。把我们俱乐部聊天的内容剪成短视频发到网上。火了之后接广告。广告费比卖茶水多一百倍。
(所有人都看着小鹿。)
老梁:小鹿说得对。短视频是目前成本最低、传播最快的媒介。我们可以试试。
于建平:但是——我们聊天是为了自己聊,不是为了给人看。一旦拍了发到网上,我们聊天就不一样了。大家会想着“镜头在拍我”,说话就不自然了。
小鹿:我们可以不拍脸。只录音。把音频剪成播客。播客没有镜头,大家不会紧张。
于建平:播客?有人听吗?
小鹿:有。现在听播客的人很多。我们俱乐部的人说话有意思,做成播客肯定有人听。有了听众,就可以接广告。有了广告,房租就解决了。
于建平想了一会儿,看了看老梁。老梁点了点头。看了看苏雯。苏雯也点了点头。
于建平:行。小鹿,你负责。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有一条——不能影响大家聊天。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话,你就录。录完了你剪。剪完了给我们听,大家同意了再发。
小鹿(眼睛亮了):真的?
于建平:真的。
小鹿:太好了!我学导演学了四年,终于可以用上了!
她兴奋地跑到吧台后面,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那是她在学校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用过。
小鹿:我明天就开始录。
于建平:今天就可以。反正现在大家都在。
小鹿按下了录音键。录音笔的红灯亮了起来。俱乐部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每个人都意识到了那盏红灯的存在,但没有人说出来。
6. 俱乐部·深夜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于建平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李东升的存折还放在桌上,他没有收起来。他翻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每隔几个月存一次,每次金额不大,但从不间断。像是某种仪式。
李东升从后厨走出来。他已经洗完了所有的碗,擦干净了灶台。他走到吧台前,看了一眼存折。
李东升:你看完了?
于建平:看完了。
李东升:有什么好看的?
于建平:好看。每一笔都好看。
李东升:钱有什么好看的?
于建平:钱不好看。但存钱的人好看。
(李东升愣了一下。他不太习惯于建平说这种话。)
李东升:你喝多了?
于建平:没喝。我就是想说——谢谢你,东升。
李东升:不用谢。葱油饼你也没谢过我。
于建平:葱油饼是葱油饼。钱是钱。不一样。
李东升:对我来说一样。都是我给俱乐部的。葱油饼是我做的,钱是我存的。都是我的。给出去就给出去了。不用还。
于建平:我说了要还。
李东升:你说了不算。
于建平:我说了算。
李东升:你说了不算。因为我不会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李东升走进了储物间,关上了门。于建平听到里面传来行军床展开的声音,然后是灯被关掉的声音。
于建平把存折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铁盒子上的泰迪熊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点滑稽——一只褪色的熊,抱着一个褪色的爱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个类似的铁盒子,里面装着玻璃弹珠和火柴盒。那时候他觉得那些东西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后来他长大了,那些东西不见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一个“铁盒子”了。
但现在,他有了。这个铁盒子不是他的,是李东升的。但它装着俱乐部的未来。
(第九集结尾:于建平把铁盒子放在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他关了灯,走进地下室,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今天他注意到了。)
于建平(VO):东升的存折,我一直没有用。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不敢用。用了,就欠了。欠了,就要还。不是还钱,是还“信任”。信任比钱重多了。钱还了,账就清了。信任还了,账清不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给了你多少。东升给了我十年。我拿什么还?
(黑屏。)
第十集《爱你没商量》
1. 俱乐部·早晨
于建平和苏雯在一起了。
这个“在一起”不是某个仪式性的时刻,而是一个逐渐发生的过程。从那天晚上于建平说“那就在一起吧”开始,两个人的关系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变化不大。因为他们以前就很亲近——互相怼,互相照顾,互相关心。但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比如,于建平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以前他穿什么全凭运气——抓到哪件穿哪件,有时候同一件卫衣穿一周。但现在他会想“苏雯今天会不会来”,然后换一件干净一点的。
比如,苏雯开始不那么毒舌了。她还是会怼于建平,但语气变了——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变成了“你怎么又这样”,后者听起来像抱怨,但其实是撒娇。
这些变化,俱乐部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但谁也不说。因为谁先说出来,谁就会被群嘲。这是俱乐部的潜规则。
但老梁不在乎潜规则。
老梁:于儿,你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
于建平:这不是新的。去年的。
老梁:去年没见你穿过。
于建平:去年你还没来。
老梁:我来了两年了。这件衣服我从来没见过。所以要么是你新买的,要么是你从箱子底翻出来的。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你在意你的穿着。你以前不在意。你在意穿着,是因为你在意某个人的看法。那个人是苏雯。
于建平:梁老师,您能不能把您的观察力用在看人上面,不要用在我身上?
老梁:你就是人。我看的就是人。
苏雯(从门口进来):你们在聊什么?
老梁:在聊于建平的新衣服。
苏雯看了一眼于建平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确实没见他穿过。
苏雯:这件不错。比那件军大衣好看。
于建平:那件军大衣怎么了?那件是经典。
苏雯:经典不等于好看。中山装也经典,你穿吗?
于建平:你要是让我穿,我可以试试。
苏雯(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于建平:我一直这么好说话。
苏雯:你以前我说你衣服不好看,你说“你管得着吗”。
于建平: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雯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
2. 俱乐部·午后
在一起的第一周,于建平和苏雯都在适应新的关系模式。
以前他们之间有一种“安全距离”——他们可以互相怼,互相挖苦,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因为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可以随便说话,说错了也没关系,因为朋友不会太在意。
但现在他们是“恋人”了。恋人之间说话要小心,因为对方会在意。你的一句无心的话,可能会让对方想一整天。
于建平发现自己不会当恋人了。他习惯了用片儿汤话来应对一切,但现在片儿汤话不管用了。因为苏雯会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不要绕弯子”。
苏雯: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于建平:我回了。
苏雯:你回了一个“嗯”。
于建平:“嗯”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苏雯:我知道“嗯”是什么意思。但我想让你多说几个字。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回一个“嗯”,我感觉我在跟一堵墙说话。
于建平:我这堵墙还带门的。你有话可以进来跟我说。
苏雯:你又来了。我在跟你认真说话,你又在绕。
于建平(沉默了一下):我不是在绕。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你说了“朵朵今天很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三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太好了”?太假。说“我想看”?你明天会带过来,我明天就能看到。所以我只能说“嗯”。
苏雯:你可以说“我想看”。哪怕你明天就能看到,你也可以说“我想看”。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乎你女儿画了什么。我在乎你发给我看的东西。
于建平:我以为你知道我在乎。
苏雯:我知道。但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知道是脑子的事,听到是心的事。你需要让我“听到”,不只是“知道”。
于建平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在学一门新的语言——这门语言叫“恋人的语言”。他以前以为自己会说,但和方静在一起的时候,他可能一直在说片儿汤话,把方静推远了。现在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于建平:我想看朵朵的画。你明天带过来给我看。
苏雯(看着他):你看,这么说就行。不难吧?
于建平:不难。就是不习惯。
苏雯:那就练。练到习惯为止。
3. 穿插·方静的电话
于建平在和苏雯在一起的第三天,接到了方静的电话。
方静:听说你和苏雯在一起了?
于建平:你听谁说的?
方静:小鹿。她发朋友圈了。
于建平:小鹿发什么朋友圈了?
方静发来一张截图。小鹿的朋友圈写着:“老板终于脱单了。对方是我们俱乐部最漂亮的主持人。恭喜。”配图是俱乐部的门口,木牌子在风中摇晃。
于建平:这小丫头,我明天得说她。
方静:你别说她。她说的是好事。
于建平:你不介意?
方静:我介意什么?你是我前夫,不是现夫。你谈恋爱,跟我没关系。
(沉默了一下。)
方静:但我确实有点……不是介意,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疼,是“咯噔”。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于建平:那就是介意。
方静:也许吧。但我的介意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我。你去过你的日子。
于建平:方静,我跟你说件事。
方静:说。
于建平:你那天打电话说“我是在乎你”,我想了很久。我在乎你,也在乎苏雯。但“在乎”和“在一起”不是一回事。我在乎你,但我和你过不到一起了。我和苏雯能不能过到一起,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你明白吗?
方静(沉默了几秒):明白。你说得很清楚。比以前清楚多了。
于建平:以前我不说清楚,是因为我怕你难过。
方静:你现在说清楚了,我就不难过了?
于建平:会难过。但短痛比长痛好。
方静(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感情了?
于建平:跟你离婚之后学的。
方静:那你应该谢谢我。
于建平:谢谢你。真的。
方静(沉默了很久,声音有点哑):于儿,你过得好就行。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电话挂了。于建平拿着手机,站在俱乐部的门口。冬天的风还是那么冷,但他没有缩脖子。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不是不重了,是不需要再背着了。
4. 俱乐部·傍晚
苏雯来了。她带着朵朵的画。
画是用蜡笔画的——一个很大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左边的人穿着裙子,头发很长,是妈妈。右边的人穿着裤子,头发很短,是爸爸。中间的人很小,扎着两个小辫子,是朵朵。
但让于建平注意的是——右边那个“爸爸”的脸上,没有叉了。
于建平:她不是说给爸爸打叉了吗?
苏雯:她改了。她说“新爸爸不打叉”。
于建平:新爸爸?
苏雯:我跟她说,妈妈有一个朋友,是开俱乐部的,叫于叔叔。她说“是那个给我买小熊的吗”——上次朵朵发烧,你买了一个小熊给她。她记得。她说“于叔叔是好人”。我说“对,于叔叔是好人”。她说“那他可以当我的新爸爸吗”。我说“你觉得呢”。她说“我觉得可以”。
于建平(看着画,很久没说话):你女儿比我有勇气。她想了就说,我想了不敢说。
苏雯:那你现在敢说了吗?
于建平:我想当你女儿的爸爸。不是亲爸爸,是……一个对她好的叔叔。可以吗?
