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立峰传奇》(八集电视剧文学剧本)
文/汤文来著
第一部分:故事梗概与主要人物表
1/故事梗概
马立峰,闽东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建者,1929年在福州理工学校加入中国共产党。1930年派回福安,以宅里小学校长身份掩护,在邓子恢指导下发动平粜、赊粮斗争,提出“五抗”口号。1932年与詹如柏智取兰田,成立闽东工农游击第一支队,任政委。1934年当选闽东苏维埃政府主席,在柏柱洋主持分田,以“田头判案”化解农民纠纷,留下“不是你们的错,是苏维埃政府的错”的佳话,五百里苏区鼎盛一时。
1935年,国民党重兵“围剿”,马立峰在洋面山会议上主动留下,率红三团在福安、柘洋一带周旋,掩护主力突围。游聚坤叛变投敌,写下“活捉赏一千,击毙赏五百”的手令。1935年2月8日,叛徒陈益弟、游阿乐以送信为名潜入凤洋浿,游阿乐首先开枪未中,马立峰高呼“叛徒”后中弹牺牲,年仅26岁。
马立峰牺牲后,安福县委书记马步周率游击队枪毙凶手陈益弟。马厝村改名“立峰村”,群众说:“马主席在时,给我们分了田;马主席走了,我们替他守好这片田。”八十多年后,他当年的警卫员将一枚磨亮的铜钱放在塑像前。这枚铜钱,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是他一生为天下劳苦人奋斗到底的见证。
2/主要人物表
核心人物
马立峰(1909—1935)
原名泽祥,号一山。福建福安溪柄马厝村人。七岁丧父母,由伯父马三弟抚养。高小毕业后入霞浦教会学校,因不满强迫信教愤而离校。1927年投身福安国民革命运动,后避居福州,以刻印章、代写书信糊口。1928年考入福州理工学校公路专修班,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福安县委书记、福安中心县委书记、闽东工农游击第一支队政委、闽东苏维埃政府主席。1935年2月8日在柘洋凤洋浿遭叛徒刺杀,年仅26岁。他说话直,不绕弯,对农民讲“田是种田人的”,对地主讲“你不需要人情就需要别的”,对战士讲“我比你大,我扛得住”。他一生讲一个“透”字——分田要讲透,打仗要打透,做人要做透。
马三弟
马立峰的伯父,马厝村农民。话少,手糙,一辈子砍柴种田。弟弟弟媳早亡,把三个孩子拉扯大。送马立峰离乡那夜,把三块银元和一枚铜钱塞进侄儿手里,说“走吧,别回头”。后来马立峰在柏柱洋当主席,他来斗面村看过一次,带了一袋番薯干,吃了碗水就走了,说“公家的人多,不给你添麻烦”。马立峰牺牲后,他在老家堂屋里立了一块小木牌,每年放一块新番薯干。
邓子恢(1896—1972)
时任中共福州中心市委农村巡视员。1931年4月到福安,在马立峰家灶台边彻夜长谈。说的是龙岩话,马立峰一句一句翻给农民听。他走遍闽东,说“福安的地主比闽西还狠”。与马立峰亦师亦友,是他把闽西分田的经验带到闽东,也是他第一次说“你这个人,适合搞农运”。
曾志(1911—1998)
女,湖南宜章人。1934年奉派到闽东,年仅22岁。短发,说话干脆,带着湖南口音。从闽西带来土地法大纲,起草《分田纲要》,在柏柱洋主持分田试验。与马立峰争论过“快分快种”还是“先把政策讲透”,最终采纳了马立峰的意见。她后来回忆马立峰说:“他这个人,做任何事都讲一个‘透’字。”
叶飞(1914—1999)
闽东革命领导人之一。左胳膊上有一道旧伤,是狮子头客栈遇险时留下的。与马立峰共同领导赛岐暴动。马立峰留下坚守苏区时,叶飞说“你是主席,风险太大”,马立峰说“正因为我是主席,我才要留下”。叶飞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洋面山炭窑门口握手,叶飞说“活着”,马立峰说“你也是”。
詹如柏
闽东工农游击第一支队支队长。矮壮,方脸,颧骨高,说话粗但不吼。兰田暴动前一枪击毙黄教官。溪尾战斗中击毙民团团长杨圣斋。马立峰决定留下坚守时,他说“我跟你留下”。他带兵狠,但从不抢功。
陶铸(1908—1969)
时任福州中心市委书记。1932年到闽东指导武装斗争,在福州一间旧茶楼与马立峰研究兰田暴动方案。他问马立峰“心里有没有底”,马立峰说“七成”,他说“七成够了”。他定下“支队长詹如柏,政委马立峰”的安排,对马立峰说“从今天起,你不是县委书记了,你是要带兵的人了”。
革命战友
陈铁民
马立峰在福州结识的同志。革命互济会成员。介绍马立峰入党,领誓。后成为福安党小组核心成员。说话慢,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郭文焕
福安籍在福州的学生党员。带马立峰考入福州理工学校。后来回忆四个人组成福安党小组时说“福安籍的党员,就我们四个”,马立峰说“四个,够了。一颗火星,能烧一片山”。
张尚蒙
上南区人,五十多岁,种过田,识几个字。闽东苏维埃政府土地部干部。带人抽查三十个村的分田数据。马立峰牺牲后,他在西区山里主持了简短的追悼,把马立峰最后写的分田进度表举在手里,说“谁要收回去,就问我们手里的枪”。
尤奶发
闽东苏维埃政府粮食委员。管公田、管公粮、管借粮。马立峰交代他“红军家属不饿肚子,前线才有人打仗”。他蹲在墙角拨算盘的样子,是苏区机关里最常见的画面。
张少廉
闽东苏维埃政府秘书长。二十二三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刻蜡纸的手艺比马立峰刻印章还好。马立峰牺牲前把苏维埃政府铜章交给他,说“等打回来,再刻新的”。他说“等打回来,我亲手交给你”。
陈阿大
溪柄农民。种了十二年陈家的地。兰田暴动时冲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三支步枪。枪托上自己用刀刻了一个“田”字。马立峰牺牲后,他用竹竿绑担架把遗体抬回西区。后来红三团里的人叫他“田阿大”,他说“田是马主席分的,这个字不能丢”。
小张
马立峰的警卫员,十五六岁。马立峰牺牲那天,被叛徒骗走了驳壳枪。马立峰牺牲后,他从马立峰贴身衣服里找到一枚铜钱,用红绳穿好,戴在自己脖子上。八十多年后,他把这枚铜钱放在福建工程学院马立峰塑像的基座上。
林阿贵
列宁小学校长。编了三十六个字的识字课本,第一课是“我是农民”,第二课是“我有田”,第三课是“田是苏维埃政府分的”。
老周
金竹坪红军修械厂修械师。五十多岁,光膀子打铁,胳膊上全是烫伤的旧疤。能把废枪管融了做针。
群众形象
刘阿元
楼下村贫农。分田时分到十八亩田。为一条水渠跟陈第五吵架,闹到马立峰面前。马立峰把审判搬到田头,说“不是你们的错,是苏维埃政府的错”。他后来跟陈第五一起修田埂。
陈第五
斗面村雇农。分田时分到十二亩田。水渠从祖上田里过,觉得水渠还是自己的。被马立峰判了“轮流修渠,谁当值谁修”。他后来跟刘阿元一起修田埂。
陈杨氏
溪柄街上的老妇人。丈夫死了,地卖了,孙子两天没吃上米。在陈永昌粮行门口,拿着空布袋说“陈老板娘,你行行好,就按八角卖我一斗”。分田胜利大会上,她把当年的赊粮字据扔进火盆,说“马主席,这张也烧了吧”。
叶步兴
寿宁人。在县警备队待过半年。兰田暴动时穿警服走在队伍前面,举着“福安县警备队”的灯笼骗开陈家祠堂的门。警服袖子上挂了一道口子,马立峰说“留着,下次还用”。
反面人物
陈正基
福安豪绅。穿绸缎马褂,手里转两颗铁核桃。马立峰18岁时在街头与他正面冲突。他说“福安这地方,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陈永昌
溪柄粮行老板,陈正基的侄子。瘦高个,穿半新白绸衫,手里拨算盘。囤粮不卖,往外运。被马立峰组织平粜,按八角一斗开仓。后来被农会逼着搞赊粮,说“字据上要盖农会的章”。
游聚坤
泼皮无赖出身。1933年混入革命队伍,骗取信任后任工农红军安福县独立营营长。1935年初叛变,任敌团长马鸿兴部代理团长。写下手令:“抓活马立峰赏银元一千,打死赏五百。”他找人,不动手,说“我动手,传出去,我这辈子抬不起头”。
陈益弟
叛徒。矮胖,圆脸。曾混入马立峰警卫队。1935年2月8日,以口渴为由骗走警卫员小张的驳壳枪,亲手开枪杀害马立峰。1935年6月被安福县委书记马步周率游击队夜袭黄兰村时枪毙正法。
游阿乐
叛徒。中等个头,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袄。首先向马立峰开枪,未击中。马立峰喊了一声“叛徒”。
陈石元
叛徒。瘦高个,穿灰布短褂。以“送信”为名接近马立峰,被马立峰一肩膀撞开。
马鸿兴
国民党保安团团长。四十来岁,脸长,下巴刮得发青。对游聚坤说“活的,一千银元。死的,五百”。马立峰牺牲后,他把头颅挂在黄柏镇口示众三天。
黄教官
兰田陈家祠堂民团教官。矮胖,穿绸睡衣,躲在神主牌座后面,被詹如柏一枪击毙。
其他人物
范式人
闽东临时特委委员。瘦高个,戴一副断了腿用麻线绑着的眼镜。后任闽东特委书记。
苏达
闽东临时特委书记。三十来岁,开会时一直在低头记东西。洋面山会议上宣布主力转移、马立峰留守的决定。
阮英平
红三团年轻团干部。在洋面山会议上说“红三团留下,等于往敌人的合围圈里钻”。马立峰说“合围圈已经合上了。钻进去,才能把口子撕开”。
马步周
安福县委书记。三十出头,脸黑,手长。1935年6月率游击队夜袭黄兰村,枪毙陈益弟,为马立峰报仇。
叶茂迁
兰田暴动时负责扎灯笼。写了“福安县警备队”几个大字。
贵兴、冯信谦
兰田暴动时穿警服、打灯笼的游击队员。与叶步兴一起骗开陈家祠堂的门。
任铁锋
赛岐暴动时与马立峰、叶飞、曾志一起率游击队和红带会进发赛岐。
林树荣
斗面村少年。苏维埃政府办公点设在他家。八岁时趴在樟树后面看马立峰“田头判案”。后来回忆说:“马主席说的话,我当时听不懂。但后来我长大了,就懂了。他说,错不在你们,错在我们。这句话,我一辈子记得。”
老农阿公
宅里村老农。孙子在课堂上听了马立峰说“田是种田人的”,回来告诉他。他提着一篮子番薯来找马立峰,说“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听到先生这么教”。
上南区代表
分田讨论会上提问“抽肥补瘦怎么抽”。
区委书记甲
汇报会上提问“公粮能不能预支”。
第二部分:正文内容
第一集 山雨欲来
【场次1】
场景:福安县城街头
时间:1927年春,日
人物:马立峰(18岁)、青年学生数人、豪绅陈正基及其打手
(初春的福安街头,几个卖光饼的摊子冒着热气,一辆黄包车从石板路上叮叮当当碾过。墙上贴着一张新贴的号外,墨迹还没干透——“北伐军攻克杭州”。人群围上去看,有人念出了声。)
青年甲:(挤进人群,挥着手里的报纸)立峰!立峰!北伐军打到浙江了!
马立峰:(从人群里钻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目光亮得吓人)我看到了。打倒列强,除军阀——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青年乙:(低声)可陈正基那帮人还在县城横行。昨天又在溪柄收了一茬捐,说什么“北伐是北伐,福安是福安”。
马立峰:(冷笑)那就让他看看,福安的青年答不答应。
(马立峰几步跳上台阶,面朝人群。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
马立峰:乡亲们!北伐军在前方流血,我们在这里干什么?陈正基收租收到十年后,捐税收到娘胎里——这是什么世道?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好”,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想走。)
马立峰:(从怀里掏出一本《新青年》,高高举起)看看这个!这是从省外带回来的,说的就是——我们穷人为什么穷,他们富人为什么富!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豪绅陈正基带着两个打手拨开人群走来,穿一身绸缎马褂,手里还转着两颗铁核桃。)
陈正基:(上下打量马立峰,嗤笑一声)谁在这里妖言惑众?
马立峰:(直视,没有退)我。马厝村,马立峰。
陈正基: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谈国事?
马立峰:国事就是家事。你家粮仓堆不下,我家锅里没米下——这就是国事。你收了我家的租,我爹死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这也是国事。
(陈正基脸色一沉,朝打手使了个眼色。打手刚上前一步,几个青年学生立刻围拢过来,护在马立峰身边。)
青年甲:(大声)干什么?光天化日打人?
青年乙:(对围观人群)大家都看着呢!
(陈正基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多的人,铁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冷笑一声。)
陈正基:小崽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福安这地方,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陈正基带着打手扬长而去。)
马立峰:(从台阶上跳下来,对青年们,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紧)今天他们退了,明天还会来。要让他们永远不敢来,靠的不是嗓门大。(举起手里的《新青年》)靠这个。今天来的人,晚上到我家——马厝村,村口第三家。
(人群渐渐散了。马立峰把《新青年》塞回怀里,封面已经被汗洇湿了一角。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福安的群山不高,但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
【场次2】
场景:马厝村马立峰家中
时间:1927年秋,夜
人物:马立峰、伯父马三弟
(一间土坯房,堂屋正中供着马立峰父母的牌位。油灯只剩半盏,灯芯噼啪响了一下。伯父马三弟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马立峰在收拾一个蓝布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衫和那本翻烂了的《新青年》。)
伯父:(头也不抬)几块银元,你拿着。福州那边,听说有洋学堂。
马立峰:伯父,我不去念书了。我要——
伯父:(猛地把柴往灶里一捅,火光蹿起来)你要干什么?你要造反?你爹娘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沉默。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的脸上。马立峰走过去,蹲在伯父身边。)
马立峰:(放缓了声音)伯父,您送我念书的时候说过什么?您说,“立峰,吴山第一峰——你要站得比山高。”
伯父:(别过头去)那是让你有出息——
马立峰:有出息,就是看着乡亲们被陈正基这样的人骑在头上?就是看着刘阿公家的田被收了租,他小孙子饿得直哭?
伯父:(沉默了很久,低声)你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三弟,把祥儿养大,别让他吃苦。”
马立峰:(握住伯父粗糙的手,那手上有砍柴留下的旧疤)伯父,这世上吃苦的人太多了。我少吃一口,别人就多吃一口吗?
(伯父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瓦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枚铜钱。他把银元一枚一枚摞在马立峰面前,动作很慢。)
伯父:三块银元。你爹娘留下的。(把那枚铜钱放在最上面)这是你满月的时候,你娘去庙里求的,一直挂在门框上。拿着。福州不比家里,别省着。
马立峰:(看着桌上的银元和铜钱,喉头动了一下,把钱推回去一块)两块够了。剩下一块您留着,入冬了,给小妹添件棉袄。
伯父:(把银元又推回来,力气很大,不容置疑)都拿着。我不缺。
(两人推让了几下。马立峰最终收下。他把铜钱用红绳穿好,系在脖子上,贴身放好。)
伯父:(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走吧。天亮之前走,村口没人。
马立峰:伯父——
伯父:(打断,声音发闷)别回头。走远了再回头。
(马立峰背起包袱,走到门口。经过伯父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伯父的胳膊。伯父没有转身。马立峰走出门,踏进夜色里。身后,伯父终于转过身来,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灶膛里的火光照出他脸上的两行泪。他抬手抹了一把,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伯父:(低声)祥儿,活着回来。
【场次3】
场景:福州“福安会馆”
时间:1928年春,夜
人物:马立峰、陈铁民、郭文焕
(一间逼仄的小房间,木板墙上钉着铁钉,挂着一排刻好的印章。桌上堆满了未完成的印石、写了一半的信纸。马立峰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快要见底的煤油灯,一手按着印石,一手持刻刀。手指上有几个新结的茧子,还有一道刚划的口子。窗外福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门吱呀一声,陈铁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陈铁民:立峰,又刻了一晚上?给你带了两个光饼。
马立峰:(没抬头,刻刀在石面上沙沙走)放着吧。这块是“福安旅省同乡会”的章,明天要交货。刻完这个吃饭。
陈铁民:(坐下,看着他刻了一会儿,压低声音)立峰,我认识几个人,他们在搞“革命互济会”。
马立峰:(手上没停)互济会?
陈铁民:帮助被捕同志的家属,也——(侧耳听了听走廊的动静)也做别的事。
马立峰:(放下刻刀,抬起头)什么事?
陈铁民:你听说过“共产党”吗?
(马立峰的目光变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共产主义ABC》。书页已经卷了边,边角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马立峰:在霞浦念书的时候,一个同学偷偷给我的。教会学校说这是“异端邪说”,我读了三天三夜,没觉得邪。倒觉得——(他把书放在桌上,指着一页)像在黑屋子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陈铁民:(看着那本书,沉默了一会儿)立峰,火柴能划,但要有人拿着它走进黑屋子才行。
(门又响了。郭文焕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张报纸,表情兴奋。)
郭文焕:铁民也在。立峰,福州理工学校在招公路专修班——三年制,有助学名额。
马立峰:理工学校?
郭文焕:学校里有我们的人。进去了,能做的事更多。你数理化好,考得上。
马立峰:(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块刻了一半的印章看了看,又放下)什么时候考?
郭文焕:下个月。
陈铁民:(站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但立峰——进了学校,就是进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没有回头。
马立峰:(把那块刻了一半的印章推到一边,目光落在窗外福州城遥遥的灯火上)我从来没想过回头。
(他拿起一个光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笑了。)
马立峰:还热着。
陈铁民:废话,刚出炉的。
【场次4】
场景:福州理工学校后山
时间:1929年2月,夜
人物:马立峰、陈铁民、郭文焕、张志坚
(月光铺在榕树的枝叶间,在地上洒下碎银似的光斑。四个人围坐在树下。远处福州城的灯火像一片萤火。陈铁民从怀里取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红旗,展开,上面绣着镰刀斧头。红旗不大,但在月光下红得沉。)
陈铁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马立峰同志,经组织考察,你已具备入党条件。今天,我代表中共福州市委——
马立峰:(站起来,立正)我准备好了。
陈铁民:你宣誓。
(马立峰举起右手。他的手很稳。刻印章刻出来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淡白。)
马立峰:(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为天下劳苦人,奋斗到底。不怕牺牲,永不叛党。
(宣誓毕,四人紧紧握手。手心都微微出汗。)
郭文焕:(松开手,笑了一下)从今天起,我们是同志了。
张志坚:福安籍的党员,就我们四个。
马立峰:(目光扫过三人,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四个,够了。(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福安在闽东,像一块石头,压着几十万穷人。光靠我们四个,翻不了天。但一颗火星,能烧一片山。
陈铁民:组织上考虑,成立福安党小组。立峰,你来负责。
马立峰:(点头,想了想)我的第一个提议——把火种撒回闽东。福州要有人,但闽东是根。
陈铁民:你回去?
马立峰:我回去。马厝村,溪柄,福安——那里的人,我知道他们苦在哪里,知道他们信谁。我在福安街上喊一嗓子,有人会听。
郭文焕:但组织上可能安排你留校——
马立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先留校,先发展人。等时机到了,再回去。
张志坚:(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立峰,你家里还有伯父和两个妹妹。
马立峰:(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要回去。回去把闽东的天翻了,他们的日子才好过。
(夜风拂过榕树,叶子沙沙响。四个人站起来,沿着山路往学校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场次5】
场景:福州理工学校宿舍
时间:1929年秋,夜
人物:马立峰、陈铁民
(一间四人宿舍,其他两张床空着。马立峰在整理书桌,桌上放着一张毕业证书和几本绘图用的教科书。他把一本《公路工程学》合上,压在枕头下面。陈铁民推门进来,带了一壶热水。)
陈铁民:留校的事,定了?
马立峰:定了。教导室绘图、刻写讲义——(笑了笑,转了转手里的一把旧刻刀)刻印章的老手艺,又用上了。
陈铁民:(把水壶放下)组织上的意见,你留校期间,建立党支部。
马立峰:我已经找了两个进步学生谈话。
陈铁民:动作这么快?
马立峰:慢一步,就可能少一个人。铁民,我在想一件事——
陈铁民:什么?
马立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闽江的水汽)福安那边,已经有农会在活动。但缺人,缺枪,缺一个能站稳脚跟的地方。我在这里多培养一个党员,将来回去就多一个帮手。
陈铁民:(走到他旁边)立峰,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马立峰:(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的福州城)不。是这世道,把我逼成了干这个的。如果有人能让乡亲们吃饱饭、不挨打,我宁愿回去种田。我七岁就上山砍柴了,种田,我会。
(沉默。)
陈铁民:会有那一天的。
马立峰:会有。(关好窗户,转过身来)但不是等来的。
(他拿起桌上那块刻了一半的印章,端详了一下,刻刀在石面上轻轻走了一刀。)
【场次6】
场景:福州理工学校教导室
时间:1930年1月,日
人物:马立峰、校方管理员、两名警察
(马立峰在教导室绘图。窗外的操场上,学生们在跑步。管理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管理员:马先生,有人找你。
(两名警察走进来。其中一个径直走向马立峰的床铺,弯腰查看。马立峰放下绘图笔,站了起来。)
警察甲:(从床底下抽出一摞书刊,翻了翻,举起一本封面印着镰刀斧头的刊物)这是什么?
马立峰:(面色平静)学生的课外读物。
警察甲:(冷笑)课外读物?“为天下劳苦人奋斗”——这也是课外读物?
