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村(中篇小说)
2026-05-23 16: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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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村(中篇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楔子

海是活的。

这是宁海村的人打小就知道的事。海会呼吸,会说话,会发脾气。它高兴的时候,风平浪静,鱼虾满舱,把日头揉碎了铺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晃人眼。它不高兴的时候,天昏地暗,浪高三丈,张嘴就把整条船连人带骨头吞下去,连个响声都没有。

甘棠堡的土墙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迹。那不是刀劈的,不是枪戳的,是海风啃出来的。几百年的海风,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把黄土夯的墙剜得坑坑洼洼,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但墙没有倒,从嘉靖年间立起来的那天起,它就站在那儿,风吹不倒,雨淋不塌,倭寇的火炮轰不垮。

墙里头是人家,墙外头是海。

宁海村的人就活在这道墙的里头和外头之间。他们的命一半系在墙上,一半系在海上。墙保他们活着,海给他们活路。缺了哪一样,这日子都过不下去。

但日子从来不好过。

老辈人讲,宁海村的地名是明朝一个知县起的。那知县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他是个北方人,头一回到闽东沿海,看见这片滩涂和这座土堡,捋着胡子说了句:“此地处海滨,取名宁海,可保一方安宁。”

安宁。

这两个字,宁海村的人盼了几百年,盼到头发白了又黑了,黑了又白了,还是没有真正盼来过。

倭寇来过。嘉靖年间那会儿,倭寇从海上杀过来,烧杀抢掠,沿岸的村子十室九空。甘棠堡的土墙就是那时候修的,修墙的石头是从山上背下来的,黄土是从溪边挑来的,夯墙的人光着膀子,汗珠子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墙修好那年,倭寇又来了,这回没进来——堡门一关,墙头上的火炮一架,倭寇在墙根下转了几圈,走了。

但墙不是万能的。倭寇退了,海盗又来了。海盗不比倭寇好对付,倭寇是外人,不认得路;海盗是本地的,地头蛇,哪条水路能走、哪条暗礁能躲,他们比渔民还清楚。他们来的时候不是大张旗鼓地来,是偷偷摸摸地来,半夜三更,月黑风高,等你听见动静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海盗走了,官府来了。官府比海盗还难缠。海盗抢了东西就走,官府不抢东西,但要钱。各种各样的钱——渔税、船捐、丁银、耗羡,名目多得数不过来。你不交,他们有办法让你交。枷号、杖责、监禁、枷号示众,花样翻新,总能治得你服服帖帖。

官府走了,天灾来了。台风、干旱、洪水、瘟疫,轮着番地来,好像老天爷跟这片海有仇,跟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仇。台风把船掀翻,干旱把庄稼旱死,洪水把房屋冲垮,瘟疫把人一波一波地收走,像割韭菜一样。

但宁海村还在。

墙还在,船还在,人还在。

一辈又一辈,一代又一代。爷爷死在海上,父亲接过舵;父亲死在牢里,儿子接过纤绳。男人出海,女人在家烧香拜妈祖,求的不是富贵,不是平安——平安是求不来的——求的是今天出海的人,晚上还能回来吃饭。

这就是宁海村。

一个被海风啃了几百年的村子,一群被海浪摔打了无数代的渔民。他们的故事没有人写进史书,没有人编成歌谣,甚至连他们自己的族谱上,也只记了一个名字、生卒年月,寥寥几个字。

但他们的日子,不是几个字能写完的。

他们的苦,不是几个字能写尽的。

他们的硬气,也不是几个字能写出来的。

这个故事,就是写给他们的。

——写给那些站在土墙上望着大海的人。

——写给那些在风浪里撒网收网的人。

——写给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却始终没有跪下的人。

——写给那片被海风吹了一辈又一辈的土地。

海是活的。

人也是活的。

只要海还在,人就还在。

只要人不倒下,日子就能过下去。

第一章 塘岐

光绪二十一年的腊月,闽东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林阿土站在甘棠堡的土墙上,海风裹着盐粒刮在他脸上,像刀子剜肉。他才十二岁,个头却已蹿到成年人的肩膀,瘦得像一根竹竿,唯独两只眼睛亮得像渔火。他眯着眼望向东南方——那里是天边,再远就是海,但他看不见海,他只看得见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塘。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那种味道阿土从小就熟悉,像是嵌进了他的骨头里,一辈子都洗不掉。

“阿土!落来食饭咯——”

母亲的声音从堡内传来,带着福安话特有的尾音上扬。她用“落”不用“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法。阿土的妈陈氏是个矮胖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手上全是裂口和茧子。她一辈子没出过宁海村,最远只去过福宁府两回,一回是嫁过来的时候,一回是回娘家奔丧。

阿土“哦”了一声,从土墙上溜下来。

墙是黄泥土夯的,厚实得像山。他从小在这墙上爬上爬下,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鼓个包。甘棠堡的土墙围了整个村子,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大盒子。老人们说,这墙是嘉靖年间为防倭寇修的,那会儿倭寇从海上杀过来,沿村的百姓都躲进堡里,关上堡门,倭寇就进不来了。墙头上还有垛口,是当年架炮用的,如今垛口里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下了墙,阿土穿过堡内的街巷。

说是街巷,其实就是房子之间的夹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地面是石板铺的,被几百年的脚板磨得油光发亮,下雨天能照见人影。两旁是土木结构的老屋,屋檐低矮,有些屋檐下挂着渔网,有些挂着晾晒的咸鱼。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成了宁海村独有的气味。那种气味说不清楚是什么,但阿土一闻就知道——这是家的味道。

阿土家住在堡东头,靠近甘棠溪。

他父亲林世昌是个撑船的,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母亲陈氏在家种几分薄田,养几只鸡鸭,日子过得紧巴,但勉强糊口。堂屋里供着祖宗牌位,上面写着“林氏历代宗亲”,香炉里插着三根刚刚点燃的香,青烟袅袅。牌位旁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福”字,笔画粗壮,是年前请堡里的陈秀才写的。陈秀才说这个“福”字写得有筋骨,贴在墙上能镇宅。阿土不懂什么叫筋骨,只觉得那个字比他写的强一万倍。

“碗筷摆好了,快去洗手。”陈氏从灶间端出一盆菜,是番薯叶煮米汤,上头飘着几片咸带鱼。

阿土咽了咽口水,接过碗,还没坐下就开始扒饭。番薯叶嚼在嘴里有点涩,米汤稀得像水,咸带鱼咸得发苦,但阿土吃得狼吞虎咽,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

陈氏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慢点食,莫着急。”

她说的也是福安话,“食”就是“吃”,“莫”就是“不要”,这些词汇和福州话不太一样,硬邦邦的,像石头。福安话有个特点,说话的时候嘴巴张得不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外地人听不太懂,但阿土听着亲切。

阿土嘴里塞满了番薯,含混地问:“阿爸啥时候转来?”

“转来”就是“回来”。宁海村的人不说“回来”,说“转来”,好像出门在外的人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被什么东西转回来的。

陈氏筷子顿了顿,说:“快了吧,船队去了福宁府,来回三五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阿土看见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这个年月的海,不太平。

海面上有倭寇,也有海盗。

这是阿土从小听到大的话。村子里每一家都有被海盗抢过的经历,有的被抢了船,有的被抢了货,有的死了人。林家族谱上写着,光是同治年间那十年,宁海村就被海盗洗劫过七次,死了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像海上的浪花一样,翻一下就消失了。

阿土吃完饭,帮着陈氏收拾碗筷。

灶间很小,只容一个人转身。灶台是土坯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被烟熏得漆黑。灶膛里还有余火,发出暗红色的光,照在陈氏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更深。阿土蹲在灶前添柴,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就灭了。

“阿妈,阿爸会不会出事?”阿土突然问。

陈氏手上顿了一下,然后说:“不会的,你阿爸命硬。”

“阿公命不也硬吗?不还是出事了。”

陈氏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她叹了口气,眼圈红了,转过身去洗碗,不再说话。

阿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着头不敢再吱声。

他想起阿婆讲过的事。阿婆姓郑,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像甘棠堡的土墙。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时候,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讲那些陈年旧事。阿婆说,阿土的爷爷林大富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被人砍死在官井洋海面上,尸首泡得肿胀,冲到塘岐的沙滩上,差点认不出来。阿土没见过爷爷,但他常常想象那个场景——一具肿胀的尸体躺在沙滩上,海鸥在上面盘旋,海水一次次地冲上来又退下去。

阿土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了。

下午,阿土又爬上了土墙。

他喜欢站在高处看海。从甘棠堡的土墙上望出去,先是一片灰蒙蒙的滩涂,滩涂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赶海的人在挖蛤蜊。滩涂的尽头是甘棠溪,溪水从山里流出来,弯弯曲曲地穿过滩涂,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溪口的对面就是海,但被一座小山挡住了,只能看见山后面泛白的天空。

阿土在墙上坐了很久,坐到屁股发麻。

他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滩涂上的黑点一个个消失,看着甘棠溪的水面从银色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色。海风越吹越凉,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想下去。

“阿土,还在上面做什?天暗了,落来!”

陈氏又在喊了。

阿土这才慢吞吞地溜下墙,跑回家去。

夜里,阿土躺在床上睡不着。

屋子里很黑,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他能听见隔壁房间陈氏翻身的声音,能听见老鼠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那种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一个巨人在呼吸。

他在想阿爸。

阿爸林世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但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像是砂纸一样。阿土记得小时候阿爸抱他,他的手摸在脸上刺刺的,痒痒的。阿爸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阿土记得阿爸教他辨潮水的口诀:“初一十五两头潮,初八廿三小潮平。”阿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海说话。阿土觉得阿爸跟海有一种说不清的关系——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对手,互相了解,互相提防。

想着想着,阿土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阿爸的船翻了,阿爸在海里挣扎,他在岸上拼命地喊,但阿爸听不见,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海面上。他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心脏砰砰地跳。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海浪的声音还是那么有节奏。

阿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躺下,这次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阿土爬起来就跑上土墙。

他往溪口方向望了望,没有船的影子。他又跑到码头上去,码头上停着几条船,但没有林世昌的那条。

码头上有人在补网,是一个叫林水旺的中年人,跟林世昌同辈。他蹲在地上,手指在网眼里穿梭,动作又快又准。阿土走过去问:“旺叔,我阿爸转来了没有?”

