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书简(长诗)
2026-07-05 08:4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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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书简(长诗)

文/汤文来著

引子

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系辞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第五章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庄子·大宗师》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山海经·大荒东经》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周易·系辞上》

第一章 进山

父亲把报名表按在桌上,按出一圈汗渍的一化时候,

我已经在门口收拾行李了。

那是个冬天的早晨。风先于我跑出院子,

把草场上最后几片没被雪盖住的枯草,

吹成了一行字。

字在风里站不稳,像一个人蹲着系鞋带,

系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系。

我蹲在门槛上看了很久,

觉得那行字写的是"去",

又觉得写的是"走"。

"去"和"走"在风里其实是一种字的两种站姿。

两种站姿之间隔着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进山的拖拉机是乌兰的。

乌兰的屁股肥大,和身体不成比例,

好像他吃了三顿肉,两顿都跑去了屁股上。

但他不笨拙。他坐在驾驶座上站起来,

从脖套的小洞里把烟嘴插进去,

叼着烟,不用把脖套抹下来。

那是我见过的最熟练的关于空间的妥协。

脖套的洞被烟嘴反复插入,边缘磨出了一层黑,

黑里有一层更深的黑,是烟油渗进羊毛的深度。

深度等于他在这个冬天已经抽掉的烟的包数乘以每支烟燃烧时间的平方。

确罗在车厢里发疯一样地笑。

确罗的笑声是锯齿状的——不是声带振动的光滑波形,

是声波在经过他的喉咙时撞上了什么不平整的东西,

出来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豁口。

他一笑,金嘎就跟着笑。

金嘎肉墩墩的,笑起来肉在抖,

抖的频率和拖拉机颠簸的频率恰好抵消。

所以金嘎在车厢里比谁都稳。

稳得像一块被放在口袋里的石头。

石头在口袋里不响,但口袋知道它的重量。

中年人兀斯穿着红氆氇坐在角落。

红氆氇已经褪成一种介于红和土之间的颜色,

那颜色像火烧到最后的灰烬,

还保持着一丝余温的形态,但已经不热了。

他不说话。他看远处的山。

山在他眼睛里被叠成了两层——

一层是现在看到的,一层是他年轻时看到的。

两层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物,

那透明物是他这些年所有没说出来话的总和。

总和静止在那里,像冻在冰里的气泡。

离开315国道后,拖拉机开始爬坡。

一连串黑烟喷向低空,不及散开便被阴云吞噬。

阴云吃了烟后,变得更重了一些。

重的部分下沉,和地面之间形成一道窄缝。

缝里塞着我们六个人的呼吸。

车厢最底下是十几个尿素袋子,

里面装着能毒死几百万只老鼠的麦子。

麦子被药水泡过,麦粒发青,

青得像一个人中毒之前的嘴唇。

老鼠吃了会死在洞里,死在洞里的老鼠

会变成另一袋"麦子"——它的身体被后来的老鼠吃掉,

药性沿着食物链继续上行,上行到某一个环节时,

一只鹰吃了中毒的老鼠,从天空垂直掉下来,

掉在荒原上像一个被拔掉插头的钟。

钟停在了某一个时刻。

那个时刻被记录在荒原的风里,

风会在第二年春天把它吹回地面,

但没有人知道怎么读它。

我们坐在"鼠粮"上面,行李堆成一座小山。

确罗坐在行李顶上,颠簸时他飞起来又落下去,

飞起来时他的表情是自由的,

落下去时他的表情是认命的。

一个来回就是一个轮回的微型版本。

我在第五个轮回时数清了车厢的螺丝钉——十七颗。

十七是质数,质数意味着没有办法平均分配。

这个冬天的一切都将无法平均分配。

食物无法平均分配,力气无法平均分配,

死亡也无法平均分配。

积雪从山的背面倾泻而来,

像一道被时间拉长了的瀑布。

瀑布没有声音——不是没有,是被冻住了。

冻住的雪流在悬崖边缘保持着流的姿势,

却不再流动。

我在某一段路上看见了一匹死马。

它的毛色白里透灰,和雪混在一起,

我先是以为那是另一堆积雪,

后来它动了一下,不是动,

是它身上的一层薄冰在升温时裂了一道缝。

缝里露出的是它的肋骨。

肋骨弯曲的弧度和它奔跑时身体弯曲的弧度一致。

它死在了自己奔跑的形状里。

那形状被冰保存着,

等春天的第一场雨把它还原成枯骨。

"这条路被无限拉长了,

我们仿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在时间里。"