苏雯(眼眶红了):可以。
两个人站在吧台旁边,看着那幅画。朵朵的画画得不太好——房子是歪的,人的比例也不对,但颜色很鲜艳,用了红色、黄色、蓝色,像是一个不想让任何东西灰暗下去的孩子。
苏雯:于儿,我跟你说个事。
于建平:说。
苏雯: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带朵朵,在俱乐部上班,老了以后一个人过。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就是“可以”。但你来了之后,我觉得“可以”变成了“不错”。虽然只多了一个字,但感觉完全不同。
于建平: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苏雯:不算表白。就是……陈述事实。
于建平: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离婚,开俱乐部,赔钱,老了一个人死在地下室里。但你现在让我觉得,我可能不会一个人死在地下室里。我可能会死在——我还没想好死在哪里,但至少身边有人。
苏雯:你这叫陈述事实吗?你这叫乌鸦嘴。
于建平:这叫实事求是。
苏雯:你能不能想点好的?比如“我们可能会在一起很久”。
于建平:我觉得“很久”是好的。但我怕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雯:为什么?
于建平:因为我这个人运气不好。好的事情一说出来就跑了。
苏雯:那你就别说。你就在心里想。我在旁边看。我看你能不能忍住。
于建平看着苏雯,苏雯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小鹿从外面回来了。她看到于建平和苏雯在笑,问“怎么了”,于建平说“没事”,小鹿说“没事笑什么”,于建平说“就是因为没事才笑的”。
小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吧台上的画,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没再问,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5. 俱乐部·夜
大彭在台上唱了一首歌。不是他自己的,是翻唱——老狼的《同桌的你》。他唱得很慢,比原版慢了很多,像是在把每一句歌词都嚼碎了再吐出来。
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米粒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椅子被挪到了墙角,上面放着一盆绿萝——小鹿养的。
大彭唱完了,放下吉他,走到吧台前,拿了一瓶啤酒。
大彭:建平哥。
于建平:嗯。
大彭:你说我还会遇到像米粒这样的人吗?
于建平:会遇到。但不会是“像她”的人。会是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你不能指望遇到一个“替代品”。替代品永远比不上原版。
大彭:我不是想要替代品。我就是想知道——还会有人像她那样听懂我的歌吗?
于建平:会。但那个人听懂的不是“同样的歌”。你写的每一首歌都不一样。那个人听懂的是“你写的这一首”。不是“米粒听懂的那一首”。
大彭:你说得有点绕。
于建平:意思就是——你别老想着米粒。你想着她,你就写不出新歌。你写不出新歌,来的人就听不懂你。来的人听不懂你,你就遇不到对的人。
大彭:所以我要先忘了她?
于建平:不是忘了。是放下。忘了是不可能的事。放下是可能的——你想起她的时候,心里不疼了。不疼了,你就可以往前走了。
大彭喝了一口啤酒,想了想。
大彭:我现在想起她,还是疼。
于建平:那就疼着。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大彭:真的?
于建平:真的。我以前想起方静也疼。现在不疼了。
大彭:那你想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于建平:想“我们以前”。不是想“她”,是想“我们”。那个“我们”已经不在了,但我可以想它。想的时候不疼,就是有点……空。像是有一个地方本来放着东西,现在东西拿走了,但印子还在。
大彭:那个印子会消失吗?
于建平:不会。但你会习惯。习惯了就不觉得空了。
大彭点了点头。他拿起吉他,没有弹,只是抱着。吉他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躺在怀里,等他开口。
(第十集结尾:俱乐部的人都走了。于建平把朵朵的画贴在了吧台后面的墙上,和那些老电影海报贴在一起。画上的房子歪歪扭扭,但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地图。)
于建平(VO):苏雯说的“不错”和“可以”的区别,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可以”是活着,“不错”是活得好。差了一个字,差了一辈子。
(黑屏。)
第十一集《动物凶猛》
1. 俱乐部·午后
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他叫马征,四十岁,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是于建平年轻时候在出版社的同事,现在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板,做“IP孵化和内容投融资”——他自己是这么介绍的。
马征走进俱乐部的时候,像是走进了一个他不太想承认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他看了看四周,目光在那些二手椅子、旧门板吧台和墙上的电影海报上扫了一圈,嘴角有一个微妙的动作——不是笑,不是皱眉,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马征:建平,你这地方,跟我十年前想象的一模一样。
于建平(从吧台后面站起来):你想过我这地方?
马征:你当年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说什么要搞一个“让人说真话的地方”,我就知道你会搞这么一个地方。肯定不赚钱,肯定在胡同里,肯定乱七八糟的。但你肯定舒服。
于建平: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马征:记得。你说“出版社是给死人出书的地方,我要给活人说话的地方”。你说这话的时候,办公室所有人都在笑你。我没笑。
于建平:你为什么不笑?
马征:因为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于建平看着马征,想起了十年前的日子。那时候他和马征都是出版社的小编辑,一个编文学,一个编社科。两个人经常在午休的时候去楼下的小饭馆吃饭,一人一碗面,边吃边骂。骂领导,骂制度,骂这个行业,骂一切可以骂的东西。那时候于建平觉得自己和马征是“一路人”——都对现状不满,都想做点什么,都觉得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去做一件“真正的事”。
后来于建平先走了。马征后来又待了两年,然后也走了,但走的方向不一样。于建平开了俱乐部,马征开了公司。一个往地下走,一个往楼上走。
于建平:你现在做什么?
马征:做IP。买版权,做改编,卖授权。你知道《西游之xxxx》那个网大吗?我做的。
于建平:没看过。
马征:你肯定没看过。你不看网大。你还是老样子,只看“好东西”。问题是“好东西”越来越少了,“烂东西”越来越多。但“烂东西”赚钱。
于建平:你赚到了?
马征:赚到了。不然这块表哪儿来的?
他抬起手腕,让于建平看了看那块表。于建平不懂表,但他知道那块表不便宜——因为马征不是那种会戴假表的人。
于建平:挺好的。你过上了你想要的生活。
马征(笑了一下,有点苦):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我想要的生活是写小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当年都说要写小说。你说你要写北京,我说我要写我们这一代人。结果呢?你开了俱乐部,我开了公司。一个字的正经东西都没写出来。
于建平:我写了。我写了一本没出版的小说。
马征:什么小说?
于建平:一本关于俱乐部的小说。没写完。写了两万字,觉得太烂了,就不写了。
马征:两万字就放弃了?
于建平:不是放弃,是知道写不好了。与其写一个烂长篇,不如写几个好短篇。但我短篇也没写出来。
马征:那你写什么了?
于建平:什么都没写。我就是每天在这儿坐着,听别人说话。我觉得听别人说话,比写别人说话更重要。
马征看了看于建平,又看了看俱乐部里的其他人——老梁在看书,大彭在调吉他,小鹿在擦吧台,李东升在后厨不知道在忙什么。
马征:建平,你还记得我们二十年前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吗?
于建平:记得。你说“我们这一代人会被历史记住”。
马征:我说过这么狂的话?
于建平:你说过。喝了酒说的。你说“我们是被时代选中的人”。
马征(笑了):那是我喝多了。我现在不喝酒了。喝酒误事。
于建平:你现在不喝酒了?
马征:不喝了。喝了对身体不好,对脑子也不好。我现在需要脑子清醒。
于建平:你以前说“不清醒的时候才是真的自己”。
马征:那是以前。以前我不知道“真的自己”是谁。现在我知道了。
于建平:是谁?
马征:是一个做IP的人。不是什么作家,不是什么被时代选中的人。就是一个做IP的人。这个身份不浪漫,不酷,不体面,但它是我。我不跟自己较劲了。我现在做的就是我能做的。
于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于建平:你比我强。你接受了自己。
马征:你不也是吗?你开了这个俱乐部,你接受了自己“开俱乐部的人”的身份。
于建平:我不接受。我只是没别的地方可去。
马征(看着他):你还是老样子。永远觉得自己“不够”。你开了这个俱乐部,养活了一帮人,你觉得自己“不够”。你让这么多人有了一个说话的地方,你觉得自己“不够”。你什么时候才能觉得“够了”?
于建平: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马征要了一杯茶,坐下来,和老梁聊了几句。老梁听说他是做IP的,问他“你觉得现在的文化市场最缺什么”。马征说“缺真的东西。真的故事,真的人,真的情感。大家都想要真的,但大家都做假的。因为真的不好做,假的好做”。老梁说“你说得对,但假的东西做多了,真的东西就没人信了”。马征说“所以需要你们这样的地方。你们做真的,我们做假的。真的有人看,假的才能活。假的赚了钱,才能继续投真的。这是生态”。
老梁点了点头,但没说话。他觉得马征的话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后来他想明白了——“真的”和“假的”不是生态,是一个东西在吃掉另一个东西。假的越做越大,真的越来越小。最后真的没了,假的就成了“真的”。那时候就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2. 俱乐部·傍晚
马征走了之后,老梁对于建平说了一句话。
老梁:你这个朋友,他以为自己活明白了,其实他活糊涂了。
于建平:为什么?
老梁:他说“我不跟自己较劲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放弃了自己。他以为放弃是成熟,其实是投降。投降不是长大,投降是认输。
于建平:那您觉得什么是长大?
老梁:长大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你去做。即使做不成,你也知道自己在做。不做才叫投降。做了但做不好,不叫投降,叫尽力。
于建平:那我现在算什么?我做了俱乐部,但做不好。我是尽力了还是投降了?
老梁:你尽力了。因为你没有放弃。你还在想办法。你还在凑房租,还在想怎么让俱乐部活下去。这不是投降,这是打仗。
于建平:我打什么仗了?
老梁:你打的仗是——让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存在下去。这个俱乐部就不该存在。它不赚钱,没前途,没有任何理由活下去。但你想让它活下去。这就是打仗。你跟“不可能”打仗。
于建平想了想,觉得老梁说得不对,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后来他想明白了——他不是在跟“不可能”打仗,他是在跟“可能”打仗。这个俱乐部“可能”活下去,也“可能”活不下去。他在跟那个“活不下去”的可能打仗。
老梁:建平,你知道你为什么写不出小说吗?
于建平:因为我懒。
老梁:你不懒。你每天工作到凌晨两点,你比大多数人都勤快。你写不出小说,是因为你怕。
于建平:怕什么?