林水旺头也不抬:“还没有。”

“不是说三五日就转来吗?都第六日了。”

林水旺这才抬起头看了阿土一眼,眼神有点闪躲:“海上嘛,说不准的,风大风小,潮早潮晚,都不一定的。你莫着急,再等等。”

阿土觉得林水旺说话的语气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又问:“旺叔,是不是出事了?”

林水旺赶紧摇头:“莫乱讲,能出什么事?你阿爸命硬得很,没事的。快回家去,莫在这里添乱。”

阿土只好回家。

陈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几只母鸡围着她咯咯叫,争着啄地上的米粒。陈氏看着那些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土注意到她撒米的手在发抖,米粒撒得到处都是。

“阿妈,旺叔说阿爸还没转来。”

陈氏“嗯”了一声,继续撒米。

“阿妈,阿爸会不会出事?”

陈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莫乱讲,你阿爸命硬。”

又是这句话。

阿土不想听了,转身又跑了出去。

他跑到堡门口,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路。那条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溪口,路面上铺着碎石子,两边长满了杂草。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

阿土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阿爸。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回了家。

陈氏已经做好了晚饭,还是番薯叶煮米汤,连咸带鱼都没有了。阿土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像是喝白水。

“阿妈,咸带鱼呢?”

“吃完了。”

“那明天吃什么?”

陈氏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喝粥。

阿土也不再问了。他知道家里的情况——阿爸出海的这些天,家里断了收入,陈氏省吃俭用,把最后几片咸带鱼都留给他吃了。他想起昨天吃的那几片咸带鱼,心里一阵难受,那可能是阿妈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夜里,阿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阿爸教他的那些口诀,想起阿爸粗糙的手掌,想起阿爸被旱烟熏黄的牙齿。他越想越害怕,害怕阿爸回不来了,害怕自己像阿爸一样五岁就没了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章 祖辈

阿土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

他爷爷林大富死在同治年间,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怎么死的?被人砍死的——在海面上,为了几担鱼货。那时候林大富也撑船,从甘棠堡运鱼干去福州的马尾港卖,回程时在官井洋海面遇上贼船,船上的人全被杀了,货物被抢光,船也被凿沉了。

这些事是隔壁的阿婆讲的。

阿婆姓郑,是宁海村年纪最大的人,今年七十三了。她头发白得像雪,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松弛得挂在骨头上,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她的眼睛浑浊发黄,但说起话来中气十足,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阿婆每天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旁边放着一个竹篾编的笸箩,里面装着针线、顶针、碎布头。她纳鞋底的时候,针线在手里上下翻飞,动作又快又准,眼睛虽然不好使,但手上的活儿从来不出错。

“你阿公啊,死得惨咯。”

阿婆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嘴巴一刻不停。阿土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一道一道地划拉。

“那年我还在做新妇,刚嫁过来没两年。你阿公从甘棠堡出发那天,天气好得很,日头大,海面上风平浪静。你阿嬷还站在码头上送他,喊他早去早回。谁知道这一去就没回来。”

“过了五六天,塘岐那边传来消息,说海边冲上来一具尸首,泡得肿胀,衣服还认得出来,是你阿公的。你阿嬷赶过去一看,当场就哭晕过去了。那尸首脸肿得像猪头,五官都变形了,但你阿嬷说,她认得那双手——你阿公的手上有六个手指头,左手的小指旁边多长了一截。”

阿土听到这里,手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爷爷有六根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正常的。

阿婆继续说:“你阿公死了以后,你阿嬷一个人拉扯你阿爸,苦得很。一个女人家,没有田地,没有积蓄,带着一个五岁的娃,怎么活?靠织渔网、做零工,一天赚不了几文钱。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改嫁了,嫁到隔壁村一个鳏夫家里。你阿爸不肯跟着去,就留在甘棠堡,是族里人你一口我一口拉扯大的。”

阿婆说着说着就抹眼泪。

阿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蹲在那里,手里的狗尾巴草已经划拉断了。

阿婆擦了擦眼泪,又说:“你阿爸从小就是个硬骨头,五岁就没了爹,七岁没了娘——虽然不是死了,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他一个人在堡里长大,谁家有空就吃谁家的,冬天没棉袄穿,夏天没凉鞋穿,身上长了疥疮也没钱治。后来大了一点,就跟船上学徒,十四岁就能一个人撑船了。”

阿婆叹了口气:“苦命的孩子,长大了还是苦命。你阿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阿土低着头,不说话。

他想起阿爸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摸黑去码头。冬天的时候,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码头上结着冰,阿爸赤着脚踩在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他问阿爸冷不冷,阿爸说不冷,但他的嘴唇都冻紫了。

阿土想起阿爸每次出海前都会在船头点三支香,嘴里念念有词。他问阿爸在念什么,阿爸说在跟妈祖说话,求妈祖保佑平安。阿土那时候觉得阿爸有点可笑——妈祖又不是真人,你跟她说有什么用?但现在他不觉得可笑了。他明白了,阿爸不是相信妈祖,阿爸是害怕。

一个人如果不怕死,就不会求神拜佛。

阿爸怕死。

不是因为胆子小,是因为他死了,这个家就塌了。

阿土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虽然他当时只有十二岁,但他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林世昌十四岁就上船当学徒,跟着堡里的老船工学撑船、辨潮汐、看天气。闽东沿海的渔民和船工,个个都是靠天吃饭的行家——什么时候潮涨潮落,什么时候起风起浪,全凭眼力和经验。

老辈人说,“宁和潮水打交道,不和官府打交道”,因为潮水虽有脾气,但好歹讲道理,官府讲不讲道理可就难说了。

这句话阿土从小听到大,堡里的老人动不动就挂在嘴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往往还伴随着一声叹息,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阿土八岁那年,林世昌开始带他上船。

头几回阿土晕船吐得天昏地暗,趴在船舷上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船一晃,胃里就翻江倒海,酸水从喉咙里涌出来,吐完了酸水吐黄水,吐完了黄水吐血丝。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抱着船舷不肯松手。

林世昌坐在船尾,叼着旱烟管,看他吐完,淡淡地说了句:“撑船人家的子弟,哪个不是吐出来的。吐久了,就不吐了。”

然后他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装着凉茶。阿土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但喝下去之后胃里好受了一些。

阿土趴在船舷上喘气,看着海面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像一个鬼。他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后来他果然不吐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船一晃胃里不再难受了,反而觉得舒服,像摇篮一样。他开始享受那种摇晃的感觉,觉得整条船都是活的,会呼吸,会说话。

林世昌看他适应了,开始教他辨潮水。

“初一十五两头潮,初八廿三小潮平。”林世昌坐在船头,指着海面,“你看,现在水是涨还是退?”

阿土看了看海边的礁石。礁石上有一道白色的水痕,那是涨潮时留下的。现在的水位比那道水痕低了不少。

“退了。”阿土说。

“对。什么时辰了?”

阿土抬头看了看太阳,又想了想口诀,说:“应该是下午了,退潮的时候。”

林世昌点点头:“还行,没有白教。”

阿土心里高兴了一下,但林世昌马上又说:“你光背口诀没有用,要会看。口诀是死的,海是活的。你看那片水,颜色深的地方水深,颜色浅的地方水浅。你看那边的浪,浪头小的地方有暗礁,船不能过去。”

阿土仔细看,果然,海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蓝得发黑,有的地方绿得透亮。浪头也不一样,有的地方浪大,有的地方浪小,有的是规律的一波一波,有的是乱七八糟的乱涌。

“这些都要记住。”林世昌说,“海上的事情,记不住就是死。”

阿土点了点头,把阿爸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脑子里。

第三章 渔歌

腊月二十三,送灶神。

这是闽东人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之一。灶神爷要上天汇报这一年的善恶,家家户户都要祭灶,烧纸马、供糖饼,嘴甜的把灶神的嘴粘住,好让他只说好话不说坏话。

陈氏天没亮就起来了,和面做祭灶糖饼。

灶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在豆大的火焰里噼啪作响,把陈氏的身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围着蓝布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沾满了面粉。面团在她手里揉来揉去,越揉越光,像一块白色的绸缎。

阿土被灶间的香味熏醒。

那种香味是糖饼特有的——面粉在热油里煎炸的焦香,混合着红糖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阿土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他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跑过去,伸手就想偷吃。

“莫动!”陈氏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先供神,再供人。灶神爷还没吃,你倒先吃上了,像什么话?”

阿土缩回手,嘟囔了一句,蹲在灶前看陈氏做饼。

陈氏做糖饼的手艺是跟她妈学的,她妈的手艺是跟她外婆学的,传了好几代了。面团擀成薄片,包上红糖馅,捏成圆饼,在油锅里煎到两面金黄。煎好的糖饼放在盘子里,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金色的月亮。

陈氏数了数,一共做了十二个。她拿了六个放在供桌上,剩下六个留着吃。

供桌摆在灶台旁边,上面供着灶神爷的画像。画上的灶神爷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红袍,戴着官帽,面目慈祥。画像旁边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上天言好事”,下联是“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

陈氏把糖饼、水果、茶水一一摆好,点燃三支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灶神爷上天,好话多说,坏话莫说,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

阿土学着她的样子跪下去磕头,心里想的是:“灶神爷,让阿爸早点回来吧。”

他不知道灶神爷能不能听见,但反正拜一拜也不亏。

陈氏拜完了神,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看了阿土一眼:“今朝你阿爸该转来了吧?”

阿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林世昌跟船队去福宁府已经六天了,按说三日就能打个来回,可现在还没消息。陈氏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做糖饼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把饼煎糊了。

到了下午,堡门口传来喧哗声。

阿土正在院子里帮陈氏晒鱼干,听到声音扔下手里的鱼就往外跑。他穿过巷子,绕过几间老屋,跑到堡门口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堡门外停着三艘木帆船。

船是从甘棠溪逆流上来的,船帆已经收起来了,露出光秃秃的桅杆。船身上挂满了藤壶和海蛎,船板被海水泡得发黑,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海腥味。船上的人跳下来,脸上带着疲惫,有的扛着货包,有的牵着缆绳,有的在跟岸上的人打招呼。

阿土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看见林世昌。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阿昌呢?”有人问了同样的话。

船上的人沉默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最后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船工开了口。他姓刘,五十多岁,大家都叫他老刘头。

“阿昌留在福宁府了,货出完就回来。”老刘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面。

阿土觉得不对劲。

他挤到人群前面,拉住老刘头的袖子,急急地问:“刘伯,我阿爸呢?他为什么不回来?”