确罗在某个停车的间隙突然说了一句。

说完他愣了一下,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是他喉咙里那个不平整的东西借他的嘴

发出了一次属于它自己的声音。

然后他继续疯癫地笑。

笑声在雪原上滚出去很远,

远到我们听不见的时候,它变成了一种白色。

白色的回声贴在雪地上,风一过,

它就跟着风往前走。

它比我们先到达营地。

营地是三个毡包。

毡包的骨架们在风里吱呀呀地叫,

像一群在黑暗里摸索着找门的老羊。

确罗第一个冲进去,躺在铺盖上说:

"我到家了。"

他说"家"字的时候声调特别平,

平到像一条被雪压弯了的电线。

电线下面是整个荒原的电流。

电流在冻土里走,走得特别慢。

慢到一年的电量只够点亮一只老鼠的瞳孔一秒钟。

那是荒原向我们露出的第一个晚上的面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除了我们六个人,

荒原上还有第七个人。

第七个人不在毡包里,也不在鼠洞里。

他在我们的疲倦和我们的睡梦之间的那一道缝里。

那道缝的宽度恰好是一根针的直径。

针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但被穿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极细的孔。

孔在第二天的阳光里是不会被看见的。

但到了夜里,月光从那个孔里渗进来,

会在我们的枕边形成一小片比周围的黑暗

浅一点点的微光。

第二章 凿冰

早晨起来,河面冻住了。

确罗去河边凿冰,他用铁钎在冰面上凿了三个洞。

第一个洞凿下去,冰没有裂,铁钎弹回来,

确罗的手麻了。手麻了之后,他把那只手插进怀里,

暖了暖,然后用另一只手继续凿。

第二个洞凿下去,冰裂了,但只裂了一个小口,

小口里渗出一丝水,水刚出来就冻住了,

变成一小截竖在洞口的冰柱。冰柱的形状

像是河在喊了一个字之后被冻住的嘴型。

第三个洞凿下去,铁钎穿透了冰层。

河从那个洞里呼出一口气,是冰层下的水积攒了一整夜的

那些关于流动的记忆——它们在黑暗里没有停止过,

只是速度慢了,慢到像一个老人翻一页书的时间。

书翻完了,冬天还没有过完。

乌兰从车里拿出一根铁皮管子,插进洞里。

管子的另一头对准我们的水桶。

水从洞里被吸上来,是浑浊的,带着沙。

沙在桶底慢慢沉下去,沉成一层薄薄的褐色。

那层褐色后来被我们煮进了饭里。

饭吃到嘴里的时候,牙齿会碰到沙粒,

沙粒咬不动,吐出来放在桌角上。

一整个冬天,桌角的沙粒堆成了一小撮。

小撮沙粒的重量等于我们在这个冬天

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的总重量。

确罗说,把它们倒回河里吧。

我说,留着吧。

留着它们在春天冰化的时候,自己走回河的深处去。

走回去的路和它们被吸上来的路是同一条,

但方向相反。方向相反就是对时间的另一种读法。

确罗凿冰的第三天,冰面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冰裂的声音,是河在深处翻了一个身。

翻身是有声音的——水在冰层下面调整了自己的姿态,

从一个方向流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调整的幅度极微小,

但确罗贴冰面的耳朵听见了。

他说:"河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金嘎说:"河要是睡着了,咱们就没水喝了。"

确罗说:"河不会睡着的。河只是闭着眼睛流。"

