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迎来新纪元(长诗)
2026-07-05 09: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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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迎来新纪元(长诗)

文/汤文来著

卷一 · 序曲:醒是梦中往外跳伞

醒,是梦中往外跳伞。

脱离卡奴杜斯的漩涡,

漫游者向绿色地带降落。

万物燃烧。他察觉,用秃鹫的

盘旋,察觉树根在地下甩动灯盏。

枯草以焦土姿态直立,高举手臂,

倾听无形抽水机的节奏。

他沉入巴西,沉入巴伊亚的坑洞,

沉入太阳涡轮下颤动的脉管。

于是停驻——这穿越瞬息的直旅,

翅膀伸展成时间上鹰的栖息。

青铜号角的禁音悬在深渊上空。

黎明,知觉握住世界,

如手抓起一块灼热的石头。

漫游者立在教堂废墟。在穿越

死亡旋涡之后,是否有一片巨光

在他的头顶铺展?

那光是劝世者孔塞莱罗的目光,

从《尚书》五行中升起——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

他的火从腹地蹿起,

烧穿殖民者的账簿与教廷敕令。

他在雅各宾与保皇党之间站立,

如一株雷劈的巴西木,

一半伸向《山海经》的扶桑,

一半沉入《庄子》的秋水。

"北海之鳖谓埳井之蛙曰:

夫海,千里之远不足举其大。"

孔塞莱罗的海是启示录的海,

是《道德经》"江海所以为百谷王"的海,

是《淮南子》"海不让水,积以成其大"的海。

他率领的流民是精卫衔来的木石,

要填平世间一切不公。

他站在万人坑上宣读福音,

他的影子被烈日钉成十字,

如一则《山海经》的古老谶语。

卷二 · 途中:饥饿行走

白昼的光打在沉睡者脸上。

他的梦愈发活跃——

梦见玉米,梦见雨水,

梦见《豳风》"十月获稻"的镰刀。

但没有醒。

黑暗打在行人脸上。

他走在太阳急切的光里。

那是背井离乡的逃亡者,

那是《王风·黍离》"行迈靡靡"的脚步。

世界忽然被暴雨弄暗。

我站在容纳所有瞬间的屋中——

蝴蝶博物馆。

每只蝴蝶都曾是饥饿的胃,

都曾是泥泞中跋涉的赤脚。

阳光恢复它的强烈。

它急切的笔涂画世界:

画干旱,画蝗虫,画枯萎的剑麻,

画庄园的铁丝网与教堂金顶。

画布背面,蚂蚁搬运米粒,

如《庄子》"适莽苍者,三餐而反"的旅人,

在时间缝隙搬运最后的口粮。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饥饿是道的阴影,是三之外的第四力。

它不像《周易》卦爻井然,

它像《山海经》的饕餮,

只有吞天巨口,

没有消化黑暗的胃。

劝世者的布道在风中飘散,

每字都是种子,

落在旱地,落在沙砾,

等待《尚书》"若时登庸"的甘霖。

我看见了,那些朝圣卡努杜斯的人,

背上刺着十字,

脚印里开出《老子》莲花——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可他们在争,争一口饭,

争一寸土,争千年王国,

争《礼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的太平。

卷三 · 夜曲:战壕星空

深夜驾车穿行村庄。房屋向聚光灯涌来——

它们醒着,它们想喝水。

房屋,仓库,路牌,无主车辆,

此刻披上生命——人在安眠。

有的安静,有的神情紧张,

躺着为不朽苦练。

他们是第四夜阵亡的兵士,

是《大荒北经》蚩尤子孙,

是《项羽本纪》不肯过江东的魂魄。

他们枕枪入眠,弹壳里长出苜蓿,

他们的梦是《齐物论》"栩栩然蝴蝶",

还是飞不过战壕的那一只?