老刘头被他拉住,不得不停下来。他看着阿土,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没事没事,你阿爸在福宁府还有点事,过两日就转来。”老刘头拍拍阿土的头,想走。

阿土不松手:“什么事?刘伯你告诉我,到底什么事?”

老刘头叹了口气,把阿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阿土,我跟你说实话,你莫急,也莫告诉你妈。”

阿土的心砰砰跳:“你说。”

“你阿爸他们……”老刘头看了看四周,凑到阿土耳边,“被官府扣了。”

阿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

“说船上夹带私盐。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福宁府的巡检司把船扣了,人也关了。我一个人先回来报信,林族长已经在想办法了。”

老刘头说完就匆匆走了,留下阿土一个人站在堡门口,双腿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私盐。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阿土心上。他虽然不是大人,但也知道私盐是什么——那是杀头的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陈氏正在灶前烧火,看见阿土脸色惨白地走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起了老刘头的话——“莫告诉你妈。”但他不知道怎么瞒,他不会撒谎。

“阿妈……”阿土的声音在发抖,“阿爸……阿爸被官府扣了……”

陈氏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安静的灶间里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陈氏的声音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

“阿爸他们的船……夹带私盐……被福宁府的巡检司扣了,人也被关了……”

陈氏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灶台上。

“阿妈?阿妈!”阿土跑过去扶住她。

陈氏缓过一口气,一把抓住阿土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听谁说的?是真的吗?你莫骗我!”

“老刘头说的,他刚从福宁府回来。”

陈氏松开阿土,跌跌撞撞地走到堂屋,扑通一声跪在祖宗牌位前,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阿土从来没有听过母亲这样哭。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想哭,但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只是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陈氏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变成了干嚎。她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受了伤的动物。

阿土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妈,莫哭了。林族长会想办法的。”

陈氏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的泪水混着灰尘,一道一道的。她看着阿土,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阿土,你要是没有阿爸了,怎么办?”

阿土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抱住母亲,母子俩在祖宗牌位前抱头痛哭。

那天晚上,陈氏没有吃晚饭。

她坐在堂屋里,对着祖宗牌位发呆,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阿土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她看都没看一眼。

阿土也没有胃口,但他逼着自己把粥喝完了。他知道,如果他也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隔壁母亲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她偶尔发出一声叹息,像风穿过破屋。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阿爸会不会死?

他想起爷爷林大富的死。爷爷也是在海面上出的事,也是被人害死的。难道林家的男人都逃不过这个命?爷爷死在海上,阿爸也要死在官府手里?

他不敢再想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觉。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第二天一早,阿土就跑去找林族长。

林族长家在甘棠堡的正中间,是堡里最大最好的房子。青砖黑瓦,大门上贴着“林府”两个字,门口蹲着两个石鼓,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阿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敲门。

开门的是林族长的老伴,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姓黄。她看见阿土,愣了一下:“阿土?你怎么来了?”

“我找族长。”阿土说。

黄氏把他让进屋里。

林族长正在堂屋里喝茶。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个小茶壶,正往嘴里送。

看见阿土进来,林族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阿土,坐下说话。”林族长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阿土没有坐,他站在林族长面前,直直地看着他:“族长,我阿爸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族长点点头,放下茶壶:“知道了。老刘头昨天跟我讲了。”

“你能救他出来吗?”

林族长沉默了一下,说:“我正在想办法。这种事,不能急。”

“要多少钱?”

林族长看了阿土一眼,有点意外:“你倒是个明白人。”他想了想,说,“这种事,五十两银子少不了。”

五十两。

阿土心里算了一下。家里一年的进账不到五两,五十两银子等于他们家十年的收入。就算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族长,我家里没有这么多钱。”阿土说。

林族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跟你阿爸一起撑过船,他的人品我知道,他不会做犯法的事。这个忙,我一定帮。但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我一个人拿不出来,得族里的人一起凑。”

阿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给林族长磕了三个头。

“族长,求你救救我阿爸。我阿妈说了,只要能救阿爸出来,她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林族长赶紧把他扶起来:“莫这样莫这样,起来说话。你阿爸的事就是族里的事,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阿土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林族长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倒是硬气。跟你阿爸一个样。”

阿土从林族长家出来,直接跑回了家。

陈氏还在堂屋里坐着,一夜没睡,脸色灰白,眼袋浮肿。地上扔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是家里值钱东西的清单。

“阿妈,族长说他要帮我们。”阿土说。

陈氏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真的?”

“真的。他说要五十两银子,族里的人一起凑。”

陈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希望,也有忧虑。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包着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些铜钱。

“这是家里所有的钱了。”陈氏说,“七两三钱银子,外加三百个铜钱。”

阿土看了看那些银子,又看了看母亲的脸。陈氏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额头上、眼角旁、嘴角边,全是皱纹。她的手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

“阿妈,我去借。”阿土说。

“你去找谁借?”

“堡里的人,挨家挨户借。”

陈氏摇了摇头:“你一个孩子,人家不会借给你的。我去。”

“阿妈,你已经一夜没睡了,你先休息,我去试试。就算借不到,也能问问谁家有多余的钱。”

陈氏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去吧,莫逞强,借不到就回来,阿妈去想办法。”

阿土揣着家里仅剩的几百文钱,开始了漫长的借钱之路。

他先去了隔壁阿婆家。阿婆姓郑,就是那个总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老人家。

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阿土来了,笑了笑:“阿土来了?进来坐。”

阿土蹲在阿婆面前,叫了声“阿婆”,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阿婆看他的表情不对,放下手里的鞋底,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婆,我阿爸被官府扣了,要五十两银子才能放出来。阿婆你家里有多余的钱吗?借我一些,等我阿爸出来,一定还你。”

阿婆沉默了很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微微发红。

“阿婆家里也没什么钱。”她慢慢地说,“但阿婆攒了几两银子,本来是留着办后事的,现在先借给你用吧。”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躺着几块碎银子。她数了数,一共三两。

“阿婆,谢谢你。”阿土接过银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莫哭了,孩子。你阿爸命大,会回来的。”

阿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又去了下一家。

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借。

有的人家慷慨,二话不说就掏钱;有的人家犹豫半天,最后给了一两百文;有的人家直接摇头,说自己也揭不开锅。

阿土不怪他们。

他知道,堡里的人家都不富裕。大家都是撑船打鱼的,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能糊口,遇上灾年就得饿肚子。你让他们借钱出来,他们不一定是不想借,是真的没有。

走了大半个堡,阿土又借到了二两多银子。

加上阿婆的三两,加上家里的七两三钱,一共十二两多。

离五十两还差得远。

阿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陈氏已经不在堂屋里了。灶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陈氏在做饭。

“阿妈,借了十二两。”阿土把银子放在桌上。

陈氏从灶间出来,看了看那堆碎银子,脸上没有表情。

“我去找族长。”陈氏解下围裙,擦了擦手,“你留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陈氏走后,阿土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堆碎银子发呆。

他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拿起来,又一块一块地放下去。银子在手里沉甸甸的,但阿土觉得它们太轻了,轻得像是假的。

五十两银子,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氏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出门前更白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又哭过。

“族长答应借十五两。”陈氏说,“还差二十三两。”

二十三两。

阿土觉得那座山更重了。

“林族长说他去找其他族老商量,看能不能再凑一些。”陈氏说,“他还说,他明天亲自去福宁府,找衙门里的人说情。”

阿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阿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阿婆说的那些话,想起爷爷的死,想起阿爸被冻红的脚趾头,想起阿妈跪在祖宗牌位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他想,如果阿爸这次能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撑船,多打鱼,多赚钱,再也不让阿妈哭了。

他又想,如果阿爸回不来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着他的心,怎么都甩不掉。

黑暗中,他咬紧了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四章 祭海

腊月二十八,钱凑齐了。

这十五天里,陈氏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她跑遍了堡里所有的人家,跪在每一个可能借钱的人面前,磕头、哭诉、哀求。她的膝盖跪肿了,额头磕破了,嗓子哭哑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阿土也跟着跑,跟着求,跟着磕头。

他看见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别人的腿不肯松手的时候,心里像刀绞一样。他想冲上去把母亲拉起来,说我们不借了,我们不要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不借钱,阿爸就出不来。

最后是林族长把剩下的十五两补上了。

他从自己腰包里掏了十五两银子,又从几个族老那里凑了八两,总共二十三两,交到陈氏手里。

“这是族里能凑出来的最多的钱了。”林族长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陈氏接过银子,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她又要跪下磕头,被林族长拦住了。

“莫磕了,莫磕了。”林族长叹了口气,“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我带银子去福宁府。快的话,大年三十就能把人带回来。”

陈氏千恩万谢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陈氏破天荒地煮了一锅干饭,还杀了一只鸡。

阿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干饭了,更没有吃过鸡肉。他看着桌上那盆黄澄澄的鸡汤,咽了咽口水。

“吃吧。”陈氏给他夹了一个鸡腿。

阿土拿起鸡腿啃了一口,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鸡肉又嫩又香,汤鲜得掉眉毛。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个鸡腿,又啃了另一个。

陈氏没有吃。她坐在旁边看着阿土吃,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容。

“阿妈,你怎么不吃?”

“阿妈不饿。”

阿土知道她在撒谎。这半个月来,陈氏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陷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阿妈,你也吃。”阿土把最后一个鸡腿夹到陈氏碗里。

陈氏看了看碗里的鸡腿,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把眼泪擦掉,拿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着。

那天晚上,阿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可能是太累了,他一躺下去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

大年三十的下午,林世昌回来了。

阿土是在土墙上看见他的。远远地,一个人从溪口的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阿土开始没认出来,等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楚——是阿爸,是他的阿爸。

林世昌瘦了整整一圈。

原本就不胖的一个人,现在变成了一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白纸。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囚衣,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在外面的脚踝上全是伤痕。

他的手上有鞭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阿土从土墙上跳下来,朝林世昌跑过去。

“阿爸!”