确罗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疯癫短暂地消失了。

消失的那几秒钟里,他像一个真正的人在说话。

然后他又笑了。笑声把刚才那句话覆盖了。

但那句话没有被覆盖掉,它只是沉了下去。

沉到了河底,沉到了和沙粒同等的位置。

春天天暖冰化的时候,那句话会浮上来。

浮上来之后它会随着河水流向低处。

低处的草喝到了那句话,会长得比别的草高一些。

高出来的那一截草,会被某一只羊吃到。

羊吃了那截草,会在一个早晨突然抬起头,

看着远方发呆。发呆的时间长度,

恰好是确罗在凿冰第三天说出那句话的时长。

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羊只是觉得

嘴里有一种熟悉的味道。那味道是语言的味道。

冰被凿开后,河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水洼的表面在夜里会重新结一层薄冰,

薄到像一张可以看透的纸。

早上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先照到的是

水洼里那层薄冰的反光。

光从冰面反射到毡包的布面上,

布面上出现了一个晃动的椭圆。

椭圆的位置每天偏移一点,

偏移的幅度等于地球在公转轨道上

某一小段弧长的投影。那段弧长对应的时间

恰好是我们在这个荒原上停留的

总天数除以六的商。

六是我们的人数。六是荒原在这个冬天

对我们的一次除法运算。

运算的结果是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了

同一段日子的不同侧面。

第三章 鼠毒

鼠粮被抬下了车。

尿素袋子里的麦粒泛着青光,

青光的波长和冻土反光的波长在光谱上的位置

非常接近——接近到肉眼无法分辨哪个是粮食,

哪个是死。确罗抓了一把麦粒放在鼻子上闻,

闻完之后他说:"麦子临死前散发的气味

和活人出汗的气味是同一个东西。"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风接住了。

风把那把麦粒的气味吹散了,吹到方圆三百米的

每一个鼠洞口。鼠洞在黑暗里吸了吸空气,

空气中的某一种分子被吸进去了。

分子沿着鼠洞的隧道走了五米,

抵达了鼠群的食堂。食堂里有一只老鼠

在那个分子到达的瞬间抬起头,

它的胡须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动的幅度等于这个冬天被压缩进麦粒里的

所有时间的总和除以鼠洞内老鼠的只数。

单位是微秒。

第二天确罗去检查鼠洞。

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住洞口。

他说他听见了老鼠在地下开会的声音。

我问他们说什么。

确罗说,它们在分麦子。

我问是分粮食还是分药。

确罗说,分完了才知道。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土是褐色的,含铁量高,拍下来的时候

在空中形成了一小片铁锈色的雾。

雾被确罗吸进了肺里。那颗铁原子

在他的肺里停留了大约三天。

三天后它被呼出来,回到了空气里。

空气中有一千颗这样的铁原子。

它们在地下和地上之间来回传递着同一种消息:

"粮食到了。"

老鼠收到了。人也收到了。

但收到的频率不同。频率不同就是语言不同的意思。

确罗开始整夜不睡。

他说他梦见了老鼠的梦。

老鼠的梦里麦子是活的,麦粒在鼠洞里走动,

排着队,像一队士兵在找自己的阵地。

确罗说他站在麦粒中间,麦粒比他高。

他抬头看,每一颗麦粒都顶着一颗星星。

星星是麦粒在变成毒药之前的最后一点记忆。

记忆的亮度是二等星的水平——夜里可以被看见,

但需要抬头。确罗整夜抬头,

颈椎酸了,他揉脖子的时候发现

脖子后面的皮肤上长出了一圈细密的红点。

红点的排列方式和鼠洞的分布结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鼠洞的平面图被复刻到了确罗的后颈上。

他看不见。他自己看不见后颈上的图。

金嘎看见了,没告诉他。

金嘎在告诉和不告诉之间犹豫了一整个白天。

到晚上,金嘎决定告诉他。

确罗摸着后颈说:"原来我是荒原的一部分啊。"

他说话时声音里那个不平整的东西第一次消失了。

声音变得光滑,光滑到像冰面被凿开的那一瞬间

水从洞里涌出时的表面。

那之后确罗开始往鼠洞里倒麦子。

一袋一袋地倒,动作精确得像在做一种祭祀。

祭祀的对象是地下的那些看不见的嘴。

嘴在吃麦子的时候,嘴的主人正在做着一个关于光的梦。

梦里光从麦粒的内部透出来,照亮了地下的隧道。

隧道的壁上浮现出一些图案——

是前一年的草根在土中留下的痕迹,

再往下一层是更早的草根,

再下一层是连草根都不再记得的土的颜色。

那些颜色在吃麦子的老鼠眼中是一幅画。

画的内容是荒原的简历。简历的篇幅极长,

长到一只老鼠的一生只够读一行。

一行里写的是"春天",或者"秋天",

或者"有一个人在某一天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了洞口上"。

确罗是那个人。

第四天,金嘎开始头晕。

那是一种缓慢的晕,像是身体里的某个东西

被调成了一档更慢的转速。他走路时脚抬得比平时高,

落下时踩得比平时轻。轻到像一只老鼠在雪面上经过。

乌兰说那是鼠毒——麦粒上的药性通过呼吸进入了他的血。

确罗说:"不是鼠毒,是麦子的临终呼吸。"

"麦子的临终呼吸里有一种比药更古老的东西。"