管理员:(低声)马先生,你还是……
马立峰:(看了一眼那摞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刊,平静地把桌上的绘图工具收进抽屉)我知道了。
(警察把书刊塞进一个布袋,带走了。管理员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马立峰把抽屉锁好,拿起衣架上的外衣,穿上。)
马立峰:(对管理员,语气平淡)绘图室这几张图,我放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了,麻烦转交。
(他走出教导室,经过操场。学生们还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地踏在跑道上。马立峰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福州城的街巷中。)
【场次7】
场景:福安宅里小学
时间:1930年秋,日
人物:马立峰、小学生数人、老农阿公
(一间简陋的乡村教室,泥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马立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田”字,转过身来,面对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学生——有七八岁的孩子,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马立峰:这个字念什么?
学生们:(齐声)田!
马立峰:对。田。你们家里有田的,举手我看看。
(大部分孩子都举了手。)
马立峰:你们家田里种出来的稻子,是自己吃,还是给别人?
一个稍大的学生:(大声)给陈老爷交租!剩下的才自己吃!
马立峰:(看着那个学生,点了点头)那你们说,田是谁的?
学生们:(七嘴八舌)陈老爷的……我阿爸的……租来的……
马立峰:(在黑板上把“田”字拆开,画了一横,说)田是种田人的。谁种,就是谁的。
(下课铃响——实际上是有人敲了一块铁片。学生们跑出去。一个老农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番薯,不敢进来。)
马立峰:(看见他,走出去)阿公,有事?
老农:(把篮子往前递了递)马校长,自家地里挖的,不值钱,给先生尝尝。
马立峰:(摆手)阿公,不能收——
老农:(硬把篮子塞过来,声音有些抖)先生,我孙子昨天回来跟我说,你在课堂上说“田是种田人的”。(老人眼睛红了)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听到先生这么教。
马立峰:(接过篮子,沉默了一下)阿公,我说的不是教孩子的话。是真的。
老农:真的?
马立峰:真的。但光靠一个人说不行。要很多人一起说,一起做。(把篮子放在地上,扶着老人的胳膊)您回去,跟村里的人说——宅里小学的马校长,晚上在教室后面讲事情,愿意听的,来。
老农:(看着马立峰,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好。
(老人走了。马立峰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他转身回到教室,把黑板上的“田”字擦掉,重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农”。)
【场次8】
场景:马厝村马立峰家中
时间:1931年4月,夜
人物:马立峰、邓子恢、农会会员七八人
(马厝村的夜很静,只有青蛙在田里叫。马立峰家的堂屋里挤了七八个农民,有坐凳子的,有蹲在地上的,还有靠在门框上的。桌上点着一盏亮一些的油灯——马立峰特意添了两根灯芯。邓子恢坐在人群中间,穿一身灰布衫,说的是龙岩口音的话。)
邓子恢:(说一句,停下来看马立峰)我们闽西那边,地主收租,收多少呢?收七成。
马立峰:(用福安话对农民们翻译)邓先生讲,闽西地主收七成租。
老农甲:(嘟囔)七成?我们溪柄收八成,还要加“脚谷”“风车谷”。
马立峰:(对邓子恢翻译)我们这里收八成,还有额外加收。
邓子恢:(皱了皱眉,继续说)后来我们搞了农会,大家一条心,跟地主谈——要么减租,要么——
马立峰:要么什么,邓先生没说,我替他讲。要么,就不种他的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低声笑了。)
老农乙:不种他的地,我们吃什么?
马立峰:所以要一起干。你一家不种,地主不怕。你一家、他一家、全村都不种——地主就要跳脚了。
邓子恢:(听马立峰翻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马厝的乡亲们,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我走了这么多地方,福安的地主,比闽西的还狠。
马立峰:(翻译完,补了一句自己的话)那就从最狠的地方下手。
(散会后,农民们陆续走了。邓子恢和马立峰坐在堂屋里,油灯已经快灭了。邓子恢打了一个呵欠,摆摆手。)
邓子恢:不睡了,我们说说话。
马立峰:好。
(两人挪到灶台旁边,马立峰添了把柴,灶膛里重新亮起来。邓子恢掏出烟斗,装了一锅烟,点上。)
邓子恢:立峰,你刚才说“从最狠的地方下手”,说说看。
马立峰:溪柄的地主,陈、刘、张三姓,最狠的是陈家。溪柄街上三爿粮行,两爿是陈家的。每年青黄不接,粮价翻一倍。农民借一斗米,秋后还两斗。我算过,溪柄乡有六成农户背着粮债。
邓子恢:(吐了一口烟)你算过?
马立峰:挨家挨户问的。有的不肯说,我就自己去地里看,看他家田里种的什么、收了多少、交了多少租。数字骗不了人。
邓子恢:(把烟斗拿下来,看着马立峰)你这个人,适合搞农运。
马立峰:不是适合不适合。是不得不搞。
(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噼啪一响。)
邓子恢:你说说,为什么不得不搞?
马立峰:(盯着灶膛里的火)我七岁上山砍柴,十岁下地。我伯父为了供我念书,跟地主借了三块银元的债。三块银元,利滚利,到我高小毕业那年,变成了十八块。(顿了一下)我念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放假回家——怕看到伯父蹲在门口发愁的样子。
邓子恢:(没有说话,磕了磕烟斗)那后来呢?
马立峰:后来我去了福州,刻印章、写书信,攒了钱,把债还了。(苦笑了一下)还了债那天,我伯父煮了一锅线面,多放了一个蛋。他说,这辈子头一回不欠人钱。
邓子恢:(沉默了很久,把烟斗熄了)立峰,闽东这个地方,需要你。
马立峰:(看着灶膛里渐渐暗下去的火)我知道。
(天快亮了。窗纸透出灰蒙蒙的光。马立峰起身推开一条窗缝,一股带着露水气的晨风涌进来。)
马立峰:邓先生,天亮之前睡一会儿吧。
邓子恢:(靠在墙上,闭着眼)嗯。你也睡。
(马立峰没有睡。他坐在灶台前,拿了一根柴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像是溪柄一带的地形图。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映着他的脸。)
画外音,马立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溪柄动了,附近村子就会跟着动。溪柄不动,福安就是死水一潭。”
第二集 溪柄星火
【场次1】
场景:溪柄粮行门前
时间:1931年7月,日
人物:马立峰、邓子恢、农会会员二三十人、粮行老板陈永昌、老板娘
(溪柄街上的粮行,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口空箩筐。一块木板上用白灰写着“今日米价,每斗一元二角”,字迹崭新。几个农民围在门口,手里攥着空布袋,看了价牌,又互相看看,谁也不说话。)
(马立峰和邓子恢从街角拐过来。马立峰穿一件旧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草鞋。邓子恢跟在他半步后面,手里拿着一顶斗笠。)
马立峰:(走到粮行门口,看了一眼价牌,对邓子恢)上个月八角,这个月一元二。
邓子恢:(低声)涨了五成。
马立峰:(转身对几个农民,用福安话)阿叔,米买了吗?
老农甲:(摇头,把空布袋往身后藏了藏)买不起。再等等,说不定过两天落下来。
马立峰:不会落。他家粮仓里堆着,就是不卖。
(老农甲张了张嘴,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农民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年轻农民:马校长,我听说陈家昨夜有船往外运米,天没亮就装了。
马立峰:(眼睛一眯)几条船?
年轻农民:两条。都是大的。
(马立峰转头看邓子恢。邓子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立峰:(对年轻农民)你叫什么?
年轻农民:陈阿弟。溪柄街上的,给陈家扛过活。
马立峰:陈阿弟,你现在跑一趟,去宅里小学。教室后面有个姓郑的先生,你告诉他,马立峰说的,“船要走,人先到河边”。他明白。
陈阿弟:(点头,转身就要跑)
马立峰:(拉住他胳膊,低声)别跑。慢慢走。别让人看出来。
(陈阿弟会意,把脚步放慢,拐进旁边一条巷子。马立峰和邓子恢站在粮行门口。粮行老板陈永昌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新的白绸衫,手里拨着算盘。)
陈永昌:(看见马立峰,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提防)哟,马校长。买米?
马立峰:看看价。
陈永昌:(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行情嘛,一日一变。早买早便宜。
马立峰:你这价,溪柄街上有一半人家买不起。
陈永昌:(笑)买不起的,可以赊嘛。秋后还两斗就行。
马立峰:(看着他的眼睛,不急不慢)秋后还两斗。要是秋后还不上呢?
陈永昌:(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那就拿地顶。溪柄的地,不愁没人要。
(马立峰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粮行里面——柜台后面堆着十几袋米,墙角还码着一排没拆封的麻袋。他转身对邓子恢说了一句福安话。)
马立峰:(对邓子恢)仓里有货,就是不卖。
邓子恢:(用龙岩腔的官话,声音不高)走。去河边。
【场次2】
场景:溪柄河边
时间:1931年7月,清晨
人物:马立峰、邓子恢、农会会员二十余人、船工三四人、陈永昌的管家
(溪柄河不宽,但水不浅。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两条平底木船停在岸边,船帮上装着稻谷的麻袋码了半船。三四个船工在解缆绳。一个穿黑布衫的管家站在岸上,手里捏着一根竹鞭,在船帮上敲了两下。)
管家:快些。天亮之前到赛岐,赶头趟潮。
(第一个船工解开了前缆,正要跳上船。身后传来脚步声。)
马立峰:(从河堤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扛着锄头)等一下。
管家:(转身,愣了一下)马校长?你这是——
马立峰:(没有理他,直接走到船边,手按在船帮上)这船粮,去哪儿?
管家:(把竹鞭横在胸前)陈老板的粮,去哪儿不用跟你说。
马立峰:(回头看身后的人)大家听见了。陈老板的粮,不关我们的事。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马立峰:(转回来,盯着管家)可陈老板的粮,是从溪柄人嘴里抠出来的。溪柄人种稻,溪柄人交租。陈老板囤着不卖,往外运,溪柄人吃野菜——这粮,就关我们的事了。
管家:(竹鞭一扬)马立峰,你别多管闲事。这是陈家的粮船——
邓子恢:(从人群后面走上来,声音不大但很平)陈家的粮船,装的是溪柄的稻子。溪柄的稻子,是溪柄人种出来的。
管家:(看着邓子恢,不认识)你是谁?
邓子恢:一个过路的。
(邓子恢不再看他,对船工们说了一句。)
邓子恢:几位师傅,今天这船,走不了。你们先下来。
(船工们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年轻船工把缆绳一松,跳下船来。另外两个跟着也下了。管家急了,竹鞭往船板上抽了一下。)
管家:你们干什么!陈老板——
马立峰:(一步跨到管家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回去告诉陈永昌。溪柄的粮,留在溪柄。他要是想运,可以——从溪柄人的肚皮上碾过去。
(管家张了张嘴,看了看围上来的人——二十几个,扁担锄头握在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但也没有一个人退。管家把竹鞭往地上一扔,转身快步走了。)
(人群里没有欢呼。几个人跳上船,把麻袋搬下来,一袋一袋码在河堤上。马立峰站在船边,看着河水。邓子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邓子恢:(低声)扣船容易。卖粮难。
马立峰:(看着河面上的薄雾)我知道。
【场次3】
场景:溪柄宅里小学教室
时间:1931年7月,午后
人物:马立峰、邓子恢、农会骨干七八人
(教室里的课桌椅搬到了后面,中间腾出一块空地。七八个人围坐,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蹲在地上。马立峰站在黑板前面,黑板上还留着上午写的字——“田是种田人的”。)
马立峰:(对众人)粮扣下了。接下来怎么办?
郑先生:(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戴一副断了腿用麻线绑着的眼镜)陈永昌不会善罢甘休。他去找陈正基了。
老农乙:(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要我说,分了算了。反正粮是溪柄人种的。
马立峰:(摇头)分粮,今天分得痛快。明天呢?后天呢?陈永昌找民团来,分了粮的,一家一家抓回去。
老农乙:(把草茎一折两段,不说话了)
邓子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听。这时开口,说了一句龙岩话,然后自己用官话重复)不能分。要让他卖。
马立峰:(对众人翻译)邓先生说,不能分。要让他卖。
郑先生:他肯卖?
邓子恢:他不肯,我们就逼他肯。(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线上画了一个圈)扣船,是第一下。他疼了,但没伤着骨头。粮还在他仓里。第二下,要让他开仓——平价卖。
马立峰:(接过来,对众人)平价是多少?上个月八角。就按八角。他不卖,我们就不走。他开门做生意,门口站几十个人,他卖不卖?
老农乙:(咧嘴)那叫“平粜”。
马立峰:对。平粜。以农会的名义,贴通告。溪柄街上贴一张,各村贴一张。米价——八角一斗。陈永昌的粮行,明天早上开门,门口站人。他不开门,我们就坐着。他开门,我们买米。买完了,他仓里还有。我们就再买。
郑先生:(想了想)他要是把粮藏起来呢?
马立峰:藏到哪里?溪柄就这么大。他藏,我们就找。找出来了,他更难看。
(众人低声议论。邓子恢在马立峰耳边说了几句话。马立峰点了点头。)
马立峰:(对众人)还有一件事。平粜之后,紧接着——赊粮。
老农乙:(抬头)赊粮?
马立峰:平粜是拿钱买。有人连八角的钱也拿不出来。怎么办?赊。先拿粮,秋后还。立个字据,农会作保。
老农乙:(把草茎扔了,站起来)马校长,这个好。我家里三个孙子,大的才八岁。揭不开锅了。
马立峰: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晚上,愿意去的,各自叫人。明天早上,粮行门口见。
【场次4】
场景:溪柄粮行门前
时间:1931年7月,次日清晨
人物:马立峰、邓子恢、农会会员及群众五六十人、陈永昌、老板娘
(天刚亮,溪柄街上的铺子大都还没开门。陈永昌的粮行门板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拿扁担的,有提布袋的。人越聚越多,五六十个,把粮行门口堵了大半条街。)
(马立峰和邓子恢站在人群前面。马立峰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通告,用大字写着“溪柄平粜通告”,下面是几行小字。他把通告往门板上贴,浆糊是陈阿弟从隔壁面铺讨来的。)
马立峰:(贴好通告,退后一步,对众人念了一遍)溪柄乡平粜通告。为救济夏荒,经农会与各粮行商定,自今日起,本乡粮行稻米一律按每斗八角平粜,不得抬高。违者,农会必究。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板卸下两块,陈永昌的脸露出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老板娘从他身后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
陈永昌:(看着门口五六十个人,把门板又卸下一块,站到门槛上)马校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立峰:通告上写了。
陈永昌:(把通告扫了一眼)八角?我进价都不止八角。
马立峰:你进价多少,溪柄人不知道。溪柄人只知道,上个月还是八角。
陈永昌:(声音拔高了一点)上个月是上个月。现在是夏荒,粮少——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粮少你往外运?”
(陈永昌脸色一变,扫了一眼人群,找不到是谁喊的。)
马立峰:(不急不慢)陈老板,我跟你算笔账。溪柄街上三爿粮行,你最大。你仓里存着多少粮,我不说,你心里有数。你按八角卖,能卖半个月。半个月后,新谷还没下来,但你能卖多少卖多少。你不卖——(顿了一下)溪柄街上五六十个人,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你生意做不做?
陈永昌:(沉默,手在门槛上抓了一下,抓了个空)
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声音尖)你们这是抢!
人群里一个老妇人:(声音更大,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空布袋,布袋上补丁摞补丁)陈老板娘,我去年赊了你两斗米。秋后还了四斗。今年我老头死了,地卖了,拿什么还?你行行好,就按八角卖我一斗。我孙子两天没吃上米了。
(老妇人说着,声音抖了,但没有哭。她把布袋摊开,那布袋是空的,底上有一个小洞,用线缝住了。)
陈永昌:(看了老妇人一眼,又看看门口的人群。人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柄河的水声。)
陈永昌:(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对里面)开门。
(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陈永昌走到柜台后面,把算盘拿起来,拨了一下。)
陈永昌:(声音发闷)八角。一斗一斗量。
(人群里没有欢呼。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去。老妇人排在第一个。她把布袋递过去,陈永昌量了一斗米倒进去。老妇人把布袋口扎好,抱在怀里,从人群里挤出来,经过马立峰身边时,停了一下。)
老妇人:(对马立峰,声音很低)马校长,你吃了吗?
马立峰:(愣了一下)吃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抱着米袋走了)
(马立峰站在粮行门口,看着队伍慢慢往前移。邓子恢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邓子恢:(用龙岩话)今天卖的是他仓里的。明天呢?
马立峰:(看着队伍)明天,赊。
【场次5】
场景:溪柄粮行门前
时间:1931年7月,下午
人物:马立峰、邓子恢、农会会员、群众数十人、陈永昌
(下午。粮行的米卖了大半,柜台后面的麻袋空了一大片。陈永昌坐在柜台里面,脸色不好看。门口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有二三十个。其中有几个,手里没有布袋。)
(马立峰走进粮行。邓子恢跟在后面。陈永昌抬起头。)
陈永昌:马校长,上午卖完了。没了。
马立峰:(看着他)仓里还有。
陈永昌:(站起来)那是陈家的存粮,不卖了。
马立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然后转回来)陈老板,门口那些人,布袋是空的。
陈永昌:空了关我什么事?
马立峰:溪柄的稻子,是他们种的。
陈永昌:(声音硬起来)他们种我的地,交租子。天经地义。
马立峰:(盯着他,沉默了几秒)陈老板,我不跟你争天经地义。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仓里的粮,是留着明年卖高价,还是现在拿出来,让溪柄人欠你一个人情?
陈永昌:(冷笑)人情?我不需要人情。
马立峰:那你就需要别的。(回头对门口喊了一声)阿弟!
(陈阿弟从人群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写了几行字。他把木板靠在粮行门口。上面写着:“陈永昌粮行,余粮不卖,囤积居奇。”)
马立峰:陈老板,这块木板,我可以立在门口。也可以立到赛岐去。立到福安去。你陈家粮行的招牌,在闽东挂了几十年。立了这块板子,明年、后年,人家记不记得你?
(陈永昌看着那块木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马立峰:(往前半步,声音放低)赊粮。先拿粮,秋后还。农会作保,立字据。利息——不要。你秋后收本金。你不亏。
陈永昌:(沉默了很久,坐回椅子上,手按在算盘上,没有拨)字据上,要盖农会的章。
马立峰:盖。
陈永昌:(闭上眼睛,挥了一下手)去搬吧。
【场次6】
场景:溪柄街上
时间:1931年7月,黄昏
人物:马立峰、邓子恢、陈阿弟、农会会员及群众
(黄昏。溪柄街上,人们扛着米袋往回走。有的人家男人扛着,女人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小袋。街角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陈阿弟站在粮行门口,把最后一块木板收起来。)
(马立峰和邓子恢站在街边一棵榕树下。邓子恢掏出烟斗,装上烟丝,用火镰点着。他吸了一口,看着街上三三两两背着米袋的人。)
邓子恢:立峰,你上午对陈永昌说的那句话——他不需要人情,就需要别的。你怎么想到的?
马立峰:(靠着榕树,看着街尾)陈永昌这个人,我从小就认识。他最怕的不是民团来抓人,也不是农会闹事。他最怕的,是陈家的招牌倒了。他爹把这块招牌立起来,用了三十年。他丢不起。
邓子恢:(吐了一口烟)你把他看透了。
马立峰:我在溪柄长大。溪柄街上每家人,什么脾气,什么底细,我都知道。
邓子恢:(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在树干上磕了磕)你这个人,干农运,比我在闽西的时候还细。
马立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邓先生,我不是细。我是穷过。穷过的人,知道穷人怕什么,也知道富人怕什么。
(陈阿弟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木板。)
陈阿弟:马校长,字据写了。一共三十七户,赊了五十六斗。
马立峰:字据收好了?
陈阿弟:收好了。放在郑先生那里。
马立峰:(点头)好。你回去吃饭。
(陈阿弟跑了。邓子恢把烟斗收起来。)
邓子恢:下一步,你想过没有?
马立峰:(看着街尾渐渐暗下来的天)想过了。平粜、赊粮,都是夏荒逼出来的。夏荒一过,地主就会算账。秋收的时候,租子、债,一样不少。光靠一个溪柄不够。
邓子恢:那就要把“平粜”“赊粮”换成别的。
马立峰:(转过头看着邓子恢)换成“抗”。抗粮,抗捐,抗租,抗税,抗债。五条,一条比一条狠。
邓子恢:(看着马立峰,看了好一会儿)五抗。
马立峰:五抗。
(邓子恢没有说话。他把斗笠从头上拿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照在石板路上。)
【场次7】
场景:马厝村农会成立大会
时间:1931年11月,夜
人物:马立峰、邓子恢、郑先生、陈阿弟、农会会员七八十人
(马厝村村口的祠堂。祠堂不大,但挤了七八十个人,有坐的,有站的,门槛上、门框上都是人。祠堂正中的神主牌前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马灯——灯芯加了双股,比平时亮。马立峰站在桌子后面。邓子恢坐在旁边的一条长凳上。)
马立峰:(对众人,声音不高,但整个祠堂都听得见)今天成立农会。溪柄的农会。不光是马厝,溪柄乡十六个村,今天都有人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数了一下人数。)
马立峰:农会干什么?三件事。第一,减租。地主的租,从八成减到五成。第二,废债。借一斗还两斗的,从今天起,只还一斗,利钱不算。第三,抗捐。国民党收的捐,不交。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老农丙:(从人群里站起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脸上全是褶子)马校长,减租我懂。废债我也懂。可抗捐——抗捐是要吃官司的。
马立峰:阿叔,你去年交了多少捐?
老农丙:(掰着手指头)人头捐、灶头捐、田亩捐、还有——还有修路的,修祠堂的,算不清。
马立峰:加起来多少?
老农丙:(想了一下)两担谷子。
马立峰:两担谷子,够你一家人吃多久?