他跑到林世昌面前,想扑上去抱他,但到了跟前却停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抱,他怕碰到阿爸的伤口,怕弄疼他。

林世昌看着阿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伸出手,摸了摸阿土的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阿土,阿爸转来了。”

阿土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扑上去抱住了林世昌,抱得很紧很紧,像怕他再跑掉一样。林世昌被他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土碰到了他的伤口——但他没有推开阿土,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拍着阿土的背。

“好了好了,莫哭了,莫哭了。”林世昌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

她站在堡门口,看着林世昌和阿土,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一动不动。她张着嘴,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在颤抖。

“世昌……”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世昌抬起头,看着陈氏,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但那是阿土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我转来了。”林世昌说。

陈氏终于动了。她跑过来,一头扎进林世昌怀里,嚎啕大哭。她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楚。

林世昌一只手搂着陈氏,一只手摸着阿土的头,三个人在堡门口抱成一团。

堡里的人围过来看,有的抹眼泪,有的叹气,有的说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族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是阿土记忆里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陈氏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煮了一大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有青菜,有豆腐,有米酒。虽然鸡是那只老母鸡,肉是几两咸猪肉,豆腐是自己做的,米酒是兑了水的,但在阿土眼里,这已经是人间最好的宴席了。

林世昌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桌前。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但精神比下午好了一些。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米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牢里这些天,我天天想这一口。”林世昌说,“酒是兑了水的,但比牢里的清水好喝一万倍。”

陈氏给他夹了一块鸡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林世昌吃了一口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在牢里这些天肯定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胃可能已经缩小了,吃不下太多。

阿土坐在阿爸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怕他又不见了。

“阿爸,牢里是什么样的?”阿土问。

林世昌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黑。很黑。没有窗户,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全是虱子。人挤人,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陈氏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

“他们打你了吗?”阿土又问。

林世昌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伤痕。那些伤痕有鞭子抽的,有棍子打的,还有指甲掐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打了。”林世昌淡淡地说,“但他们不是打我,是想让我认罪。我不认,他们就打。打完了再问,问完了再打。”

“那你认了吗?”

“没认。”林世昌说,“我没做的事,凭什么认?”

阿土看着阿爸胳膊上的伤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恨自己太小,太小了,保护不了阿爸。

“阿爸,以后我长大了,一定不让你再受这种苦。”阿土说。

林世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阿爸等你长大。”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桌前吃了很久的饭,喝了很多的酒。林世昌喝了三杯米酒,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陈氏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拉着林世昌的手说个不停。

阿土没有喝酒,但他觉得自己也醉了。醉在除夕的热闹里,醉在阿爸回来的喜悦里,醉在这一桌子的饭菜香里。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夜空,火星子在黑暗中绽放又熄灭。

阿土看着窗外,觉得今年的鞭炮声格外好听。

守岁到半夜,阿土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长得很高很壮,开了一条很大很大的船,船上装满了鱼,鱼多得船舱都装不下。阿爸站在码头上朝他招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是一个很好的梦。

第五章 飓风

正月初一,宁海村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

闽东人的春联有个特点——上联的最后一个字必须是仄声,下联的最后一个字必须是平声,而且必须是本地的福安话念起来顺口才行。这个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谁也不敢乱改,改了就不吉利。

阿土家的春联是林世昌请堡里的老秀才写的。老秀才姓陈,就是前面提到的陈秀才,他是甘棠堡唯一的秀才,考了好几年举人没考上,就在家里开馆教书。

上联是“出海平安鱼满舱”,下联是“居家团圆福满堂”,横批“海晏河清”。

林世昌搬了把梯子,亲自把春联贴上去。他贴得很认真,先用抹布把门框擦干净,然后在春联背面刷上浆糊,再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用手抹平,把气泡挤出来。

“正了吗?”林世昌站在梯子上问。

陈氏退后几步看了看:“左边高了一点。”

林世昌调整了一下:“现在呢?”

“好了。”

林世昌从梯子上下来,看着门上的春联,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土在院子里放鞭炮。他用一根长竹竿挑着鞭炮,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陈氏捂着耳朵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林世昌从大牢里出来后,精神大不如前。

他本来话就少,如今更沉默寡言了,整天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不说,烟抽完一锅又一锅,烟雾缭绕在他身边,像是给他裹了一层纱。

陈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敢让他再出海,怕他身子撑不住,也怕再出事。可一家三口要吃要喝,光靠那几分薄田和几只鸡鸭哪够?田里的收成只够吃半年,剩下半年全靠林世昌出海打鱼换米换粮。

过了正月十五,林世昌还是上了船。

这次他不再跑远路,只在近海打鱼,每天早出晚归,打到的鱼不多,但也够换些米粮。阿土跟着他出海,学会了撒网、收网、辨鱼汛。

官井洋的大黄鱼多,每年清明前后鱼汛一来,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渔船,像赶集一样热闹。

闽东人管这叫“做海”。

“做海”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把打鱼当作种田一样,是正经的营生。渔船上供着妈祖娘娘的神位,每次出海前都要烧香磕头,祈求平安丰收。

林世昌每次出海前都会在船头点三支香,嘴里念念有词。阿土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知道那是在跟妈祖说话。念完了,他会把香插在船头的香炉里,然后才解开缆绳,起锚出航。

阿土跟着阿爸出海,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船头拜妈祖。他不知道念什么,就学着阿爸的样子喃喃自语,心里想着“妈祖保佑,多打点鱼”。

四月初八,是妈祖娘娘的生日。

宁海村的妈祖庙在甘棠堡外的码头边上,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但香火很旺。庙里供着妈祖神像,金身彩衣,面目慈祥,手里拿着如意,脚下踩着一朵祥云。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果品、糕点和香烛,烟雾缭绕,香气扑鼻。

这天,宁海村的男女老少都来拜妈祖。

阿土跟着陈氏去庙里烧香。陈氏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在鬓角别了一朵红花。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庙里已经挤满了人,烟雾浓得呛人。阿土捂着鼻子跟着陈氏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神像前面。

陈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叨:“妈祖娘娘保佑,保佑世昌海上平安,保佑阿土长大成人,保佑全家平平安安……”说完磕了三个头,又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投进功德箱。

阿土学着母亲的样子跪下去磕头,心里想的是:“妈祖娘娘,让阿爸今天多打几条鱼吧。”

他在庙门口碰见了一个人——陈秀才。

陈秀才三十多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件青布长衫,和周围穿粗布短衣的渔民站在一起格外扎眼。他是甘棠堡唯一的秀才,考了好几年举人没考上,就在家里开馆教书,偶尔帮人写书信、拟契约。

“阿土,你来拜妈祖啊?”陈秀才笑着问。

“嗯。”阿土点点头。

“你阿爸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

陈秀才叹了口气:“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说完拍拍阿土的肩膀,走了。

阿土望着陈秀才的背影,心想:“要是我也能读书识字就好了。”

他想起阿爸说过的话——“认了字,以后就不用像阿爸这样撑船受苦了。”可是阿土不想当先生,不想考功名,他只想撑船。他觉得撑船挺好的,虽然苦,虽然累,但是自由。海那么宽,天那么高,想去哪就去哪,多好啊。

但他还是想认字。

认了字,就能看懂阿爸船上那张渔汛图,就能看懂陈秀才写的春联,就能看懂族谱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他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想知道爷爷的名字怎么写,想知道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们的名字是什么样子。

从妈祖庙回来,阿土跟陈氏说:“阿妈,我想去陈秀才那里念书。”

陈氏愣了一下:“念书?你不是不想念吗?”

“我现在想了。”

陈氏看了看林世昌。林世昌坐在门槛上抽烟,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然后说:“想念就念,阿爸供你。”

“可是没钱交束脩。”阿土说。

“钱的事你莫操心,阿爸想办法。”林世昌磕了磕烟灰,“撑船人虽然穷,但供孩子念书的钱还是拿得出的。”

阿土知道阿爸在逞强。家里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刚还完借的债,缸里的米只够吃一个月,连咸带鱼都快吃完了。哪来的钱交束脩?

但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第六章 族谱

八月十五,中秋节。

宁海村的中秋节有个特别的习俗——曳石。

这个习俗传说是从戚继光抗倭那时候传下来的。说是有一年八月十五,倭寇要偷袭福宁州城,戚继光让士兵用绳子拖着大石头在城里转,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倭寇以为城里有千军万马,吓得不敢进攻。

从此以后,每到中秋夜,宁海村的男人和男孩们就会找一块大石头,用粗麻绳系住,在堡里的石板路上拖着走。石头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老辈人说,这叫“拖石赶倭”,是为了纪念戚继光,也是为了祈求平安。

阿土最爱参加曳石。

他找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用绳子系好,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伙伴一起拖。他们从堡东头拖到堡西头,又从堡西头拖回堡东头,来来回回拖了好几趟,拖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乐此不疲。

石头拖在地上,发出“隆隆隆”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堡里的石板路面被石头磨得光亮,几百年来都是这样拖过来的。

陈秀才站在路边看他们拖石,笑着摇头:“这帮猴崽,拖石头比吃饭还积极。”

阿土听见陈秀才的话,停下来擦了擦汗,冲陈秀才咧嘴笑了笑。

“陈先生,你怎么不拖?”阿土问。

陈秀才摆摆手:“我老了,拖不动了。你们年轻人拖吧。”

阿土笑了笑,又拖着石头往前走了。

拖石结束后,阿土回到家里,林世昌拿出了一本泛黄的书。

那本书很旧了,书页发黄发脆,边角都磨损了,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书皮上用毛笔写着“甘棠林氏族谱”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阿土,过来看看。”

阿土凑过去看,书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那些字弯弯曲曲的,有的像虫子,有的像树枝,在他看来跟天书差不多。

林世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说:“这是你太公的名字,这是你阿公的名字,这是阿爸的名字。”

阿土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写在一本书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阿爸,书里写的什么?”

“写的咱们林家的根。”林世昌说,“咱们林家是明朝从闽南搬来的,搬到甘棠堡住了几百年了。林家的老祖宗也是撑船的,一辈传一辈,传到阿爸这一辈,再传给你。”

“明朝?那得多少年了?”

“好几百年了。”林世昌想了想,“明朝到现在,少说也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

阿土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家在这片土地上住了很久很久,久到祖宗们都变成了牌位上的名字,久到土墙都被风雨侵蚀了无数次。

林世昌又说:“阿土,你认不认字?”