老梁:怕你写出来的东西不够好。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你觉得你必须写出一个“传世之作”。但你不知道,“传世之作”不是写出来的,是时间选出来的。你只管写,写得多了,时间会帮你选。你一个字不写,时间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于建平:梁老师,您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开始指导我写作了?
老梁:因为我觉得你浪费了你的才华。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你能把一件事说得让人笑,让人哭,让人想半天。这是天赋。但你不写。你不写,你的天赋就浪费了。天赋浪费了,是最大的罪。
于建平:我没觉得这是天赋。我就是嘴贫。
老梁:嘴贫和会说话是两回事。嘴贫是没话找话,会说话是把话说得准。你属于后者。
于建平没说话。他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但苦得刚刚好。
于建平:梁老师,我跟您说实话。我二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写出《动物凶猛》那样的东西。三十岁的时候,觉得能写出《我是你爸爸》那样的东西。现在快四十了,我觉得我连《看上去很美》都写不出来。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我脑子里有故事,有画面,有人物,有对话,但我不敢把它们放在纸上。因为一放上去,我就得面对它们。面对它们,我就得面对自己。面对自己,我就得承认——我可能真的写不出来。
老梁: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你一直在想“写出来之后”的事。你想写出来之后别人怎么看,想写出来之后能不能出版,想写出来之后能不能证明你自己。你没想“写”这件事本身。写,就是写。写完了一句话,就是完成了一句话。下一句话是下一句话的事。你连第一句话都没写,就在想第一百句话怎么收尾。这不是写作,这是恐高——你站在地面上,却怕从一百层楼上掉下来。
于建平(笑了):梁老师,您这比喻不错。
老梁:我不是在给你打比方。我是在说一个事实——你被你的想象力困住了。你想得太远,所以不敢开始。
于建平:那您说,我应该怎么开始?
老梁:写你们俱乐部的事。写我,写东升,写苏雯,写大彭,写小鹿。写我们说话,写我们吵架,写我们吃葱油饼。这些东西就是最好的小说。你不用编,你只需要记。
于建平:那不就是记录吗?记录不是创作。
老梁:谁说记录不是创作?司马迁写《史记》是记录还是创作?他是记录,但他的记录里有他的态度,他的选择,他的语言。那就是创作。你记录我们的对话,但你怎么记、选什么记、用什么语气记,那就是创作。
于建平看着老梁,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敢。不是不想,是不敢。
3. 俱乐部·夜
那天晚上,俱乐部的人都走了之后,于建平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打开了一个笔记本——不是账本,是一个新的、空白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什么都没写。
他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天上地下俱乐部——不是小说,不是记录,就是一些话。”
他翻到第一页,开始写。
他写老梁第一次来俱乐部的那天。老梁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牌子,然后走进来,说“这地方不错”。于建平说“哪里不错”,老梁说“哪里都不错,就是因为哪里都不错,所以不错”。
他写李东升第一次做葱油饼的那天。李东升从后厨端出来一盘葱油饼,放在吧台上,说“尝尝”。于建平尝了一口,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说“好吃”,李东升说“嗯”。他问“你怎么做的”,李东升说“面、水、葱、油、盐”。他说“就这些?”李东升说“就这些”。他说“那为什么这么好吃?”李东升说“因为是我做的”。
他写苏雯第一次主持讨论会的那天。苏雯站在那两块砖垒起来的台子上,手里拿着话筒,说“今天的话题是‘爱情是不是本能’。谁先来?”没人说话。她说“那我先来。我觉得爱情不是本能,是选择。你可以爱上很多人,但你会选择一个人。选完了,你就要负责。”那天的讨论会开得很成功,所有人都说了很多话。结束后,于建平对苏雯说“你天生是干这个的”,苏雯说“我不是天生干这个的,我是天生干话剧的。但话剧不让我干了,我就干这个”。
他写大彭第一次在俱乐部唱歌的那天。大彭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名叫《南城》。歌词里有“南城的冬天,比北城冷”。老梁问他“为什么南城的冬天比北城冷”,大彭说“因为南城没有暖气”。老梁说“北城也没有暖气,但北城有集体供暖”。大彭说“那就是南城没有集体供暖”。老梁说“所以不是因为南城,是因为集体供暖”。大彭说“但我不能写‘集体供暖的冬天比不集体供暖的冬天暖和’,那不是歌词,那是政府工作报告”。
于建平写着写着,天亮了。他一口气写了十几页,把笔记本写满了一小半。他看了看自己写的字,觉得还行。没有特别好,但也不烂。就是“还行”。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吧台后面的架子上,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然后他走进地下室,躺在那张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手里拿着话筒,想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嘴。他想说“谢谢大家来”,但说不出来。他想说“这个俱乐部不是我的,是大家的”,但说不出来。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在响。是苏雯。
苏雯:你起来了吗?
于建平:起来了。
苏雯:你声音怎么这么哑?
于建平:昨晚没睡好。
苏雯:做什么了?
于建平:写东西了。
苏雯(停顿了一下):写什么了?
于建平:写你们。
苏雯(笑了):写我什么了?
于建平:写你第一次主持讨论会。写你说“爱情不是本能,是选择”。
苏雯:你还记得?
于建平:记得。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苏雯(沉默了两秒):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甜?
于建平:不是甜,是困。困的时候说话没遮拦。
苏雯:那你以后多困几次。
于建平笑了。他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阳光从地下室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他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他的手心里。
(第十一集结尾:于建平把笔记本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开,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他笑了——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他终于写了。)
于建平(VO):马征说我“还是老样子”,方静说我“永远觉得自己不够”,老梁说我“被想象力困住了”。他们说的都对。但有一件事他们没说对——我不是不想写,我是需要时间。时间到了,自然就写了。开俱乐部,就是在等这个“时间”。我等的不是灵感,是勇气。勇气来了,笔就动了。
(黑屏。)
第十二集《无人喝彩》
1. 俱乐部·白天
俱乐部的“年度颁奖典礼”要办了。
这是俱乐部的传统——不是于建平定的,是小鹿定的。去年年底,小鹿说“咱们俱乐部应该搞一个年会,颁颁奖”,于建平说“颁什么奖”,小鹿说“颁一些好玩的奖,比如‘最能扯淡奖’”。于建平说“那肯定是老梁”,老梁说“我不扯淡,我说的是正经话”,小鹿说“您说的正经话比别人的扯淡还扯淡”。老梁想了三秒钟,说“这可能是表扬也可能是批评,我需要时间判断”。最后他判断是表扬,因为他觉得“能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话”是一种能力。
去年颁了五个奖:“最能扯淡奖”(老梁)、“最不爱说话奖”(李东升)、“最能哭奖”(大彭)、“最会怼人奖”(苏雯)、“最装奖”(于建平)。每个人都说了获奖感言。老梁的感言最长,讲了十五分钟,从康德的“物自体”讲到了俱乐部暖气片为什么不热。大家都没听懂,但都鼓掌了,因为终于讲完了。
今年,小鹿想把规模搞大一点。她打印了正式的“邀请函”——其实就是一张A4纸,上面写着“诚邀您参加天上地下俱乐部第二届年度颁奖典礼”,时间和地点,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请正装出席。没正装的话,干净的便装也行。实在没有,不脏就行。”
小鹿:我已经邀请了一些朋友来。有以前电影学院的同学,有隔壁涮羊肉的老板,有胡同口的杂货店大姐。大概二十个人吧。
于建平:二十个人?我们俱乐部一共才十几把椅子。
小鹿:没关系,可以站着。
于建平:站着参加颁奖典礼?那叫颁奖典礼吗?那叫等位。
小鹿:老板,你能不能配合一下?这是俱乐部的大事。
于建平:俱乐部的大事是活下去,不是颁奖。
小鹿:活下去很重要,但高兴也很重要。我们一年到头都在想“怎么活下去”,能不能有一天不想这个,就想“怎么高兴”?
于建平看着小鹿,觉得她说得对。俱乐部每天都在想房租、水电、茶叶、面粉,想得所有人都累了。偶尔有一天,可以不想这些,就想“谁是最能扯淡的人”,这挺好的。
于建平:行。你搞。需要我做什么?
小鹿: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坐在那儿,等拿奖。
于建平:我今年还拿奖?
小鹿:你知道奖项设置了吗?
于建平:不知道。
小鹿:那我先不告诉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2. 俱乐部·傍晚
颁奖典礼开始了。
俱乐部被小鹿布置了一下——墙上挂了几个气球(她花十块钱买的),吧台上摆了一盘花生米和一盘瓜子,每个人面前有一个纸杯,里面倒着啤酒或茶。李东升做了一大堆葱油饼,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当“冷餐会”的点心。
老梁穿了一件白衬衫。这件白衬衫他不知道在箱子里压了多少年,拿出来的时候皱得像一团腌菜。苏雯帮他熨了一下,看起来好多了。
老梁:我穿白衬衫,是因为“正装”的要求。但我没有西装,只有这件。这是我当年评教授的时候穿的。
小鹿:梁老师,您评教授的时候穿的这件?
老梁:对。评上了,就没再穿过。今天穿,是因为今天也是一个大日子。
于建平:俱乐部颁奖,跟您评教授比,哪个大?
老梁:当然是俱乐部颁奖大。评教授是别人认可我,俱乐部颁奖是自己人认可我。别人认可我,我高兴。自己人认可我,我感动。
李东升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这件夹克是他退伍的时候发的,一直没穿过,吊牌还在。他把吊牌剪掉了,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大彭:东升哥,你今天像换了一个人。
李东升:换谁了?
大彭:换了一个……会穿衣服的人。
李东升:我不会穿衣服。是衣服会穿我。
苏雯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是以前演话剧的时候定做的。裙子很合身,把她的身材衬得很好。于建平看到她的时候,手里的啤酒差点没拿稳。
于建平:你今天……
苏雯:怎么了?
于建平:没什么。就是……你今天不一样。
苏雯:哪里不一样?