老农丙:(沉默了)
马立峰:你交了捐,官府修了路吗?修了祠堂吗?都没有。钱去哪儿了?陈正基的腰包里。你交捐,是养陈正基。你不交,陈正基就少一口。
老农丙:(慢慢坐下来,嘟囔了一句)少一口,他也不会饿死。
马立峰:(听见了,接了一句)对。他不会饿死。但你少交两担,你孙子冬天就多一件棉袄。
(祠堂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低声笑了。)
马立峰:(等笑声停了,继续说)抗粮、抗捐、抗租、抗税、抗债——五个抗。从今天起,溪柄农会的口号,就是这五个字。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五抗”两个字,大字。他把纸举起来,面对众人。)
马立峰:抗粮。抗捐。抗租。抗税。抗债。谁家被逼了,来找农会。农会出面。一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声。有几个年轻的站起来,举了一下拳头。老农丙坐在角落里,没有举手,但也没有走。他看着马立峰,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去。)
(散会的时候,人们陆续往外走。老农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马立峰正在和郑先生说什么,没有注意到他。老农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夜色里。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邓子恢走到马立峰身边,两个人看着空了的祠堂。)
邓子恢:(低声)那个老阿叔,他没有走。
马立峰:他明年会走的。今年秋后的租子一交,他就知道了。
邓子恢:(把马灯吹灭,祠堂里暗下来,只剩神主牌前的一点烛光)立峰,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下了。
马立峰:(在黑暗里,声音很轻)我也是。
(两个人走出祠堂。马厝村的夜很静,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月亮挂在山头上,照着祠堂门前那棵老榕树。马立峰站在榕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马立峰:(像是自言自语)邓先生,你说,溪柄动了,福安就动了。福安动了——
邓子恢:(打断他)先别想那么远。先把溪柄的十六个村子走完。
马立峰:(低头,笑了一声)对。走完。
(两个人往村里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
画外音,马立峰的声音,很平:“一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第三集 兰田惊雷
【场次1】
场景:福州·一间旧茶楼二楼
时间:1932年6月,午后
人物:马立峰、陶铸
(茶楼年久失修,二楼的几根立柱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头。靠窗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把粗陶茶壶、两只缺口的茶碗。楼下是嘈杂的街市,叫卖声、黄包车的铃声混在一起。陶铸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一张毛边纸上画着什么。马立峰坐在对面,刚爬完楼梯,额头上还有汗。)
陶铸:(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又添了一笔)从福安到福州,走了几天?
马立峰:两天。溪柄到赛岐搭了一段船,赛岐上来全靠走。
陶铸:(把纸转过来,推到马立峰面前)你看看。
(纸上画的是福安县城周边的简图。几个黑点标着溪柄、赛岐、穆阳,还有一个圆圈画在溪北洋的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兰田”。)
马立峰:(看了一眼,手指点在兰田的圆圈上)兰田。
陶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我在福州就听说,福安西南有个兰田村,陈家四兄弟住一个大院,围墙围起来,买了二十条枪,养了二十个团丁。
马立峰:陈家的地,占了溪北洋一大半。溪柄那些农民背的粮债,十家有七八家是欠陈家的。
陶铸:(把茶碗放下,看着马立峰)我这次来,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马立峰:(抬起头)我知道。
陶铸:福州中心市委决定,把工作重点转到闽东。闽东十几个县,几十万农民,五抗搞了大半年,农会也建了不少。下一步,不能光是减租赊粮了。
马立峰:要搞武装。
陶铸:(点头)你在溪柄搞平粜的时候,陈永昌想找民团,民团为什么没来?
马立峰:因为民团知道,溪柄街上站了几十个人,来了也抓不完。
陶铸:如果站了三百个人呢?如果手里还有枪呢?
(马立峰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那张简图,手指在兰田的圆圈上敲了两下。)
马立峰:陶书记,兰田的陈家,不只是地主。他家老大陈永年在县里当参议,老二陈永昌——就是溪柄粮行那个陈永昌——管着粮行和债。老三管着田,老四管着团丁。二十条枪,一挺花机关,手榴弹也有。
陶铸:(把铅笔往桌上一搁)你摸得够细。
马立峰:我在溪柄待了三年。兰田离溪柄不到十里,陈家的事,溪柄人没有不知道的。
陶铸:那你说说,怎么打?
马立峰:(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不能硬打。围墙高,团丁有枪,村里还有老百姓。硬打,伤亡大,动静也大。溪北洋周围全是民团和大刀会,一打起来,四面都来。
陶铸:所以呢?
马立峰:智取。
陶铸:(拿起铅笔,在兰田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怎么智取?
马立峰:我在福安理工学校有个同学,姓叶,叫叶步兴。寿宁人,在县里警备队待过半年,后来不干了。警备队的制服他还有一套。还有两个队员,也穿过警服。三个人穿上警服,打上灯笼,装成县里来的警备队,半夜敲兰田的门。
陶铸:(想了一下)团丁认不认?
马立峰:溪北洋的民团和县警备队平时有来往。陈家的团丁大多是本地人,见过警备队来查过几次。半夜敲门,只要灯笼上有“警备队”三个字,他们不敢不开。
陶铸:(把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开了门之后呢?
马立峰:门一开,后面的人就冲进去。三十个人,够用了。关键是快,不能拖。枪在墙上挂着,人还在睡觉。三十个人冲进去,二十条枪,一分钟之内就能解决。
陶铸:(靠到椅背上,看了马立峰好一会儿)你这个计划,跟我想的差不多。
马立峰:陶书记也想过?
陶铸:想过。但我没有你在溪柄待了三年。我知道福安的地主狠,不知道陈家的团丁什么时候换班,不知道兰田的围墙哪一段矮,不知道溪北洋的民团离兰田多远。
马立峰:民团在溪潭。离兰田五里。走路要半个钟头。只要我们在半个钟头之内撤出来,民团追不上。
陶铸:(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街市,又转回来)立峰,我问你一个问题。
马立峰:陶书记问。
陶铸:打兰田,你心里有没有底?
马立峰:(想了一下)有。但不是十足的底。
陶铸:几成?
马立峰:七成。
陶铸:(笑了一下)七成,够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张毛边纸,折了两折,递给马立峰。)
陶铸:带回去。跟詹如柏商量。方案定了,派人到福州告诉我。
马立峰:(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陶书记,还有一件事。
陶铸:说。
马立峰:打完了兰田,枪有了。枪有了,队伍就要拉起来。队伍拉起来了,谁来带?
陶铸:(看着他)你觉得呢?
马立峰:詹如柏。他是溪潭人,兰田这一带的地形他熟。胆大,手也狠。
陶铸:你呢?
马立峰:(沉默了一下)我做政委。
陶铸:(点头)好。队长詹如柏,政委马立峰。闽东工农游击第一支队。
马立峰:(重复了一遍)闽东工农游击第一支队。
陶铸:(拿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推给马立峰)喝了。从今天起,你不是县委书记了。你是要带兵的人了。
(马立峰端起碗,一口喝完。茶是凉的,但他觉得胸口热。)
【场次2】
场景:福安溪潭·马山村郭厝下
时间:1932年6月,夜
人物:马立峰、詹如柏、叶步兴、贵兴、冯信谦、游击队员二十余人
(一间山脚下的旧祠堂。祠堂不大,神主牌已经移到了角落,中间腾出空地。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有的坐在门槛上,有的靠墙站着。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面红旗,镰刀斧头,是马立峰从福州带回来的。桌上点着一盏马灯,照出每一张脸。詹如柏站在红旗下面,三十出头,矮壮,方脸,颧骨很高。马立峰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陶铸给的那张毛边纸。)
詹如柏:(对众人,声音粗,但不吼)人都齐了。今天成立第一支队。福州中心市委的决定,支队长,我。政委,马立峰同志。
(没有人鼓掌。二十几个人都看着马立峰。有人认识他,有人只是听说过。)
詹如柏:立峰,你说两句。
马立峰:(往前站了一步,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在座的有溪柄的,有溪潭的,有马山的。有跟我搞过平粜的,有跟詹队长打过民团的。我不说大道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共产主义ABC》,放在桌上。)
马立峰:三年前,我在福州会馆刻印章。刻一块章,挣两毛钱。我刻过福安旅省同乡会的章,刻过陈家在福州开的粮行的章。刻那些章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为什么陈家的章,盖出去就能收租?为什么农民的章,盖出去只能借债?
(没有人说话。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马立峰:因为陈家有枪。我们没有。
(他把手按在桌上那本书上。)
马立峰:这本书是道理。道理要讲,但道理后面要有枪。今天,我们成立这支队伍,就是要把道理和枪放在一起。枪从哪里来?兰田。兰田有二十条枪,陈家有二十个团丁。那些枪是陈家用来收租、逼债、打人的。我们把枪拿过来,就是我们的了。
老队员甲:(坐在门槛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农民,手上全是老茧)马政委,枪拿过来了,陈家能甘心?
马立峰:不甘心。
老队员甲:那怎么办?
马立峰:他不甘心,就来找我们。我们就在山里等他。
(詹如柏接过话。)
詹如柏:这位是陈阿大,溪柄来的。立峰,你接着说。
马立峰:(看着陈阿大)阿大叔,你在溪柄种了几年陈家的地?
陈阿大:(想了一下)十二年。
马立峰:十二年,交了多少租?
陈阿大:(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摇了摇头)算不清。反正每年收的稻子,一大半是陈家的。
马立峰:兰田那些枪,就是陈家拿你交的租买的。你交的租,买了一把枪,那把枪指着你的脑袋。
(陈阿大低下头,没有说话。)
詹如柏:(把桌上的马灯往中间挪了挪)兰田的事,立峰跟我商量过了。定在中秋节前一天动手。为什么前一天?那天团丁换班,新来的那班人少,老的急着回家过节。陈家的人也会放松。
叶步兴:(站起来,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比马立峰小几岁)政委,我警服还在。
马立峰:拿出来。
(叶步兴从角落的一个包袱里抖出一套灰蓝色的警备队制服,上面还别着一枚旧胸章。他抖开制服的时候,有一股樟脑味。)
马立峰:(对众人)叶步兴穿警服,贵兴、冯信谦也穿。三个人走在前面,打灯笼。后面的人,跟三十步。灯笼上“警备队”三个字,叶茂迁来写。
冯信谦:(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一个圆脸的年轻人)灯笼我来扎。
马立峰:好。扎两个。一个写“福安县警备队”,一个写“巡夜”。字要大,要黑。
詹如柏:(拍了拍桌子)三天准备。刀,每个人磨快。扁担,挑最硬的。枪,我们只有三支——两支驳壳,一支汉阳造。不够,所以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抢墙上的枪。谁抢到就是谁的。抢到手,不许乱开枪。兰田祠堂里有老百姓住着,枪一响,伤的是自己人。
马立峰:(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进去之后,喊话的人是我。我说“蹲下”,所有人都蹲下。不许跑,不许叫。谁跑,我就打谁。
(他的声音不高,但二十几个人都听清了。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陈阿大抬起头,看着马立峰,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陈阿大:(低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怎么溪柄街上那些地主见了马校长,客气得很。
(没有人笑。詹如柏把马灯吹灭。祠堂里暗下来。)
詹如柏:三天后,溪北洋见。
【场次3】
场景:兰田村外·山间小径
时间:1932年9月14日,午夜
人物:马立峰、詹如柏、叶步兴、贵兴、冯信谦、叶茂迁、游击队员三十余人
(中秋前的月亮已经快圆了,但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几线清冷的光。山间小路窄得只能一人通过,两边的杂草有半人高,露水打湿了裤腿。三十几个人排成一队,没有人说话,脚踩在落叶上,声音被压到最低。马立峰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那支老旧的驳壳枪,枪膛里只有五发子弹。詹如柏走在最前面,隔几步回头看一次。)
(队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兰田村的轮廓在月光下露出来——一片青灰色的屋脊,中间有一道高墙围着的院子,那就是陈家大院。围墙足有一丈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詹如柏:(蹲下来,声音压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叶步兴,你们三个,从这里下去。灯笼点起来。
(叶步兴、贵兴、冯信谦从队伍里出来。三个人已经换上了警服,虽然不大合身,但月光下看着像那么回事。冯信谦从怀里摸出两个折叠的灯笼,展开,叶茂迁用火镰点着。灯笼上“福安县警备队”几个大字在夜色里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着三个人的脸。)
叶步兴:(把灯笼提在手里,低声)走。
(三个人沿小路往村口走去。马立峰和詹如柏带着剩下的人,从路边的田埂上绕过去,贴着围墙根走。田埂上的泥还是湿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围墙根下有一排矮树,正好遮住人。马立峰蹲在树后面,看着叶步兴三个人的灯笼光一点一点靠近陈氏祠堂的门。)
(祠堂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有一个团丁靠在墙上打瞌睡,枪斜挎在肩上。另一个团丁在门房里,隔着窗能看见一点昏黄的灯光。)
叶步兴:(走到离门口七八步的地方,故意把步子踩重,警服的下摆一甩)开门。
团丁:(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灯笼上的字,愣了一下)警备队?
叶步兴:(不耐烦地)县里来的。查烟。你们陈团总呢?
团丁:(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有些犹豫)这个时辰……陈团总睡了。
叶步兴:(往前一步,灯笼举高,照着自己的脸)你认得这个灯笼,认不认得我?上个月我来查过一次,你忘了?
团丁:(眯着眼看了半天,还是没认出来,但灯笼上的字是真的)那……我去叫陈团总。
叶步兴:(一把按住团丁的胳膊,声音放低)不用叫。我们进去看看就走。
(团丁被按住了胳膊,本能地往后一缩。就在这时,贵兴从侧面绕过来,一只手捂住了团丁的嘴,另一只手把枪从他怀里抽走。叶步兴一步跨进门房,门房里的另一个团丁刚站起来,冯信谦已经扑上去,把他按在桌上。两只枪,不到五秒钟,到手了。)
叶步兴:(朝后面挥了一下灯笼)进来!
(詹如柏在墙根下看见灯笼晃了两下,猛地站起来,手一挥。三十几个人从树后面冲出来,踩着石板路,声音像一阵急雨。马立峰跑在詹如柏旁边,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开了保险。冲进祠堂大门的时候,叶步兴已经打开了里面的大门。祠堂正厅的墙上,整整齐齐挂着一排步枪,枪膛擦得发亮。两个团丁在厢房里听见动静,刚坐起来,詹如柏已经冲到了门口。)
詹如柏:(大吼一声)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那两个团丁愣在床板上,手举到一半,看见门口黑压压的人,又把手举高了。游击队员们冲进正厅,有的去抢墙上的枪,有的去堵厢房的门。陈阿大冲得最猛,一把抓住墙上的一支步枪,抱在怀里,又去够第二支。)
马立峰:(站在正厅中间,没有去抢枪,目光扫了一圈。他看见神主牌座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神主牌后面!
(詹如柏几步跨过去,一把从神主牌座后面扯出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件绸睡衣,手里还攥着一支驳壳枪,枪口对着地面。)
詹如柏:(把那人往地上一推,枪指着他的脑袋)黄教官。
黄教官:(坐在地上,脸色发白,但嘴还硬)你们是什么人?陈家的事,你们管不起——
詹如柏:(没等他说完,抬手一枪)
(枪声在祠堂里炸开,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黄教官仰面倒下去。马立峰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没有说什么。)
马立峰:(对詹如柏,压低声音,但很急)枪响了。溪潭的民团半个钟头就能到。
詹如柏:(站起来,对众人)撤!从后山走!
(游击队员们抱着枪往外冲。陈阿大跑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三支步枪,腰上还别着一把从团丁身上扯下来的刺刀。马立峰站在祠堂门口,没有马上走。他看了一眼那些被捆起来的团丁——五个人,蹲在墙角,手被绳子绑着,脸上全是惊恐。)
马立峰:(对团丁,声音不高)你们回去告诉陈家。枪,我们拿了。人,我们没杀——除了黄教官,他是陈家的狗,不是溪北洋的人。你们要是愿意种田,溪柄农会管。要是还想当团丁,下次见面,枪就不长眼了。
(团丁们没有一个人说话。马立峰转身跑出去,追上了撤退的队伍。三十几个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跑,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跑到半山腰的时候,马立峰回头看了一下。兰田村在脚下,陈家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但祠堂里已经没有了动静。远处溪潭方向,隐约有锣声——那是民团集合的信号。)
詹如柏:(跑过来,喘着气)民团动了。
马立峰:(把驳壳枪关上保险,插回腰里)让他们动。等他们到兰田,我们已经到仙岫了。
(队伍继续往山上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着三十几个人的背影。每个人肩上都多了一支枪。陈阿大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三支枪,脚步比来时快。他旁边的一个年轻队员,手里攥着刚缴来的汉阳造,枪托上还刻着“陈”字。)
年轻队员:(低声,像是在问自己)这枪,真是我们的了?
陈阿大:(头也不回)是你的了。
年轻队员:(把枪抱紧了些)那陈家的租——
陈阿大:租?从今天起,溪北洋没有陈家的租了。
【场次4】
场景:福安溪柄·马山村郭厝下
时间:1932年9月15日,清晨
人物:马立峰、詹如柏、叶步兴、陈阿大、游击队员三十余人
(天刚蒙蒙亮。队伍回到了马山村郭厝下的旧祠堂。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伤亡,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灰土,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詹如柏坐在门槛上,把缴来的枪一支一支摆在面前,数了一遍。十七支步枪,加上原来队里的三支,一共二十支。还有一把驳壳枪——黄教官的——也在里面。)
詹如柏:(站起来,对众人)兰田的枪,拿到手了。陈家不敢追到山里来。溪潭的民团到了兰田,扑了个空。他们不敢追——为什么?因为兰田的团丁被我们捆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游击队员们围过来。有人伸手摸那些枪,又缩回去。陈阿大把怀里的三支枪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看着那些枪发呆。)
马立峰:(走到人群前面,手里拿着叶步兴那套警服。警服的袖子上破了一道口子,是刚才翻墙的时候挂的)叶步兴。
叶步兴:(站起来)政委。
马立峰:(把警服递还给他)这套衣服,留着。下次还用。
(叶步兴接过衣服,点了点头。)
马立峰:(对众人)昨天夜里,我们在兰田打响了第一枪。这一枪,不是打给陈家看的。是打给溪北洋所有像陈家一样的人看的。也是打给溪北洋所有像阿大叔一样的人看的。
(他走到陈阿大面前,蹲下来。)
马立峰:阿大叔,你昨晚说了一句话。你说,从今天起,溪北洋没有陈家的租了。这句话,你回家之后,跟谁都不要说。
陈阿大:(抬起头,不解)为什么?
马立峰:因为租不是一句话就能去掉的。你说了,陈家的人听见了,明天就来收你的地。你要等——等到溪柄农会的人来了,等到我们的人来了,你再当众说。
陈阿大:(沉默了一会儿,把地上的枪又抱起来一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马立峰:(站起来,看着远处山下的溪北洋。晨雾还没散,田垄和村庄都笼在一层白茫茫里)不会太久。
(詹如柏走过来,把一支擦好的步枪递给马立峰。)
詹如柏:政委,你的枪。
马立峰:(接过来,掂了掂。那是一支汉阳造,枪托上有几道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记过数)哪来的?
詹如柏:兰田祠堂墙上摘的。陈家的枪,都是新买的,就这支旧。我看它顺眼。
马立峰:(把枪背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十几个人)同志们,闽东工农游击第一支队,从今天起,正式成立了。
(没有人鼓掌。但每个人都站直了。山脚下的溪北洋,晨雾正在一点一点散去。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马立峰:(画外音,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支枪,不是为哪一个人扛的。”
【场次5】
场景:福安溪柄·马山村
时间:1932年9月27日,夜
人物:马立峰、詹如柏、叶步兴、游击队员二十余人
(祠堂里。马立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溪尾一带的地形。詹如柏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自从兰田之后,半个月里,第一支队又打了两场小仗,缴了七支枪,队伍从三十人扩到了五十多人。溪尾民团是第三个目标。)
詹如柏:(用炭条点着地图上的一个黑点)溪尾民团在镇东头的关帝庙里。团长杨圣斋,五十多岁,抽大烟,手下有十几个团丁。他不像陈家,没有围墙。庙是敞的,前后两个门。
马立峰:杨圣斋这个人,溪柄那边的农民都知道。去年收了一茬“剿匪捐”,把溪柄南边的几个村子刮了一遍。陈阿大的一个远房兄弟,就是被他的人打伤的。
詹如柏:所以打溪尾,不光是缴枪。
马立峰:(看着地图,手指在关帝庙的位置停了一下)前门进去,后门留人。杨圣斋抽大烟,夜里睡得死。进去之后,先缴枪,再抓人。
詹如柏:抓活的?
马立峰:(想了一下)看情况。如果反抗——
(他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詹如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战斗的结果,三天后传到了溪柄。第一支队夜袭溪尾民团,击毙团长杨圣斋,缴获七支步枪,没有伤亡。消息传到溪北洋的时候,陈阿大正在田里收稻子。一个邻居跑过来告诉他。)
邻居:(上气不接下气)阿大!阿大!溪尾的杨圣斋,被打死了!
陈阿大:(手里的镰刀停了一下)谁打的?
邻居:马校长的人。第一支队。
陈阿大:(把镰刀插进田里,站直了腰,看着溪柄方向)我说什么来着。
(他弯下腰,继续割稻。但割了两把,又直起来,把镰刀往田埂上一搁,大步往村里走。)
邻居:(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陈阿大:(头也不回)找农会。入会。
【场次6】
场景:甘棠·赛江边
时间:1934年1月1日,清晨
人物:马立峰、詹如柏、叶飞、曾志、任铁锋、游击队员及红带会会员三四千人
(赛江的晨雾比溪柄河大得多,白茫茫一片,把江面和两岸的村庄都罩在里面。甘棠渡口,人挤得满满当当。三四千人——游击队员、红带会会员、赤卫队员、还有自发跟着来的农民——手里拿着步枪、鸟铳、梭镖、大刀,有的还扛着扁担。红带会的会员腰间系着红布,红布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片一片地晃。)
(马立峰站在渡口的一棵老榕树下,旁边是詹如柏、叶飞、曾志、任铁锋。叶飞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军装,左胳膊上还绑着一圈绷带——上个月在狮子头客栈遇险,三处中弹,刚刚能下地走路。曾志站在叶飞旁边,个子不高,短发,腰间别着一支手枪。)
任铁锋:(看着江面上的雾)雾这么大,赛岐那边的哨兵看不见我们。
叶飞:(活动了一下左胳膊,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看不见更好。今天不是来打仗的。
马立峰:(看了他一眼)你的胳膊行不行?