阿土摇摇头。

“阿爸也不认字。但你得认。认了字,以后就不用像阿爸这样撑船受苦了。你可以去当先生,可以去考功名,再差也能当个账房先生,不用在海上讨生活。”

阿土想了想说:“阿爸,我想跟你学撑船。”

林世昌愣了一下,苦笑:“撑船有什么好学的?风吹日晒,吃苦受累,还要担惊受怕。”

“但我想帮阿爸。”

林世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你想学,阿爸教你。但你也要读书认字,阿爸送你去陈秀才那里念书。”

阿土心里高兴,嘴上却不敢说。他知道念书要花钱,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交束脩?但林世昌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收回去。

第二天,林世昌就去找陈秀才了。

陈秀才答应收阿土做学生,束脩减半,一年一两银子。林世昌千恩万谢,回家后跟陈氏说了。陈氏又哭又笑,翻箱倒柜找出几尺土布,连夜给阿土缝了个书包。

书包是用粗布做的,灰色,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那是陈氏照着林世昌写的样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针脚不齐,字也不好看,但阿土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字。

九月初一,阿土背着他妈缝的土布书包,走进了陈秀才的书房。

陈秀才的书房在甘棠堡西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七八张桌凳。来念书的孩子有四五个,都是堡里的男孩,年纪跟阿土差不多。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孔夫子的画像,画上的老夫子慈眉善目,留着长胡子,手拿一卷书。

“今日我们学《三字经》。来,跟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跟着念,南腔北调,参差不齐。

阿土张着嘴跟着念,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海上的事情,想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想海鸥在天空盘旋的样子,想阿爸在船尾抽烟的姿势。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读书的料。

第七章 识字

陈秀才的书房里,阿土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初的读书时光。

那些日子单调而重复。每天早晨,他背着书包走过堡里的石板路,拐过几条巷子,推开陈秀才家的木门,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上摆着砚台、毛笔和一张裁好的纸。

“磨墨。”陈秀才说。

阿土拿起墨条,在砚台上加一点水,开始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细的摩擦声,黑色的墨汁一点一点地渗出来。阿土磨墨的时候总是走神,眼睛看着窗外,墨磨得时快时慢,墨汁磨得时浓时淡。

陈秀才走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磨墨如磨心,心不静,墨不浓。”

阿土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地磨。

陈秀才回到讲台上,翻开《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

阿土跟着念,嘴动心不动。他念得最大声,但心里最不在焉。

念完了,开始写字。

陈秀才在黑板上写下“人”字,一撇一捺,简单的两笔。阿土握着毛笔,在纸上描。他的手在抖,毛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不像“人”,倒像一条蚯蚓。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了十几遍,还是歪的。

陈秀才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不错,第一次能写成这样就不错了。继续练。”

阿土知道陈秀才是鼓励他。他的字写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但他没有放弃,一遍一遍地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手腕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他又不想当秀才,也不想考功名。他只想跟阿爸一样撑船,在海上讨生活。但阿爸让他来,他就来了。

学堂里的日子,比在船上无聊多了。

在船上,阿土能看见海、看见天、看见海鸥和鱼群。在学堂里,他只能看见墨汁、纸张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像长了刺。

陈秀才的戒尺不长眼,谁不听话就打手心。

阿土挨了几回打,手心里红红的火辣辣地疼,从此老实了。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一遍一遍地临摹那几个字,嘴里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念着念着,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好像有点意思。

“人之初,性本善”——人刚生下来的时候,本性是善良的。

他想起阿爸,阿爸从来不害人,不骗人,不偷不抢,老老实实撑船,规规矩矩做人。阿爸的心是善的,阿妈的心也是善的。堡里的人,大多数也都是善的。

那为什么善的人要受这么多苦?

阿土想不明白。

他开始主动认字了。

在船上,他问林世昌这个字怎么念;在家里,他问陈氏那个字怎么写;在学堂里,他不耻下问,追着陈秀才问字的意思和用法。

陈秀才看他肯学,心里高兴,教得也格外用心。

陈秀才是个好先生。他不打骂学生,不体罚,不罚站,总是耐心地讲解,用最简单的例子说明最复杂的道理。

比如讲“仁”字,陈秀才会说:“仁,就是两个人。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体谅,互相帮助。你阿爸和阿妈,就是两个人,他们互相体谅,互相帮助,这就是仁。”

阿土觉得这个解释比《三字经》上的话好懂多了。

不到半年,阿土已经能认几百个字了,会写简单的句子。

陈秀才给他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阿土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下了一行字:“我的家在宁海村甘棠堡,阿爸撑船,阿妈种田。我长大想撑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秀才看了这篇作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文从字顺,孺子可教。”

阿土不知道“孺子可教”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陈秀才脸上有笑,就知道那是好话。

放学回家的路上,阿土背着书包走在堡里的石板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码头边,看见林世昌正在船上收拾渔网。夕阳照在阿爸的背上,把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光。

“阿爸!”阿土喊了一声。

林世昌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放学了?”

“嗯。”

“学了什么?”

“学了《三字经》,还写了作文。”

林世昌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不是不关心,而是不知道怎么问。他不认字,也不懂什么《三字经》,他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太远了。

阿土跳上船,坐在阿爸旁边。

“阿爸,我写了作文,写了咱们家,写了我长大想撑船。”

林世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理网。

“陈先生说我‘孺子可教’,意思就是说我有出息。”阿土说。

林世昌终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他说,一连说了两个好。

阿土看着阿爸的笑容,心里觉得值了。就算读书再无聊,再枯燥,能让阿爸笑一笑,也值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林世昌多喝了一杯酒。

他对陈氏说:“阿土有出息了,陈先生说他‘孺子可教’。”

陈氏也笑了,给阿土夹了一块咸带鱼,虽然咸得发苦,但阿土吃得津津有味。

窗外,月亮挂在空中,又圆又亮。

阿土觉得,这日子虽然苦,但好像还是有盼头的。

第八章 海商

光绪二十二年,春。

宁海村来了一个外人。

这个人姓王,叫王德茂,四十多岁,穿一身绸缎长衫,藏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那料子跟堡里人穿的粗布衣裳不一样,滑溜溜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他富态的身形。他戴一顶瓜皮帽,帽正是一块翠绿的玉石,在额头中央晃来晃去。手里拄着根文明棍,黑漆漆的,上头镶着一个铜把手,磨得锃亮。脚上穿着皮鞋,黑色的,鞋头尖尖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他说着带闽南口音的官话,软绵绵的,跟福安话硬邦邦的腔调不一样。身边跟着两个挑夫,挑着几个大木箱,箱子上贴着红纸条,写着“绸缎”“茶叶”“洋货”几个字。

王德茂是来做生意的。

他在福宁府开了一家商行,专门收购闽东沿海的鱼干、虾米、紫菜等海产品,运到福州、厦门甚至上海去卖。他这次来甘棠堡,是想跟当地的渔民直接订货,绕过中间商,降低成本。

消息传开,堡里的人议论纷纷。

“这个王老板,靠得住吗?”有人问。

“人家在福宁府开商行,有头有脸的,应该靠得住吧。”

“那可不一定,外来的商人,谁知道底细?”

阿土在土墙上看见王德茂走进堡里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人穿得太体面了,跟宁海村格格不入,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王德茂在堡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了林族长家门口。他敲了敲门,林族长的老伴黄氏开了门,两人说了几句,黄氏就把他让进去了。

林族长接待了他。

两人在族长的堂屋里谈了一下午,喝茶抽烟,说说笑笑。堂屋的门关着,阿土趴在窗户外面偷听,但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订货”“价钱”“船队”这几个词。

最后王德茂走了,留下几匹绸缎做礼物。那绸缎花花绿绿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堂屋的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林族长的老伴黄氏摸着那些绸缎,啧啧称赞:“这料子真好,滑得像水一样,我在福宁府都没见过这么好的。”

林族长送走王德茂后,把堡里的船工头召集起来开会。

堂屋里坐满了人,有老有少,都是宁海村撑船的头面人物。林世昌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旱烟管,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别人都会认真听。

“这个王老板想在咱们这里订货,出的价比福宁府的商人高两成。”林族长开门见山,“但他要的量很大,咱们几家船队合起来,一年能供多少货?”

船工头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有人说:“王老板出的价是高,但他能不能按时结款?万一拖账怎么办?”

有人说:“咱们跟福宁府的商人合作了十几年,关系稳妥。换人做,怕有风险。”

有人说:“现在的世道,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有个新买主也是好事。”

林世昌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抽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表情看不分明。

林族长看见他,问:“阿昌,你什么看法?”

林世昌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地上,散成一团灰白色的粉末。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我觉得可以试试。”

“为啥?”

“福宁府那几家商行,给的价一直压着,咱们赚不到什么钱。王老板出的价高,是好事。至于结款的事,可以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跑不掉的。”

林族长点点头:“阿昌说得有理。那就先跟他做一单试试,看货款的回款情况再说。”

就这样,王德茂跟甘棠堡的船队做成了第一笔生意。

阿土跟着阿爸出海打鱼,亲眼见证了这笔生意带来的变化。

船队比以前更忙了。以前是三天出一趟海,现在是两天一趟,有时候甚至一天一趟。每天天不亮,码头上就热闹起来了,船工们喊着号子,把渔网、鱼篓、水桶搬上船。船帆升起来,在晨风中鼓得满满的,一艘接一艘地驶出甘棠溪,像一排白色的海鸟。

鱼货不再直接卖给福宁府的商人,而是先交给王德茂的商行,由商行统一往外运。王德茂在码头边租了一间仓库,专门堆放收来的鱼货。仓库里堆满了一篓一篓的鱼干、一袋一袋的虾米、一捆一捆的紫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林世昌的腰包比以前鼓了一点。他开始能攒下一些钱了,虽然不多,但看着铜钱一枚一枚地攒起来,心里踏实了不少。家里偶尔能吃上一顿白米饭了,不用顿顿啃番薯。陈氏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

阿土也很高兴。他每天出海打鱼,回来记账,把每天的渔获数量、卖鱼的钱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进步了不少,至少能看懂了。

但阿土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王德茂这个人,来宁海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开始是三个月来一次,后来是两个月、一个月,再后来干脆在甘棠堡租了一间屋子长住下来。他租的是堡东头的一间空屋子,离阿土家不远,阿土每天上学放学都能经过。

王德茂整天跟船工头们喝酒吃饭、称兄道弟。他请客很大方,一桌酒席摆下来,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从福宁府带来的好酒。船工头们吃得满嘴流油,喝得脸红脖子粗,对王德茂赞不绝口。

“王老板仗义!”

“王老板大方!”

“跟王老板做生意,舒心!”

阿土有时候路过那间屋子,能听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还有哈哈大笑的声音。他觉得那些笑声有点太响了,响得不太真实。

有一回,阿土听见王德茂跟林世昌在码头边说话。

那天下午,阿土刚从学堂回来,经过码头的时候,看见王德茂和林世昌站在船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阿昌,你上次帮我运的那批货,顺利到了吧?”王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

“顺顺当当的。”林世昌说。

“那就好。下一批货,可能要多一些,你这边能接吗?”

“多少?”