他们睡梦沉沉,却怕松开一切。

躺成放下的栏杆时,神秘经过。

村外,路在森林中长久散步。

树在默契中沉默。

它们身上有火光奇丽的色彩——

燃烧的教堂,翻倒的牛车,

《楚辞》"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的枫树,

洛夫诗中"被焚的蝴蝶,犹自带着火"。

它们陪我走到天亮。

我躺下,准备入睡。陌生图像

在眼帘后的黑暗之墙上涂写。

醒与梦的缝隙,

一封巨大的信徒劳向里拥挤——

那是佩德罗二世未发的诏书,

欧洲记者未寄的报道,

《淮南子》"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的补天石,

陈先发诗中"一块在人间移动的碑",

吉狄马加诗中彝族迁徙的印痕,

大解诗中"大地上的祖先,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信的最深处,是一句《道德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战壕里人人都是刍狗,

却偏要在泥泞中站成人形,

偏要在饥饿中哼唱赞美诗,

偏要在弹雨中举起婴儿,

如《生民》"厥初生民"的古老仪式,

在文明废墟上重新命名。

卷四 · 记忆看见我:姓氏河流

六月醒来太早,

回到梦里已迟。

必须出去,进入记忆满座的绿荫,

记忆用目光跟随。

它们无形,与背景融成一体,

善变的蜥蜴。

靠得如此近,我听见它们的呼吸,

尽管炮声震耳。

记忆是葡萄牙语船歌,

非洲鼓点的余韵,

印第安人消失在丛林前的最后一箭,

是《山海经》"有鸟焉,五采而文,名曰凤皇"的

最后一只,在雨林中收拢翅膀。

记忆是劝世者祖父的名字,

是他在《舜典》中读"诗言志,歌永言"的战栗,

是他把"治大国若烹小鲜"译成葡萄牙语时,

发现"烹"字里有火,烧毁所有殖民者的菜单。

记忆是每粒向卡努杜斯进发的米,

是每滴被烈日蒸发的汗,

是《人间世》"散木也,以为舟则沉"的无用之木,

却撑起教堂的屋顶。

我看见,记忆是一条长江,

从唐古拉山出发,经昆仑,

经《汉广》,经李白的轻舟,

到杜甫的夔门,到洛夫的漂木,

到温经天的"不朽之风"——

"你如此爱万物要踏遍山水,不住地擦洗器皿。"

而巴西的圣弗朗西斯科河,

在干旱腹地拐弯,如一行被删改的诗。

"记忆看见我",特朗斯特罗姆说。

记忆看见我们,在千年另一端,

在《周易》卦象中,"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每场战争都是复卦的回归,

每个死者都是夬卦的决断,

每次起义都是革卦的烈马,

每次失败都是困卦的井蛙,

而每一次,《大宗师》的大冶铸金,

都在废墟上重新熔炼人形。

卷五 · 半完成天空:女人和水

一棵树在雨中行走,

在倾洒的灰色中匆匆经过。

它有急事。它汲取雨中的生命,

如果园里的黑鹂。

雨歇。树停下。

它在晴朗的夜晚挺拔地静闪,

和我们一样等待那瞬息,

当雪花在空中绽开。

那是北方的雪。卡努杜斯只有旱季。

女人从井底打水,水桶里映着

《秋水》"井蛙不可语于海"的月光。

她们是《大荒西经》"沃之野"的母系,

在绝望中哺育婴儿,

在干涸河床上寻找湿气,

在《老子》"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的玄牝之门,

等待最后一滴甘露。

她们的名字被历史遗忘,如《采蘩》中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的无名女,

在祭祀前洗净双手,

而她们洗净的是战士的血衣,

是《酒诰》的陶罐,

是教堂圣坛上染尘的白布。

她们的泪汇入《览冥训》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每滴都是五色石的一种:

赤——黎明挤出的初乳,

青——望向远方的最后一瞥,

黄——干裂土地上的野菊,

白——死者眼睑的盐霜,

黑——深夜独自吞咽的沉默。

那棵在雨中行走的树,

在卡努杜斯,是一株枯死的巴西木。

根须深入《大荒北经》的"不咸山",

枝干刺破《道德经》"天地之间,其犹橐龠"的橐龠,

叶片在风中翻转如卦爻——

"一阴一阳之谓道",

而它站在那里,如温经诗中的"巨鲸",

"常年吞噬着灰烬,软着柔大地",

把历史残渣吞进体内,

树皮渗出《致不朽之风赞美诗》的树脂,

凝固成琥珀,困住白垩纪的蚊蚋。

它等待的瞬息,不是雪花,

而是《禹贡》"禹敷土,随山刊木"的大禹归来,

重新丈量每寸被炮火犁过的土地。

它等待的是《逍遥游》中大鹏的风,

把种子吹回各自的故乡。

它等待的是《山海经》中夸父,

在渴死前把桃林投入烈焰,

让每粒灰烬都成为再生的胚芽。

女人和水,是半完成的天空。

男人是坍塌的地平线。卡努杜斯是天与地

相遇的裂隙,是《坤卦》"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

玄黄之血,在巴西腹地漫漶成湖,

倒映着半个天堂。

《天文训》说:"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

那虚霩,正是女人双手合拢的空洞,

盛着水,盛着米,盛着一小片

尚未被历史和暴君玷污的苍穹。

卷六 · 火的书写:字与灰烬

厌倦所有带来词的人,词不是语言。

走向那白雪覆盖的岛屿。

荒野无词,空白之页向四方展开!