叶飞:行。走这点路,没问题。
詹如柏:(从渡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插着几面小红旗)渡船准备了十二条。头一条先过去,占码头。后面的跟着。红带会走中间,游击队走两边。曾志同志,你带第五支队从上游浅滩过去,绕到赛岐后街。
曾志:(点头)知道。
马立峰:(对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是正月初一。赛岐街上的人,都在过年。驻在赛岐的国民党海军陆战队,有一个营。但他们昨天夜里看见赛岐那边火烧了二百多家楼店,以为是咱们打进去了。现在,他们可能已经跑了。
(有人低声笑了。马立峰没有笑。)
马立峰:跑不跑,到了才知道。到了赛岐,不许乱开枪。街上都是老百姓,正过年。谁开枪,谁负责。
(渡船一条一条离岸。马立峰站在头一条船的船头,看着江面上的雾一点一点散开。赛岐镇的轮廓在雾里慢慢露出来——灰色的屋顶、码头的桅杆、江边的货栈。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船工蹲在石阶上抽烟。老船工看见满船的枪,烟袋掉在石阶上,人没有动。)
马立峰:(跳下船,走到老船工面前)老叔,海军陆战队的人呢?
老船工:(指了指镇里)昨夜里走了。火烧了半条街,他们以为是你们来了,后半夜就撤了。
马立峰:(回头看了一下刚上岸的叶飞和詹如柏)不费一枪一弹。
叶飞:(走上码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镇子,笑了一下)不费一枪一弹。
(队伍开进赛岐镇。街上的铺子大都关着门,但窗户后面有眼睛。走到街中间的时候,一家杂货铺的门板卸下了一块,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满街的红带会和游击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声音又惊又喜)来了!真的来了!
(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街两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人端出茶水,有人搬出凳子。一个老太太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追着队伍往一个年轻游击队员手里塞。年轻队员不知所措,回头看马立峰。马立峰朝他点了一下头。年轻队员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眶红了。)
(王厝祠堂前的田坪上,已经聚了上千人。马立峰和詹如柏走上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叶飞跟在后面。台下的人看见叶飞,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叶飞走到台前,朝人群点了点头,等掌声慢慢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叶飞:(声音不高,但田坪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依靠人民,我们不费一枪一弹取得了赛岐暴动的胜利。往后,还是要靠人民,夺取新的胜利。
(掌声又响起来。马立峰站在台侧,看着台下的几千张脸。有穿草鞋的农民,有系着红布的红带会会员,有从赛岐街上跑出来的店员,还有光着脚的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他想起三年前在福安街头,只有几个青年学生围着他。他想起溪柄粮行门口,五六十个人。他想起兰田祠堂里的三十个人。现在,三四千人。)
詹如柏:(走到马立峰身边,低声)赛岐拿下了。下一步?
马立峰:(看着台下的人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下一步,成立苏维埃。
(他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人群中间。一个老农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没有说话。马立峰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树皮。他反握住那只手,也没有说话。田坪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远处,赛江的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画外音,马立峰的声音,很平,但很重:“溪柄动了,福安动了。福安动了——闽东就动了。”
第四集 分田分地
【场次1】
场景:福安东区日山村马厝下·门首田大坪
时间:1934年2月下旬,日
人物:马立峰、叶飞、曾志、詹如柏、郑宗玉、任铁锋、各县区代表二百余人
(日山村马厝下自然村,村口有一片不大的田坪,田坪上临时搭了一个台子,台子后面拉着一块红布,红布上贴着几张写了大字的毛边纸。两百多人挤在田坪上,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系着红布带的,有戴着斗笠的。田坪边上的几棵老松树上,挂着几面红旗。)
(马立峰站在台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借来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叶飞站在台侧,左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抬起来还有些僵。曾志坐在台下第一排,面前摊着一张大幅的毛边纸,上面画着表格。)
马立峰:(对台下,声音不高,但田坪上每个角落都听得清)今天这个会,是福安中心县委扩大会议。到会的有各县、各区党政军的负责同志,一共两百多人。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马立峰:去年赛岐暴动之后,闽东苏区已经建了四十九个区、乡级苏维埃政府。今年一月初,中心县委在甲厝开了四天会,决定把闽东苏区的红色政权统一起来。今天,先成立筹备委员会。等条件成熟,再开工农兵代表大会,正式成立闽东苏维埃政府。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马立峰:筹备委员会,我任主任。但我要说清楚——这个“主任”,不是官。是干活的。谁想当官,现在就回去。苏区不养官。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干部本来靠着墙,这时站直了。)
叶飞:(从台侧走到台前,活动了一下左胳膊)我说两句。闽东苏区现在有七个县,福安、寿宁、福鼎、宁德、霞浦、连江、罗源。五六十万人口。五十几个区,八百多个乡。这么大的地方,光靠游击队打天下不行。要有政权。要有制度。要有人管事。
(他看了一眼马立峰。)
叶飞:立峰同志当筹备委员会主任,是中心县委的决定。我在狮子头负伤那阵子,他在溪柄、溪潭、柏柱洋跑了十几个村子,一个村一个村摸底。哪个村有多少地,多少人,多少租,他心里有一本账。
(马立峰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
马立峰:不说这些。说正事。筹备委员会第一件事——分田。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曾志起草的《分田纲要》初稿。他把纸举起来。)
马立峰:曾志同志从闽西带来的土地法大纲。闽西分了田,我们也分。怎么分?我先说几条原则。没收地主、富农的土地,分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地主和反动派的家属分坏田。反动逃亡地主不分田。富农分的田比地主稍好些。中农和贫农以原耕地为基础,抽肥补瘦,抽多补少,分一份好田。畲汉两族同等对待。对红军家属,另给照顾。
(台下有人举手。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站起来,是上南区的代表。)
上南区代表:马主任,抽肥补瘦怎么抽?地有好有坏,谁分好田,谁分坏田?
马立峰:这个问题,曾志同志比我清楚。曾志,你来说。
(曾志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台下。她个子不高,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带着湖南口音。)
曾志:抽肥补瘦,就是把全村的田按土质、水源、远近分成三等。然后按人口平均。原来种好田的中农,抽出一部分好田,补给原来种坏田的贫农。中农的总亩数不变,但好田坏田搭配,大家都不吃亏。
上南区代表:(想了想)那地主呢?
曾志:地主和反动派的家属,只分坏田。反动逃亡地主,不分田。这是闽西的经验。不给他们留退路。
(台下低声议论了一阵。马立峰等议论声停下来,接着说。)
马立峰:第二条。分田不是分完就完了。分完之后,苏维埃政府要发土地证。土地证上写清楚——哪块田,多少亩,是谁的。从发证那天起,这块田就是你的了。谁也不能再收租,谁也不能再逼债。
(一个老农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挤到台前,仰着头看马立峰。)
老农:马主任,我种了四十年地,从来没听说过田是自己的。
马立峰:(看着老农,把声音放低了)阿叔,你今天听说了。
(老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马立峰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马立峰:筹备委员会第二件事——培训土改干部。曾志、詹如柏同志负责,在斗面村办培训班。每个区来两个人。学政策,学分田的办法,学完了回去自己搞。
詹如柏:(从台下站起来,他刚从溪尾赶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培训班后天开。教室在斗面村那间旧祠堂,桌凳是借的。来的干部自己带铺盖,自己带粮食。苏维埃政府不管饭。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詹如柏没笑。)
詹如柏:笑什么?苏区穷。管不起饭。等分完田,大家吃饱了,再请我吃。
(田坪上的笑声大了些。马立峰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
马立峰:第三件事——庆祝分田胜利大会,等分田铺开之后,在柏柱洋开。到时候烧田契。地主的田契、租票、债据,全部烧掉。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两百多张脸。)
马立峰:今天散会之后,各县的同志回去,先摸清本县的田亩底数。各区的同志回去,先找两个村子试。一个畲村,一个汉村。试完了,把问题带回来。有什么问题,当面说,不许藏着。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散会的时候,两百多人陆陆续续从田坪上往外走。一个年轻干部走到马立峰面前,犹豫了一下。)
年轻干部:马主任,我有个问题。
马立峰:说。
年轻干部:分田分到一半,国民党打过来怎么办?
马立峰:(看着他,想了一下)打过来,就打仗。仗打完了,接着分。分了田的人,不会让国民党把田收回去。
年轻干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田坪上的人快散完了。马立峰从台上下来,走到曾志面前。曾志正在收那张画了表格的毛边纸。)
马立峰:你刚才讲得比我清楚。
曾志:(把纸卷起来,用一根草绳扎好)我在闽西讲了两年。
马立峰:闽西的做法,福安不一定全适用。福安的地主和闽西不一样。福安的地主,很多是商人。陈永昌那种,在溪柄开粮行,在赛岐有货栈。他的地,不是靠种田挣来的,是靠贩粮挣来的。
曾志:(把纸卷夹在腋下,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马立峰:地要分。但光分地不够。粮行的仓,货栈的货,也是从农民身上刮来的。分田的时候,一并算。
曾志:(想了一下)那就是“分田分粮”。地主仓里的存粮,一部分分给农民,一部分留给红军。
马立峰:对。我找詹如柏商量一下,先把柏柱洋几个大粮仓控制住。分田之前,先摸底。
(两个人往村里走。叶飞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叶飞:立峰,福州中心市委来了电报。
马立峰:(接过来,看了一眼)什么内容?
叶飞:说闽东苏维埃政府成立的事,中心市委同意。还说要派一批干部来闽东。
马立峰:(把电报折好,放进衣袋里)来多少?
叶飞:没说。只说“一批”。
马立峰:(看了曾志一眼,又看了叶飞一眼)来的人越多,分田的人手就越足。但有一点,来的人要先培训。不培训,不懂福安的规矩,下去就出问题。
曾志:我编一份《分田问答》,培训的时候用。
马立峰:好。你来写。
【场次2】
场景:福安柏柱洋斗面村·闽东苏维埃政府机关
时间:1934年2月底,日
人物:马立峰、曾志、张尚蒙、尤奶发、张少廉、马三弟
(斗面村的一排土墙房子,有一间大屋被收拾出来当办公点。大屋的正厅摆着几张从地主家搬来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闽东苏区地图。地图上用红铅笔标着已经建立苏维埃政府的区乡。正厅左边的厢房是马立峰的住处兼办公,右边是曾志的住处。门口挂了一块木牌,用墨汁写着“闽东苏维埃政府筹备委员会”。)
(马立峰从外面回来,脚上沾着泥。他在门口把草鞋脱了,在石阶上磕了两下。张尚蒙从正厅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是地主家缴来的。张尚蒙五十多岁,上南区人,种过田,识几个字,说话慢。)
张尚蒙:马主席,土地部的账本我理出来了。柏柱洋六个村,地主十七户,富农二十三家。田亩数——(翻开账簿)全洋四千三百多亩。佃农和半自耕农,占八成。
马立峰:(走进正厅,在桌边坐下,接过账簿翻了两页)地主家的存粮呢?
张尚蒙:光陈家的仓,就存了三百多担谷。刘家和张家加起来也有一百多担。
马立峰:(把账簿合上)分田的时候,先分粮。佃农家里没粮过春荒,分了田也种不下去。
张尚蒙:分了粮,分田。但有一点——(犹豫了一下)畲民的田怎么分?
马立峰:畲汉一样分。曾志起草的《分田纲要》里写清楚了。畲民和汉人,一人一份,不分好坏。
张尚蒙:(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我先去楼下村摸底。
(张尚蒙走了。尤奶发从门外进来,是粮食委员,手里提着一杆秤,秤钩上还挂着一块铁。他把秤放在墙角,喘了口气。)
尤奶发:马主席,斗面村的公田定了。村东头那一片,二十三亩,土质最好。给红军留的。
马立峰:给红军的公田,谁种?
尤奶发:村里定的是,红军家属种。收了谷,三成交公,七成自己留。
马立峰:(想了一下)三成太多了。红军家属也要吃饭。改成两成。剩下的,苏维埃政府从其他村的公田收的谷里补。
尤奶发:两成,怕不够部队用。
马立峰:不够再说。先把两成定下来。红军家属不饿肚子,前线才有人打仗。
(尤奶发点头,在本子上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少廉走进来,他是秘书长,二十二三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抄好的文件。)
张少廉:马主席,各县的摸底表交上来了。福安、霞浦、柘洋三个县的表全了。寿宁和宁德还差几个区。
马立峰:(接过文件,翻了翻)寿宁是范式人在搞,宁德是叶飞在跑。慢就慢一点,不能催。催出来的东西,不实。
(他把文件递给张少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柏柱洋的位置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分田试验区”。)
马立峰:少廉,你帮我算一下。全苏区,有多少无地少地的农民?
张少廉:(翻开笔记本)各县报上来的数,大概有三十万户。如果一人分两亩,全苏区至少要分出六十万亩田。
马立峰:(看着地图,手指从柏柱洋往溪柄、赛岐、霞浦方向划过去)六十万亩。这个数,要落在每一户头上,才算数。
(他转过来。)
马立峰:柏柱洋先试点。试完了,总结经验,编成册子发下去。各县照着做,但不要照搬。福安的地主和霞浦的不一样,霞浦的又和柘洋的不一样。要因地制宜。
张少廉:(把笔记本合上)那册子谁来写?
马立峰:曾志写政策,我写经验。你负责刻印。刻多少份?
张少廉:各区的土改干部,加上各县来学习的,怕是要一百多份。
马立峰:一百多份。刻得过来吗?
张少廉:(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刻印章我比不上你。刻蜡纸我比你在行。
(马立峰也笑了。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背着一个小包袱,是马立峰的伯父马三弟。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脚上一双旧布鞋,站在门口,看见屋里一堆人在办公,有些局促。)
马三弟:(站在门槛外面)祥儿。
(马立峰转过头,看见伯父,愣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
马立峰:伯父,你怎么来了?
马三弟:(把包袱递过来)溪柄那边的人说,你在斗面。我走了半天路。家里没什么东西,带了几斤番薯干。
马立峰:(接过包袱,扶伯父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你一个人来的?
马三弟:嗯。路上碰见詹如柏的人,带了一段路。
(屋里的人看见马立峰有事,陆续往外走。曾志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马立峰:(给伯父倒了一碗水)家里怎么样?
马三弟:(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里)还好。你妹妹嫁了人,日子过得去。我今年种了两亩田,自己够吃。
(他看了看这间屋子。正厅里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堆着文件和账簿。)
马三弟:(声音放低了)祥儿,我听人说,你当了主席?
马立峰:筹备委员会的主任。不算主席。
马三弟:那也算是个官了。
马立峰:(摇头)不是官。伯父,这个“主任”,是干活的。分田、分粮、发土地证。哪家分不到田,就来找我。
马三弟:(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碗放在桌上)你小时候上山砍柴,冬天手上裂口子,冻得哭。我拿猪油给你抹。你还记得吗?
马立峰:记得。
马三弟:那时候我想,这孩子要是能念书,将来当个先生,就不用砍柴了。后来你去了福州,我以为你要当先生。再后来你在溪柄教小学,我以为你总算是当了先生了。(他抬起头看着马立峰)没想到,你现在干的是这个。
(马立峰没有接话。他坐在伯父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马三弟:我不懂什么革命。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做的这些事,是让人吃饱饭的事吗?
马立峰:(看着伯父的眼睛)是。
马三弟:(点了点头,站起来)那就行了。我走了。溪柄到斗面,半天路,我天黑前能回去。
马立峰:(也站起来)吃了饭再走。
马三弟:(摆手)不留了。番薯干你留着吃。公家的人多,我不给你添麻烦。
(老人走到门口,穿上布鞋,回头看了马立峰一眼。)
马三弟:祥儿,你瘦了。自己顾着自己。
(老人走了。马立峰站在门口,看着伯父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路上。他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下,把伯父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番薯干,用一块旧布包着。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曾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曾志:(看见马立峰在吃番薯干,停了一下)你伯父走了?
马立峰:走了。
曾志:(把纸放在桌上)《分田问答》写了初稿。你看看。
(马立峰拿起纸,一边嚼着番薯干一边看。看完了,他拿起铅笔,在纸上改了几处。)
马立峰:第二条“畲汉同等”后面,加一句——“畲民有分田的,汉族农民不许阻挠。阻挠的,交苏维埃政府裁判部处理。”
曾志:(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还有吗?
马立峰:第十条,“红军家属”那一条,把“可以优先分好田”改成“必须优先分好田”。优先是客气的说法。必须,是不含糊的。
(曾志看了他一眼,把纸接过去,坐在桌边开始改。马立峰把剩下的番薯干包好,放进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分田试点的方案。两个人对坐,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张少廉端了一盏油灯进来,放在桌上,又出去了。)
【场次3】
场景:福安柏柱洋楼下村·田头
时间:1934年3月,日
人物:马立峰、刘阿元、陈第五、林树荣(少年)、群众数十人、张尚蒙
(楼下村的田垄上,春耕刚刚开始。田里灌了水,明晃晃的。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下摆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几个村民围在树底下,正在吵。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红耳赤,指着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
刘阿元:(指着田埂的方向)陈第五,你昨天把我家田埂扒了,水全往你那边流。我秧田干了,你赔?
陈第五:(梗着脖子)那条水渠本来就是从我祖上田里过的。你去年分了这块田,水渠也跟着你走了?
刘阿元:田分了就是我的。水渠在我的田埂上,就是我的。
陈第五:你放屁!
(两个人越吵越凶。围观的人有劝的,有看热闹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从樟树后面探出脑袋来看——那是林树荣,斗面村人,苏维埃政府办公点就设在他家。他后来回忆过这天早上发生的事。)
(马立峰从斗面村方向走来,后面跟着张尚蒙。马立峰昨夜通宵在写分田方案,早上刚躺下就被吵醒了。他走到樟树下,两个人还在吵。围观的村民看见他来了,让开一条路。)
张尚蒙:(低声对马立峰)楼下村的。刘阿元,贫农。陈第五,雇农。都是刚分的田。
马立峰:(走到两人中间,没有先说话。他看了看刘阿元,又看了看陈第五。然后转过身,对张尚蒙)搬桌子到田里去。把凳子也搬过去。
张尚蒙:(愣了一下)田里?
马立峰:对。搬到刘阿元和陈第五那块田的田埂边上。
(张尚蒙招呼了几个人,把八仙桌和长凳搬到田边。马立峰先走了过去,蹲在田埂上,用手拨开水面的浮萍,看那条被扒开的口子。水渠不宽,从陈第五的田里穿过,流进刘阿元的田。田埂被扒了一个一尺宽的口子,水大部分都往陈第五那边流走了。)
马立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跟在后面的刘阿元和陈第五)你们俩过来。其他人也过来。就在这儿说。
(刘阿元和陈第五走到田埂上,站在马立峰两边。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有的站在田埂上,有的坐在田边的石头上。林树荣和几个小孩挤在最前面。)
马立峰:(对刘阿元)你先说。
刘阿元:分田的时候,这块田分给了我。水渠从我的田埂上走。陈第五昨天把它扒了,水全走了他那边。我秧田干了。
马立峰:(对陈第五)你说。
陈第五:水渠是从我祖上的田里过的。我爷爷那辈就在用这条水渠。刘阿元分了田,水渠还是我的。
刘阿元:你祖上的田都分给佃农了,你还有什么祖上的水渠?
陈第五:(急了)那我怎么办?我那块田在下游,水不够,我种什么?
(两个人又开始争。马立峰没有打断他们。他回到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他画的是水渠的走向——从上游的溪,经过陈第五的田,再经过刘阿元的田,往下游去。)
马立峰:(抬起头,对张尚蒙)张尚蒙,你去把那块田的土改登记册拿来。看看这块田分之前是谁的。
(张尚蒙跑回村里去拿册子。马立峰对刘阿元和陈第五说。)
马立峰:你们先别吵。我问你们一件事。
(两个人停下来,看着他。)
马立峰:苏维埃政府没有分田地给你俩之前,你们有为此事争吵过吗?
(刘阿元和陈第五都愣住了。刘阿元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陈第五低下了头。)
马立峰:(把铅笔放在桌上,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田埂上每一个人都听清了)你们原先都没有土地。刘阿元租地主的田种,陈第五给地主扛活。你们吵过水渠吗?
刘阿元:(低声)没有。
陈第五:(也低声)没有。
马立峰:现在苏维埃政府把田分给你们了,你们有了自己的地,倒吵起来了。这是谁的错?