“比上次多一倍。”

林世昌沉默了一下。阿土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什么货?”林世昌问。

“还是那些,鱼干、虾米。”王德茂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阿土觉得奇怪——鱼干和虾米用得着运这么多次吗?而且王德茂说话的语气,不像在说鱼干,倒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为什么要压低了声音说话?为什么要在码头边这种偏僻的地方说?

阿土把这事藏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但他隐约觉得,这个王老板,不简单。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土试着问林世昌:“阿爸,王老板的生意做得大不大?”

林世昌夹了一筷子菜,含混地说:“大吧。”

“他跟咱们买那么多鱼干,都运到哪里去?”

“福州,厦门,有时候去上海。”

“那他赚得多吗?”

林世昌看了阿土一眼,觉得他今天问题有点多:“赚多赚少是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打鱼,卖了钱就行。”

阿土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阿土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有一天夜里,他起来上厕所,路过码头的时候,看见码头边停着一条陌生的船。那条船不大,但吃水很深,像是装了很多东西。船上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几个人影在船上晃动,像是正在卸货。

阿土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看见王德茂站在码头上,正在跟船上的人说话。船上的人搬下来几个大木箱,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个,走起路来气喘吁吁的。木箱被搬进王德茂租的那间仓库里,门关上了,灯也灭了。

阿土想走近看看,但王德茂的一个手下看见了他,冲他摆了摆手:“小孩子,回家去,莫在这里瞎逛。”

阿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走了。

但他心里更疑惑了——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什么?如果是鱼干、虾米,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卸货?为什么要神神秘秘的?

第二天,阿土把那间仓库周围转了一圈,想找机会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但仓库的门锁得紧紧的,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什么都看不见。

阿土找到了一个机会。那天王德茂出门了,仓库的门开了一条缝,阿土从门缝里往里看——里面堆着很多木箱,跟他昨晚看见的一样。但除了木箱,还有一些麻袋,麻袋上印着字,阿土认出了“盐”字。

盐。

阿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阿爸被官府扣了半个月的事——就是因为夹带私盐。

难道王德茂也在做私盐的买卖?

阿土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转身跑回家,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阿爸。如果告诉阿爸,阿爸会怎么办?如果阿爸继续帮王德茂运货,万一哪天又被官府查到了,那就不是关半个月的事了,那是要杀头的。

但如果不说,万一出了事,阿爸怎么办?

阿土想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他眼圈发黑,精神萎靡,陈氏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上学路上,他碰见了陈秀才。

陈秀才看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阿土犹豫了一下,把昨晚看见的事跟陈秀才说了,但没有说自己怀疑王德茂贩私盐——他不敢说,怕说出来惹祸。

陈秀才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变得很严肃,眉头紧锁,半晌才说了一句:“阿土,这件事你莫跟任何人讲,连你阿爸都莫讲。”

“为什么?”阿土问。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秀才看着阿土,目光深邃,“你阿爸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好事。你知道了,但要装作不知道。”

阿土不太明白陈秀才的意思,但他相信陈秀才说的话。

他点了点头,把那根绷着的弦藏在心里更深的地方,表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九章 渔汛

四月,官井洋的大黄鱼渔汛来了。

这是闽东沿海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官井洋在三都澳里面,水深港阔,四面环山,是天然的避风港。每年四月到六月,成群结队的大黄鱼从外海游进官井洋产卵,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鱼,用网兜随便一捞就是满满一兜。

闽东人管这叫“黄金万两”。

宁海村的船队全出动了。一艘艘渔船从甘棠溪驶出,顺着海潮进入官井洋。海面上白帆点点,像天上的云落在水面上。渔网撒下去,拉上来的时候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大黄鱼在网里蹦跳,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阿土在船上帮着收网。

大黄鱼太多了,一网上来几百斤,把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心里高兴——这些鱼能卖钱,换了钱就能买米买布,日子就能好过一点。他的手被鱼鳞割出了好几道口子,海水一泡,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林世昌站在船尾掌舵,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他指挥着船上的几个伙计分工协作——有人撒网,有人收网,有人把鱼倒进舱里。他们的动作麻利得像机器,配合默契,行云流水。

“阿爸,今天的鱼真多!”阿土兴奋地喊。

林世昌笑了笑:“渔汛来了,鱼就多。但也不能捞得太狠,捞狠了明年就没鱼了。”

“为啥?”

“鱼也要生崽的嘛。你把产卵的鱼都捞光了,小鱼从哪里来?”

阿土想了想,觉得阿爸说得对。

这是闽东渔民的老规矩——渔汛期间,不捞带卵的母鱼,不捞太小的小鱼。老辈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海也是青山,你善待它,它就善待你。

但有些人不管这个规矩。

阿土看见有几条外地来的渔船,用的网眼特别小,连手指大的小鱼都捞上来了。那些小鱼还没有筷子长,被捞上来的时候还在网里拼命挣扎,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很快就没了动静。

“那些人,是在绝子孙的路。”林世昌看着那些外地渔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愤怒和无奈。

阿土也觉得很气愤,但他不知道怎么阻止那些人。海这么大,谁都能来,谁都能捞,没人管。

渔汛持续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宁海村的船队几乎天天出海,天天满载而归。王德茂的商行日夜不停地收货、装箱、外运,码头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仓库里的木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工人们进进出出,汗流浃背。

阿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阿爸出海,天黑才回来。他在船上待的时间比在岸上还长,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肩膀上被缆绳磨出了厚厚的死皮。

但他的身体也变得更壮实了。十二岁的他,看起来像十五六岁,肩膀宽了,胳膊粗了,个子也蹿高了不少。

到了六月,渔汛过去了,海面恢复了平静。

林世昌算了一笔账——这两个月赚的钱,比过去一年还多。他把银子数了好几遍,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又数一遍,眼睛亮得像灯。

陈氏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阿土他爸,今年咱们能过个好年了。”

“嗯。”林世昌把银子装进布袋,锁进柜子里,“留一些过日子用的,剩下的存起来,以后给阿土娶媳妇用。”

阿土在门口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跑。

他跑上土墙,站在墙头望向大海。夕阳西下,海面上金光万道,像铺了一层金箔。远处的山影影绰绰,海鸟在天空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这片海,是宁海村所有人的命。

阿土第一次觉得,这片海真好。

但好景不长。

渔汛结束后不久,王德茂又来找林世昌了。

这次他没有带那些大木箱,而是拿着一个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阿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王德茂坐在林世昌家的堂屋里,喝着陈氏泡的茶,翘着二郎腿,态度比平时更客气。

“什么事?”林世昌问。

王德茂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一堆白花花的银子。阿土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

“这里是一百两。”王德茂说,“我想请你帮我运一批货去福州。货不多,就是几箱,但时间要紧,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林世昌看了看那堆银子,又看了看王德茂:“什么货?”

“还是那些,鱼干、虾米。”王德茂笑了笑,但笑容有点不自然。

林世昌沉默了。

阿土的心砰砰跳。他想起自己那天夜里看见的事,想起那些印着“盐”字的麻袋,想起王德茂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陈秀才说过的话——“你阿爸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好事”——又把嘴闭上了。

“这批货……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林世昌问。

王德茂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我是正经商人,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你放心,出了事我兜着。”

林世昌又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两银子,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一年的收入也就五两左右,这一百两够他干二十年的。如果接下这单生意,家里的日子就不用愁了,阿土的学费不用愁了,陈氏的医药费不用愁了,甚至还能攒下一些钱,以后给阿土娶媳妇用。

但林世昌不是傻子。

他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风声没听过?王德茂这个人,他早就觉得不太对劲了。一个正经商人,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卸货?为什么要把仓库钉得严严实实?为什么说话的时候总是压低了声音?

但林世昌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王德茂站起来,拍了拍林世昌的肩膀:“阿昌,你好好考虑。这笔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我看你老实本分,信得过你,才来找你。你要是愿意,这一百两就是你的了。”

说完,他把银子留在桌上,起身走了。

王德茂走后,阿土从里屋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一眼林世昌的脸。林世昌坐在桌前,盯着那堆银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阿爸,你不能接这单生意。”阿土终于忍不住了。

林世昌抬起头,看着阿土:“为什么?”

阿土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看见的那些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王老板这个人不地道。”阿土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世昌盯着阿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阿土,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懂。阿爸,我就是懂。”

林世昌没有再说话。他把银子装回布包里,放到一旁,然后起身去了灶间。阿土听见他在灶间里跟陈氏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那天晚上,阿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里林世昌和陈氏在低声说话。听不太清楚,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银子”“船”“王老板”“怕出事”。陈氏的声音很激动,像是在劝林世昌不要接这单生意;林世昌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解释什么。

过了一会儿,隔壁安静了。

阿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知道阿爸最后会不会接下那单生意。但他知道,不管阿爸做什么决定,他都会站在阿爸这边。

第二天一早,林世昌去了王德茂的仓库。

阿土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看见林世昌进了仓库,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不是王德茂昨天拿来的那个,是另一个,小一些。

林世昌走出仓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阿土跑过去,追上了他。

“阿爸,你答应了?”

林世昌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小布包递给阿土:“拿去,交给陈秀才。”

阿土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几两银子,还有一些铜钱。

“这是……”

“阿爸欠陈秀才的束脩,一直没给够。这是补上的。”林世昌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土拿着那个布包,站在原地,看着阿爸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红。

阿爸接下那单生意,是为了他。

是为了让他能继续读书。

第十章 塾师

阿土在陈秀才那里读了两年书,认了不少字。

两年里,他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背得滚瓜烂熟。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死记硬背,嘴里念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心里却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念得多了,念得熟了,那些字就慢慢地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枝叶。

有一天,陈秀才问他:“阿土,‘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你懂了没有?”

阿土想了想,说:“懂了。人刚生下来的时候,心都是好的。”

“那你觉得,为什么有的人后来变坏了?”

阿土又想了想,说:“因为日子太苦了。苦到一定程度,人就顾不得好坏了。”

陈秀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阿土,你比你阿爸强。”陈秀才说,“你阿爸认字不如你多,但道理比你懂得早。你是先懂了道理才认的字,你阿爸是先认了命才懂的道理。”

阿土不明白陈秀才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陈秀才对阿土的影响,不只是认字。

他还教阿土许多做人的道理——“读书明理”“做事先做人”“宁可穷死,不能丢脸”。这些话阿土都记在心里,虽然当时不太懂,但后来慢慢懂了。

陈秀才讲过一个故事。

他说,古时候有个叫范仲淹的人,小时候家里很穷,住在庙里读书。每天煮一锅粥,等粥凉了凝成块,就用刀划成四块,早上吃两块,晚上吃两块。后来他当了官,做了很大的官,但一辈子清廉自守,不贪不占,死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

“阿土,你知道范仲淹为什么能当大官吗?”陈秀才问。

“因为他读书读得好。”

“不对。读书读得好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当了官?”