确罗用一根铁丝在炉子上烤红了,

然后往金嘎的胳膊上烫了一下。

烫的时候金嘎没有叫,只是在铁丝离开皮肤的瞬间

轻轻"嘶"了一声。那声"嘶"和麦子被割断时的声音

在频率上是一致的。

同频意味着金嘎的身体在那一刻和麦子达成了

一种交换。金嘎把头晕给了麦子,

麦子把断口处的嘶声给了金嘎。

金嘎的胳膊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疤。

疤的颜色和麦粒被泡过后的青色不一致——是一种更深的、

接近烧焦的褐。褐是荒原上最常见的颜色。

褐不挑食。

晚上乌兰煮了一锅汤。

汤里有肉,肉里有一根骨头。

骨头是羊的。确罗咬骨头的时候咬断了一颗牙。

牙掉在碗里,他用筷子夹起来,看了看,

塞进了毡包墙缝里。牙被塞进去的时候,

和毡包的骨架之间摩擦出了最后一声响。

那声响被毡包的羊毛纤维吸收了。

以后风从那个方向吹来的时候,

毡包会在某一个风速下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乐器的声调。

声调是一个牙在它最后的存在的形式中对荒原说的一句话。

话的内容就是"存在过"。

存在过的牙会变成荒原的一部分。

荒原的组成部分里又多了一种物质的分子级别记忆。

记忆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另一个人的手从墙缝里抠出来。

抠出来的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颜色的硬度。

硬度等于时间的平方。

第四章 兀斯

兀斯始终不说话。

他穿的红氆氇每天都在褪色,

褪得很慢,慢到肉眼无法捕捉。

但确罗用他的方式测量了褪色的速度——

他在氆氇的袖口处做了一个标记,

七天后标记的位置移动了,

移动的幅度恰好等于冬天在日历上走过的页数

乘以雪在地面上增加的厚度。

兀斯每天傍晚去河边坐一会儿。

他坐着,看水在冰层下面流。

他看不见水的流,但他知道水在流。

因为他数过冰面上的气泡从出现到破裂的时间,

每一天的时长不同。时长的变化对应着

水流速度的变化。水流速度的变化对应着

上游某一块冰在某个时刻融化了几厘米。

几厘米的水被释放到河道里,

影响了经过兀斯面前的那一段水流的速度。

兀斯用眼睛测量着那几百公里外的融化。

他把测量结果记在心里——不是用数字,

是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方位记忆:

"今天的水比昨天慢了一头牦牛行走的速度。"

"今天的水比前天快了一只鹰俯冲的速度。"

他用动物来标记水速,用动物来标记时间。

荒原上的一切都可以用动物来标记,

因为动物是荒原的日历。

第十天,兀斯开口了。

他说了两个字:"到了。"

确罗问:"什么到了?"

兀斯说:"老鼠的葬礼到了。"

那天下午,确罗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鼠洞,

洞里有几十只死老鼠排列在一起。

它们的头全部朝向东南——不是随机排列,

是一个精确的阵型。确罗蹲下来数了数,

三十七只。三十七是质数,质数意味着

不落入任何系统的整除。

兀斯说:"它们在等我们。"

确罗问:"等我们什么?"

兀斯说:"等我们给它们添土。"

确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跪下来,

用手捧了一把土,撒进了洞里。

土落在死老鼠的身上,发出一种极轻的、

像雨落在干草上的声音。

金嘎也跪下来,撒了一把土。

乌兰也跪下来,撒了一把。

我也跪下来,撒了一把。

我们六个人围着那个鼠洞,每人撒了一把土,

像在掩埋一个我们素未谋面的亲人。

那个亲人在地下生活了一辈子,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它和我们一样在争夺同一种粮食。

但它的死比我们的任何死都更接近荒原的本质——

它是被自己的生存斗争毒死的。

它在吃麦子的时候不知道麦子里有毒。

就像我们在喝水的时候不知道水里有什么。

埋完了,兀斯站起来。

他说:"我们走吧,去下一个洞。"

确罗问:"不说什么吗?"

兀斯说:"说什么?"

确罗说:"葬礼应该有悼词。"

兀斯想了想,说:"悼词是风。风已经说过了。"

确罗又问:"风说了什么?"