鹿的偶蹄在雪上的印迹,

是语言而不是词。

卡努杜斯,词的灰烬堆积如山。

葡萄牙语诏书,拉丁文经卷,

法语无政府主义小册,

英语"进步与文明"报告——

都是词,都是油墨里的尸体。

而语言,是劝世者焚烧地契的火焰,

是《洪范》"火曰炎上"的炎上,

是《山海经》"厌火国"的兽,

从口中吐出异端的火舌,

舔舐每页被权力书写的历史。

大解的诗句在灰烬中浮现:

"大地上的火,是从石头里取出来的。"

卡努杜斯的火,是从人肋骨里取出的,

从《胠箧》"掊击圣人,纵舍盗贼"的愤怒中取出的,

从《老子》"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绝望中取出的。

每簇火焰,都是一行被删改的史诗,

都是杨炼诗中"被焚烧的青铜铭文",

在高温中重新熔铸。

那文字写在教堂残壁上,

弹孔里长出《诗经》的蒹葭。

那文字刻在死者的指甲中,

嵌入《系辞》"易有圣人之道四焉"的"以言者尚其辞"——

死者无言,指甲里有最后的抓握,

抓住泥土,抓住根,抓住洛夫《漂木》的句子:

"我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木,也是那钉子。"

多多的诗句从废墟中站起:

"我看到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

卡努杜斯的疯狂,是清醒的疯狂,

是《精神训》"圣人法天顺情,不拘于俗"的狂狷,

是吉狄马加诗中"支格阿鲁的箭射向天狼"的决绝,

是陈先发诗中"蝴蝶落在碑石上,翅纹与碑文一致"的轮回,

是张执浩诗中"在平庸生活中寻找破绽"的日常奇迹。

西川的声音穿过火焰:

"在尘土中,我看见了神的面容,

那面容是人的,是众生的,是万物的。"

劝世者的面容在灰烬中显现,

不是圣徒,不是疯汉,只是一个

被《山海经》"夸父逐日"的疲惫压弯的老人,

在死亡最后时刻看见,

所有词都被烧成语言,

所有语言都在灰烬里,

排成犁过的田垄,

等待一场《舜典》"烈风雷雨弗迷"的暴雨,

把余烬浇透,浇出新根。

那根须向地下甩动灯盏,

如特朗斯特罗姆诗中的树根。

它触及的是《知北游》"人之生,气之聚也"的气,

是万物之初的混沌,

是温经诗中"白骨生花"的逆向生长,

是老刀客诗中"刀客老去,刀锋化作犁铧"的锈蚀,

是李发模诗中"土里埋着的人,还在长"的沉默之力。

卷七 · 死亡赋格:白鹤望我而返

白鹤望我而返,我因啼鸣得旷野。

我因绝望得经书,又因咏叹得驻守。

卡努杜斯,白鹤是死者的化身,

是《中山经》"其鸟多白鹤"的灵禽,

在废墟上空盘旋,翅膀切开

晚霞如切开《顾命》"大辂在宾阶面"的礼仪,

把最后一只泽雉衔入黄昏。

绝望是经书前言。劝世者翻开

《道德经》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

卡努杜斯失一,失一而成废墟,

成万人坑,成《项羽本纪》"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焦土,

成洛夫《石室之死亡》中的石室,

一室皆石,一石皆骨,一骨皆铭。

咏叹是驻守之姿。士兵临死唱《圣母颂》,

葡萄牙语在弹雨中碎裂成《齐物论》"地籁"——

"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

每个弹孔都是窍,每缕风过,

都吹奏《大过》卦"栋桡,利有攸往"——

栋桡之后,是《大荒东经》"有山名曰猗天苏门"的荒芜,

是《天文训》"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的倾覆,

是温经诗中"那道光她亮"的熄灭与重燃。

白鹤望我而返。我不在卡努杜斯,

我在《君子于役》的黄昏中,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鸡栖于桀,羊牛下来,而我的兄弟