(没有人说话。田埂上安静得能听见渠水的声音。)
马立峰:(看着两个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不是你们的错。
(刘阿元抬起头。)
马立峰:也不是陈第五的错。
(陈第五也抬起头。)
马立峰:是我们苏维埃政府的错。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啊”了一下。)
马立峰:苏维埃政府分了田,但没有把水渠定下来。水从谁的田里过,谁用多少,谁修谁管,没有规矩。你们两个人吵,吵的不是水渠,是苏维埃政府没把规矩立好。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画了水渠走向的纸,举起来给围观的人看。)
马立峰:我现在代表闽东苏维埃政府判决如下。第一,本案诉求的水渠,属苏维埃政府所有,供大家共同使用,个人不能占有。
(他把纸放下,看着刘阿元。)
马立峰:第二,刘阿元被扒的田埂,陈第五即日内应予以修复。修复用的土,从陈第五自己田里取。
(他转向陈第五。)
马立峰:第三,水渠的日常维护,由刘阿元和陈第五轮流负责。一人一个月。谁当值,谁修渠。渠坏了不修,苏维埃政府收回他的田。
(他又转向围观的村民。)
马立峰:第四,这条水渠的规矩,适用于柏柱洋所有村子。各村土改干部回去之后,把村里所有的水渠、水塘、水源,都定出规矩。谁用谁管,写清楚。写不清楚的,来找我。
(他把纸折好,递给张尚蒙。)
马立峰:张尚蒙,你把这个判决抄三份。一份贴楼下村村口,一份送苏维埃政府存档,一份交给刘阿元和陈第五各人一份。
(张尚蒙接过纸。刘阿元和陈第五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陈第五先开口了。)
陈第五:(声音很低)阿元,田埂我今天就去修。
刘阿元:(沉默了一下)我跟你一起修。你一个人,土取不够。
(两个人转过身,一前一后往田里走去。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声音,有人点头,有人笑了。林树荣和几个小孩从樟树后面跑出来,跟在大人后面看。马立峰从桌边站起来,对围观的人说了一句话。)
马立峰:农民朋友们,天下穷人是一家。我们分了田,更要团结。互帮互助,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和小本子,往村里走。张尚蒙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马立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田里。刘阿元和陈第五已经在田埂上挖土了。两个人都弯着腰,谁也没有再吵。)
(画外音,林树荣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在多年以后回忆这一天):“那年我八岁。我趴在樟树后面看。马主席说的话,我当时听不懂。但后来我长大了,就懂了。他说,错不在你们,错在我们。这句话,我一辈子记得。”
【场次4】
场景:福安柏柱洋“半月沉江”田野
时间:1934年4月,日
人物:马立峰、曾志、叶飞、詹如柏、张尚蒙、各县区代表、群众三千余人
(柏柱洋“半月沉江”——一片开阔的田野,形状像半个月亮嵌在山间。四月的田里,秧苗已经插下去了,绿油油的一片。田野中间搭了一个大台子,台子后面挂着大红布,红布上贴着“庆祝分田胜利大会”几个大字。田野四周站满了人,三千多人,把半月形的田野挤得满满当当。有系红布带的,有扛红旗的,有穿军装的,有戴斗笠的。还有一群畲族妇女穿着凤凰装,头戴银簪,站在人群前面。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手里攥着刚分到的土地证,纸是红的,上面盖着苏维埃政府的方印。)
(马立峰走上台。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梳过了,但还是有些乱。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纸——地主的田契、租票、债据。)
马立峰:(对台下,声音很大,田野上的人都听得见)柏柱洋的乡亲们!各区的代表们!今天是分田胜利大会。柏柱洋六个村,三十多个自然村,四千三百多亩田,全部分到了各家各户。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一个老农在人群里举着土地证,举过头顶,旁边的人也都举起来。一片红色的纸,在四月上午的阳光下,像一片翻动的旗帜。)
马立峰:(等掌声停下来)分田之前,柏柱洋八成农民没有地。给地主种田,交八成租。种一年,吃半年。现在,田是你们自己的了。谁种的,就是谁的。
(他从台上拿起一沓田契,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马立峰:这是地主陈家的田契。上面写着——“溪柄乡柏柱洋楼下村田一十八亩,佃户刘阿元,年租八石二斗,押租银元四十元。”刘阿元,你在不在?
(台下人群里,刘阿元从人群中挤出来,仰着头看台上。)
刘阿元:在!
马立峰:(把那张田契从一沓里抽出来,举高了)你听着。这张契,作废了。从今天起,你种的那十八亩田,是你刘阿元的。不交租,不押租。
(他把那张田契撕成两半,扔在台上的一个铜盆里。台下响起了掌声。马立峰继续撕第二张、第三张。张尚蒙站在台侧,把地主的租票、债据一沓一沓递给他。)
马立峰:(一边撕一边念)柏柱洋楼下村,陈第五,租田十二亩,年租五石。作废!柏柱洋斗面村,林阿贵,借银元二十元,月息三分。作废!柏柱洋田头岗村,施阿元,借谷十担,秋后还二十担。作废!
(每撕一张,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撕到后来,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马立峰把最后一沓债据扔进铜盆里,从桌上拿起一盒洋火,划了一根,扔进盆里。火苗从盆里蹿起来,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台上几张脸。田契和债据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从盆里飘出来,被风吹散在田野上空。)
(台下一个老妇人——就是两年前在溪柄粮行门口抱着空布袋的那个——从人群里挤出来,挤到台前。她仰着头,看着铜盆里的火,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当年的赊粮字据,上面盖着农会的章。她把那张纸举过头顶,朝着台上喊了一声。)
老妇人:马主席,这张也烧了吧!
(马立峰从台上走下来,走到老妇人面前。他接过那张字据,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溪柄乡农会,赊粮一斗,秋后还一斗。立据人:陈杨氏。”)
马立峰:(把字据举起来,对着台下喊)溪柄乡陈杨氏,赊粮一斗,今天——清了!
(他把字据扔进铜盆里。火苗又蹿起来。老妇人站在台前,看着那张纸在火里烧尽。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挤回人群里去了。)
(马立峰回到台上。曾志从台侧走上来,手里拿着《分田大纲》,开始宣读。曾志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一句一句地念:没收地主、富农的土地,分配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地主和反动派家属分坏田。反动逃亡地主不分田。畲汉两族同等对待。红军家属优先分好田。森林归政府。)
(曾志念完之后,马立峰走到台前,看着台下三千多张脸。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马立峰:乡亲们!分田胜利了。但分田只是第一步。田分到了手,要种下去,要收回来。收了粮,自己吃饱,交公粮给红军,剩下的,是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
马立峰:谁要来抢你的田,红军挡着。红军挡不住,苏维埃政府挡着。苏维埃政府挡不住——(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马立峰挡着。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一个畲族妇女从人群前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茶,递到台上。马立峰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甜的,放了糖。)
(曾志走到马立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曾志:(低声)各县的代表都来了。分田大纲念完了,他们回去就可以照样子搞。
马立峰:(放下茶碗,看着台下)那就让他们带一份《分田大纲》回去。手抄的也行。张少廉那里刻了蜡纸,油印了一百多份。
曾志:一百多份,不够。至少再印两百份。
马立峰:那就再刻。张少廉一个人刻不过来,我帮他刻。刻印章的手艺,刻蜡纸也能用。
(曾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台上台下,人群还没有散。有人唱起了福安的山歌,调子拉得很长,歌词是临时编的,听不太清,但调子里有一种松快的东西。田野上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柏柱洋四周的群山一层一层地叠过去,青得发黑。)
画外音,马立峰的声音,带着一点哑,但很稳:“田分到了手,日子才是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了,命才是自己的。”
【场次5】
场景:福安柏柱洋斗面村·闽东苏维埃政府机关
时间:1934年4月底,夜
人物:马立峰、曾志、张少廉
(夜。正厅里点着一盏马灯,灯芯加了双股。马立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大沓纸,是各县报上来的分田进度表。他用铅笔在表格上画着圈,有的圈大,有的圈小。曾志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沓《分田问答》的油印稿,她在逐页校对。张少廉趴在另一张桌子上刻蜡纸,刻刀在钢板上沙沙响。)
马立峰:(把铅笔搁下,揉了揉眼睛)福安完成八成。霞浦六成。柘洋五成。寿宁四成。宁德三成。
曾志:(没抬头,继续校对)宁德慢。叶飞那边兵力不够,分田的干部也少。
马立峰:宁德不用催。叶飞在狮子头负的伤,胳膊还没好利索,带着人跑了好几个区。慢一点就慢一点。
曾志:(抬起头)但有一个问题。
马立峰:说。
曾志:有的地方,分了田,农民不敢种。怕国民党回来,地主回来,收了田,还要算账。
马立峰:(沉默了一下)这个我听过。柏柱洋也有。楼下村那个刘阿元,分田那天高兴,分完田第二天又来找我,说“马主席,这田,我种还是不种?”
曾志:你怎么说的?
马立峰:我说,你种。国民党回来,我挡。地主回来,我挡。挡不住,我把命搭上。
(曾志没有说话。她看了马立峰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校对。)
马立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的红圈比上个月多了不少,从柏柱洋往外扩了一圈)分田分到一半,更要抓紧武装。没有枪杆子,分田就是纸上画画。詹如柏那边在扩红,红三团从三百人扩到五百。还不够。
曾志:叶飞在宁德也在扩。
马立峰:我知道。但枪不够。兰田缴了十七支,溪尾缴了七支,赛岐缴了一批。加起来不够装备一个营。
曾志:(放下手中的稿子)你想怎么办?
马立峰:(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赛岐。赛岐有国民党的民团仓库,存着几十条枪。打赛岐的时候没来得及搬。我让詹如柏派人去摸了一下,仓库还在。
曾志:什么时候动手?
马立峰:等分田铺完。五月底。打完赛岐,枪够了,分田的干部也培训完了。那时候再推一轮。
(张少廉从蜡纸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张少廉:马主席,《分田大纲》油印了三百份了。多出来一百份,放哪儿?
马立峰:给各县分。福安留五十份,霞浦五十份,柘洋三十份,寿宁和宁德各三十份。剩下的,送到福州去。让中心市委看看闽东是怎么分的。
张少廉:福州?
马立峰:对。福州中心市委的同志,有的没见过分田。让他们看看闽东的经验。下次他们来人,就知道怎么干了。
(张少廉点头,继续刻蜡纸。马立峰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铅笔,在分田进度表上又画了一个圈。)
曾志:(过了一会儿,开口)立峰,你伯父上次来,走了之后,你给他捎东西了吗?
马立峰:(手上没停)捎了。让溪柄农会的人带了一袋米回去。
曾志:你多久没回马厝了?
马立峰:(算了一下)赛岐暴动之后没回过。三个多月了。
曾志:该回去看看。
马立峰:(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等分田铺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四月的夜风带着秧苗的青气灌进来。远处,柏柱洋的田垄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田里的水映着星星。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铅笔。)
画外音,马立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分田分地,分的不光是田。分的是穷人的胆。”
第五集 五百里红
【场次1】
场景:福安柏柱洋斗面村·闽东苏维埃政府机关
时间:1934年5月底,日
人物:马立峰、张尚蒙、尤奶发、张少廉、林阿贵(列宁小学校长)
(斗面村那排土墙房子,门口挂的“闽东苏维埃政府筹备委员会”牌子已经换成了“闽东苏维埃政府”的木牌,字是张少廉用隶书写的,墨迹还新。正厅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满了文件、账簿、油印的《分田大纲》。墙上那张手绘的闽东苏区地图,红铅笔标出的区域比三个月前又扩了一大圈——从福安往东延伸到霞浦、往南连上宁德、往北接到寿宁,红圈密密匝匝,几乎盖住了地图的大半。)
(马立峰从外面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草鞋沾满了黄泥。他在门口磕了磕鞋底,走进正厅。张尚蒙正在整理一沓统计表,尤奶发蹲在墙角拨算盘,张少廉在刻蜡纸。林阿贵坐在靠门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自己抄的识字课本,等人。)
马立峰:(把草帽往桌上一搁,拿起搪瓷缸灌了两口水)楼下村的公田,昨天收上来了。二十三亩,加上田头岗的十七亩,一共有四十亩公田给红军家属种。
尤奶发:(从算盘上抬起头)四十亩,够是够。但今年雨水少,田头岗那十七亩怕是要减产。
马立峰:(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统计表)减产也得先保红军家属。前线的人吃不上饭,后方的田种了也没用。
张尚蒙:(把统计表推过来)马主席,各县的分田进度汇总了。福安全部完成。霞浦完成九成。柘洋九成。寿宁七成。宁德六成。
马立峰:(看了一眼数字,拿起铅笔在宁德那一栏画了一个圈)宁德慢。那边还在打。叶飞上个月在桃花溪跟国民党保安团干了一仗,抽不出人手搞分田。
张尚蒙:要不要催一催?
马立峰:(摇头)不催。叶飞手里的人,一个当两个用。分田的事,等他把仗打完再说。先保命,再保田。
(林阿贵站起来,把识字课本递过去。)
林阿贵:马主席,列宁小学的课本我编了一册。你看看。
马立峰:(接过来翻了几页)三十个字。田、地、农、工、红、军、苏、维、埃……(笑了)这些字,孩子学了就能用。
林阿贵:编了三十六课。第一课是“我是农民”,第二课是“我有田”,第三课是“田是苏维埃政府分的”。
马立峰:(合上课本)好用。油印了多少份?
林阿贵:印了八十份。柏柱洋六个村的列宁小学,加上霞浦那边来的几个教员,都分了。
马立峰:(把课本还给林阿贵)好。还有一件事——工农补习所那边,课排好了没有?
林阿贵:排了。晚上教识字,白天讲分田政策。来上课的大多是分田的骨干。
马立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柏柱洋的田垄在五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金竹坪红军修械厂的几间草棚)修械厂那边呢?我去看看。
尤奶发:(放下算盘,站起来)我跟你去。
(马立峰和尤奶发往外走。张少廉在后面喊了一声。)
张少廉:马主席,东山红军后方医院今天新收了一批伤员。从宁德转过来的,五个人。
马立峰:(回头)重伤轻伤?
张少廉:三个轻伤,两个重伤。重伤的已经做了手术。
马立峰:(对尤奶发)你去找粮食部,送五十斤米到医院。重伤员吃干的,轻伤员吃稀的。不够再来找我。
尤奶发:(应了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马立峰:(走出几步,又回来对张少廉)各区的汇报会,后天开。通知发出去没有?
张少廉:发了。福安、霞浦、柘洋三个县的区委书记都回信说要来。寿宁说可能迟到半天。
马立峰:迟到就迟到。来了就发言,不来就记着。不等。
【场次2】
场景:金竹坪红军修械厂
时间:1934年5月底,日
人物:马立峰、修械师老周、学徒小陈
(金竹坪在山腰上,几间草棚搭在一片竹林下面,地上散着铁屑和木炭。棚子里砌了一座小炉子,炉火正红,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在打铁,胳膊上全是烫伤的旧疤。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拉风箱。地上摆着几支待修的步枪,有一支枪管已经拆下来了。)
老周:(抡锤敲了一下枪管,火星溅出来)马主席来了。
马立峰:(走进棚子,蹲下来看地上那支拆开的枪)周师傅,修了多少支了?
老周:(把锤子搁在铁砧上,用围裙擦了把汗)这个月修了二十三支。能用的十八支,剩下的五支枪管废了,修不了。
马立峰:(拿起那支拆了枪管的汉阳造看了看)废了的怎么办?
老周:拆零件。枪机、弹仓、扳机,都留着。哪支枪坏了,换上去。枪管实在不行的,就送被服厂,融了做针。
马立峰:(笑了一下)枪管做针。好。
老周:(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修好的步枪,一支一支码着,枪托上都用刀刻了一个“红”字)这十八支,你们什么时候来拿?
马立峰:(从箱子里拿起一支,掂了掂,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膛线还算清楚)明天。我让詹如柏派人来。周师傅,还有一件事——
老周:说。
马立峰:(把枪放回箱子,蹲到炉子旁边)修械厂现在有几个人?
老周:三个师傅,两个学徒。小陈是溪柄来的,上个月刚来。(朝拉风箱的学徒努了努嘴)
马立峰:(看了一眼小陈,十四五岁,瘦,拉风箱拉得满头汗)小陈,多大了?
小陈:(停下手,抹了一把汗)十五。
马立峰:哪里人?
小陈:溪柄街上。我阿爸在溪柄粮行扛过粮,后来农会赊粮,我家分了两斗。我阿妈让我来学手艺,说将来有用。
马立峰:(站起来,拍了拍小陈的肩膀)有用。学好了,回溪柄开个分厂。
小陈:(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马立峰:(对老周)修械厂要扩。你看需要什么?
老周:(想了一下)铁。炭。还有一个会翻砂的师傅。光靠打铁修枪,不够。要能造子弹就好了。
马立峰:翻砂师傅,我让福州那边找。铁和炭,从赛岐运。上个月打赛岐,缴了民团仓库,里面存了一批铁锭。我让詹如柏给你调。
老周:(点头,回到铁砧前面,重新抡起锤子)那就不耽误了。
(马立峰走出修械厂,回头看了一眼。炉火的光从草棚里透出来,在竹林上投下一片跳动的暗红。他站在山坡上,往柏柱洋方向看。田野里,一簇一簇的人在插秧、锄草。远处斗面村的祠堂门口,列宁小学的孩子正在跑操,喊口号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往山下走。)
【场次3】
场景:柏柱洋斗面村·闽东苏维埃政府机关
时间:1934年6月初,夜
人物:马立峰、曾志、张少廉
(夜。正厅里点着两盏马灯。桌上摊着一张大幅的闽东地图,几个小木块压着边角。马立峰和曾志站在地图前面。张少廉坐在旁边记录。)
曾志:(手指点在地图上宁德和罗源交界的地方)叶飞那边扩红,从三百人扩到了四百多。但枪不够。新来的战士有的拿鸟铳,有的拿梭镖。宁德那边分田慢,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兵力压住民团。
马立峰:(手指在福安和霞浦之间画了一条线)福安这边的赤卫队可以抽一批过去。赤卫队有两百多人,拿的都是缴来的步枪。抽一个中队,一百人,给叶飞。
曾志:抽走了,福安谁来守?
马立峰:福安中心苏区有红三团。红三团现在三百多人,加上赤卫队剩下的一百多,够用了。
曾志:(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够用?
马立峰:(沉默了一下)够不够,看国民党什么时候来。现在福建事变刚过去,十九路军撤了,国民党的兵还没补齐。趁着这个空档,先把各县的武装拉起来。
曾志:(回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立峰,我明天去赤溪社洋村。
马立峰:去多久?
曾志:半个月。安德县安乐区的分田还没铺开,那边有几个村子畲民多,土改干部搞不清楚畲民的政策。
马立峰:畲民的政策,《分田大纲》上写得清清楚楚。
曾志:写了,但下面的人不敢搞。有的村子,汉族的农民不让畲民分好田。说畲民“不是正根”。
马立峰:(皱了一下眉)哪个村?
曾志:社洋村。畲民有二十几户,分田的时候被排到第三等,全是山垄田,靠天吃饭。
马立峰:(走到地图前面,找到了社洋村的位置)我写封信,你带过去。给安德县委书记的。畲汉平等这一条,不是商量,是命令。谁不执行,撤职。
曾志:(接过马立峰递来的纸和铅笔,等他写完)你这个脾气,比在柏柱洋分田的时候还硬。
马立峰:(把信折好递给她)分田分的是穷人的胆。畲民也是穷人。少分一户,就是少一个人的胆。
(曾志把信收好。张少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刻好的油印件。)
张少廉:马主席,闽东临时特委成立的通报,刻好了。油印了两百份,各县都发。
马立峰:(接过来看了一眼。通报上写着:中共闽东临时特委于1934年6月成立,书记苏达,委员马立峰、叶飞、詹如柏、曾志等)好。从今天起,闽东党政军统一领导。少廉,你再刻一份通知,发给各县:从七月起,所有区苏维埃政府要建立财政预算。每个月的收支,报到临时特委来。
张少廉:各县的财政委员都培训过了吗?
马立峰:上南区培训了一批。其他县,一边干一边学。预算不用太细,先有个数。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账要清。不清,查。
(张少廉应声出去了。曾志把信收进衣袋,拿起桌上的马灯。)
曾志:我明天一早就走。
马立峰:(点头,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路上小心。宁德过来的路,上个月有民团埋伏过。
曾志: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立峰一眼。)
曾志:立峰,分田的事,铺了大半年了。各县都动起来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国民党打回来,这些田怎么办?
马立峰:(把地图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夜风从柏柱洋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淡香)打回来,就打仗。仗打完了,田还是分田的人的。
曾志:(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转身走进夜色里)
(马立峰站在门口,听着曾志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他回到桌边坐下,把马灯拨亮了一点,拿起铅笔,在纸上写明天汇报会的提纲。)
【场次4】
场景:福安柏柱洋斗面村·闽东苏维埃政府机关
时间:1934年7月,日
人物:马立峰、张尚蒙、尤奶发、各县区委书记七八人
(正厅里坐满了人。桌上铺着各县的报表。马立峰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一沓汇总数据。各县的区委书记挤在桌子两边,有穿灰布衫的,有穿对襟短褂的,有的脚上还沾着田里的泥。)
马立峰:(翻开汇总表)上半年的数据,我念一下。全苏区十个县,四十二个区,八百多个乡。分田完成,福安、霞浦、柘洋、连江、罗源五个县。寿宁、宁德、福鼎、屏南、古田五个县,完成六到八成。
(他把表放下,目光扫了一圈。)
马立峰:五六十万人口分到了土地。这个数,是实打实一户一户量出来的。不是报上来的。张尚蒙带人抽查了三十个村,抽查结果和报表对得上。
(张尚蒙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马立峰:下半年的重点,三件事。第一,公粮。分了田的农户,秋收之后要交公粮。比例——收十担交一担。红军家属免交。赤贫户免交。这一条,回去要讲清楚。谁不交,先问为什么。是交不起,还是不想交。交不起的,苏维埃政府补。不想交的——
(他停了一下。)
马立峰:不想交的,收回土地证。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一个区委书记举手。)
区委书记甲:马主席,收十担交一担,有的农户刚分田,底子薄,秋收之前就断了粮。能不能先预支?
马立峰:公粮不收预支。但苏维埃政府可以借粮。借一担,秋后还一担,不加利。这条,你们回去跟粮食委员说清楚。
区委书记甲:(点头,在本子上记)
马立峰:第二件事,赤卫队。每个区要建一个赤卫中队,至少五十人。武器不够,先拿梭镖、鸟铳。训练,每五天一次。红三团派人去教。
尤奶发:(插了一句)红三团现在三百多人,抽不出太多教官。
马立峰:抽五个。一个教官带两个区。巡回教。不要求天天在,五天轮一次。关键是让赤卫队的人知道怎么放枪、怎么埋伏、怎么撤。
尤奶发:(点头,记下)
马立峰:第三件事——(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闽东苏维埃政府从七月起,建立各级裁判部。区一级设裁判员,县一级设裁判委员会。干什么?管分田纠纷、管债务纠纷、管偷盗、管赌博。苏区不养闲人,也不养恶人。有纠纷,找裁判部。不许私斗,不许报复。
(他把纸递给张尚蒙。)
马立峰:张尚蒙,你把这个抄成布告,各县贴。
张尚蒙:(接过纸)好。
(会议散了。各区的人陆续往外走。马立峰坐在桌边没有动,把汇总表又翻了一遍。尤奶发走过来,站在桌边。)
尤奶发:马主席,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马立峰:说。
尤奶发:福鼎那边的区委来人说,有几个村子分田之后,地主跑了。跑的时候把田契带走了。农民手里没有田契,心里不踏实。
马立峰:(放下表)跑了几个?