兀斯没有回答,他向着下一个鼠洞走去。

他走的步伐和他来时一样。一样就是他的回答。

回答的内容被他走路的每一步压进了雪里。

雪会在春天融化。融化后那些步伐会变成水,

水会渗入地下。地下的老鼠会在来年的某一天,

路过那些步伐水渗入的位置时,

感受到一种和周围不同的湿润。

湿润就是悼词的最后一个字。

那晚兀斯讲了进山前的一件旧事。

他年轻的时候在这个荒原上追过一只狼。

那只狼是白色的,白到和冬天的雪分不清。

他追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距离只有七步。七步之内,

他可以开枪,但他没有。

因为狼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不是反射的火,是它自己内部的光。

那种光只产生于那些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

但仍然没有放弃行走的生物的瞳孔深处。

他放下了枪。狼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之后,狼回过头看了他第二眼。

第二眼之后狼就消失在了雪里。

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好像那只狼

从他放下枪的那一刻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

它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那个世界的入口是一只狼用最后一眼看他时

在他和狼之间形成的那一道距离。

那距离后来被他随身携带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每次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

就把那道距离拿出来看一看。

距离还在。距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

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维持下去的东西。

兀斯讲完这个故事后,毡包里安静了很久。

确罗说:"你追的不是狼,是最后一个冬天。"

兀斯说:"冬天不会消失。冬天只是换一种方式冷。"

确罗说:"那狼呢?"

兀斯说:"狼就是冬天换出来的那种方式。"

然后他裹着红氆氇睡了过去。

红氆氇在他睡着后的颜色

比白天又淡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在确罗的想象中看得见。

确罗的想象是毡包里第六个光源。

第五章 雪路

夜里下雪了。

不是飘落的雪,是风把地面的雪卷起来,

又摔到另一个地方的那种雪。

风在毡包外面跑来跑去,像在找一个它忘记了的洞。

洞在它脚下,但它认不出来了。

因为洞被新雪覆盖了——新雪和旧雪之间隔着一层

被压缩过的空气层。空气层里有一整天的声音。

风跑过去的时候,声音被重新激活。

激活的声音像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咳嗽。

确罗在毡包里咳了一声作为回答。

风停了。风在那一刻确信它找对了地方。

这个地方有人。人是风在这个荒原上唯一会停下来的理由。

确罗从被子里坐起来,

说:"我要出去走走。"

金嘎说:"外面雪大。"

确罗说:"雪大的时候走路有声音。"

他穿上鞋子,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雪地上有他踩出来的第一串脚印。

脚印的深度和雪层的厚度之间的比例关系

恰好等于他的体重除以鞋底面积的平方。

平方的根号是一个无意义的数。

无意义的数是荒原上最常见的数。

因为它们不需要被解释。

确罗在雪里走了一整夜。

他走的方向是东南。

老鼠死的时候头朝着东南,

荒原上的风在冬天也主要从西北向东南吹,

东南是低处。低处有河。河被冰盖着,

但冰下面的水知道自己在往哪里流。

确罗跟着雪层的坡度走,坡度每下降一度,

他的脚步就轻一分。轻到后来他走在雪面上

已经没有脚印了——他的重量被均匀地分散到了

足够大的面积上。面积等于他这一夜走过的路程

乘以他呼吸的频率再除以雪在那一夜新增的厚度。

公式是他自己编的。公式编出来之后,

他觉得自己理解了荒原的算法。

算法只有一个参数:温度。

温度决定了所有变量的走向。

温度每降一度,距离感就缩短一公里。

温度升一度,时间感就加快一小时。

他走了一夜。温度没变。

所以时间和距离都没有变。

他以为自己走了一夜其实他只是在一个

被冻结的时空里反复经过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一个鼠洞。

鼠洞里的老鼠已经把洞口封住了。

封口的土被冻得比石头还硬。

确罗蹲下来,用手指扣了扣封口的土。

土发出了一种和石头在寒冷中的声音完全一致的声音。

那声音告诉他:"你不是在走,你是在绕。"