于建平:好看。
苏雯(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于建平:不是会说话,是忍不住。
苏雯低下头,笑了一下。她很少穿裙子,但今天她想穿。因为今天是“大日子”。
于建平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那是方静以前给他买的,他一直没穿,因为觉得“太正式了”。今天他翻了半天箱子,把它翻出来了。衬衫有点皱,但他没有熨斗,就用手抻了抻,勉强能看。
小鹿:老板,你今天穿得像是要去相亲。
于建平:我相什么亲?我有女朋友了。
小鹿(看了一眼苏雯):我知道。但她今天穿得像是要结婚。你穿得像要去参加葬礼。你们俩不在一个频道上。
于建平看了看苏雯的黑色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衬衫。
于建平:我们都是黑色的。在一个频道上。
小鹿:频道是同一个,但你们一个是“新闻频道”,一个是“电影频道”。
于建平没听懂,但他懒得追问。他走到苏雯旁边,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站在一起,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像是某种刻意的搭配,但其实不是。
3. 俱乐部·夜
颁奖典礼开始了。小鹿担任主持人,手里拿着一个话筒——不是俱乐部的那个旧话筒,是她从朋友那儿借来的一个无线麦克风。
小鹿: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天上地下俱乐部第二届年度颁奖典礼!
(稀稀拉拉的掌声。隔壁涮羊肉的老板鼓得最响,因为他喝了两杯啤酒,有点上头。)
小鹿:第一个奖项——“最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封神奖”。去年这个奖颁给了李东升。今年我们投票的结果——还是李东升!
(掌声。李东升从后厨走出来,站在“舞台”中央——就是那两块砖垒起来的台子。他接过小鹿递过来的奖状,奖状是小鹿自己画的,上面写着“最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封神奖”,下面画了一个葱油饼。)
小鹿:东升哥,说两句获奖感言。
李东升(沉默了三秒):谢谢。葱油饼管够。
(全场大笑。李东升走回了后厨。)
小鹿:第二个奖项——“最能哭奖”。去年是大彭。今年我们投票的结果——还是大彭!
(大彭从台上站起来,走到前面。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奖“很丢人但又很温暖”。)
小鹿:大彭哥,说两句。
大彭:我……我今年哭得比去年少。因为我长大了。但我觉得“长大了”不应该跟“哭得少”划等号。哭不是坏事。哭是因为在乎。我在乎我的歌,在乎俱乐部,在乎你们。所以我还是会哭。我不觉得丢人。
(他的声音有点抖。小鹿递给他一张纸巾。)
大彭:谢谢。
他走下台的时候,米粒来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大彭看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大彭:你怎么来了?
米粒:小鹿邀请我的。她说今天是“大日子”,我应该来。
大彭:你不是在上海吗?
米粒:我回来了。上海那个店长我没做。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北京。
大彭(沉默了两秒):那你……还走吗?
米粒:不走了。
大彭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米粒把袋子递给他。
米粒:给你的礼物。恭喜你得奖。
大彭:我得的奖是“最能哭奖”。不是“最佳男歌手奖”。
米粒:没关系。能哭的人才能写出好歌。憋着不哭的人,写出来的歌都是假的。
大彭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写给未来的歌”。内页是空白的,但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行小字,是米粒写的——比如“今天北京下雪了”“今天听到一首好歌”“今天想你了”。
大彭:你写了这么多?
米粒:也不是很多。就是每天写一句。
大彭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次他没有忍,眼泪掉下来了。
大彭:我是不是又要得奖了?
米粒(笑了):今年已经颁过了。等明年吧。
颁奖典礼继续。
小鹿:第三个奖项——“最会怼人但其实是好人奖”。去年是苏雯。今年——还是苏雯!
苏雯走上台,接过奖状。她看了看奖状上的字,笑了。
苏雯:我其实不会怼人。我只是说真话。真话听起来像怼人,是因为你们不习惯听真话。如果你们习惯了,我的真话就是好话。
于建平(在台下):你这不是真话,你这是狡辩。
苏雯:你看,我都没怼你,你自己对号入座了。
(全场大笑。)
苏雯走下台的时候,经过于建平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奖在后面”。
小鹿:第四个奖项——“最能扯淡奖”。去年是老梁。今年我们投票的结果——还是老梁!
老梁站起来,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子,走上台。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有俱乐部的人,有胡同里的邻居,有电影学院的学生,有隔壁涮羊肉的老板。这些人他大多数不认识,但他觉得他们在这一刻都是“自己人”。
老梁:我拿这个奖,不意外。因为我确实能扯淡。但我想说的是——扯淡和哲学的区别是什么?哲学是问真的问题,扯淡是问假的问题。但很多时候,我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问题,哪个是假的问题。比如“人活着是为了什么”——这是真的问题还是假的问题?我在大学教了三十年书,我觉得这是真的问题。但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没有答案的问题,算不算真的问题?我想了很久,结论是——它算真的问题,因为它让你想。让你想,就是它的意义。不是为了找到答案,是为了“想”这个行为本身。所以,我扯淡,是因为我在想。我在想,我就活着。
(全场安静。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好,是因为他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老梁看着台下的人,看到了他儿子。梁远坐在角落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来,但他来了。
老梁看着儿子,沉默了几秒钟。
老梁:我还有一个事想说。我儿子今天来了。他没有告诉我要来,但他来了。我想对他说——梁远,你是个好儿子。我以前没说过这句话,因为我觉得不需要说。你是我的儿子,你知道我爱你。但今天我想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和不说出来不一样。说出来,你就听到了。听到了,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安心了。
梁远的眼眶红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鼓掌,就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于建平第一个鼓掌。然后所有人开始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老梁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摸了摸白衬衫的领子,走下了台。
小鹿(擦了擦眼角):最后一个奖项——“最装但装得最可爱奖”。去年是于建平。今年——还是于建平!
于建平站起来,走上台。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他看到了苏雯,看到了李东升,看到了大彭和小鹿,看到了老梁和他的儿子,看到了米粒,看到了隔壁涮羊肉的老板,看到了杂货店的大姐。这些人他每天都能见到,但今天他们看起来不一样。不是因为穿着打扮,是因为他们都在看他。
于建平:我拿这个奖,我认。我确实装。我装了三十八年,已经装成本能了。但我想说的是——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装。我知道我在装,所以我还有救。什么是有救?有救就是——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你试着去改变。我试着改。改得不多,但改了。我以前不敢说我爱谁,我现在敢了。我以前不敢写东西,我现在写了。我以前不敢接受别人的帮助,我现在接受了。这些都是改。改了一点,但够了。剩下的,明年再改。
他看了一眼苏雯。
于建平:苏雯,我爱你。这句话我练习了很多遍,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像真的。但它就是真的。我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但我会学。学到你会为止。
苏雯的眼睛红了。她没有站起来,就是坐在那里,看着于建平,点了点头。
于建平:最后说一件事。俱乐部的房租,我们解决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东升、梁老师、苏雯、大彭、小鹿。他们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我以前觉得俱乐部是我的,但今天我知道了,俱乐部是大家的。不是我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地方,是大家让这个地方活了下去。谢谢你们。
他鞠了一个躬,走下了台。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隔壁涮羊肉的老板把手都拍红了,杂货店的大姐在擦眼泪,电影学院的学生们在喊“牛逼”。
于建平走回吧台后面,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啤酒。
4. 俱乐部·深夜
颁奖典礼结束后,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的是俱乐部的人——于建平、苏雯、老梁、李东升、大彭、小鹿,还有米粒和老梁的儿子梁远。
老梁和梁远坐在暖气片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椅子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在慢慢地缩小。
梁远:爸,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老梁:想什么?
梁远:想“说出来和不说出来不一样”。我以前觉得你爱我,我知道就行了。但你今天说出来,我听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知道和听到不一样。听到的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那个“咯噔”,就是爱。
老梁:你现在听到了。你安心了吗?
梁远:安心了。
老梁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放在梁远的肩上。梁远没有躲开。
大彭和米粒坐在台上。大彭抱着吉他,米粒坐在他旁边。
大彭:你还听我唱歌吗?
米粒:听。
大彭:我写了一首新歌。不是写你的,是写俱乐部的。名字叫《天上地下》。
米粒:唱给我听听。
大彭弹了起来。旋律很简单,像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他一直都存在心里的。歌词只有几句,但大彭唱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进一个专门的格子里。
天上地下
我们在这里
不说话也没关系
坐着就好
天亮了
门开了
你来了
我还在
唱完之后,米粒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了大彭的肩上。大彭没有动,继续抱着吉他,让米粒靠着。
李东升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但他听得很清楚——台上大彭的歌声、吧台旁边于建平和苏雯的对话、角落里老梁和他儿子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没听过但很熟悉的歌。
小鹿坐在吧台后面,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在写今天的颁奖典礼,写每个人的表情,写每个人的话,写那些让她想哭但没有哭出来的瞬间。她写了一页又一页,把今天的一切都记了下来。她不知道这些记录将来会不会变成剧本,但她知道——这些文字是她的,没有人能拿走。
于建平和苏雯站在吧台旁边,靠得很近。苏雯的裙子在灯光下显得很暗,但于建平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颜色。
苏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装的?
于建平:你分不清?
苏雯:分不清。因为你太会装了。
于建平:那我告诉你——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我说出来的时候,我总觉得“真的”听起来像“假的”,因为我不习惯说真的。我习惯了说片儿汤话。
苏雯:那你就继续练。练到你说“我爱你”的时候,你不觉得别扭了。
于建平:练到那个时候,我还是我吗?
苏雯:是。是更好的你。
于建平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苏雯的手还是凉的,但他觉得没关系。凉的手也需要被握着。
(第十二集结尾:俱乐部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剩下的是吧台上方那盏灯,于建平关了它。俱乐部的门关上了,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几个人站在俱乐部门口,冬天的风很大,但没有人想走。他们站在那里,说话,笑,抽烟,呼吸。时间像是停住了。)
于建平(VO):老梁那天晚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掉下来了。他自己没发现,是梁远帮他擦的。梁远说“爸,你哭了”,老梁说“没有,是暖气片太干了”。梁远说“暖气片是干的,你的眼睛是湿的”。老梁没反驳,他让儿子帮他擦了眼泪。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梁接受别人的帮助。他不是不能接受,他是不好意思。但那天晚上,他好意思了。
(黑屏。)
第十三集《永失我爱》
1. 医院·白天
老梁查出了癌症。
不是体检查出来的——是他自己觉得不对劲。他最近几个月瘦了很多,胃口不好,有时候肚子疼。他以为是胃病,去社区医院开了点药,吃了没用。于建平让他去大医院查查,他说“不用,小毛病”。后来苏雯逼他去了,查出来是胃癌,早期。
医生说是早期,可以手术,预后很好。但老梁说他不治。
老梁:我不做手术。我不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活得像一具还没断气的尸体。
苏雯:梁老师,早期胃癌手术成功率很高。做完手术,你可以活很多年。
老梁:活很多年是为了什么?为了活着而活着?