尤奶发:福鼎三个村,跑了五户地主。宁德的桐山那边也有两户。
马立峰:(想了一下)跑了不怕。田契带走了,没关系。苏维埃政府发土地证。土地证上盖的是苏维埃政府的印,不是地主的印。从发证那天起,旧田契就是废纸。
尤奶发:但有的农民不认土地证,只认旧契。
马立峰:(站起来)那就把发证大会搞大。一个村一个村搞。当众发,当众烧旧契。烧了,谁还认旧契?
尤奶发:(松了一口气)那我让各县安排。
马立峰:慢着。烧旧契之前,先收旧契。收了,当着全村人的面烧。谁不交旧契,土地证不发。这一条,要硬。
尤奶发:(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马主席,你有多久没回马厝了?
马立峰:(愣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尤奶发:你伯父上次来斗面,是三月。现在七月了。
马立峰:(沉默了一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等秋收。秋收了,我回去一趟。
【场次5】
场景:福安东区洋面山·临时特委紧急会议
时间:1935年1月13日,夜
人物:马立峰、叶飞、詹如柏、范式人、苏达、阮英平、独立师团以上干部十余人
(洋面山在福安东区的群山之间,海拔高,冬天风硬。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炭窑,窑洞不大,顶上漏风,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十几个人挤在窑洞里,有的蹲着,有的靠着窑壁站着。中间点了一盏马灯,灯芯很短,火苗被从窑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窑洞外面,哨兵裹着一条旧毯子,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叶飞站在窑洞中间,左胳膊上那道旧伤在冷天里隐隐作痛,他用右手按着。马立峰坐在靠窑壁的一块石头上,身上披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棉衣,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
叶飞:(对众人,声音有些哑)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国民党调了五个师,加上保安团和地方民团,总兵力十万以上。西面的刘和鼎部、南面的王敬久部、北面的陈琪部,已经合拢了。独立师在柘洋、寿宁一带接连打了几仗,伤亡很大。弹药也快打光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电报纸,摊在膝盖上。)
叶飞:上个月在宁德茶岭,副师长赖金彪同志为了掩护主力撤退,负了重伤。押到赛岐的路上,牺牲了。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詹如柏:(蹲在角落里,闷声说了一句)茶岭那一仗,独立师打光了两个连的子弹。
范式人:(靠在窑壁上,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现在的问题是,敌人的合围圈一天比一天小。我们不走,就困死在苏区。
苏达:(闽东临时特委书记,三十来岁,一直在低头记着什么。这时抬起头)走,往哪里走?
叶飞:(用铅笔在膝盖上的纸上画了一道线)往外线。变苏区为游击区。主力撤出福安中心苏区,转移到宁屏古、福寿、霞鼎一带去。在那里打游击,牵制敌人,找机会再打回来。
(他把纸推到中间,十几个人凑过来看。马灯的光照在纸上,那道铅笔线弯弯曲曲,绕过好几个敌人的据点。)
马立峰:(一直在听,这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窑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主力转移,我带红三团留下。
(叶飞抬起头看他。)
马立峰:(站起来,走到纸前面,手指点在福安和柘洋交界的地方)红三团现在还有两百多人,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主力走了之后,需要有部队留在苏区牵制敌人,掩护主力突围。我们留下。在福安、柘洋一带跟敌人周旋。敌人追我们,主力就有时间往外走。
阮英平:(一个年轻的团干部)红三团留下,等于往敌人的合围圈里钻。
马立峰:合围圈已经合上了。钻进去,才能把口子撕开。
(他转过来,看着窑洞里的每一个人。)
马立峰:主力转移之后,各县的党政机关转入地下。区苏维埃政府留下来的干部,全部编入游击队。赤卫队里的骨干,愿意跟走的跟走,不愿意的回家。回家的,苏维埃政府发路费。留在家里的,不许暴露身份,不许跟敌人硬拼。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是事先写好的各区疏散方案。)
马立峰:这是疏散方案。福安的干部撤到东区和西区。霞浦的撤到霞鼎边界。柘洋的撤到太姥山。曾志同志在赤溪社洋村那边,等主力转移之后,再去跟她会合。
叶飞:(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马立峰,沉默了几秒)立峰,你留下,我不同意。
马立峰:这是临时特委的决定。
叶飞:你是闽东苏维埃政府主席。你留下,风险太大。
马立峰:(看着叶飞)正因为我是主席,我才要留下。老百姓分田的时候,是我说“谁要抢你的田,我挡着”。现在敌人来了,我走了——你让老百姓怎么想?
(叶飞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马立峰,目光很沉。窑洞外面的风大起来,马灯的火苗晃了两下。)
詹如柏:(站起来,把身上的棉衣紧了紧)我跟你留下。红三团,我当团长。
马立峰:(点头)好。詹如柏带军事。我做政治工作。
范式人:(推了推眼镜)独立师的伤病员呢?
叶飞:重伤员转移到东山后方医院,能走路的轻伤员随主力转移。东山医院的伤员,安排当地群众掩护。
苏达:(一直没说话,这时合上本子,站起来)洋面会议的决定,我现在宣布——闽东红军独立师主力,从即日起撤出福安中心苏区,转移到外线作战。红三团留在苏区,由马立峰、詹如柏同志指挥,牵制敌人,掩护主力突围。各县党政机关转入地下,干部编入游击队。
(他把本子合上,看了众人一圈。)
苏达:散会之后,各单位连夜行动。主力部队明天凌晨出发,走洋面山后山的小路,绕过敌人的哨卡。
(众人陆续站起来。窑洞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出去,脚步声踩在干稻草上,沙沙响。叶飞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马立峰面前,伸出手。)
叶飞:(握着马立峰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立峰,活着。
马立峰:(握住叶飞的手,手很冷,但握得很紧)你也是。
(叶飞转身走了。马立峰一个人站在炭窑里。马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只剩豆大一点。他蹲下来,把马灯吹灭。窑洞里一片漆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出去。外面,雪还在下。山路上,独立师的队伍正在集结,人影在雪地里一排一排地移动。马立峰站在炭窑门口,看着那些黑影一个一个消失在夜色里。)
【场次6】
场景:福安柏柱洋斗面村·闽东苏维埃政府机关
时间:1935年1月下旬,夜
人物:马立峰、张少廉、尤奶发、张尚蒙
(斗面村的这排土墙房子,比三个月前冷清多了。正厅的桌子上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墙上的地图已经取下来了,卷在角落里。文件和账簿装进了几个竹篾箱,堆在墙根。张少廉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沓文件塞进箱子里,用麻绳捆好。尤奶发在门口把风。张尚蒙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还没刻完的蜡纸,翻来覆去地看。)
马立峰:(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章——闽东苏维埃政府的证章,圆形,中间刻着镰刀斧头,边缘刻着“闽东苏维埃政府证章”几个字。他把铜章拿在手里翻了一下,铜面磨得发亮)这个,谁带走?
张少廉:(抬起头)你带。
马立峰:(把铜章放回布包里,递给张少廉)你带。你带它去寿宁,交给范式人。等主力打回来,再刻新的。
张少廉:(接过布包,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马主席,你呢?
马立峰:我留在柘洋一带。跟红三团一起。
(尤奶发从门口快步进来。)
尤奶发:马主席,柏柱洋往南的路,今天下午被保安团设了哨卡。回福安的干部走不通了。
马立峰:那就走小路。从楼下村后面的山翻过去。
尤奶发:小路有民兵。但民兵不认人,夜里要喊口令。
马立峰:(想了一下,对张尚蒙)口令定的是“分田”。
张尚蒙:对。
马立峰:再加一个字。“分田分地”。四个字。跟民兵说清楚,喊不出的,不放行。
(张尚蒙点头记下。张少廉把最后一箱文件捆好,站起来。)
张少廉:那我走了。
马立峰:(走到他面前)少廉,你在寿宁待着。范式人在那边,有事找他。
张少廉:知道了。
马立峰:(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是马三弟上次带来的番薯干,还剩几块)这个你带上。路上吃。
张少廉:(接过来,放进包袱里。他看了马立峰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背起竹篾箱往外走)
(张少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张少廉:马主席,那个铜章——等打回来,我亲手交给你。
马立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好。
(张少廉走了。尤奶发也跟着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马立峰和张尚蒙。张尚蒙站起来,把凳子上那本没刻完的蜡纸放在桌上。)
张尚蒙:马主席,我回上南区。那边的赤卫队还有三十几个人,我带他们进山。
马立峰:好。张尚蒙,你是上南区的老农会。那些跟着你搞过平粜的人,你一个一个去找。愿意进山的,编进赤卫队。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不许强迫。
张尚蒙:知道了。
马立峰:(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递给张尚蒙)这个带上。山里的路黑。
张尚蒙:(接过油灯,看了马立峰一眼)马主席,你自己呢?
马立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柏柱洋的田野在冬夜里一片寂静,没有灯,没有人声。远处斗面村的祠堂门口,列宁小学那块黑板还挂在墙上,风一吹,黑板的木板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我明天走。去柘洋。
张尚蒙:(点了一下头,提着油灯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马立峰一个人)
(他回到桌边,在长凳上坐下来。油灯的火苗很小,照亮桌上的一片地方。桌上还放着一本没来得及带走的《分田问答》,油印的,封面有些卷边。他翻开一页,上面是他自己改过的那条——“必须优先分好田”。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走出正厅,经过院子。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杂草。他蹲下来,拔了一把,攥在手里,又松开。他走出院门,回身把门带上。门板上的“闽东苏维埃政府”木牌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他伸手摸了一下木牌的边缘。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场次7】
场景:福安与柘洋交界·深山密林中
时间:1935年1月底,夜
人物:马立峰、陈阿大、红三团战士十余人
(深山。冬天的树林里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树干在月光下像一根一根竖着的骨头。地上有薄薄一层雪,踩上去有声音。十几个人蹲在一片岩石后面,身上裹着破棉袄,有的裹着稻草。马立峰蹲在岩石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支驳壳枪,枪膛里还有三发子弹。陈阿大蹲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支汉阳造——就是兰田暴动缴来的那支,枪托上他后来用刀刻了一个“田”字。)
陈阿大:(压低声音)马主席,前面山坳有火光。
马立峰:(探出头看了一眼。山坳里确实有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像是篝火)几个人?
陈阿大:看不太清。两三个。
马立峰:(缩回来,想了一下)保安团的可能性大。他们夜里不敢进山,在山坳里烤火等天亮。
陈阿大:绕过去?
马立峰:绕不过去。山坳是去柘洋的必经之路。绕的话要多走一天。
(他转过头,对蹲在后面的战士们说。)
马立峰:同志们,前面山坳有敌人。两三个,可能更多。我们要过去,就不能开枪。开枪,声音传出去,附近的保安团都会来。
一个年轻战士:(低声)不开枪,怎么打?
马立峰:用刀。陈阿大,你带两个人,从左边摸过去。我从右边。摸到跟前再动手。不许出声。
陈阿大:(把汉阳造背到肩上,从腰里抽出一把柴刀)知道了。
(陈阿大带了两个战士,猫着腰,从左边岩石后面绕出去。马立峰从右边走。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山坳里的篝火越来越近。马立峰看清了——三个保安团丁,围着一堆火坐着,两支枪靠在旁边的树上,一支抱在怀里打瞌睡。他停下来,等陈阿大那边的动静。过了几秒钟,左边的岩石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马立峰从右边冲出去,几步跨到火堆旁边。抱枪的团丁刚睁开眼睛,马立峰的驳壳枪已经顶在他脑门上。)
马立峰:(声音很低,但很清楚)不许动。
(陈阿大几乎同时从左边扑出来。一个团丁刚站起来,被陈阿大一刀背敲在肩膀上,倒下去。另一个团丁还没来得及摸枪,被跟在陈阿大后面的战士按在地上。三个团丁,不到十秒钟,全部制服。陈阿大把靠在树上的两支枪收过来,一支汉阳造,一支中正式。他掂了掂中正式,看了一眼马立峰。)
陈阿大:(低声)马主席,中正式。新的。
马立峰:(看了一眼那支枪,对蹲在地上的团丁)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团丁甲:(声音发抖)保安团第三大队……我们就是巡逻的,没……没想打。
马立峰:你们的哨卡在什么地方?
团丁甲:前面五里,柘洋黄柏。一个中队,五十多人。
马立峰:(沉默了一下,对陈阿大)放了他们。
陈阿大:(愣了一下)放了?
马立峰:枪留下,人放了。他们回去报告,保安团就知道我们在这一带。不放,他们失踪了,保安团也会来找。一样的。
(陈阿大把三个团丁的皮带解了,把鞋也脱了。三个团丁光着脚,互相搀扶着往山外走。马立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然后把那支中正式递给陈阿大。)
马立峰:你换这支。汉阳造给我。
陈阿大:(接过中正式,把汉阳造递过去)马主席,我们还有多少人?
马立峰:(把汉阳造背在肩上)红三团在柘洋那边还有一百多人。加上路上收拢的,大概两百。
陈阿大:两百,够吗?
马立峰:(看了一眼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满山的枯树和积雪)够不够,打了才知道。走吧。
(十几个人从山坳里穿过去,往柘洋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盖住了。)
【场次8】
场景:柘洋下坪凤洋浿·单座楼
时间:1935年2月7日,夜
人物:马立峰、陈阿大、警卫员小张
(柘洋下坪凤洋浿,一座单座楼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四周是竹林和杂木。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厅堂和厨房,楼上住人。陈阿大和几个战士在楼下厅堂里烤火。马立峰在楼上,坐在一张旧木桌前面,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一张手绘的柘洋地形图。警卫员小张端了一碗热水上来。)
小张:(把水放在桌上)马主席,陈阿大说,山下黄柏村的保安团今天下午加了岗。多了十几个人。
马立峰:(头也没抬)知道了。
小张:(站在桌边没有走)马主席,我们在这里住了三天了。保安团加岗,是不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马立峰:(放下铅笔,抬起头看了小张一眼)你怕了?
小张:不怕。但——
马立峰:但什么?
小张:(犹豫了一下)但最近来的人,杂。前天那个送信的,我看着他眼生。
马立峰:(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眼生的人,你多留个心眼。但也不能疑神疑鬼。红三团现在剩下的人,都是一个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谁有问题,不会等到今天。
小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立峰:(把地形图折起来,放进衣袋里)明天,有人要来汇报军情。游聚坤的人,说是有柘洋城里的情报。
小张:游聚坤?那个独立营的营长?
马立峰:对。他在柘洋城里有人,消息比我们灵。
小张:我没见过他。
马立峰:我见过。泼皮出身,后来混进队伍。打仗有一套,但底子不清。他来的人,你注意点就是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凤洋浿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被云遮住了。山坳里黑得看不见底。竹林在风里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马立峰:小张,你去睡吧。明天一早要赶路。
小张:马主席,你也早点睡。
(小张下楼去了。马立峰一个人坐在桌边,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墙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渐渐暗下去。)
【场次9】
场景:柘洋下坪凤洋浿·单座楼
时间:1935年2月8日,清晨
人物:马立峰、小张、陈石元、陈益弟、游阿乐
(天刚亮,凤洋浿的山坳里还笼着一层薄雾。单座楼的门开着,陈阿大带着几个战士去山脚下砍柴了。马立峰在楼下厅堂里,桌上摊着那张柘洋地形图,旁边放着那支汉阳造。小张在厨房里烧水,灶膛的火光照在他脸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后面两个跟在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农民的对襟衫。)
陈石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很客气)马主席在吗?
马立峰:(从厅堂里走出来,看见陈石元,点了一下头)进来吧。游营长让你们来的?
陈石元:(走进厅堂,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游营长让我们送信来。柘洋城里的情报,保安团明天要搜山。
马立峰:(拿起那个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封面上写着“马立峰主席亲启”)你坐。
(陈石元在长凳上坐下来。矮胖的跟着坐下了,瘦高的那个站在门边,没有坐。)
马立峰:(拆开信,低头看。信纸上的字不多,几行。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起来)
(小张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陈石元面前。)
陈益弟:(矮胖的那个,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站起来。对小张笑了笑)小兄弟,再给我倒一碗。路上走得急,渴得慌。
小张:(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陈益弟:(跟着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马立峰。马立峰还在低头看信)小兄弟,你那个枪,让我看看。
小张:(走进厨房,拿起灶台上的水壶)什么枪?
陈益弟:(跟进厨房,一只手搭在小张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向小张腰间的驳壳枪)就这个。我看看你们的枪跟我们的有什么不一样。
小张:(没有多想,把腰间的驳壳枪抽出来,递过去)看吧。
(陈益弟接过驳壳枪,在手里翻了一下,把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笑了一下。)
陈益弟:好枪。
(厅堂里。马立峰看完了信,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陈石元,看见站在门边的瘦高个——游阿乐——正盯着自己,右手插在衣袋里。马立峰的手慢慢伸向桌子上的汉阳造。)
(游阿乐突然咳嗽了一声。插在衣袋里的手抽出来,握着一支手枪。枪口对着马立峰,扣了一下扳机。枪声在厅堂里炸开。子弹从马立峰耳边擦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灰土飞溅。)
马立峰:(猛地站起来,一脚把长凳踢翻。声音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叛徒!
(他抓起桌上的棉被,披在身上,转身往后门冲。陈石元从长凳上跳起来,想去拦。马立峰一肩膀撞开他,冲到后门。后门是关着的,外面用铁栓拴死了。他用力推了一下,推不开。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他转身往回冲,穿过厅堂,往大门方向跑。跑到外廊的时候,陈益弟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的驳壳枪还冒着烟。)
(陈益弟举起枪。马立峰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枪声响了。马立峰的身体震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他一只手抓住廊柱,手指在柱子上抠了一下。然后倒下去。棉被从他身上滑落,摊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漫过棉被的边缘,在石板地上洇开。)
(陈益弟站在原地,手还在抖。游阿乐从厅堂里跑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对陈益弟喊。)
游阿乐:走了!快走!
(三个人从大门跑出去。小张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水壶,看见地上的马立峰,水壶掉在地上。他扑过去,蹲在马立峰身边。马立峰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手从廊柱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弯曲。)
(陈阿大带着砍柴的战士从山脚下跑上来。他冲进院子,看见廊下的血,看见小张跪在地上。他把柴刀扔在地上,蹲下来,伸出手在马立峰鼻子下面探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砸在石板地上。)
陈阿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马主席。
(山坳里的雾还没有散。远处的竹林里,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第六集 风雨飘摇
【场次1】
场景:福安东区·深山密林
时间:1935年1月,夜
人物:马立峰、陈阿大、红三团战士十余人
(冬天的深山,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干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竖着的骨头。地上有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响。十几个人缩在一片岩石后面,身上裹着破棉袄,有的裹着稻草,有的两个人背靠背坐着取暖。马立峰蹲在岩石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陈阿大蹲在旁边,怀里抱着那支兰田暴动缴来的汉阳造,枪托上刻着一个“田”字。)
陈阿大:(把干粮袋翻过来,抖了抖,只倒出一小把碎米)马主席,米没了。
马立峰:(没抬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还剩多少?
陈阿大:就这一把。十二个人。
马立峰:(停下来,看了一眼陈阿大手里那把碎米)煮一锅汤。多放水。每人喝一碗。
陈阿大:(站起来,叫了两个战士去拾柴)这天,野菜都挖不到。
马立峰:挖不到也得挖。根,树皮,能吃的都找。
(陈阿大带着人走了。马立峰从岩石后面探出头,往山坳下面看了一眼。山坳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黄柏方向有一点极微弱的灯火。他缩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是洋面山会议之后抄的一份疏散名单。纸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已经用铅笔划掉了——那是已经安排出去的人。还有几个名字下面画了横线——那些人还没走到地方。)
(陈阿大抱着一捆枯枝回来,蹲下,用火镰打火。火星溅了两下,枯枝着了,火苗很小,被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陈阿大:(把锅架上去,往里面倒水)马主席,我们在柘洋这边转了快半个月了。保安团在后面追,前面的路又堵着。到底往哪儿走?
马立峰:(看着火苗)往黄柏。黄柏那边还有几个村子没暴露。
陈阿大:黄柏不是有保安团一个中队驻着?
马立峰:驻着。但黄柏下面的凤洋浿,单村独户,在山坳里,保安团不知道那个地方。
陈阿大:(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碎米)谁带的路?
马立峰:游聚坤的人。他在柘洋城里有人,说凤洋浿安全。
陈阿大:(停了一下,看着马立峰)游聚坤?那个独立营的营长?
马立峰:对。他之前带人打过几次保安团的伏击,手上有点兵力。红三团现在剩下的人里,他那边还有几十个。
陈阿大:(低头搅了搅锅里的米汤)我不认识他。
马立峰:(把那张疏散名单折好,放回怀里)你不需要认识他。你认识我就够了。
(锅里的水开了,碎米在开水里翻滚。十几个战士围过来,每人拿一个搪瓷缸或者竹筒,陈阿大用勺子一人一勺,分完了,锅里只剩一层浑水。陈阿大把浑水也倒了半碗给马立峰。马立峰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远处,黄柏方向传来一声狗叫,又停了。)
【场次2】
场景:柘洋黄柏·国民党保安团驻地
时间:1935年2月3日,夜
人物:游聚坤、马鸿兴、保安团副官
(黄柏镇上的一间大屋,原本是地主宅院,被保安团占作团部。屋里烧着一盆炭火,墙上挂着马鸿兴的马鞭和一支步枪。马鸿兴坐在太师椅上,四十来岁,脸长,下巴刮得发青。游聚坤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衣领敞着,头发有些乱。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又停下来。)
马鸿兴:(把一张委任状从桌上推过去)代理团长。红三团的。从今天起,你带的那些兵,归编保安第三大队。
游聚坤:(看着那张纸,没有马上拿)我的兵,还是我自己带?
马鸿兴:你带。但枪,团里统一发。你原来那些人手里的枪,交上来。
游聚坤:(沉默了一下)马团长,我手底下百十号人,枪收上去,空着手打仗?
马鸿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你跟我讲条件?