阿土摇了摇头。

陈秀才说:“因为他的心大。他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天下人。他有一句话,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意思是说,天下人的忧愁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先替天下人忧愁;天下人的快乐都享过了,他才去享受自己的快乐。”

阿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范仲淹这个人很了不起,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撑船人家的子弟,连饭都吃不饱,哪有资格去忧天下人?

但陈秀才后面说的话,让他改变了想法。

“阿土,你虽然没有范仲淹那么大的本事,但你也可以有他那样的心。你替家里着想,替你阿爸阿妈着想,这就是‘先家之忧而忧,后家之乐而乐’。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家都不顾,还谈什么天下?”

阿土记住了这句话。

他觉得陈秀才是他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也是最善良的人。堡里的人有什么难处,都来找陈秀才帮忙——写书信、拟契约、调解纠纷、代写春联,陈秀才从不推辞,也从不收钱。最多收几个鸡蛋、几把青菜,算是意思意思。

“陈先生,你怎么不收钱?”阿土有一次问。

陈秀才笑了笑:“我收了钱,就不是先生了。先生就是先生,不是商人。”

阿土不太明白这句话,但他觉得陈秀才好。

陈秀才是宁海村少有的文化人,也是少有的好人。

但好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陈秀才的家,阿土去过好几次。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比阿土家的还小。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孔夫子的画像,画像前常年点着香,烟雾缭绕。墙上挂着几幅字,是陈秀才自己写的,写的什么阿土看不太懂,只觉得那些字很好看,像活的一样。

陈秀才的妻子姓吴,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脸色蜡黄,常年有病。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陈秀才的儿女还小,一个儿子才三岁,一个女儿五岁,整天在地上爬来爬去,身上脏兮兮的。

陈秀才开馆教书,一年的束脩加起来不过十几两银子。这些银子要养一家四口,要给妻子买药,要给儿女买衣裳,还要应付各种人情往来,根本不够用。

阿土有时候去书房,看见陈秀才一个人在灯下发呆,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灯油是陈秀才自己熬的,用的是海边的桐油,烧起来有一股呛人的味道,火焰忽明忽暗,把陈秀才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有一回,阿土听见陈秀才跟他妻子吵架。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阿土去陈秀才家还一本书。他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咱们家实在揭不开锅了,你去跟族里借点钱吧。”吴氏的声音很疲惫,带着哭腔。

“借了怎么还?我一个月就那点束脩,还了债,咱们吃什么?”陈秀才的声音也很疲惫,但还带着一丝倔强。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读了那么多书,考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那些不读书的人,撑船打鱼,反倒比你有钱。你读书有什么用?你考秀才有什么用?”

陈秀才没有说话。

阿土在门外听着,心里难受得像刀割。

他想推门进去,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陈秀才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心疼。

过了好一会儿,陈秀才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你除了教书,还能做什么?”

陈秀才又沉默了。

阿土没有再听下去,他把书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阿土走得很慢。秋天的风已经有了一些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堡里的石板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阿土想起陈秀才对他说过的话——“宁可穷死,不能丢脸。”

陈秀才没有丢脸。他宁可家里揭不开锅,也不去低三下四地求人;他宁可自己饿肚子,也不肯收那些不该收的钱。他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一个真正的先生。

但阿土心里难受。

他想:“如果我将来有钱了,一定要帮陈秀才。”

他把这个愿望藏在心里,像埋下一颗种子,等着它发芽。

除了教阿土认字和做人的道理,陈秀才还给阿土讲过很多外面的世界。

阿土从小就生活在宁海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福宁府。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福州有多大,不知道厦门有多远,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样子的。

陈秀才知道。

陈秀才虽然没有考中举人,但他去过福州,去过省城,见过大世面。他给阿土讲福州的鼓山,讲厦门的鼓浪屿,讲上海的十里洋场。他讲洋人的轮船不用帆也能走,讲电报机隔着几百里也能传话,讲火车跑得比马还快。

阿土听得目瞪口呆,觉得那些东西像是神话故事一样,不像是真的。

“陈先生,你见过洋人吗?”阿土问。

“见过。”陈秀才说,“在福州见过。金发碧眼的,高鼻深目,跟咱们长得不一样。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但有些人会讲咱们的话。”

“洋人厉害吗?”

陈秀才想了想,说:“厉害。他们的船坚炮利,咱们打不过。但洋人也不是妖怪,他们也是人,有好的有坏的。咱们要学他们的长处,不能固步自封。”

阿土不太明白“固步自封”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陈秀才的话。

他觉得陈秀才是对的。

宁海村太偏了,太远了,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外面的世界在变,在往前走,而宁海村还在原地踏步,还在跟几百年前一样地活着。

阿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每天撑船出海的时候,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想: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是台湾?是日本?还是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第十一章 苦难

光绪二十三年,饥荒。

这一年,闽东沿海遭遇了罕见的旱灾——连续四个月没下雨,田里的庄稼枯死一大半。渔民的日子本来就紧巴,旱灾一来,雪上加霜。

阿土记得,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干。

二月的时候,老天爷就没怎么下过雨。偶尔飘几滴,落在地上还没湿透就没了。到了三月,该插秧的时候了,田里却干得裂开了口子,裂缝有一指宽,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张着。

林世昌急得嘴上起泡。

他本来指着靠打鱼养家糊口,但旱灾一来,甘棠溪的水位降得厉害,露出了河床。码头边的石桩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上面长满了青苔,晒干后变成了白花花的盐渍。船队没法出海了——溪水太浅,船出不去,一出去就搁浅。

林世昌每天去码头看水位,看完了就回来抽烟,一言不发。

陈氏比他还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山坡上挖野菜、摘野果,回家煮野菜粥喝。那粥稀得像水,米粒数得清,喝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就饿了。野菜是苦的,野果是酸的,煮在一起又苦又酸,难以下咽,但不吃就得饿死。

阿土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在打晃。

但他不敢说饿。他知道阿爸阿妈比他更苦——大人把粮食省下来给孩子吃,自己饿着肚子干活。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陈氏在灶间里喝刷锅水,他躲在门后看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天早上,阿土对林世昌说:“阿爸,我不去学堂了。”

林世昌正在抽烟,听到这话烟管差点掉在地上:“为什么?”

“家里没钱了。省下束脩,买米吃。”

林世昌沉默了很久,烟管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最后他说:“你莫管钱的事,安心读书。”

“阿爸,我读不读都一样。我想跟你撑船。”

林世昌看了阿土一眼,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撑船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书念完。”

阿土没有再争。他知道阿爸的脾气,说出来的话不会收回去。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堡里的人开始出去讨饭。

有的去福宁府,有的去福州,有的去更远的地方。他们背着铺盖卷,拄着打狗棍,一路走一路讨,像叫花子一样。有些人家,全家老小一起出去讨,留下一座空房子,门锁着,窗户关着,院子里长满了草。

阿土看见阿婆也去讨饭了。

那个满头白发、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阿婆,佝偻着背,背着一个破布袋,拄着根竹竿,一步一步往堡外走。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破布袋里装着几个红薯,是她仅有的口粮。

“阿婆,你去哪?”阿土追上去问。

阿婆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她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有干涸的唾沫,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阿土乖,阿婆去你婶婶家住几天,过两天就回来。”阿婆的声音很沙哑,像拉风箱一样。

阿婆的婶婶家在哪,阿土不知道。阿婆有没有婶婶,阿土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阿婆在撒谎——阿婆不是去走亲戚,她是去讨饭。

阿婆转过身,慢慢地往前走。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在空中飘了几下又落下来。

阿土站在堡门口,看着阿婆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路尽头。

他哭了。

他蹲在路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觉得心里憋得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陈秀才走过来,看见阿土在哭,蹲下身子问:“阿土,你怎么了?”

阿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秀才。陈秀才的脸在泪水中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陈先生,阿婆去讨饭了。”

陈秀才沉默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阿土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土,人活着,有时候就得低头。”陈秀才说,“低头不丢人,丢人的是低头了还爬不起来。”

“阿婆还能爬起来吗?”

陈秀才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阿土的头,站起来走了。

阿土蹲在原地,又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擦干眼泪,回家去了。

饥荒那年,堡里死了好几个人。

有的人是饿死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等家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动。

有的人是病死的。饿得久了,身体虚弱,一点小病就扛不住。发个烧,拉个肚子,几天就没了。

林世昌每天早出晚归,去更远的地方打鱼。他有时候走得很远,远到连阿土都不知道的地方。回来的船上只有几条小鱼,瘦得像柴棍,卖不出几个钱。

陈氏把每粒米都当成宝贝,做饭的时候数着米下锅。她不再煮粥了,粥太费米,她改煮汤——锅里放几粒米,加一大锅水,煮开了就是汤。汤里有米味,但没有米。喝下去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但过一会儿又饿了。

阿土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他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旗。

但他还在读书。

每天早上去学堂,下午回来帮忙。陈氏让他别去了,在家里歇着,省点力气。他说没事,读书不费力气。

其实读书也费力气。饿着肚子念书,脑子转不动,字写在纸上像蚂蚁爬,看了半天看不懂。陈秀才看在眼里,心疼,但他也没有多余的食物给阿土——他自己家里也揭不开锅了。

有一天,陈秀才把阿土叫到跟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光饼。

光饼是闽东特有的面食,圆圆的,中间有个孔,像铜钱。它是用面粉烤出来的,表面金黄酥脆,里面松软有嚼劲。

“吃吧。”陈秀才把光饼递给阿土。

阿土看着那块光饼,咽了咽口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白面做的东西了,连麦子的味道都快忘了。

“陈先生,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不用管,吃就是了。”

阿土接过光饼,掰成两半,一半还给陈秀才:“先生,你也吃。”

陈秀才看着那半块光饼,眼眶红了。

“先生不饿,你吃。”

“先生骗人。先生也饿。”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

笑着笑着,阿土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半块光饼,阿土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光饼在嘴里越嚼越香,麦子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阿土吃光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戚继光。

他想:“戚将军真了不起。他打的倭寇,是不是就是那些在海上杀人放火的坏人?”