苏雯:为了和我们在一起。为了俱乐部。为了你儿子。
老梁:我和你们在一起,不需要活很多年。我现在就在和你们在一起。我多活五年、十年,能怎么样?多听几个笑话?多吃几个葱油饼?多怼于建平几次?这些事我现在就在做。我不需要多活五年来做。
于建平:梁老师,您能不能别说这种丧气话?
老梁:这不是丧气话。这是实话。我不想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我最后的时间。我想在俱乐部里,在暖气片旁边,看我的海德格尔,吃东升的葱油饼,听大彭唱歌,看你们吵架。这就是我想要的。
于建平:您做完手术,可以回俱乐部。
老梁:做完手术,我就不一样了。我会虚弱,会害怕,会变成一个“病人”。我不想变成“病人”。我现在是“老梁”。我宁愿当一个健康的“老梁”活一年,也不当一个生病的“老梁”活十年。
俱乐部里沉默了。所有人都看着老梁,像是在看一堵快要倒的墙。这堵墙已经立了很久了,大家都习惯了它的存在,没有人想过它会倒。但它真的要倒了。
李东升(从后厨走出来):梁老师,我做葱油饼给您吃。您吃了再说。
老梁:东升,你的葱油饼我吃了两年了。很好吃。但葱油饼治不了癌症。
李东升:治不了癌症,但可以让你高兴。高兴了,身体就好了。
老梁:你这是迷信。
李东升:我不是迷信。我是相信——活着不是靠医生,是靠想活。
老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梁:你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说不到点子上。但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活着不是靠医生,是靠想活。我现在想活吗?我不知道。我需要想一想。
2. 俱乐部·午后
梁远来了。他听说了老梁的事,直接从公司赶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领带是歪的,头发是乱的,眼睛是红的。
梁远:爸,你必须做手术。
老梁:我不做。
梁远:你不做会死的。
老梁:我知道。人都会死。
梁远:但你不用现在死。你可以再活很多年。
老梁:很多年是为了什么?为了看着你结婚?为了抱孙子?为了退休金?这些都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
梁远:爸,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我的父亲——
老梁:我是你的父亲,但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权利决定怎么活,也有权利决定怎么死。
梁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眼泪掉下来了。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今天他忍不住了。
梁远:爸,我求你了。
(老梁看着儿子。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不是眼泪,是一种“我不忍心”的柔软。)
老梁:梁远,你坐下。
梁远坐下了。
老梁:我不是不想活。我是不知道“活着”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我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教书,后来觉得活着是为了读书,再后来觉得活着是为了在这个俱乐部里聊天。这些都很重要。但“重要”不等于“非活不可”。我可以接受“活够了”这个事实。我活够了。不是不想活了,是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差不多了。
梁远:爸,你不觉得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吗?
老梁:什么事?
梁远:比如……比如看着我结婚。
老梁:你有女朋友了?
梁远(沉默了一下):没有。
老梁:那你什么时候结婚?等我做完手术、养好身体、等你找到女朋友、谈恋爱、订婚、结婚——那可能是五年以后的事了。我为了五年以后的一个可能性,现在去做手术、化疗、忍受痛苦。这个账,算不过来。
梁远说不出话了。
于建平走过来,站在老梁旁边。
于建平:梁老师,您不是为了您儿子做手术。您是为了您自己做手术。您说您“活够了”,但您真的“够”了吗?您还没看到大彭写出他最牛的那首歌。您还没看到小鹿拍出她的第一部电影。您还没看到我和苏雯结婚——虽然我们还没想好要不要结。您还没看到东升的葱油饼店开张——虽然我们还没钱开。这些事都可能发生。您不想看吗?
老梁看着于建平。
老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
于建平:跟您学的。您教我的——“活着不是为了什么,活着就是为了活着”。那您就“活着”呗。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老梁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梁远,看了看于建平,看了看苏雯,看了看李东升,看了看大彭和小鹿。每一个人都在看他,每一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不想让你走。
老梁:行。我做手术。但有一个条件。
梁远:什么条件?
老梁:俱乐部必须再开十年。我要看着你们。
于建平:别说十年,二十年也行。只要你活着来批判我们。
老梁(笑了):我活着的时候批判你们,我死了以后,你们自己批判自己。
于建平:行。我们自己批判自己。
老梁伸出手,和于建平握了一下。老梁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得很有力。于建平感觉到那种力量——不是身体的力量,是意志的力量。
3. 穿插·老梁的独白
(画面:老梁一个人坐在俱乐部的暖气片旁边。不是现在,是他刚查出癌症的那天晚上。俱乐部的灯已经灭了,只有暖气片上方的一盏小灯亮着。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但没有翻。)
老梁(VO):海德格尔说,人是“向死而生”的。意思是,人的一生都在走向死亡,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要好好地活。我教了三十年海德格尔,今天第一次真正理解这句话。理解的意思是——不是脑子懂了,是身体懂了。身体知道它要死了,所以它更想活。我以前不想活,是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可活的。现在我不想死,是因为我觉得还没活够。这个转变,不是逻辑推导出来的,是身体告诉我的。
他合上了书,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听到了外面胡同里的风声,听到了远处某个院子里的狗叫,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老梁(VO):我想活着。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活着。想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的俱乐部,明天的葱油饼,明天的于建平又会说出什么片儿汤话。这些都是小事,但小事加起来,就是活着。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把书放进布袋子,拎着袋子走出了俱乐部。胡同里很黑,但他知道路。他在这条胡同里走了两年了,闭着眼睛也能走。
4. 医院·手术室门外
老梁做手术的那天,俱乐部所有人都来了。于建平、苏雯、李东升、大彭、小鹿,还有米粒和梁远。他们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没有人说话。
梁远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小鹿递给他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于建平:梁老师会没事的。
梁远:你怎么知道?
于建平:我不知道。但我相信。
梁远:相信什么?
于建平:相信好人不会被亏待。
梁远(苦笑了一下):你是信命的?
于建平:我不信命。我信“人”。老梁是一个好人,他教了三十年书,带了几十届学生,他没害过任何人。这样的人,老天爷应该会让他多活几年。
梁远:你这话听起来像迷信。
于建平:就是迷信。但迷信有时候比科学管用。科学告诉你概率,迷信告诉你希望。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希望。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没有人离开。李东升去楼下买了一袋包子和几瓶水,分给大家。大彭吃了一个包子,然后又吃了一个,然后又吃了一个。他不是饿,是紧张。紧张的时候他就想吃东西。
苏雯靠着于建平的肩膀,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就是闭着。她怕自己一睁开眼睛,就会哭出来。
小鹿在笔记本上写字。她写的是——“2024年X月X日,老梁手术。我们都在等他。”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他会回来的。”
5. 医院·手术室门外·傍晚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梁远第一个冲上去。
梁远:医生,我爸怎么样?
医生: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接下来需要化疗,但预后应该不错。
梁远的腿软了。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什么,又像是一下子被填满了什么。
于建平走过去,拍了拍梁远的肩膀。
于建平:你爸没事了。
梁远:嗯。
于建平:你现在可以哭了。
梁远哭了。不是默默地哭,是大声地哭,像一个孩子。他哭的时候,李东升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苏雯靠在于建平的肩膀上,眼泪流了下来。于建平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看着手术室的门,想象着老梁被推出来的样子——老梁会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他会睁开眼睛,看到他们,然后说一句“你们怎么都来了,俱乐部不开了吗”。
后来老梁被推出来的时候,确实说了这句话。
老梁(虚弱地):你们怎么都来了?俱乐部不开了吗?
于建平:俱乐部关门一天。为您关的。
老梁:为我关的?我不值一天的收入。
于建平:您值。您比一天的收入值多了。
老梁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麻药还没退。但不管是哪种,他在笑。
(第十三集结尾:老梁被推回了病房。俱乐部的几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他。老梁睡着了,呼吸很平稳。梁远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
于建平(VO):老梁后来告诉我,他进手术室之前想了一件事——如果他死了,他最遗憾的是什么。不是没写完的书,不是没评上的职称,不是没看到儿子结婚。他最遗憾的是——没吃到东升明天做的葱油饼。我说“您就这点出息”,他说“对,我就这点出息。出息不大,但足够让我想活”。
(黑屏。)
第十四集《与青春有关的日子》
1. 俱乐部·夜
老梁出院了。
手术很成功,化疗也做完了。他的头发掉了大半,索性剃了个光头,看起来反而比以前精神。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头不错,说话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但我不全说出来”的从容。
俱乐部的人给他办了一个“出院派对”。小鹿又在墙上挂了气球,李东升做了一大桌子菜——不止葱油饼,还有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菜摆满了整个吧台,像过年一样。
老梁:你们这是给我办派对还是办婚宴?