确罗回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带回了三根狼毛——白色的。

他说他看见了一只白色的狼站在远处。

狼站的位置和他之间的距离,

恰好和兀斯四十年前放下枪时

与狼之间的距离一样。

不多不少,都是七步。

确罗说他没有放下枪,因为他根本没有枪。

他站在那里,和狼对视了七步的时间。

时间结束的时候,狼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距离和四十年前兀斯被看的距离

在坐标上是重合的。也就是说,

四十年里的同一个位置,

两只不同的狼用同一种方式看了两个人。

方式被继承了。继承者不需要知道上一个看见的人是谁。

他只需要在同一个距离上接住那一道目光。

目光的重量是零,但它的方向性非常明确。

方向就是东南。就是河在冰层下流动的方向。

就是死老鼠头颅指向的方向。

就是荒原在冬天身体唯一没有被冻住的部分。

确罗把那三根狼毛插在了毡包的门框上。

风经过时狼毛会轻轻晃动。

晃动的频率和兀斯讲述故事时

声带的振动频率一致。

同频意味着狼毛和兀斯的声带之间,

隔着四十年的空气层,建立了一种连接。

连接是看不见的,但确罗说他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是因为他走了一夜之后,

身体里的那个不平整的东西被磨掉了一层。

磨掉之后声音开始变得光滑。

光滑的声音可以在风中走得更远。

它走到白色狼消失的地方时,

会在那里停下来,变成一截只有七步长的

新的距离。下一个人会在四十年后走到这里。

那个人也会蹲下来,也会把耳朵贴在洞口,

也会听见地下传来一声咳嗽。

那声咳嗽是确罗在这一夜被磨掉的那一层

声音的残余。残余和记忆的区别在于

残余不需要被想起,它只需要在那里,

在同一个洞口的同一个深度,

等着下一个耳朵贴上来。

第六章 病

金嘎的病没有好。

他的头晕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烧,

低烧让他的额头始终比周围高出一度。

一度是他和荒原之间的温差,

也是他和我们之间的距离。

距离不是物理的,他在毡包里,

躺在铺盖上,和我们在一个炉子旁边。

但他额头上的那一度像一层隔膜。

隔膜过滤掉了他听到的一半的声音,

剩下的一半声音到达他耳朵的时候,

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频率。他听到我们说

"今天雪小了",其实是"今天鼠多了"。

他听到我们说"粮食够吃",其实是"日子太长了"。

频率的错位让他活在一个和我们不同的荒原里。

那个荒原的冬天比我们的长一百天,

草比我们的高一寸,狼比我们的白一个色号。

那个荒原里的鼠洞比我们的更深,

深到他的耳朵贴上去的时候,

听见的不是老鼠在吃麦子,是老鼠在吃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里有小时候的草场、父亲赶羊的声音、

母亲在帐篷里缝东西的光线。

那些记忆被老鼠在地下反复咀嚼。

每嚼一次,记忆就变薄一层。

薄到最后,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荒原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一片雪地上走,