在巴西腹地,在十九世纪最后一年,

在《老子》"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的凶年里,

咽下最后一粒木薯。

经书上的字开始走动,如《山海经》中

"有兽焉,其状如犬,而人面"的怪诞,

从纸面跳出,进入历史,

进入大解诗中"那些被我写下的字,从纸上站起来,

去替那些死去的人,再活一次"的幻象,

进入杨炼《诺日朗》中的轮回,

"我是瀑布的神,我是雪山的神,

我是所有死去的人重返人间的唯一通道"。

通道狭窄,仅容一只白鹤侧身。

它的羽毛是陈先发诗中"竹叶在月光下变成银子",

它的叫声是吉狄马加诗中"黑鹰最后的啼鸣",

它的飞行是张执浩诗中"鸟飞过,天空就多一道伤口",

它的停驻是老刀客诗中"刀柄上长出杜鹃"的离奇与必然。

我因啼鸣得旷野。旷野是

《则阳》"旧国旧都,望之畅然"的故土,

是洛夫《边界望乡》中"故国的落日比故乡的更圆"的悖论,

是李发模诗中"故乡回不去了,回去了也是异乡"的叹息。

旷野是卡努杜斯,是每个死于

秩序之名的人的最终居所,

是《坤卦》"厚德载物"的大地,

在炮火后重新背负死者的重量,生者的轻浮。

卷八 · 波罗的海回声:移民之歌

波罗的海,在特朗斯特罗姆诗中,

是伦马尔岛"蓝房子"的窗景,

是记忆的水纹,历史的盐。

卡努杜斯的盐,不是波罗的海的盐,

是《禹贡》"青州,厥贡盐絺"的盐,

是《北山经》"石山,其下多青碧"的盐,

是《天下》"以刑为体,以礼为翼"的礼崩乐坏之后,

从每个人脊背析出的盐。

移民从葡萄牙来,从非洲来,

从《山海经》"海外经"来,

带着各自方言,各自《国风》的变体——

有人唱《伐檀》,锄头敲击节奏;

有人唱《蟋蟀》,井边搓洗时间;

有人唱《无衣》,战壕包扎伤口;