小鹿:婚宴是结婚用的。您这是“重生宴”。
老梁:重生?我又不是耶稣。
小鹿:您比耶稣重要。耶稣不跟我们一起吃葱油饼。
老梁笑了。他坐在暖气片旁边——那是他的专座,没有人跟他抢。小鹿在他旁边放了一个靠垫,苏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李东升把第一块葱油饼放在他面前。
老梁:我今天想跟你们说一个事。
于建平:您说。
老梁:我想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老梁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他像是从五十岁才开始活的,之前的一切都被他藏在某个打不开的抽屉里。)
老梁: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但今天我想说。因为今天我觉得,说出来和不说的区别,我儿子已经告诉我了。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点。
2. 穿插·老梁的青春
(闪回:1978年,老梁十八岁。)
老梁出生在陕西农村。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他是老三。他爸是农民,他妈也是农民。他们家的房子是土坯的,下雨的时候会漏水,要用盆接。
老梁从小学习好。好到什么程度?全县第一。不是因为聪明——他确实聪明,但更重要的是,他除了学习没有别的事可做。农村的孩子,放学了要割草、喂猪、放羊。他不喜欢这些,他觉得这些事“没意思”。他喜欢看书。没书看,就借。借不到,就抄。他把一本《新华字典》抄了一半,抄到“H”的时候,字典被借走了,他没抄完。
1978年,他考上了大学。全县只有两个人考上大学,他是第一个。他爸拿着录取通知书,在村里走了一圈,给每个人看。有人说“老梁家的娃出息了”,有人说“考上大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回来种地”,他爸说“他回来种地我也高兴,因为他是我儿子”。
老梁去了北京。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农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不是因为他配不上,是因为他不习惯。他习惯的是黄土、麦田、村里的狗叫。北京没有黄土,没有麦田,只有人和人和人。
大学四年,他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水。他读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书——文学、历史、哲学、经济学,什么都读。他发现自己最喜欢的是哲学,因为哲学问的是“为什么”。他从小就爱问“为什么”,村里人说他“这孩子轴”,到了大学,教授说他“这孩子有天赋”。
他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了。从一个农村娃变成了大学老师。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但他发现自己并不快乐。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教书——他喜欢。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在北京,他是“那个陕西来的”。回村里,他是“那个在北京的”。他在哪里都是客人,不是主人。
后来他结婚了。妻子是同事介绍的,也是老师,教中文。两个人相处了一年,觉得“还行”,就结了。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搭伙过日子”。日子过了十几年,有了梁远。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过下去,教书、做研究、带孩子、退休。但后来妻子生了一场大病,走了。那一年他四十五岁,梁远十五岁。
他一个人把梁远带大。没有再婚。不是没有机会,是他觉得“一个人也挺好”。他把自己埋进书里,埋进课堂里,埋进论文里。他以为书可以替代人,后来发现不行。书不会跟你说话,不会跟你吵架,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倒一杯水。
五十五岁那年,他提前退休了。退休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心累了。他不想再面对那些学术圈的勾心斗角,不想再为了评职称去跟人喝酒、奉承、站队。他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不说话也行,说话更好。
他找到了俱乐部。
3. 俱乐部·夜
老梁: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推开你们这扇门。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梁: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找答案。找到答案了,就安心了。后来我发现,活着不是为了找答案,活着就是活着。你在这个俱乐部里坐着,听别人说话,吃东升的葱油饼,看大彭调吉他,听小鹿说她面试的事,被苏雯怼,被于建平贫。这些事情没有任何“答案”,但它们让我觉得——我在这里是对的。我属于这里。
于建平:梁老师,您这话说得我有点想哭。
老梁:你别哭。你哭了,我也要哭了。
于建平:那您别说了。
老梁:我不说了。再说就变成追悼会了。今天是派对,不是追悼会。
大家都笑了。但笑的时候,眼眶都有点红。
大彭拿起吉他,弹了一首歌。不是他自己的,是一首老歌——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他唱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咀嚼一遍。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那么想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大彭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米粒跟着一起唱。她唱得不大声,但很好听。她的声音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暖。
老梁闭上了眼睛,听着这首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八岁那年坐火车来北京,想起大学图书馆里的灯光,想起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紧张,想起儿子出生时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肉团的不知所措,想起妻子去世时他在太平间里站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哭得走不动路。
他睁开眼睛,看到梁远坐在他旁边。梁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瓶茅台。
梁远:爸,我给你带了酒。
老梁:我不能喝。化疗刚做完。
梁远:那你看着我喝。
老梁:你喝吧。
梁远打开茅台,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老梁面前——不是让他喝,是让他闻闻味道。
梁远:爸,我想跟你说一个事。
老梁:说。
梁远:我以前觉得你不懂我。你整天看书、写论文、上课,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很简单——我想要你多陪陪我。但你不陪。你把时间都给了书和学生。
老梁:对不起。
梁远(愣了一下):你不用道歉。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想陪我,你是不知道该怎么陪。你是那个年代的父亲,父亲不陪孩子是正常的。陪孩子是妈妈的事。妈妈走了,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梁:你知道?
梁远: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爱我,你是不会表达。你把对我的爱,放在了书里、放在了课堂里、放在了你的学生身上。你觉得你在做对的事,你觉得你在履行你的责任。但你没有意识到,你的儿子需要的不是“责任感”,是“父亲”。
老梁(低着头):梁远,我——
梁远:爸,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但我想听你说。你说了,我就安心了。
老梁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忍住了。
老梁:梁远,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是因为你是你。你是一个好人。你是我教出来的。我教了三十年书,教了几百个学生,但我最骄傲的学生,是你。
梁远哭了。他没有忍住。他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老梁拍了拍他的背,就像二十年前梁远摔倒时那样。
4. 穿插·于建平的青春
(闪回:1998年,于建平二十岁。)
于建平生在干部家庭。他爸是机关里的一个小干部,他妈是中学老师。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不穷。他是独生子,从小被寄予厚望——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娶一个好老婆,生一个孩子,过一辈子。
他按部就班地走——考上了大学,中文系,因为他喜欢写作。大学四年,他写了很多东西——小说、散文、诗歌,什么都写。他的老师说他“有才华”,同学说他“写得好”,他自己觉得自己“还行”。
毕业后他进了出版社,当文学编辑。他以为自己会在这个行业里发光发热,编出一本又一本好书,甚至自己写出一本传世之作。
但现实是——他编的那些书,大多数都没什么人买。他写的那些东西,大多数都没能发表。他慢慢发现,自己可能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有才华。
这个发现像一盆冷水,浇了他好几年。
他三十岁的时候,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一本小说集,印了三千册,卖出去不到一千册。剩下的两千册堆在他家的阳台上,后来搬家的时候当废纸卖了。
他三十五岁的时候,方静离开了他。方静说得对——他不是不能认真,他是不敢认真。他怕认真了还是做不好,那就连“我不在乎”的借口都没了。
方静走后,他辞了出版社的工作,开了这个俱乐部。俱乐部开业第一天,他站在空空的地下室里,四周是白色的墙壁、二手的椅子、旧门板改的吧台。他看着这一切,觉得“这就是我的人生——一个地下室,几把旧椅子,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光”。
但他没有后悔。因为在这个地下室里,他遇到了老梁、李东升、苏雯、大彭、小鹿。这些人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地下室里,他是在一个家里。
5. 俱乐部·深夜
派对还在继续。李东升又做了一锅葱油饼,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在整个俱乐部里。隔壁涮羊肉的老板送了一盘羊肉过来,说“庆祝梁老师出院”。杂货店的大姐送了一箱啤酒,说“不用还了,算我请的”。
老梁坐在暖气片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着这一切。
老梁:于儿。
于建平(从吧台后面探出头):嗯。
老梁:你那个小说,写多少了?
于建平:写了快一半了。
老梁:给我看看。
于建平:不行。写完了再给您看。
老梁:为什么?
于建平:因为没写完的东西不能给人看。给人看了,我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我会想“他看了会不会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然后我就会被困住。
老梁:你这是借口。
于建平:不是借口。是真的。我有病。
老梁:那你就病着。病好了再写。
于建平:那可能永远好不了。
老梁:好不了就写不了。写不了就算了。又不是非要写。活着就行。
于建平: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您说天赋浪费了是最大的罪。
老梁:我现在改主意了。天赋是你的,你爱用不用。不想用,就不用。用了,写得好不好,也没关系。写出来就是好的。
于建平:您今天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
老梁: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很多事情就看开了。以前觉得“必须”的事,现在觉得“不一定”。以前觉得“重要”的事,现在觉得“还行”。只有一件事还是“必须”的——吃东升的葱油饼。
李东升(在后厨):梁老师,葱油饼管够。
老梁:我知道。所以我活着。
苏雯靠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于建平:你今天怎么穿红色了?
苏雯:因为今天是大日子。
于建平:什么大日子?
苏雯:梁老师出院。俱乐部还在。我们都在。这就够大了。
于建平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苏雯的手还是凉的,但于建平觉得,凉的手也需要被握着。以前他不懂这个道理,现在他懂了。
大彭和米粒坐在台上。两个人靠得很近,米粒的头靠在大彭的肩上。大彭抱着吉他,没有弹,就是抱着。
米粒:你以后会写一首关于我的歌吗?
大彭:我已经写了。
米粒:哪一首?
大彭:《米粒》。就是那首“你像一粒米,掉进我的碗里”。
米粒(笑了):那首歌太烂了。
大彭:我知道。所以我要再写一首。
米粒:写什么?
大彭:写你纠正我的和弦。写你告诉我“第二段的和弦可以再丰富一点”。写你说“直白不是问题,问题是直白之后有没有别的东西”。这些事,比“你像一粒米”重要多了。
米粒:为什么?
大彭:因为“你像一粒米”是我的感觉。但你纠正我的和弦,是你。你的感觉和你是两回事。感觉会变,你不会变。
米粒看着大彭,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大彭的手。大彭的手很暖,和她冰凉的手形成了对比。但这个对比刚刚好——一个暖,一个凉,加在一起,是温的。
小鹿坐在吧台后面,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写的是今晚的一切——每个人说的话,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笑和眼泪。她写了满满好几页,手都酸了,但停不下来。
于建平:小鹿,你在写什么?
小鹿:在写剧本。
于建平:什么剧本?
小鹿:《天上地下俱乐部》。
于建平:你真要写?
小鹿:真的。我学导演学了四年,一直在等一个好故事。现在我找到了。
于建平:这个故事好在哪里?
小鹿:好在它不精彩。不精彩的故事才是真故事。精彩的故事都是编的。真故事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说话,吃饭,吵架,和好。没有高潮,没有结局,就是一直往下过。过到过不下去为止。
于建平: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姑娘,怎么说话跟老梁一样?
小鹿:跟老梁学的。老梁说,活久了就知道,精彩不重要,真实才重要。
于建平:老梁还说了什么?