走的时候脚上没有鞋。

光脚踩雪是一种声音,

那声音是所有声音里最接近安静的。

安静里面住着还没有被老鼠嚼过的

最后一段记忆。那段记忆没有内容。

只有一种颜色——青色的,

和鼠粮里麦粒的颜色一样。

那颜色在告诉他:你开始和它们吃同一种东西了。

确罗给金嘎熬了草药。

草是他从雪下面刨出来的——一种贴着地面长的、

叶子已经冻成深褐色的植物。

根还在土里,确罗用手去拔,

根在地下的长度是叶子上面的三倍。

三倍等于金嘎在这个荒原上已经过的天数

除以他在正常草场上能存活的天数的商。

确罗把根洗干净,切碎了,放进锅里煮。

煮出来的水是暗红色的,味道涩,

涩里有一丝极淡的甜。甜在舌根的底部。

它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水在口中停留的时间长,

长到金嘎咽下去之后,

舌根底部的甜还持续了大约七秒。

七秒是确罗在凿冰时从一个洞里听见的那声闷响的长度。

七秒是荒原上最小的时间单位。

所有事情都在七秒的倍数里发生,

倍数是由死老鼠的只数决定的。

金嘎喝下药之后睡着了。

确罗坐在他旁边,没有离开。

确罗安静地坐着,安静到像毡包的

一根骨架。骨架在风里是会响的,

但骨架内部是空的。空才能支撑。

确罗变成了那种空。他支撑着金嘎的睡眠。

金嘎的睡眠在确罗的空里面找到了一种

不曾有过的深。那深度向下延伸,

穿过了毡包的地面,穿过了冻土层,

穿过了鼠洞的顶部。鼠洞里的老鼠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落下来。

那东西是金嘎的睡眠的碎屑。

老鼠尝了尝,觉得味道熟悉。

是麦子的味道,但不是麦子。

是麦子被泡成药之前的那个味道。

那味道在老鼠的记忆里存在了很久,

久到老鼠忘记了那是什么。

现在它重新尝到了。

尝到的时候老鼠在洞里站直了身体。

它用后腿站起来,前爪贴在胸口,

听上面的动静。上面有六个人在走路。

六个人走路的声音混合成一种嗡嗡的低响。

低响让老鼠想起了什么。

它想起了草根被它咬断时发出的声音。

两种声音在频率上是一样的。

在荒原上,所有活着的生物发出的声音

在某个共同的频率上是重叠的。

那个频率叫做饥饿。

第六天夜里,金嘎退烧了。

他额头上那一度的温差被荒原收了回去。

温差被释放到空气中,在毡包内部形成了一小片

比周围暖和的区域。暖和区的直径恰好是

我们六个人围坐一圈时每个人手臂伸开的总长度。

长度不是巧合。长度是荒原在冬天结束时

给我们的一次提示:寒冷是可以被分摊的。

分摊的方式是围坐。

围坐的时候每个人的后背对着外界的冷,

每个人的胸口对着炉子的热。

冷和热在人体内部经过一次交换,

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同一种温度。

同一种温度就是帐篷里那锅汤的温度。

汤里没有肉了,只有水。

水在炉子上冒着细小的泡。

泡破裂时发出极轻的声音。

那种声音和麦粒在鼠洞里被咬碎时发出的声音

在某个频率上是一致的。

我们喝着汤,没有说话。

汤的热顺着食道流进身体,

在身体里走了一圈之后,

变成了脚趾尖上的一丝暖。

暖不多,刚好够我们在夜里睡过去。

睡过去的时候我们不记得自己是谁。

只记得我们是荒原上的六个人,

六个人在围着同一个炉子睡觉。

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

但炉膛的余温还在。

余温在我们在和不在的时候,

都在以同样的速度下降。

下降的速度等于荒原在冬天每天缩短的长度。

长度可以用脚趾尖感觉到。

第七章 故事

确罗开始每天读一段小说。

书是他带来的——《平凡的世界》。

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卷了,

卷曲的程度和风在毡包外面

把雪吹成波浪时的弯曲度一致。

确罗读的时候,声音里那个不平整的东西

不知去了哪里。他读书的声音光滑,

光滑到像冰面在春天刚开始融化的那层水。

水在冰面上流,不深,刚好够映出

天的一小片蓝色。

他把路遥的故事讲给了荒原。

确罗说:"孙少平走在煤矿的巷道里,

巷道很长,头灯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

金嘎说:"和我们的荒原一样长。"

确罗说:"煤矿的巷道是人工挖的,我们的荒原是天然的。"

兀斯说:"天然的更深。"

确罗继续读。读到孙少平在矿井下救人的那一节,

确罗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抬起眼睛,

看着毡包外面的雪。雪在午后是耀眼的,

耀眼到让人以为那不是雪,是光本身的固态形态。

确罗说:"他在矿井下面救的那个人,

和我父亲年轻时救过的那头牛长得一样。"

牛被雪崩埋住了,人从雪里把它挖了出来。

挖出来的时候牛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确罗说:"我父亲说,那是牛最后一次看他。"

"后来牛被运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睁着的意思是我还没有道别。"

确罗合上了书。他说:"故事和荒原没有区别。"

"区别只是人在故事里可以重新开始。"

"在荒原上,重新开始是一种方向。"

"方向是东南。"

乌兰说:"讲一个我们自己的故事。"

确罗说:"我们正在发生的故事还没完。"

乌兰说:"讲一个已经完的。"

确罗想了想,说:"有一只老鼠出生在

这个荒原的东南角。它生下来的时候,

旁边的母老鼠正在吃草根。

草根被咬断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脆响被那只小老鼠记住了。

它一生都在找那声脆响的来源。

它以为自己找的是食物,其实它找的是声音。

声音在它七个月大的时候再次出现了。

那是它第一次听见人的脚步。

脚步踩在雪面上的声音和草根被咬断的声音

在某个频段上是一样的。

它从洞里探出头,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七步之外的确罗。

确罗蹲下来看着它。它看着确罗。

确罗在那一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老鼠说的。

老鼠听见了那句话的声波,但它听不懂。

它只是在七步之外记住了那串声音的波形。

波形和它出生时听见的那声草根断裂的波形

有一部分重叠。重叠的部分是一种圆形的振动。

振动的频率是荒原在冬天白昼与黑夜交界时的频率。

那个频率没有名字。

老鼠死后,它的身体被另一只老鼠吃了。

吃了身体的老鼠继承了波形。

波形在鼠群中代代相传。

传到某一代时,一只老鼠会在某个冬天

从洞里探出头,看见一个人在七步之外蹲着。

它会觉得那个人的轮廓熟悉,

它会在心里说:'我等到了。'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它只是觉得那一瞬间的雪光特别亮。

亮到像自己出生时听见的那声脆响变成了可见的光。

光射进它瞳孔,波长和声波的波长正好一一对应。

对应就是它的整个一生。"

确罗讲完,乌兰说:"这不是故事。"

确罗说:"那是什么?"