有人唱《七月》,十二月干旱中

数着十二月卦,数到"剥"卦,

"不利有攸往",可他们别无选择。

波罗的海的回声,是瑞典森林中

麋鹿的蹄迹,是《老子》"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的往返,

是温经诗中"我该下潜到河流中去,进入一尾鱼的身体"的溯源,

是张执浩诗中"一条河在回头,它看见了源头"的顿悟。

卡努杜斯的回声,是非洲鼓余韵,

是《山海经》"夔一足,其声如雷"的雷声,

在巴西腹地滚动,如一块被历史遗忘的滚石,

西西弗斯的祖先在赤道上重复命运。

移民的语言,是《齐物论》"大言炎炎",

在灼热土地上焚烧成方言灰烬。

每声叹息,都是《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的变奏——

凤凰不来,乌鸦成群,

啄食战死者的眼珠,如啄食《览冥训》

"鲁阳挥戈,日为之反三舍"的神话,

把落日往回推三舍,

可卡努杜斯的落日,依然沉入

《未济》卦"小狐汔济,濡其尾"的遗憾,

小狐渡河,沾湿尾巴,

终未抵达《大明》"亲迎于渭,造舟为梁"的彼岸。

我在波罗的海冰面上,

看见卡努杜斯的倒影。那是

《秋水》"北方之海"的尽头,

是《海外北经》"夸父国"的边界,

是《道德经》"上善若水"的水,

在结冰前最后一次流成"大制不割"的完整镜像。

我走进那镜像,如移民走进

从未生活过的故乡,在语言废墟上,

重新学习《老子》"名可名,非常名",

用葡萄牙语说"道",用中文说"Deus",

看它们在音节中互相辨认,

如《咸卦》"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咸,感也,万物相感而动。

卷九 · 悲伤贡多拉:船长与舵

悲伤是贡多拉,在威尼斯运河漂游。

卡努杜斯的悲伤是独木舟,

在旱季河床上搁浅,等待

《列御寇》"泛若不系之舟"的虚舟,

在某个涨潮之夜,载着劝世者的头颅,

漂向大西洋。

船长是帝国将军,

碑文模糊如《泮水》"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的铭文。

他率《师卦》之众——

"师,众也,贞,正也",

可他的征伐,在《老子》"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的箴言中失了"贞"。

他的战刀劈不开卡努杜斯的十字架,

他的大炮轰不散《山海经》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的土人信仰——

他们在炮火中站成《本经训》"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的共工,

头撞不周山,而他们的头

撞向将军胸甲,留下凹陷的印痕。

舵的方向,是《逍遥游》"水击三千里"的方向,

在卡努杜斯漩涡中打转。

船长欲驶向"文明",舵却指向"野蛮",

而野蛮是《海外东经》"君子国"的镜像,

在未开化面具下,藏着《道德经》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的谷,

谷底有井,井中映出《井卦》"改邑不改井"的恒定,

在动荡中守一寸湿润。

悲伤贡多拉上的乘客,是每个

死于黎明前的理想。劝世者的理想是千年王国,

而《胠箧》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的理想成了最大的盗贼,

盗走肉身,留下回声。

回声是《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新命,

在旧邦废墟上,新命如幼芽,

从焦土中探出《复卦》"一阳来复",

在坤卦纯阴中,第一缕阳气升起如大解的句子:

"早晨,一条河从我的体内流出,汇入大地。"

船长在贡多拉船头,望见

《禹贡》"九河既道,雷夏既泽"的九河,

在巴西变作九条干涸沟渠。

他扔下《孙子兵法》,捡起《道德经》,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可他找不到"无事"的门径,

只找到《大荒西经》的废墟,

废墟上,死者排成六十四卦,

每具尸体都是一个爻,

在历史卦象中,或吉或凶,或悔或吝,

最终判词,是《大宗师》"大块载我以形,

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死在卡努杜斯的戈壁中,是唯一的息。

卷十 · 巨大谜语:石头与词语

巨大谜语刻在每块石头上。

卡努杜斯教堂废墟,每块砖

都是《皋陶谟》"天聪明,自我民聪明"的民谚,

在无人阅读的黄昏自己阅读。

石头是《逍遥游》"五石之瓠"的瓠,

装不下水,装下全部的沉默,

全部的殉道者呼喊,

全部的《山海经》中"精卫填海"的木石,

在巴西内陆填一个时间的海。

词语是石头的另一种形态。

劝世者从《圣经》凿出启示,

如大解从石头中取出火,

如杨炼从甲骨中取出卜辞,

如温经从风中取出不朽。

他的布道,在石上刻下纹路,

纹路在雨水中加深,

变成《系辞》"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的天文地理,

在巴西星空下独自旋转,

如《天文训》的紫微垣,

在历史北天极上纹丝不动,

卡努杜斯在其下,像一个被时间包围的谜语。

谜面,是《山海经》的神兽:

"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钦",

"有鸟焉,其状如乌,五采而文",

它们在弹雨中奔跑,羽毛被击穿,

尾巴被砍断,却在《何草不黄》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的旷野中,

奔跑成洛夫"石室之死亡",

在死亡中反刍生,在生中预演死。

谜底是特朗斯特罗姆说的:

"一首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

卡努杜斯,是整个十九世纪的梦,

是帝国的噩梦,是流民的美梦,

是殖民者的伪梦,是解放者的真梦——

梦中所有对立都和解:

皇帝与穷人,将军与教士,欧洲与非洲,

死亡与生,词与语言,石头与呼吸,

在《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中

融为一体,如一粒《道德经》"道生一"的一,

在废墟上重新分裂成太极的黑白,

又在《要略》"放乎九天之上,蟠乎黄泉之下"中重新合一。

那巨大谜语,在石头里沉睡。

李发模的诗句从土里长出:

"石匠的凿子在石头上睡觉时,

梦见自己是锤子,敲着时间的额头。"

老刀客的刀在鞘中反刍往事,

刀锋上,卡努杜斯的落日正在滴血,

每滴都是《山海经》"女娲之肠"的神血,

滴落在《尧典》"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的日历上,

把十九世纪最末一页染赤又褪黄,

再被陈先发的句子缝合:

"荒原上的落日,是缝在天边的一枚纽扣。"

扣上,十九世纪合拢如书,

书页间夹着卡努杜斯的灰烬,

每粒灰烬都是一个字,

每个字都是张执浩笔下的:

"在时间的废墟上,重新学习发芽。"