(炭火里一根柴啪地响了一下。游聚坤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马鸿兴:(放下茶碗)游营长,我听说你在那边——红三团——干得不错。独立师撤了,你留下。留下干什么?留下挨饿?留下让保安团追着满山跑?
游聚坤:(低声)我是留下来打游击的。
马鸿兴:(笑了一声,很短)打游击。你拿什么打?米没了,子弹没了,人一天比一天少。你打的什么游击?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委任状拿下来,又放回桌上。)
马鸿兴:我不跟你绕弯子。福建事变之后,十九路军撤了。现在闽东地面上,我说了算。你投过来,代理团长。不投——
(他顿了一下,看着游聚坤。)
马鸿兴:不投,你出得了黄柏吗?
(游聚坤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委任状,喉咙动了一下。屋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炭火被吹得亮了一下。)
游聚坤:(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委任状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衣袋里)马团长,我那些兵——
马鸿兴:(坐回太师椅)兵留着。枪交一半。剩下一半,你带队去办一件事。
游聚坤:什么事?
马鸿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马立峰。他在柘洋一带。你认识他吧?
游聚坤:(声音低了一些)认识。
马鸿兴:认识就好办。他化名叫老吴,带几个人在福安、柘洋交界的地方躲着。你给我把他找到。
游聚坤:找到之后?
马鸿兴:(把那张纸推过去)活的,一千银元。死的,五百。
(游聚坤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他把纸折好,和委任状一起放进衣袋里。)
游聚坤:(站起来)马团长,人,我能找到。但我不动手。
马鸿兴:(抬起眼睛看他)为什么?
游聚坤:我动手,传出去,我游聚坤就成了杀马立峰的人。闽东地面上,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马鸿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行。你找人,别人动手。写个手令,派你的人去。
游聚坤:(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马团长,我写手令,但我的人不认识马立峰。得派认得他的人去。
马鸿兴:谁认得?
游聚坤:(没有回头)陈石元。陈益弟。游阿乐。这三个人,以前在马立峰手下干过。他们认得。
(游聚坤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门关上,炭火又暗下来。马鸿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点上。)
【场次3】
场景:柘洋下坪凤洋浿·单座楼
时间:1935年2月5日,日
人物:马立峰、陈阿大、警卫员小张
(凤洋浿,单座楼,一座孤零零的两层土楼,立在山坳里。四面是竹林和杂木,从山上往下看,看不到这栋楼。楼下的厅堂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旧八仙桌,几条长凳。马立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柘洋地形图,用铅笔标了几个点。陈阿大在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山坳里很响。警卫员小张在楼上收拾铺盖。)
马立峰:(对门口喊)阿大,别劈了。声音太大。
陈阿大:(把斧头插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地方偏,没人来。
马立峰:没人来也要小心。
(陈阿大走进来,在长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
陈阿大:马主席,我们在这里住了三天了。要不要换个地方?
马立峰:(看着地形图)再等两天。游聚坤的人说,柘洋城里的保安团这两天要换防,趁换防的时候,我们从黄柏那边穿过去,到福安西区去。
陈阿大:游聚坤的人——
马立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老提游聚坤?
陈阿大:(把搪瓷缸放下)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在山里转了半个月,除了游聚坤的人,没见过别的活人。
马立峰:(沉默了一下)游聚坤手底下还有几十个兵在柘洋。红三团现在剩的人,一半在他那边。不靠他,靠谁?
(楼上传来脚步声。小张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张:马主席,游营长那边派人送信来了。
马立峰:(站起来)人呢?
小张:在门外。说是从黄柏过来的,走了一夜。
马立峰:叫他进来。
(小张出去,带进来一个人。来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上沾满了泥,脸被风吹得发红。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门先鞠了一下躬。)
来人:马主席,游营长让我送信来。柘洋城里的保安团明天换防,黄柏的岗哨会撤半天。游营长说,请马主席明天一早从凤洋浿出发,他派人在黄柏路口接应。
马立峰:(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不多,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游营长现在在哪里?
来人:在黄柏。他带着人在那边等马主席。
马立峰:(看着来人)你以前在哪部分?
来人:独立营的。去年在柘洋跟游营长一起打过黄柏保安团。
马立峰:(点了一下头)小张,带他去厨房吃饭。
(来人跟着小张去了厨房。陈阿大站起来,走到马立峰身边。)
陈阿大:(压低声音)马主席,这人我见过。上次在溪柄,他跟游聚坤一起来过。
马立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陈阿大:游聚坤的人,最近来得太勤了。三天来了两次。
马立峰:(拿起桌上的地形图,折起来)我知道。
陈阿大:那你——
马立峰:(把地形图放进衣袋)明天到了黄柏,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山坳外面看。凤洋浿的竹林在冬天的风里沙沙响。远处的山脊上,有一层灰色的云压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场次4】
场景:柘洋下坪凤洋浿·单座楼
时间:1935年2月7日,夜
人物:马立峰、陈阿大、小张
(夜。单座楼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陈阿大带着几个战士在楼下厅堂里擦枪,小张在楼上。马立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封信和一张地形图。他把信上的字看了又看,用手指在信纸的边缘摸了一下——纸边有些潮,像是放在贴身衣袋里焐了很久。)
马立峰:(对小张喊)小张。
小张:(从楼上下来)马主席。
马立峰:送信的那个人,走了?
小张:走了。吃了饭就走了。他说要连夜赶回黄柏。
马立峰: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小张:(想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说“明天黄柏见”。
马立峰:(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小张,你到凤洋浿住了几天了?
小张:三天。
马立峰:这三天,山下有人上来过吗?
小张:没有。就昨天那个送信的。
马立峰:(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跟我去黄柏。
小张:陈阿大也去?
马立峰:陈阿大留下。带几个人在凤洋浿等。如果我们到了黄柏,下午还没消息,他就带人往福安西区撤。
小张:(愣了一下)马主席,你是不是——
马立峰:(打断他)去睡吧。明天早起。
(小张上楼了。陈阿大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那支汉阳造,枪膛已经擦亮了。)
陈阿大:(把枪靠在门边)马主席,明天我跟你去黄柏。
马立峰:你留下。
陈阿大:你刚才跟小张说的我都听见了。你让我留下等消息,意思就是你觉得黄柏那边有问题。
马立峰:(看着他)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阿大:(在长凳上坐下,把枪横在膝盖上)游聚坤这个人,我在溪柄的时候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手底下的人,有几个以前是陈家的团丁。兰田暴动之后,陈家跑了几个人,后来投了游聚坤。
马立峰:(目光动了一下)哪几个?
陈阿大:有一个姓游的。矮胖,圆脸。去年在溪柄街上晃过几天,后来不见了。
马立峰:(从桌上拿起那封信,看着信纸上的笔迹)姓游的。
陈阿大:马主席,这个人,我信不过。
马立峰:(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明天我还是要去的。如果游聚坤有问题,我不去,他也会来找我。不如我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阿大:(站起来,把枪背在肩上)那我跟你去。
马立峰:(想了一下)好。小张也去。三个人。其他人留在凤洋浿。如果我们在黄柏出了事,他们往西区走,去找张尚蒙。
(陈阿大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他走到楼下,在厅堂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躺下来。马立峰没有睡。他坐在桌边,把油灯的灯芯拨短了一点,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折起来,放进贴身衣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渐渐暗下去。窗外,凤洋浿的竹林在风里响了一整夜。)
【场次5】
场景:柘洋下坪凤洋浿·单座楼
时间:1935年2月8日,清晨
人物:马立峰、小张、陈石元、陈益弟、游阿乐
(天刚亮,山坳里还笼着一层薄雾。陈阿大带着几个战士去山脚下砍柴了,楼里只剩马立峰和小张。马立峰在楼下厅堂里,桌上摊着那张柘洋地形图,旁边放着那支汉阳造。小张在厨房里烧水,灶膛的火光照在他脸上。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后面跟着两个,一个矮胖,一个中等个头,都穿着农民的对襟衫。)
陈石元:(站在门口,声音很客气)马主席在吗?
马立峰:(从厅堂里走出来,看见陈石元,打量了一眼)游营长让你们来的?
陈石元:(走进厅堂,把布包放在桌上)游营长让我们送信来。黄柏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请马主席过去。
马立峰:(拿起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封面上写着“马立峰主席亲启”。他拆开信,低头看。信纸上的字不多,几行。他看得很慢。)
(小张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陈石元面前。陈石元没有喝。矮胖的那个——陈益弟——站在门边,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落在马立峰腰间的驳壳枪上。中等个头的游阿乐站在陈石元身后,右手插在衣袋里,没有说话。)
陈益弟:(对小张笑了笑)小兄弟,再给我倒一碗水。路上走得急,渴得慌。
小张:(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陈益弟:(跟着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马立峰。马立峰还在低头看信)小兄弟,你那个枪,让我看看。
小张:(走进厨房,拿起灶台上的水壶)什么枪?
陈益弟:(跟进厨房,一只手搭在小张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向小张腰间的驳壳枪)就这个。我看看你们的枪跟我们的有什么不一样。
小张:(没有多想,把腰间的驳壳枪抽出来,递过去)看吧。
(陈益弟接过驳壳枪,在手里翻了一下,把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笑了一下。)
陈益弟:好枪。
(厅堂里。马立峰看完了信,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陈石元,看见站在门边的游阿乐——游阿乐的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握着一支手枪。马立峰的手慢慢伸向桌上的汉阳造。)
游阿乐:(突然咳嗽了一声,举起手枪,对着马立峰扣了一下扳机)
(枪声在厅堂里炸开。子弹从马立峰耳边擦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灰土飞溅。)
马立峰:(猛地站起来,一脚把长凳踢翻。声音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叛徒!
(他抓起桌上的棉被,披在身上,转身往后门冲。陈石元从长凳上跳起来,想去拦。马立峰一肩膀撞开他,冲到后门。后门是关着的,外面用铁栓拴死了。他用力推了一下,推不开。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他转身往回冲,穿过厅堂,往大门方向跑。跑到外廊的时候,陈益弟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的驳壳枪还冒着烟。)
(陈益弟举起枪。马立峰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枪声响了。马立峰的身体震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他一只手抓住廊柱,手指在柱子上抠了一下。然后倒下去。棉被从他身上滑落,摊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漫过棉被的边缘,在石板地上洇开。)
(陈益弟站在原地,手还在抖。游阿乐从厅堂里跑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游阿乐:(对陈益弟喊)走了!快走!
(三个人从大门跑出去。小张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水壶,看见地上的马立峰,水壶掉在地上。他扑过去,蹲在马立峰身边。马立峰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手从廊柱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弯曲。)
(陈阿大带着砍柴的战士从山脚下跑上来。他冲进院子,看见廊下的血,看见小张跪在地上。他把柴刀扔在地上,蹲下来,伸出手在马立峰鼻子下面探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砸在石板地上。)
陈阿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马主席。
(山坳里的雾还没有散。远处的竹林里,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场次6】
场景:柘洋下坪凤洋浿·单座楼
时间:1935年2月8日,午后
人物:陈阿大、小张、红三团战士数人
(午后。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凤洋浿的山坳里。单座楼的院子里,几个战士蹲在廊下。马立峰的遗体被抬到了厅堂里,放在一张门板上,身上盖着那床棉被。棉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小张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红肿。陈阿大站在门板旁边,手里攥着那支汉阳造。他蹲下来,把枪放在马立峰身边,又拿起来,背在自己肩上。)
陈阿大:(对小张)小张,马主席最后说了什么?
小张:(声音很低)没说什么。就喊了一声“叛徒”。
陈阿大:(沉默了很久)那封信呢?
小张:在桌上。
(陈阿大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信纸上有几行字,他看不太懂,但认得“黄柏”“接应”几个字。他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袋里。然后走到厅堂门口,对蹲在廊下的几个战士说。)
陈阿大:马主席牺牲了。游聚坤叛变了。黄柏的保安团明天就会搜山。我们现在就走。往福安西区撤。找张尚蒙。
战士甲:(站起来)马主席的遗体——
陈阿大:(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人)带上。不能留给保安团。
(几个战士找了一块门板,用绳子把马立峰的遗体绑在上面。两个人抬着,从后门出去,往后山走。陈阿大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支汉阳造。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单座楼。廊柱上的血迹还在,石板地上的暗红洇开了一片。他站了一秒钟,然后转身,快步追上了队伍。)
(后山的竹林里,风从山顶上灌下来。抬着门板的战士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陈阿大走在中间,手里的枪握得很紧。小张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凤洋浿——山坳里的单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竹林挡住了。他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队伍。竹林里的路窄,两边的竹叶扫在脸上,沙沙响。)
第七集 凤洋浿
【场次1】
场景:柘洋下坪凤洋浿·单座楼
时间:1935年2月8日,清晨
人物:马立峰、小张、陈石元、陈益弟、游阿乐
(天刚亮,凤洋浿的山坳里笼着一层薄雾。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听不见别的声音。单座楼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楼下厅堂的门半开着。马立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柘洋地形图,旁边放着那支汉阳造。油灯已经灭了,桌上只有一支烧了一半的蜡烛。小张在厨房里烧水,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踩在碎石路上,由远及近。走在前面的是陈石元,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身后半步跟着陈益弟,矮胖,圆脸,穿一件半旧的对襟衫。最后面是游阿乐,中等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右手一直插在衣袋里。)
陈石元:(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声音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马主席在吗?
马立峰:(从桌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进来。游营长让你们来的?
陈石元:(走进厅堂,把布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桌上的汉阳造和马立峰腰间的驳壳枪上各停了一瞬)游营长让我们送信来。黄柏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保安团明天换防,岗哨撤半天。游营长说,请马主席今天过去,他在黄柏路口接应。
马立峰:(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他拿起信,没有急着拆,先看了一眼陈石元,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两个人)你以前在哪部分?
陈石元:独立营。跟着游营长在柘洋打过几次保安团。
(马立峰拆开信,低头看。信纸上的字不多,几行,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他看得很慢。)
(小张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陈石元面前。)
陈益弟:(从门口走进来两步,朝小张笑了笑。他的笑很自然,像是一个走了远路的人终于歇下来)小兄弟,再给我倒一碗。路上走得急,嗓子冒烟了。
小张:(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陈益弟:(跟上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小张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朝小张的腰间伸过去)小兄弟,你那个枪,让我看看。
小张:(回头,有些意外)什么枪?
陈益弟:就这个。(手指碰了碰小张腰间的驳壳枪套)我看看你们的枪跟我们的有什么不一样。
小张:(没有多想,把腰间的驳壳枪抽出来,递过去)看吧。
(陈益弟接过驳壳枪,翻了一下,把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枪膛,又抬起头,笑了一下。)
陈益弟:好枪。
(厅堂里。马立峰看完了信,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陈石元,落在门边。游阿乐站在门槛外面,右手已经从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支手枪。枪口对着马立峰的方向。马立峰的手慢慢伸向桌上的汉阳造。)
游阿乐:(突然咳嗽了一声——很重,像是一个信号。他举起手枪,对着马立峰扣了一下扳机)
(枪声在厅堂里炸开。子弹从马立峰耳边擦过去,打在身后的土墙上,泥灰簌簌往下落。)
马立峰:(猛地站起来,一脚把长凳踢翻。长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叛徒!
(他抓起桌上的棉被,披在身上,转身往后门冲。陈石元从侧面扑过来,想拦他的路。马立峰一肩膀撞开他,陈石元踉跄了两步,撞在桌角上。马立峰冲到后门。后门是关着的,外面用铁栓拴死了。他用力推了一下——铁栓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肩膀顶在门板上,门板响了一声,但没有开。)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他转过身,穿过厅堂,往大门方向跑。跑到外廊的时候,陈益弟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握着那支从警卫员手里骗来的驳壳枪,枪口还冒着烟。)
陈益弟:(举起枪,对准马立峰)
(马立峰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只有几步远。马立峰的眼睛瞪得很大,额头上沁出了汗。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陈益弟扣了一下扳机。)
(枪声响了。马立峰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下来,一只手抓住廊柱。手指在柱子上抠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几道白痕。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下沉。棉被从他肩上滑落,摊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沿着衣襟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倒下去。身体侧着,脸朝着大门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廊柱的底座上。眼睛没有闭。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手从廊柱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竹林里的风声。陈益弟站在原地,手里的驳壳枪枪口还在冒烟。他的手在抖。游阿乐从厅堂里跑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陈益弟。)
游阿乐:(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走了。
(陈石元从厅堂里踉跄着走出来,一只手按着刚才撞在桌角上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马立峰,很快把目光移开。)
陈石元:东西呢?
游阿乐:什么?
陈石元:(朝厅堂方向努了一下嘴)枪。
(游阿乐转身跑回厅堂,把桌上那支汉阳造拿了出来。又跑上楼,翻了一遍,拿走了马立峰的一个布包。三个人从大门跑出去,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
(小张从厨房里冲出来。他手里还拿着水壶。看见廊下的人,水壶从手里掉下去,砸在石板上,水泼了一地。他扑过去,跪在马立峰身边,伸出手去摸马立峰的脸。手碰到的时候,他缩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马立峰的鼻子下面。停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砸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哭。他看着马立峰睁着的眼睛,伸出手,把眼皮合上。手指在马立峰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小张:(声音很低,像是在对马立峰说话)马主席。
(院子里只有风声。远处竹林里,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场次2】
场景:凤洋浿后山·竹林小径
时间:1935年2月8日,上午
人物:陈阿大、小张、红三团战士数人
(陈阿大带着五个战士从山脚下回来,每个人背着一捆柴。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阿大停下来。他看见单座楼方向有一群鸟从竹林里飞起来,扑棱棱地往山外飞。)
陈阿大:(把柴捆放在地上,对旁边的战士)你们听见什么了?
战士甲:没有。
陈阿大:(侧着头听了一会儿)我听见一声响。像是枪。
战士甲:会不会是砍柴的声音?
陈阿大:(摇了摇头。他把柴捆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山下跑。其他人跟在后面)
(跑到单座楼院门口的时候,陈阿大停住了。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石板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小张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看着地面。门板开着。厅堂里的长凳翻在地上。马立峰躺在廊下,身上盖着那床棉被——是小张后来盖上去的。棉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陈阿大:(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棉被的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上)谁干的?
小张:(声音很轻)三个人。说是游营长派来送信的。矮胖的那个,骗了我的枪。
陈阿大:(站起来。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咯咯响)游聚坤。
小张:陈益弟开的枪。游阿乐先打的,没打中。马主席喊了一声“叛徒”。他往后门跑,后门锁死了。他折回来,在外廊被打中的。
(陈阿大没有说话。他走进厅堂,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信还摊在那里,马立峰看了一半。他拿起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袋里。又走出来,蹲在马立峰旁边,看着那张脸。停了很久。)
陈阿大:(对小张)你看着马主席。我去叫人。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对跟在后面的几个战士说。)
陈阿大:你们留下。别动马主席。我去找张尚蒙。
(他走出院门,沿着后山的小路往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单座楼。廊下的血迹在上午的光线里很刺眼。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场次3】
场景:柘洋黄柏·国民党保安团驻地
时间:1935年2月8日,午后
人物:马鸿兴、游聚坤、陈益弟、游阿乐、陈石元
(黄柏镇上那间大屋。马鸿兴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放着一个木匣。游聚坤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陈益弟、游阿乐、陈石元三个人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跑了一路的衣服。陈益弟的手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在指甲缝里。)
马鸿兴:(把木匣往桌上一搁。匣盖开着,里面码着银元,一排一排,码得很整齐)数了。
陈益弟:(走到桌边,看着那匣银元,没有马上伸手)活的没了。
马鸿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陈益弟:他往后门跑,后门锁了。他折回来,在外廊——
马鸿兴:(打断他)我说了,我知道。
(他拿起一摞银元,放在桌上,推过去。五百。陈益弟看着那摞银元,伸手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游阿乐和陈石元也各拿了一份。)
马鸿兴:(对游聚坤)人呢?
游聚坤:(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手令。我写的。陈石元、陈益弟、游阿乐三个人执行的。
(马鸿兴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奉马团长令,搜捕马立峰。活捉赏银元一千,击毙赏五百。此令。游聚坤。”他把纸折好,放进桌案的抽屉里。)
马鸿兴:(对三个人)你们三个,从今天起编入保安第三大队。陈益弟,你当班长。
陈益弟:(点了一下头)
马鸿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午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黄柏镇的石板路上)马立峰死了。闽东剩下的那些人,成不了气候了。
游聚坤:(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马鸿兴:(转回来,看着游聚坤)你那个手令,收好了?
游聚坤:收好了。
马鸿兴:(笑了一下,很短)收好了就行。
【场次4】
场景:柘洋黄柏·保安团驻地门外
时间:1935年2月8日,傍晚
人物:游聚坤、陈石元
(傍晚。黄柏镇的石板路上,几个保安团丁在遛马。游聚坤从大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陈石元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陈石元:(低声)游营长,马鸿兴那个人——
游聚坤:(吐了一口烟)怎么了?
陈石元:他今天说“闽东剩下的那些人成不了气候”。但马立峰死了,他手底下那些人不会散。
游聚坤:(看着远处山脊上压着的一层灰云)散不散,不关我的事。
陈石元:(沉默了一下)马立峰那个警卫员,还活着。
游聚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小鬼。活着就活着。
陈石元:他知道是谁开的枪。
游聚坤:(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知道又怎样?他一个小孩,能干什么?
(陈石元没有再说话。游聚坤走下台阶,往镇里走去。陈石元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场次5】
场景:福安西区·张尚蒙驻地
时间:1935年2月中旬,夜
人物:陈阿大、张尚蒙、小张
(一间山脚下的旧祠堂,比溪柄那间更小,更破。神主牌早就不知去向,墙上挂着一盏马灯。张尚蒙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陈阿大站在他对面,身上还沾着赶路时的泥。小张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支汉阳造——是后来从厅堂里捡回来的,马立峰最后碰过的那一支。)
陈阿大:(把马立峰牺牲的经过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笔账。说完之后,从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在这里。游聚坤写的。说是“保安团明天换防,岗哨撤半天”。马主席看了信,才决定去黄柏的。
张尚蒙:(拿起信,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把信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马主席的遗体呢?