乌兰说:"是荒原的简历。"

确罗说:"简历和故事的区别是什么?"

乌兰说:"简历不需要读者。"

确罗说:"我们就是读者。"

乌兰说:"我们是荒原简历的读者。"

"但我们读到的每一行都是我们自己写上去的。"

"自己写自己读,就是在这个荒原上活下去的方式。"

第八章 离开

雪开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是先从南坡开始,

南坡的雪变薄了,薄到下面的枯草

开始露出来。枯草的颜色是褐色的,

和兀斯的红氆氇褪色后的颜色几乎一致。

一致到我们在远处看见了枯草,

以为是兀斯坐在那里。走近了才发现是草。

草和兀斯在这个冬天结束的时候

共享了同一种颜色。共享是荒原上

最深刻的连接方式。

鼠洞的周围出现了新的痕迹。

不是老鼠的痕迹,是草根被咬断之后

重新长出来的那一点点嫩芽的痕迹。

嫩芽的颜色是浅黄的,黄到接近白。

白是雪走了之后剩下的底色。

底色不是颜色,是一种可以容纳所有颜色的态度。

态度决定了荒原下一年长成什么样子。

确罗开始收拾行李。

他收拾得很慢,慢到像在确认

每一件物品都还记得自己在这个冬天

被放在了什么地方。他用手摸了摸毡包的骨架,

骨架在化冻后的空气中发出了一种

比冬天时更松的声音。松是因为冻土正在回软,

骨架扎进土里的那部分被土壤慢慢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过程持续了几天,

每一天骨架都比前一天高出一点点。

高出的高度等于荒原在这个冬天的总降雪量

除以地温回升的速度。

速度是变化的,变化是因为风的方向改了。

风不再从西北来。风从东南来,

带来了河的水声。冰已经裂了,

裂口处的水在阳光下是蓝的。

蓝是荒原在冬天结束时的第一种新颜色。

拖拉机发动了。

乌兰坐在驾驶座上,脖套的洞还在,

但里面没有烟了。确罗坐在车厢里,

手里还握着那本书。金嘎靠在行李上,

头不晕了,额头恢复了正常温度。

兀斯的红氆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

我们整个冬天都没有见过的颜色——它不是褪了,

它只是把褪下来的颜色存进了冬天的深处。

冬天走了,颜色从深处浮了上来。

浮上来的颜色比原来深一些,

深到像荒原在春天刚到的时候

地面上那些裂缝的阴影的深度。

我最后一个上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毡包。

毡包在风里轻轻晃动,

骨架吱呀呀地响,

像一个在蹲久了之后慢慢站起来的人。

它站起来的高度比我们刚来时矮了一些,

矮的原因是它的一部分骨架已经和这片土地

交换了位置。骨架的尖扎进了土里,

土把一小块自己嵌进了骨架的裂缝。

交换已经完成,不分彼此。

所以毡包现在既在车上也在土里。

它在土里的那部分会继续存在下去,

等到下一个冬天有人来这里,

会看见毡包曾经扎过的痕迹。

痕迹会告诉他:六个人曾经在这里住过。

六个人在这个冬天杀死了一部分老鼠,

也被一部分老鼠杀死过一部分。

死的部分是确罗被磨掉的那个不平整的东西。

它现在还留在雪地的某一处,

等着下一个冬天被冻成一根极细的针。

针的尖指向东南。东南是河的方向,

也是狼回头的位置。

六个人在拖拉机驶出荒原的边缘时,

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看见的不是荒原,是荒原在他们视线里

收缩成的一个极小的点。点的亮度

恰好相当于一颗二等星的亮度。

星是麦粒在变成鼠药之前的最后一点记忆。

记忆是他们在这个冬天被荒原重新编写后的

自己的那个版本。版本被留在了书里。

书被确罗带走了。书页间夹着一根白色的狼毛。

狼毛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从书页间滑落,

落在另一个荒原上。另一个荒原会认出来,

会说:"哦,你去过那里。"

那里是冬天开始的地方。

那里是故事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

唯一不变的那个坐标。

坐标的海拔和我们离开时车轮在冻土上

留下的那道车辙的深度一致。

深度等于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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