小鹿:老梁还说,你是一个好人。
于建平:他说得对。
小鹿(笑了):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于建平:不要脸是俱乐部的传统。
小鹿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写。她写下了于建平刚才说的那句话——“凉的手也需要被握着。”她觉得这句话是今晚最好的台词。
6. 俱乐部·凌晨
派对结束了。客人们都走了。李东升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大彭和米粒在门口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老梁和梁远在胡同里抽烟——老梁不抽烟,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抽烟。苏雯在收拾桌子,把空杯子和空盘子叠在一起。
于建平站在俱乐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觉得青春是永恒的。三十岁的时候,觉得青春已经走了。快四十岁的时候,觉得青春没有走,只是换了样子。二十岁的青春是躁动的、不安的、想要改变世界的。四十岁的青春是安静的、踏实的、想要保住一个地下室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青春不是年龄,是你还在不在乎。”
他在乎。俱乐部里的每个人都在乎。
那就够了。
(第十四集结尾:于建平走进地下室,躺在那张行军床上。他打开手机,看到方静发来的一条微信——“听说老梁手术成功了,恭喜。你也要注意身体。”他看了这条微信很久,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加了一句——“谢谢。”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以前觉得那道裂缝是“破败”的象征,现在他觉得那是“时间”的痕迹。时间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他也在这里留下了痕迹。每个人的痕迹叠在一起,就是俱乐部。)
于建平(VO):老梁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学生是梁远。梁远听了哭了。梁远不知道,他爸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欠你的,还不完了。但“还不完”也没关系。知道欠着,就是还的开始。
(黑屏。)
第十五集《看上去不美》
1. 俱乐部·白天
俱乐部迎来了最大的危机。
不是房租,不是生病,不是分手——是拆迁。
赵房东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房东:小于,我跟你说个事儿。这片胡同要拆了。政府规划,建商业区。所有房子都要拆,包括你那个俱乐部。
于建平:什么时候?
赵房东:半年后。半年后这片就没了。
于建平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他没有看内容——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结论:俱乐部要没了。
于建平:赵叔,没有别的办法吗?
赵房东:没有。这是政府的规划。我也没办法。我祖祖辈辈住在这里,我比你还舍不得。但舍不得有什么用?人家要拆,你就得搬。
赵房东走了。于建平坐在吧台后面,文件放在桌上,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李东升(从后厨探出头):怎么了?
于建平:俱乐部要拆了。
李东升:什么时候?
于建平:半年后。
李东升没说话。他拿着擀面杖,站在后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去了。
于建平听到后厨传来揉面的声音。不是平时的节奏——今天的揉面声很重,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2. 俱乐部·傍晚
俱乐部的人都来了。于建平把拆迁的事说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大彭:那我们怎么办?
于建平:不知道。
小鹿:能找别的地方吗?
于建平:能。但别的地方房租更贵。我们连现在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老梁:那就关门?
于建平:不知道。
苏雯看着于建平。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是不是又要失败了”。他这辈子一直在失败——写小说失败,结婚失败,开俱乐部也失败。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待下去的地方,但现在这个地方也要被拿走了。
苏雯:于儿,这不是你的错。
于建平:我没说是我的错。
苏雯:你心里在说。
于建平:我没有。
苏雯:你有。你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你就在心里说“这是我的错”。你以为你不说出来我们就不知道?我们知道。因为你的脸上写着。
于建平摸了摸自己的脸。
于建平:我脸上写了什么?
苏雯:写了“我又搞砸了”。
于建平没说话。因为他确实在心里这么说。
老梁:于儿,这不是你搞砸的。这是政府规划。你控制不了。
于建平:我知道。
老梁:你知道,但你不接受。你总觉得你“本可以”做点什么。但实际上你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命。
于建平:梁老师,您信命了?
老梁:我信。我不信神,不信佛,不信上帝。但我信命。命就是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情。你控制不了你出生在哪里,控制不了你的父母是谁,控制不了你长什么样,控制不了政府拆不拆你的房子。这些就是命。你能控制的是——拆了之后你怎么办。
于建平:拆了之后怎么办?
老梁:找新地方,重新开。
于建平:没钱。
老梁:那就想办法。
于建平:想不出办法。
老梁:那就先不想。半年后才拆。半年时间,足够想出一个办法了。
于建平看着老梁。他觉得老梁说得对,但他还是觉得——俱乐部要没了。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你知道你还可以活半年,但你知道终点在那里,你没办法假装它不在。
3. 穿插·俱乐部回忆蒙太奇
(画面:快速剪辑的片段。)
俱乐部开业第一天。于建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打开那扇铁门。门开了,里面空空荡荡,墙壁是白色的,地上是水泥地,头顶是一盏日光灯。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老梁第一次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天上地下俱乐部”的牌子,说“这名字不错”。于建平说“哪里不错”,老梁说“天上地下,四个字,两个极端,中间就是人间。你们俱乐部就是人间”。
李东升第一次做葱油饼。他从后厨端出来一盘饼,放在吧台上,说“尝尝”。于建平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李东升说“慢点吃”,于建平说“好吃”,李东升说“嗯”。那是李东升在俱乐部说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苏雯第一次主持讨论会。她站在那两块砖垒起来的台子上,手里拿着话筒,说“今天的话题是‘爱情是不是本能’。谁先来?”没人说话。她说“那我先来。我觉得爱情不是本能,是选择。”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马尾,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大彭第一次在俱乐部唱歌。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唱完之后问于建平“怎么样”,于建平说“还行”,大彭说“只是还行?”,于建平说“还行就是还行。不是好,不是差,就是还行。还行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彭说“那我想当好”,于建平说“想当好的人很多,能做到的人很少。你先当“还行”的人,当久了,也许就好了”。
小鹿第一天来俱乐部上班。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对于建平说“我是来上班的”。于建平说“你知道工资多少吗”,小鹿说“知道”,于建平说“你知道工作内容是什么吗”,小鹿说“知道”,于建平说“那你还来?”小鹿说“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于建平说“那就来吧。没别的地方可去的人,都来这儿”。
(画面回到现在。俱乐部里很安静,每个人都沉浸在刚才的回忆里。)
小鹿(声音有点哑):我不想走。
于建平:我也不想。
小鹿:那我们就别走。我们想办法。
于建平:什么办法?
小鹿:我可以拍一个短片,讲俱乐部的事。发到网上,让大家知道这里有这么一个地方。也许有人会帮我们。
于建平:谁帮我们?
小鹿: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老梁:小鹿说得对。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们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试试?
于建平:您不怕死?
老梁:怕。但我更怕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于建平看着老梁,又看了看苏雯,看了看李东升,看了看大彭,看了看小鹿。他看到了每一个人眼里的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不想认输”的光。
于建平:行。那就试试。
4. 俱乐部·夜
小鹿开始拍短片。她用手机拍,没有灯光,没有收音设备,就是手机。她拍了老梁看书,拍了李东升揉面,拍了大彭调吉他,拍了苏雯擦杯子,拍了于建平抽烟。她拍了俱乐部的每一个角落——那面贴满电影海报的墙,那个旧门板改的吧台,那张写着“在这儿你可以说任何话但别指望有人听”的字,那块“天上地下俱乐部”的牌子。
她拍了三天,剪了一天。成片只有五分钟,但她的手机里存了二十个小时的素材。
她把短片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天上地下俱乐部——一个快要消失的地方”。
第一天,播放量五百。第二天,三千。第三天,一万。第四天,五万。一周后,五十万。
评论里有人说“这个地方好想去”,有人说“这才是北京该有的地方”,有人说“不要拆”,有人说“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们”。
小鹿把这些评论给于建平看。
于建平:五十万人看了。然后呢?
小鹿:然后就会有人帮我们。
于建平:谁?
小鹿:不知道。但总有人。
果然,有人来了。
5. 俱乐部·一周后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她站在俱乐部里,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吧台前。
女人:你是于建平?
于建平:我是。你是?
女人:我叫林芳。我看过你们的短片。我想帮你们。
于建平:你怎么帮?
林芳:我在东四有一个小院子,闲置着。你们可以搬过去。房租你们看着给,不给也行。
于建平(愣住了):你说什么?
林芳:我说我有一个院子,你们可以搬过去。不收房租。
于建平:为什么?
林芳:因为我以前也是开店的。开了一家小书店,开了十年,后来拆了。我知道失去一个地方是什么感觉。你们这个地方不应该消失。北京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于建平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苏雯(走过来):林姐,你的院子在哪里?
林芳:就在这条胡同的尽头,走五分钟就到了。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看看。
于建平、苏雯、李东升、老梁、大彭、小鹿跟着林芳走出了俱乐部。他们穿过胡同,走了五分钟,来到一扇红色的木门前。林芳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很方正。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正房是三间屋子,宽敞明亮,比地下室好一万倍。
于建平:这……这地方租出去一个月至少两万。
林芳:我知道。但我不是要租出去。我是要让这个地方活着。你们来了,这个地方就活了。空着,它就是死的。
于建平:林姐,我——
林芳:你不用说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就行。
于建平:什么事?
林芳:你们搬过来之后,每周六下午,让邻居们也来。大家一起聊天,一起喝茶,一起吃葱油饼。这条胡同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不爱跟老人说话。你们来了,老人就有地方去了。
于建平:行。我们答应你。
林芳笑了。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真。
老梁:林姐,您是做什么的?
林芳:退休了。以前是老师。
老梁:教什么的?
林芳:语文。
老梁:同行。
林芳:你是教什么的?
老梁:哲学。
林芳:哲学比语文难教。
老梁:都难。都不容易。
林芳看了看老梁,点了点头。
6. 俱乐部·夜
从林芳的院子回来后,俱乐部的人都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不是沉默,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于建平:我们搬家。
小鹿:什么时候?
于建平:下个月。这个月我们把地下室清理干净,还给赵叔。
大彭:那这个俱乐部……还是这个俱乐部吗?