陈阿大:还在凤洋浿。小张守着。
张尚蒙:(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凤洋浿不能久留。保安团会去搜。
陈阿大:我知道。我来找你,就是想怎么办。
张尚蒙:(转回来,看着陈阿大)你带几个人回去,把马主席的遗体抬出来。往福安西区走。走小路。我这边安排一个地方,先安置。
陈阿大:(点头)
张尚蒙:(拿起桌上的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从凤洋浿到西区,走这条路。中间要过一道保安团的哨卡,在黄柏和溪柄之间。哨卡晚上只有两个人。你们夜里过。
陈阿大:两个人。好办。
张尚蒙:(放下铅笔,看着陈阿大)阿大,马主席走了。闽东的事情,还要有人干。
陈阿大:(沉默了一下)我干。
张尚蒙:(点了一下头)那你先回去。把小张带上。他跟着马主席时间长,知道马主席最后说的话。
(陈阿大走到角落,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小张站起来,把汉阳造背在肩上,跟着陈阿大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张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盏马灯。灯芯很短,火苗很小。他转过头,跟上了陈阿大。)
(祠堂里只剩张尚蒙一个人。他坐在桌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凤洋浿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又把铅笔放下。)
【场次6】
场景:凤洋浿·单座楼
时间:1935年2月9日,夜
人物:陈阿大、小张、红三团战士数人
(夜。月亮被云遮住了,山坳里黑得看不见路。陈阿大带着小张和两个战士摸回了单座楼。院子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廊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黑色。马立峰的遗体停在厅堂里的门板上,身上盖着那床棉被。)
陈阿大:(走进厅堂,蹲在门板旁边。对站在门口的小张)找两根竹竿。
小张:(从后山的竹林里砍了两根竹竿,扛回来)
(陈阿大用竹竿和绳子绑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把马立峰的遗体移上去,盖好棉被。四个人抬着竹竿,从后门出去——后门的铁栓已经被撬开了,是小张后来撬的。他们沿着后山的小路往西走。路很窄,抬着担架走不快。走一段停一段。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小张:(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担架上的棉被)陈阿大,马主席说过一句话。
陈阿大:(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支汉阳造)什么话?
小张:他说,“先把政策讲透,再动手”。在柏柱洋分田的时候说的。他说他这个人,做任何事都讲一个“透”字。
(陈阿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汉阳造。枪托上,他自己用刀刻的那个“田”字还在,字迹有些模糊了。)
陈阿大:(过了很久,才开口)小张,你知道马主席为什么把“田”字看得那么重?
小张:他给农民分田。
陈阿大:分田是结果。他看重“田”,是因为他知道农民有了田,就有了命根子。有了命根子,才敢跟共产党走。他分田的时候,我在楼下村看着。刘阿元和陈第五为了一条水渠吵到马主席面前。马主席说,“不是你们的错,是苏维埃政府的错。”你想想,哪一个主席会说这种话?
(小张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脊。月光下,山脊的轮廓很清晰,一层一层叠过去,像是没有尽头。)
陈阿大:(站起来,把汉阳造背在肩上)走吧。天亮之前要过哨卡。
(四个人抬起担架,继续往西走。竹竿在肩膀上压出一道红印。路上的碎石硌脚,但没有人停下来。远处,黄柏方向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几点,很小,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场次7】
场景:福安西区·深山
时间:1935年2月下旬,日
人物:陈阿大、小张、张尚蒙、红三团战士数人
(一片深山里的竹林。地上铺了一层枯叶。张尚蒙带着十几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中间停着一副担架。陈阿大小心翼翼地把马立峰的遗体从担架上抱下来,放在地上。一个战士从旁边搬来一块石头,垫在马立峰的头部。)
张尚蒙:(对众人,声音不高)马主席走了。闽东苏维埃政府还在。红三团还在。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马主席一个人。是为了他生前做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马立峰在斗面村最后写的一份分田进度表。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破损。他把它展开,举起来。)
张尚蒙:这是马主席写的最后一份分田表。上面有福安、霞浦、柘洋、寿宁、宁德五个县的数字。这些田,已经分到农民手里了。谁要收回去,就问我们手里的枪。
(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陈阿大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那支汉阳造。他把枪举起来,枪口对着天。)
陈阿大:(大声)为马主席——
(十几支枪同时举起来,对着天。没有开枪——子弹不够。但十几个人同时喊了一声。)
众人:为马主席!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两下,被竹林吞没了。小张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那支从兰田缴来的汉阳造。他低头看了一眼枪托上的“田”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山脊上的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但他知道,过了这片山,就是柏柱洋。柏柱洋的田,是马主席分下去的。那些田,还在。)
第八集 青山不老
【场次1】
场景:福安溪柄马厝村·村口
时间:1935年2月中旬,黄昏
人物:马三弟、村民数人
(马厝村村口的那棵老榕树底下,几个老人蹲在石头上抽烟。夕阳把树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石板路上。一个放牛的孩子从村外跑回来,跑得急,一头撞在榕树底下的石墩上。他顾不上疼,从地上爬起来,朝村里喊了一声。)
放牛孩子:阿公!阿公!溪柄那边有人来说——
(他喘着气,话说不利索。蹲在石头上的一个老人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老人甲:说什么?慢慢说。
放牛孩子:说马主席……马立峰……在柘洋那边……
(老人没有等他说完,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站起来。其他几个老人也跟着站起来。他们看着放牛孩子的脸。孩子的眼睛红着。)
老人乙:(声音很轻)没了?
放牛孩子:(点了一下头,眼泪掉下来,用袖子一抹)说是叛徒打的。游聚坤的人。
(榕树底下没有人说话。风从溪柄方向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烧稻草的烟味。过了一会儿,老人甲转过身,往村里走。其他几个老人跟在后面。他们走到马厝村中间那间土坯房前面。门虚掩着。老人甲抬手敲了敲门。)
马三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编完的竹篮。看见门口站着几个老人,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人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马三弟:(看了一眼放牛孩子脸上的泪,又看了一眼几个老人的脸。他把竹篮放在门槛上,站直了腰)说。
老人甲:马主席……祥儿……在柘洋凤洋浿……被叛徒打死了。
(马三弟站在门口。他没有马上说话。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又放下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去,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搬了一条长凳出来,放在门口,坐下来。几个老人围过来,没有人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村口方向——那是通往柘洋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翻过好几座山。)
马三弟:(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他小时候,从这条路走出去的。去福州念书。后来回来,在溪柄教小学。再后来,带着人打兰田。再后来,去了柏柱洋。再后来——
(他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手上有砍柴留下的旧疤,厚厚的茧子。)
马三弟:再后来,他就没从这条路回来过。
(天暗下来。放牛孩子蹲在榕树底下,抱着膝盖,没有走。几个老人陪马三弟坐在门口。没有人说话。溪柄方向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月亮从村后的山头上露出来,照着马厝村十几间土坯房的屋顶。)
马三弟:(站起来)明天,我去溪柄找农会的人。问问清楚。他到底在哪儿没的。埋了没有。
老人甲:我跟你去。
马三弟:(点头,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长凳上。他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的水,看了很久。)
【场次2】
场景:福安西区·深山密林
时间:1935年2月下旬,夜
人物:陈阿大、小张、张尚蒙、红三团战士数人
(深山里的一个临时营地,搭了几间草棚,棚顶上盖着杉树皮。夜里,棚子里点了一堆篝火。十几个人围火坐着。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煮着野菜和一点点碎米。陈阿大坐在火边,手里拿着那支汉阳造,枪膛擦得发亮。小张蹲在他旁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张尚蒙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是山下村子里一个老人塞给他的几块番薯。)
张尚蒙:(把番薯放在火边的石头上)山下有人捎来几句话。
陈阿大:(抬起头)什么话?
张尚蒙:柘洋那边,马鸿兴把马主席的头割了,挂在黄柏镇口示众。挂了三天。
(火堆旁边没有人说话。小张的手停了一下,树枝插在火堆里没有动。陈阿大把汉阳造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枪托。)
陈阿大:(过了一会儿)头呢?
张尚蒙:马鸿兴挂了两天,后来不知道被谁摘走了。有人说是半夜摘的,没人看见。保安团查了几天,没查出来。
陈阿大:(看着火堆。火苗舔着铁锅的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摘走的那个人,我认得。
张尚蒙:你怎么知道?
陈阿大:柘洋黄柏村有个老农会。马主席在柏柱洋分田的时候,那个老农会的人来开过会。后来马主席转移到柘洋,那个老农会的人给马主席送过粮。他认得马主席。
(他站起来,走出草棚,站在棚口。山里的夜很黑,树林里有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在火边坐下。)
张尚蒙:(看着陈阿大)阿大,马主席的遗体我们埋在西区后山了。碑不敢立。等将来——
陈阿大:(打断他)将来立。等我们打回去的时候。
(小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磨得发亮。)
小张:这是马主席脖子上的。我从他贴身衣服里找到的。他戴了好多年。铜钱上有个洞,红绳断了。
(他把铜钱放在掌心里,给陈阿大看。陈阿大拿起来,翻了一下。铜钱的一面写着“乾隆通宝”,另一面磨得看不清字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子。)
陈阿大:(把铜钱还给小张)你收着。
小张:(把铜钱重新用红绳穿好,系在自己脖子上)陈阿大,马主席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阿大:什么话?
小张:他说他小时候,他娘去庙里求了这枚铜钱,挂在门框上。后来他离乡的时候,他伯父把铜钱取下来,让他带上。他说,这枚铜钱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溅起来。陈阿大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汉阳造。枪托上那个“田”字,刻得很深。)
张尚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早了。明天还要往柏柱洋方向走。马主席说过,柏柱洋的田,是分下去的。我们不能让分下去的田荒了。
(篝火旁边的人陆续站起来,回各自的草棚去了。陈阿大坐在火边没有动。小张也坐着。两个人看着火堆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一点火光映在汉阳造的枪管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场次3】
场景:宁德·叶飞驻地
时间:1935年3月,夜
人物:叶飞、范式人、警卫员
(宁德山里的一间破庙,庙里的神像倒了半截,香案被挪到墙角当桌子。香案上摊着一张闽东地图,用石头压着边角。叶飞坐在香案前面,左胳膊上那道旧伤在冷天里隐隐作痛,他用右手按着。范式人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封面上有被水洇过的痕迹。)
范式人:(把信放在香案上)柘洋那边传来的消息。
叶飞:(拆开信,低头看。他看了两遍。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然后他把信放在香案上,手按在信纸上。)
范式人:(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叶飞。
叶飞:(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范式人:二月八号。正月初五。
(叶飞把信拿起来,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破庙的门口。门外是一片竹林,风吹得竹叶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叶飞:(声音不高)立峰这个人,我在狮子头负伤的时候,他带着人抬着我跑了二十里。他跑的时候,把自己的鞋跑掉了,光着脚在山路上走。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脚板上全是血口子。我让他歇着,他不歇。他说,“你负伤了,我不能歇。”
(范式人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叶飞:(转回来,坐回香案前面。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纸折好,递给范式人)给曾志的电报。她在赤溪社洋村,还不知道。
范式人:(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着:“立峰牺牲。二月八日。柘洋凤洋浿。叛徒游聚坤。你那边继续工作。叶飞。”)就这些?
叶飞:(点了一下头)就这些。她知道该怎么做。
(范式人走出去了。叶飞一个人坐在破庙里。香案上的油灯快灭了,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他没有添油。他坐在黑暗里,手伸进衣袋,摸到那封信。信纸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在柏柱洋分田的时候,马立峰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斗面村的田埂上走,月亮很亮。马立峰说,“叶飞,我们分了田,但田不是目的。田是让农民有胆的东西。有了胆,他们才敢跟着我们走。没有胆,你分再多田也没用。”
(叶飞坐在黑暗里,把那封信从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被油灯的光照得模糊。他把信放回衣袋,站起来,走出破庙。竹林里的风很大。他站在风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山的那一边,是福安。是柏柱洋。)
【场次4】
场景:福安溪柄·黄兰村
时间:1935年6月,夜
人物:马步周、游击队数人、陈益弟
(黄兰村在溪柄北面,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座炮楼,是国民党保安队修的。六月,稻子刚收完,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夜里,炮楼里的灯亮着,门口有一个哨兵抱着枪打瞌睡。)
(炮楼对面的巷子里,暗处蹲着几个人。马步周,安福县委书记,三十出头,脸黑,手长。他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支驳壳枪。后面跟着五个游击队员,手里拿着刀和步枪。)
马步周:(压低声音)陈益弟在炮楼里面。保安队一个班,加上他,一共九个人。炮楼的门是木头的,不结实。两个人堵后门,三个人跟我从前门冲。
游击队员甲:(低声)炮楼里有老百姓吗?
马步周:没有。保安队把炮楼周围的老百姓都赶走了。
(他等了等,等炮楼门口的哨兵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的时候,一挥手。五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马步周冲到炮楼门口,一脚踹开门。门后面是一条窄楼梯,通向二楼。他往上冲,后面的人跟着。楼梯上有人喊了一声“谁”,马步周抬手一枪,枪声在炮楼里炸开。楼上的人从床上爬起来,有的去摸枪,有的往窗户跑。马步周已经冲到了二楼,枪口对着里面。)
马步周:(大声)不许动!游击队!
(保安队的兵愣在床边上。有的把手举起来,有的坐着没动。马步周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靠墙的一张床铺上——床上的人刚坐起来,穿着一件对襟短褂,圆脸,矮胖。陈益弟。)
陈益弟:(看见马步周的枪口对着自己,手往枕头底下摸。枕头底下有一支手枪。马步周没有给他机会。他一步跨过去,一脚踩住陈益弟的手,枪口顶在他脑门上。)
马步周:(声音很平)陈益弟,你认得我吗?
陈益弟:(抬起头,看着马步周的脸。他的眼睛瞪大了)马……马步周。
马步周:你认得就好。二月八号,凤洋浿。马立峰。你还记得吗?
陈益弟:(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马步周:(把枪从他脑门上移开,退后一步)站起来。
(陈益弟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腿在抖。马步周对旁边的游击队员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来,把陈益弟的手绑在背后。马步周走到炮楼外面,站在月光底下。陈益弟被押出来,跪在炮楼前面的空地上。)
马步周:(站在陈益弟面前)马主席在凤洋浿跟你说了什么?
陈益弟:(声音很轻)他……他喊了一声“叛徒”。
马步周:还有呢?
陈益弟:没有了。
马步周:(沉默了一会儿)你开枪的时候,他看你了?
陈益弟:看了。
马步周:他怕了吗?
陈益弟:(低下头)没有。
(马步周把驳壳枪举起来,对着陈益弟的后脑勺。陈益弟的身体缩了一下。马步周没有马上开枪。他看着陈益弟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马步周:(对旁边的游击队员)把村里的老百姓叫来。
(游击队员去敲了几家的门。过了一会儿,十几个村民从屋里出来,站在炮楼前面的空地上。有老人,有妇女,有小孩。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益弟,没有人说话。)
马步周:(对村民们)乡亲们,这个人叫陈益弟。二月八号,他在柘洋凤洋浿开枪打死了马立峰主席。马主席分田分地,给我们穷人田种。这个人杀了马主席。你们说,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马步周面前。)
老人:(声音很低,但很清楚)马主席在柏柱洋分田的时候,分了三亩田给我。我的田,是他分的。这个人杀了马主席。
(他说完,退回去。人群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是个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中年妇女:马主席在溪柄搞平粜的时候,我家买了他的平价米。没有那些米,我孩子那年冬天活不下来。
(马步周看着人群。没有人再说话了。但也没有人走。所有人站在月光底下,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益弟。)
马步周:(转回陈益弟面前。他把枪举起来,对准陈益弟的后脑勺。陈益弟的身体抖了一下。马步周没有再说话。他扣了一下扳机。)
(枪声响了。陈益弟的身体往前扑倒,脸栽在地上的泥土里。空地上安静了一瞬。马步周把枪收起来,对游击队员挥了一下手。游击队员把陈益弟的尸体拖到炮楼后面。马步周走到村民们面前。)
马步周:乡亲们,马主席的仇,报了。但马主席的事,没有完。他分下去的田,你们要种。他建的农会,你们要接着搞。谁要来收田,谁要来拆农会——
(他顿了一下,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
马步周:来找我。
(村民们慢慢散了。马步周站在炮楼前面,看着月光底下的黄兰村。田里的稻桩一排一排的,明年春天,这些田还要插秧。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夜色里。)
【场次5】
场景:福安柏柱洋斗面村·村口
时间:1950年春,日
人物:马三弟、村民数人、县里来的干部
(柏柱洋斗面村。村口那棵大樟树还在,树底下那块八仙桌早就没了,但石头墩子还在。几个老人坐在石头墩子上晒太阳。马三弟从村口走过来,背有点驼了,头发全白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小袋番薯干。)
(村口新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立峰村”。字是县里来的干部写的,楷书,漆刷得很厚,在太阳底下发亮。)
县里干部:(站在木牌旁边,对围过来的村民)乡亲们,根据上级指示,马厝村从今天起改名叫立峰村。纪念马立峰烈士。马立峰同志是闽东苏维埃政府主席,是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是人民的英雄。
(村民们围在木牌前面看。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木牌上的字。她的手在“立”字上停了一会儿。)
老妇人:(声音很低)马主席。他给我分过田。三亩。在溪柄桥头那边。田还在。我种到去年。今年种不动了,我儿子种。
(马三弟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他站在樟树底下,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村里走。县里干部看见他,追了两步。)
县里干部:老同志,您是马立峰烈士的家属吧?
马三弟:(站住了,转过身)我是他伯父。
县里干部:(肃然起敬)老同志,我们想请您去县里开个座谈会。讲讲马立峰烈士的事迹——
马三弟:(摆了摆手)我不去。
县里干部:为什么?
马三弟:(看着县里干部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小的时候,我养过他。他大了之后,干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分田的时候,溪柄那些穷人有了田。他搞平粜的时候,溪柄街上的人有米吃。那些年,我在溪柄,亲眼看见的。
(他停了一下。)
马三弟:现在你们给他立牌,改村名。这是你们的事。我不去座谈会。我在家里,有他小时候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县里干部站在后面,张了张嘴,没有再说。马三弟走进马厝村——现在叫立峰村——走进那间土坯房。门框上还挂着一个生了锈的铁钩。那是当年挂铜钱的地方。他站在门框下面,伸手摸了一下铁钩。铁钩是凉的。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堂屋正中的神主牌旁边,多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马立峰之位”。他站在木牌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从手里提的布袋里摸出一块番薯干,放在木牌前面的小碟子里。番薯干是今年的新番薯晒的,颜色金黄。)
【场次6】
场景:福州·福建工程学院校园
时间:当代,日
人物:老警卫员(小张,已八十多岁)、大学生数人、教师
(福建工程学院。校园里有一条路叫“立峰路”,路牌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三个白色的字。路尽头的小广场上,立着一尊马立峰的半身塑像。塑像是青铜的,基座是花岗岩,上面刻着“马立峰(1909—1935)”几个字。塑像后面是一排香樟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一个老人,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一束菊花。他站在塑像前面。旁边围了十几个大学生,还有两个老师。一个年轻教师正在给学生们讲马立峰的事迹。)
年轻教师:马立峰烈士是我们学校早期的校友。1928年考入福州理工学校公路专修班,1929年留校任教,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是闽东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建者之一。1935年2月在柘洋凤洋浿牺牲,年仅26岁。
(老人站在塑像旁边,没有听年轻教师的讲解。他盯着塑像的脸看。塑像雕得很年轻,戴着一副眼镜,嘴唇微抿,目光平视前方。老人的手在菊花上攥紧了一下。)
年轻教师:(注意到老人,走过来)老人家,您是——
老人:(把菊花放在塑像基座上)我叫张树荣。以前是马主席的警卫员。
(围着的学生安静下来。年轻教师愣了一下,然后对学生们说。)
年轻教师:同学们,这位是——
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他)不用介绍我。我就说两句。
(他站在塑像前面,转过身,面对那十几个大学生。他的声音不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老人:马主席在柘洋的时候,我跟了他三个月。有一天下雪,他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给一个年轻战士穿。那个战士不肯要。他说,“我比你大,我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
老人:后来他牺牲了。叛徒打了他两枪。第一枪没打中,他喊了一声“叛徒”。第二枪打在胸口。他倒下的时候,我在厨房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学生们看着他的脸。老人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老人:(过了一会儿,指着塑像)这个塑像,雕得像。但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看的。
年轻教师:那是什么样?
老人:(看着塑像的眼睛)他看人的时候,很直。但不是凶。是——(他想了一下)是等着你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老人:这个铜钱,是马主席的。他娘留给他的。他牺牲之后,我从他贴身衣服里找到的。我戴了八十多年。
(他把铜钱放在塑像基座上,放在菊花的旁边。)
老人:现在还给学校。放在这儿,你们看着它,就知道马主席那个人了。
(他退后一步,对着塑像鞠了一躬。直起腰的时候,手在腰上扶了一下——年纪大了,腰弯久了就直不起来。旁边一个学生赶紧扶住他。)
学生:爷爷,您给我们讲讲马主席的事吧。
老人:(看着学生的脸)你想听什么?
学生: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一下)他分田的时候,一个农民问他,“马主席,田是我的了,我种还是不种?”他说,“你种。国民党回来,我挡。地主回来,我挡。挡不住,我把命搭上。”他说到做到。
(他转过身,看着塑像。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塑像的肩头。校园里很安静,远处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哨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老人站在塑像前面,很久没有动。)
(画外音。马立峰的声音,从第一集入党宣誓的录音中截取,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为天下劳苦人,奋斗到底。不怕牺牲,永不叛党。”
(画面从塑像慢慢拉开。立峰路上的学生来来往往。香樟树下的阳光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塑像的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校园的操场,是教学楼,是福州城的高楼。再远处,是闽东的群山。山一层一层叠过去,青得发黑。那是马立峰走出来的地方,也是他回不去的地方。)
(画面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光落在塑像基座上那枚铜钱上。铜钱上的红绳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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