卷十一 · 致不朽之风:告别与归来

你如此爱万物要踏遍山水,不住地擦洗器皿。

卡努杜斯,器皿是陶罐,是水桶,

是弹壳削成的十字架,是《鼎卦》的鼎,

在焦土中烹煮《老子》"小国寡民",

煮出"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的粥,

分给每个濒死者,如分饼的基督。

器皿也是《逍遥游》"剖之以为瓢"的瓢,

盛着《山海经》"有草焉,其状如葵"的草药,

为伤员敷在伤口,那伤口是《谷风》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刮出的沟壑,

在肉体上移民,迁徙至《墬形训》的九州之外。

不朽之风,从东方的海上来,

从《虞书》"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的大麓中升起,

吹过伦马尔岛,吹过温经的"旷野",

吹过卡努杜斯的万人坑,在每个人的骨殖中

找到失散多年的"一"。

告别是归来的序曲。

士兵告别村庄,妇人告别丈夫,

劝世者告别《道德经》的"虚极",

将军告别《孙子兵法》的"全胜",

历史告别页码,时间告别钟表。

归来,是卡努杜斯成为废墟之后,

青草从弹坑长出的姿态,

是《则阳》"旧国旧都,望之畅然"的怅然,

是洛夫《石室之死亡》中

"我在石室中死去,又在石室中诞生"的不朽,

是杨炼《诺日朗》中

"我是最古老的河流,我是最年轻的冰川"的轮回,

是多多《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中

"河流在拐弯处,遇见了自己的童年"的时间之弧——

从卡努杜斯的起点,弯向所有起义和失败的终点,

再弯回起点,如《复卦》"反复其道,七日来复"的循环,

在循环中上升,如大解的句子:"每一天都是历史的第一天。"

不朽之风,穿过陈先发的"枯树",

在枯树中植入新芽,穿过吉狄马加的"黑鹰",

在黑鹰翅膀上题写彝文史诗,

穿过西川的"广场",在空旷中集合所有离散的魂魄,

如《山海经》"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的混沌之神,

在卡努杜斯废墟上重新吹出《应帝王》中"浑沌"的七窍——

一只耳听葡萄牙船歌,

一只耳听非洲鼓点,

一只耳听《诗经》雅颂,

一只耳听《楚辞》天问,

一只耳听《周易》卦辞,

一只耳听《道德经》箴言,

第七只耳,倾听特朗斯特罗姆的沉默——

那个中风后只能用左手弹琴的诗人,

在卡努杜斯镜像中,看见自己

是"一个黑盒中的小提琴",

弦未断,琴弓是风的形状。

卷十二 · 尾声:新纪元

醒,是梦中往外跳伞,

梦,是醒时向内挖掘。

卡努杜斯的梦,挖到地球另一端,

在《尧典》"光被四表,格于上下"的光中,

与中国的梦相遇。

两个梦在赤道某处握手,

如《泰卦》"天地交,泰"的交,

如《秋水》"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太仓"的渺小与伟大,

如《精神训》"日出旸谷,入于虞渊"的日出日落——

在卡努杜斯的东方,看见《大荒东经》"旸谷有扶桑",

在巴西的西方,看见《大荒西经》"虞渊",

扶桑与虞渊,在历史尽头,

合为同一株《道德经》"独立而不改"的树,

树根甩动灯盏,如特朗斯特罗姆诗中的树。

世界迎来新纪元,在每个废墟底座上重新奠基。

基石铭文,是《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也是《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卡努杜斯的死者,在"坤"中背负整个十九世纪的天空,

天空在《老子》"天地不仁"的不仁中裂开缝隙,

透出《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的"则",

法则在灰烬中恢复秩序旧貌,却穿上新裳。

新纪元的衣裳,是洛夫的"漂木",

在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漂流,

从巴西漂到中国,从中国漂回巴西,

带着《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的求,

在无求中找到了《山海经》"无启之国"的奥秘——

不是不死,是不朽。

不朽是卡努杜斯的每个名字,

在时间遗忘中把自己重新念出,

如陈先发的句子:

"一个名字,在水底沉了一千年,

浮出水面时,变成了莲。"