于建平:是。不是同一个地方,但是同一个俱乐部。俱乐部不是房子,俱乐部是人。人在,俱乐部就在。
老梁:于儿,你说了一句大实话。
于建平:我偶尔也说大实话。只是不多。
老梁:一句就够了。
苏雯看着于建平,笑了。她知道于建平终于明白了那个道理——他一直害怕失去这个地下室,害怕失去这个“地方”。但现在他知道了,“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只要人还在,地方可以换。换了一个地方,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说话,一样的葱油饼。
苏雯:于儿,你长大了。
于建平:我快四十了。再不长就来不及了。
苏雯: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第十五集结尾:于建平站在俱乐部的门口,看着那块“天上地下俱乐部”的牌子。冬天的风很大,牌子在风里晃着。他伸出手,把牌子扶正了。然后他走进地下室,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但他已经不怕了。他知道,俱乐部会搬走,但俱乐部不会消失。因为他会带着它,走到下一个地方。)
于建平(VO):林芳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她的院子的时候,我想起了老梁说过的一句话——“命就是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情。”我控制不了拆迁,控制不了房租,控制不了这个城市的变化。但我能控制一件事——我搬到哪里,俱乐部的牌子就挂在哪里。牌子在,俱乐部就在。
(黑屏。)
第十六集《看上去很美》(大结局)
1. 新俱乐部·春天
新俱乐部开张了。
在东四那条胡同的尽头,红色木门后面,石榴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正房的三间屋子被重新布置了一番——那面写满字的墙被原样搬了过来,老电影海报贴在了新的墙面上,吧台还是那个旧门板改的吧台,椅子还是那些二手的椅子。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是新的。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还是于建平自己写的,但这次换了一块新木板,字也比以前工整了一些。牌子上写着:
“天上地下俱乐部——不是你想的那种,但你可以想”
“但你可以想”这五个字是苏雯加上的。她说“加上这五个字,就有了希望”。于建平说“一个破俱乐部要什么希望”,苏雯说“一个破俱乐部才需要希望。好的俱乐部不需要希望,它已经是希望了”。
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俱乐部的老客人——格子男、隔壁涮羊肉的老板、杂货店的大姐——都来了。林芳也来了,她带了一盆花,放在吧台上。老梁的大学同学来了好几个,都是看了那个短片之后联系上他的。大彭的粉丝来了几个,是看了他在网上的视频之后专程找来的。小鹿的电影学院同学来了好几个,带着相机和录音笔,说要“记录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于建平:一个破俱乐部开张,算什么历史性的时刻?
小鹿的同学:对你们来说是开张,对北京来说是“还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于建平没听懂,但他说“谢谢”。
2. 新俱乐部·午后
开张仪式很简单。小鹿主持,于建平说了几句话,老梁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是吃——李东升做了一大堆葱油饼,还有红烧肉、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菜摆满了整个吧台,像是过年一样。
小鹿:老板,你该说两句。
于建平:我说过了。
小鹿:再说两句。今天是大日子。
于建平站到那两块砖垒起来的台子上——这个台子也搬过来了,连那块扎染布都原样铺在上面。他手里没有话筒,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那些人。
于建平:我以前觉得,俱乐部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一个人开,一个人赔,一个人关门。但今天我知道了,俱乐部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没有你们,这个俱乐部早就关门了。是你们让它活到了今天,搬到了这里,继续活下去。
他看了看老梁,看了看李东升,看了看苏雯,看了看大彭和小鹿,看了看林芳,看了看梁远,看了看米粒,看了看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
于建平: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吃吧。葱油饼管够。
李东升从后厨走出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他把盘子放在吧台上,说了一句——“管够。”
所有人笑了。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吃。
老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葱油饼,慢慢嚼着。石榴树的新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嫩绿,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梁远坐在他旁边。
梁远:爸,这个地方不错。
老梁:是不错。比我以前那个地下室好。
梁远:那你以后可以多待一会儿。
老梁:我一直待很久。从早待到晚。
梁远:那你身体吃得消吗?
老梁:吃得消。在这里,我吃得消。在医院,我吃不消。
梁远看着父亲,没有再说。他知道,父亲在这里是快乐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苏雯和于建平站在石榴树下。春天的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苏雯:于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于建平:什么怎么办?
苏雯:俱乐部。还有你的小说。
于建平:俱乐部继续开。小说继续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苏雯:你不是说你写不动吗?
于建平:我是说“写到写不动为止”。不是现在。
苏雯笑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乐观了?
于建平:不是乐观。是不怕了。以前怕写不好,所以不写。现在不怕了,写不好就写不好。写不好也比不写好。
苏雯:那你写完了给我看。
于建平:行。你先看。你觉得好,我再给别人看。
苏雯:那我要是不觉得好呢?
于建平:那就不给别人看。你就当我的唯一读者。
苏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苏雯: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于建平:因为今天是大日子。
苏雯:你以前说,好日子一说出来就不灵了。
于建平:我现在不信那个了。我现在信——说出来才灵。
苏雯伸出手,握住了于建平的手。这次她的手是暖的。不是因为春天来了,是因为她的手一直被握着,握暖了。
3. 新俱乐部·傍晚
大彭和米粒坐在院子里。大彭抱着吉他,米粒靠在他肩上。
大彭:我写了一首新歌。写的是俱乐部。
米粒:唱给我听。
大彭弹了起来。旋律很简单,像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他一直都存在心里的。歌词不长,但他唱得很慢。
天上地下
我们在这里
不说话也没关系
坐着就好
天亮了
门开了
你来了
我还在
你走了
门关了
灯灭了
天还会亮
米粒听着,没有说话。她靠在大彭的肩上,闭上了眼睛。春天的风很轻,吹过石榴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米粒:这首歌比《米粒》好。
大彭:当然。《米粒》是写给一个人的。这首是写给所有人的。写给一个人和写给所有人,格局不一样。
米粒:你现在开始讲格局了?
大彭:建平哥说的。他说写歌不能只写自己,要写大家。大家听了,觉得“这唱的是我”,那才是好歌。
米粒:你觉得这首歌,大家听了会觉得“唱的是我”吗?
大彭:不知道。但我希望是。
米粒握住了大彭的手。大彭的手还是那么暖,米粒的手还是那么凉。但凉和暖加起来,就是温。
小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拍视频。她在记录今天的一切——大彭唱歌、老梁吃葱油饼、李东升在后厨忙活、苏雯和于建平站在石榴树下、林芳在跟邻居聊天、梁远在帮父亲擦嘴边的饼渣。
她拍了很多素材。她不知道这些素材将来会不会变成一部电影,但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拍过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因为画面有多美,是因为画面里的人是真的。他们没有在演戏,他们就是他们自己。
4. 新俱乐部·夜
客人们都走了。俱乐部的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聊天。春天的夜风不冷,吹在脸上,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
老梁:于儿,你那个小说,写多少了?
于建平:快写完了。
老梁:写完了给我看看。
于建平:行。您看完了给我提意见。
老梁:我不提意见。我只说“好”或“不好”。
于建平:那您要是说“不好”呢?
老梁:那就不好呗。你又不是为了我说“好”才写的。
于建平:那我为了什么写的?
老梁:为了你自己。为了证明你活过。
于建平看着老梁,笑了。
于建平:梁老师,您今天怎么这么有哲理?
老梁:我每天都有哲理。只是你们平时不听。
苏雯:我们听。我们只是听不懂。
老梁:听不懂也没关系。活着不需要听懂。活着就行。
李东升从后厨走出来,端着一盘葱油饼。他把盘子放在石桌上,说——“宵夜。”
大彭:东升哥,你今天做了一天的饼了,不累吗?
李东升:累。但做饼不累。做饼是快乐。
大彭:快乐还累?
李东升:累和快乐不矛盾。累是身体,快乐是心。心快乐,身体累一点没关系。
老梁:东升,你这句话可以写进书里。
李东升:我不写书。我做饼。
老梁:做饼就是写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李东升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鹿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写的是今天最后的几句话——老梁说的“活着就行”,李东升说的“累和快乐不矛盾”,于建平说的“我不是为了你说好才写的”。她把这几句话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好”。
苏雯和于建平坐在石凳上,靠得很近。两个人的手在石桌下面握在一起。
苏雯:于儿,你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于建平:不知道。很久吧。
苏雯:很久是多久?
于建平:久到你不想要我了为止。
苏雯:那可能是永远。
于建平:永远是多远?
苏雯: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想跟你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于建平转过头,看着苏雯。苏雯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于建平:苏雯。
苏雯:嗯。
于建平:我爱你。
这次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别扭,没有犹豫。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苏雯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看着于建平,笑了。
苏雯:你现在终于不装了。
于建平:不装了。装太累了。
苏雯:那就不装了。以后都不装了。
于建平:以后都不装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笑了。笑声在春天的夜里传得很远,传到胡同里,传到隔壁的院子里,传到更远的地方。
5. 尾声·字幕
(画面:一系列静帧照片——俱乐部从地下室搬到院子的过程。搬家的那天,每个人都在干活。于建平扛着那块木牌子,苏雯捧着那盆绿萝,李东升抱着他的铁盒子和擀面杖,大彭背着吉他,米粒帮忙拎着袋子,小鹿举着手机在拍,老梁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大家忙活,梁远站在他旁边。赵房东也来了,帮忙搬了几把椅子,然后站在胡同里抽了一根烟,看着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什么话都没说。)
(照片慢慢变成黑白,然后淡出。)
(黑屏。白色的字幕一行一行地出现:)
三个月后,大彭的《天上地下》在音乐平台上线,播放量破百万。
一年后,小鹿的短片《天上地下俱乐部》入选了一个独立电影节。
两年后,老梁的身体完全康复。他每周在俱乐部开一次“哲学夜谈”,胡同里的老人们都来听。
三年后,李东升的葱油饼在胡同里出了名,有人专程从朝阳区过来买。他没有开分店,他说“一个店就够了”。
四年后,于建平的小说《天上地下俱乐部》出版了。印了五千册,卖完了。他没有再版,他说“一本就够了”。
五年后,俱乐部门口那棵石榴树结果了。石榴很甜,每个人都吃到了。
(最后一行字幕:)
天上地下俱乐部——还在。
(画面:俱乐部的门口,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于建平的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
于建平(VO):有人问我,俱乐部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俱乐部就是俱乐部。不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也不是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一个地方。你来了,坐下了,说话也行,不说话也行。待够了,你就走。明天还来也行,不来了也行。俱乐部就在这儿。你来不来,它都在。这就够了。
(画面:俱乐部的门关上了。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天上地下俱乐部——不是你想的那种,但你可以想”这行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黑屏。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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