新纪元的钟声,是温经诗中

"敲下音符,发现梦是环形"的环形——

从卡努杜斯的枪声开始,

穿过十九世纪的铁轨与蒸汽,

穿过二十世纪的坦克与电脑,

到达我们。我们站在《未济》卦终点,

"小狐汔济,濡其尾",

将渡未渡,尾巴湿漉,

却在张执浩的注视中上岸,

抖落《说山训》"厉剑者必以砥"磨出的寒光,

走向新的序曲,新的"醒"。

醒,是梦中往外跳伞,

降落,是向着更深的梦。

卡努杜斯沉入巴西大地,

如《养生主》"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的火,

在木柴烧尽后,在另一根木柴上

点燃《大荒南经》"有国曰青丘"的青丘。

青丘暮色中,世界迎来新纪元,

以所有死者的名义,在所有活着的嘴中,

说出第一个词——

那个词不是"词",

而是《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的"道",

在葡萄牙语中,在中文中,在无声中,

被特朗斯特罗姆弹成降B小调,

被吉狄马加唱成彝人摇篮曲,

被大解写成一粒石头的传记,

被杨炼刻成一块甲骨卜辞,

被多多撕成风中翻飞的纸钱,

被西川重新裱成《山海经》插图——

每页都有一只精卫鸟,

衔着《尚书》竹简,飞越《老子》函谷关,

降落在卡努杜斯被焚的地契上,

用灰烬写就新的《周易》卦辞: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继明",两个太阳轮流照耀——

一个从卡努杜斯升起,一个从波罗的海升起,

在《说林训》"日者,阳之主也"的阳中相认。

世界迎来新纪元的第一个黎明,同时普照:

照巴西雨林,照中国竹林,

照《山木》"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的大木,

在风中发出同一阵潮汐,

涨向每个醒来和未醒来的角落——

那角落,在温经《白骨生花》的结尾,

三月的李马人去营救每一个无知的人,

"他们习惯李马路给自己额头的黄昏",

而黄昏在卡努杜斯是金色的,

是火焰将尽时最后的璀璨,

是《山海经》中"夸父与日逐走,入日"的最后一步——

世界迎来新纪元,在夸父倒下的地方,

桃林绵延千里,每朵桃花都是"醒着"的梦,

每片花瓣都是一行诗。

终章 · 献给无名者

波罗的海的冰在春天裂开。

卡努杜斯的土在雨季愈合。

我在它们之间,用中文写一首

关于巴西的长诗。诗中的人

说着葡萄牙语,读着《道德经》,

在弹雨中寻找《诗经》的雅正,

在饥饿中回响《庄子》的逍遥,

在死亡中练习《周易》的生息,

在遗忘中背诵《山海经》的命名。

这是世界迎来新纪元的时刻——

死者从万人坑站起,拍打衣襟上的《尚书》尘埃,

走向特朗斯特罗姆"半完成的天空";

生者从战壕爬出,放下枪和《老子》的"民不畏死",

拾起一粒种子,种入大解诗中的大地,

等它长成一棵"在雨中行走"的树。

树的年轮里,十九世纪与二十一世纪

握手言和,如《谦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牧人,

牧养所有时间中的羊群。

羊群走过卡努杜斯废墟,

蹄印里长出《淮南子》的"萌蘖"——

每片叶都是洛夫的"漂木"归来,

每朵花都是温经的"白骨生花",

每粒果都是吉狄马加的"火种",

每根枝都是杨炼的"诺日朗",

每声鸟鸣都是多多的"阿姆斯特丹",

每阵风都是西川的"风",

每滴露都是张执浩的"日常",

每道犁沟都是老刀客的"刀痕",

每座山丘都是李发模的"土",

每条河流都是陈先发的"枯河",

在《秋水》尽头,汇入卡努杜斯渴望却未到达的

海——那是《山海经》的归墟,

是《道德经》的"百谷王",

是特朗斯特罗姆"醒着的梦"的源头,

在世界的终末和开端同时涌出,

如一首长诗的最后一行与第一行,

在卷轴两端相遇,在"一"中相认——

那"一",是《周易》的太极,

是《尚书》的"惟精惟一",

是《老子》的"道生一",

是《庄子》的"通于一而万事毕",

是《淮南子》的"一也者,万物之本也",

是《山海经》的"一曰"——

在每个地名前都有一日,

在每个日子前都有一个无名者,

在每个无名者前都有一首等待被写出的长诗。

长诗的名字,在卡努杜斯的灰烬中重新烧出:

《世界迎来新纪元》 ,

又在特朗斯特罗姆的琴键上,

被弹成一支从梦中醒来的序曲——

序曲中,世界,刚刚开始。

盐,滴入新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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