陈秀才告诉他:“倭寇早就被戚将军打跑了。但海面上还有海盗、有贼人,跟当年的倭寇一样坏。”

“那现在还有没有像戚将军那样的人?”

陈秀才想了想,说:“有。”

“谁?”

“你自己。”

阿土愣住了:“我?”

“对。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也可以像戚将军一样,保护咱们宁海村的人,不让坏人欺负。”

阿土握紧了拳头,心里燃起了一把火。

他把光饼一口一口吃完,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陈秀才说的话,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他成了戚继光,穿着铠甲、骑着马,手里拿着长矛,在海面上飞驰,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那个梦很长,很真,阿土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第十二章 光饼

饥荒持续了大半年,一直到秋天,老天爷才下了几场雨。

雨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吸水。田里的庄稼重新返青,山坡上的野菜重新发芽,甘棠溪的水位也慢慢涨了上来。

船队又能出海了。

林世昌打到的鱼渐渐多了起来,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转。虽然还是紧巴,但至少不用饿肚子了。陈氏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林世昌的旱烟管也重新点上了。

阿土的学堂生活也恢复了正常。他每天早上去读书,下午回来帮忙,日子单调但充实。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不但会写,还会认,连陈秀才都夸他进步快。

光饼的滋味,阿土一直记得。

那不只是食物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但那种味道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怎么都忘不掉。

有一天,阿土问陈秀才:“陈先生,光饼真的是戚继光发明的吗?”

陈秀才说:“传说是这样。其实是不是戚继光发明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光饼代表了一种精神。”

“什么精神?”

“吃苦耐劳,坚韧不拔。”陈秀才说,“你想想,光饼是用最普通的面粉做成的,没有馅,没有油,没有糖,吃起来干巴巴的。但它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活下去。戚继光的士兵们就是靠着这种干巴巴的饼,打败了倭寇,保卫了家园。”

阿土点了点头。

他觉得陈秀才对光饼的解释,比光饼本身更有味道。

陈秀才还说:“阿土,你记住,咱们闽东人就像光饼一样——外表不起眼,内里实在。咱们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天不下雨,咱们挖井;地不长粮,咱们下海。咱们的命是苦的,但咱们的骨头是硬的。”

阿土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多年以后,当他已经成为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坐在甘棠堡的土墙上望着大海的时候,他还会想起陈秀才说的这些话。那些话像光饼一样,干巴巴的,但嚼久了,就有味道了。

饥荒过后,阿土发现堡里少了好几个人。

阿婆没有回来。

她在讨饭的路上病倒了,死在了她婶婶家里。她婶婶托人带了口信回来,说阿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陈氏听到这个消息,哭了整整一天。

阿土没有哭。他站在土墙上,望着阿婆曾经走远的那条路,心里空落落的。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草还是那么高,但阿婆不会再从那条路上回来了。

阿土想起阿婆说过的话——“阿土乖,阿婆去你婶婶家住几天,过两天就回来。”

过两天,就回来。

阿婆骗了他。

但阿土不怪阿婆。他知道阿婆不是故意骗他的,阿婆是想回来的,只是回不来了。

除了阿婆,还死了几个人。

一个是在海上淹死的。那天风浪大,船翻了,人掉进海里,再也没有上来。等尸体被冲到沙滩上的时候,已经泡得肿胀,脸都认不出来了。

一个是病死的。饿久了,身体亏虚,一场感冒就扛不住了。躺在床上咳了几天,人就不行了。死的时候瘦得像一副骨架,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什么。

还有一个是被海盗杀死的。饥荒的时候,海盗比平时更猖狂,因为他们知道海边的人最虚弱、最好欺负。那是一个夜里,几条海盗船摸进了甘棠溪,抢了码头上堆着的鱼货,还杀了守夜的人。守夜的人姓林,叫林水发,是林水旺的弟弟。他被砍了好几刀,倒在码头上,血流了一地。等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林水旺跪在弟弟的尸体前,哭得死去活来。

阿土站在人群里,看着林水旺哭,看着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冷冰冰的愤怒。

他恨海盗。

他恨那些在海上杀人放火的畜生。

他恨他们为什么要来抢宁海村,为什么要杀宁海村的人,为什么要让宁海村的人活得这么苦。

他想起了陈秀才说过的话——“等你长大了,你也可以像戚将军一样,保护咱们宁海村的人,不让坏人欺负。”

他想长大。

他想快点长大。

长大了就能保护阿妈,保护阿爸,保护堡里的人,不让海盗再欺负他们。

阿土站在土墙上,握紧了拳头,望着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看起来很美,很美。但阿土知道,那片美丽的海面下,藏着吃人的魔鬼。

他要做那个赶走魔鬼的人。

第十三章 龙舟

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初四。

闽东人过端午,叫“五月节”,但许多乡镇是五月初四过节,而不是初五。这个习俗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据说是为了纪念某个抗倭英雄,在五月初四打了胜仗,所以提前一天过节。

宁海村是初五过节,跟蕉城城区一样。

过节前几天,堡里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打扫卫生、裹粽子、买新衣、备雄黄酒。女婿要给岳家“送节”,送猪肉、送鱼、送粽子,礼数周到。

阿土最喜欢的活动是“扒龙船”——也就是赛龙舟。

宁海村的龙舟赛在东湖塘举行。东湖塘是一片宽阔的水域,在甘棠堡东南方向,走路要半个时辰。那里海水和淡水交汇,咸淡适中,鱼虾肥美,是闽东沿海有名的水产养殖区。每年端午,东湖沿岸的村庄都会派船参加比赛,彩旗飘飘,锣鼓喧天,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日子。

宁海村的龙舟不叫龙舟,叫“舥艚”。

舥艚本来是运壳灰、粪便的货船,笨重但结实。宁海村的村民没有钱造专门的龙舟,就把舥艚改装一下,在船头绑个龙头,在船尾装个舵,凑合着用。那些龙头是用木头雕的,雕工粗糙,龙须是用麻绳做的,龙角是用树枝削的,远看像那么回事,近看就不像了。

但宁海村的人不在乎。对他们来说,赛龙舟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争一口气。

参赛的队伍有两支——上厝保和下厝保。

上厝保和下厝保是甘棠堡内部的两个聚居区。上厝保在堡的北边,住户多姓林、黄;下厝保在堡的南边,住户多姓陈、郑。两边的住户世代通婚,关系密切,但在赛龙舟这件事上,谁也不让谁。

上厝保的旗子是红底白边,像鸡冠一样红,叫“鸡角旗”。下厝保的旗子是白底红边,像蜈蚣一样,叫“蜈蚣旗”。每年端午,这两种旗子在东湖塘边迎风飘扬,像两军对垒,场面很是壮观。

阿土是下厝保的人,他加入了下厝保的龙舟队。

船上要坐二十个人——十六个划桨的,一个掌舵的,一个放鞭炮的,两个敲锣打鼓的。阿土年纪小,力气不够大,不能划桨,他就负责放鞭炮。

为了这个差事,阿土兴奋了好几天。他从陈秀才那里借了一本《端午龙舟志》,专门研究放鞭炮的时机——什么时候点,点几响,怎么点才能又响又不炸到自己。陈秀才看他研究得认真,笑着说:“你这孩子,做什事都这么认真,将来一定有出息。”

阿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五月初五,天还没亮,阿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堡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他一个翻身爬起来,穿上前天陈氏给他洗干净的短衫,跑到灶间去洗脸。

陈氏已经在煮粽子了。灶间里热气腾腾,粽叶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阿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香都香。

“阿妈,今天我去扒龙船!”阿土一边洗脸一边喊。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陈氏笑着摇头,“过来吃粽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扒。”

阿土抓起一个粽子,剥开粽叶,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糯米和红彤彤的红枣。他咬了一大口,又甜又糯,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吃完粽子,阿土跟着下厝保的队伍出发了。

一路上,人群浩浩荡荡。有走路的,有挑担的,有推独轮车的,还有骑驴的——堡里只有林族长家有驴,那驴瘦得像狗,但骑在上面还是很威风。阿土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旗子是白底红边的蜈蚣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到了东湖塘,岸边已经站满了人。

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各村的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像过年一样。小贩在路边摆摊,卖粽子、卖光饼、卖糖葫芦、卖凉茶、卖扇子、卖香包,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土挤到湖边,找到下厝保的舥艚。船已经停在岸边了,船头的龙头被重新刷了漆,红艳艳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身也刷了桐油,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蜜。

“阿土,上船!”船上的领队朝他招手。

阿土跳上船,蹲在船尾,把自己负责的鞭炮拿出来检查了一遍。鞭炮是用红纸包的,一百响,引线长长的,捻得紧紧的。他把鞭炮挂在一根竹竿上,竹竿插在船尾的洞里,又用绳子系紧了,怕船一晃就掉下去。

“准备好了没有?”掌舵的是林水旺,他弟弟林水发被海盗杀了以后,他消沉了很久,但今年又振作起来了,主动要求掌舵。

“准备好了!”船上的二十个人齐声喊道。

“砰——”一声炮响,比赛开始了。

十几条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咚咚咚!咚咚咚!”锣鼓声震天响。

“嘿呦!嘿呦!”划桨的人齐声喊着号子,手臂肌肉暴起,青筋毕露。船桨劈开水面,激起雪白的浪花,船像飞一样向前冲。水花溅到阿土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湖水的腥味。

阿土蹲在船尾,手里拿着鞭炮,眼睛盯着前方。船到终点的时候,他要第一时间点燃鞭炮,给队伍助威。

船越来越快,岸上的喊声越来越大。

“下厝保!加油!”

“上厝保!冲啊!”

两边的拉拉队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哑了。

阿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上厝保的船跟他们的船并排,两条船挨得很近,几乎是在一条线上。谁先冲过终点,就在这一瞬间。

“加速!加速!”林水旺在船头大喊,嗓子都喊破了。

下厝保的划桨手咬着牙,拼命地划。船桨在手里飞舞,水花在船边绽放,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船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到了!到了!”有人喊。

阿土的手比脑子快,在船头刚过终点线的那一刹那,他就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鞭炮在船尾炸响,硝烟弥漫,火星四溅。阿土被呛得直咳嗽,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死死地盯着终点——下厝保的船,先过了。

“赢了!赢了!”船上的人欢呼起来。

阿土回头一看,上厝保的船落后了半个船身。

半个船身,就是一只胳膊那么长的距离。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岸上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下厝保的人挥舞着蜈蚣旗,又跳又叫,高兴得像疯了一样。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着身边的人转圈,有人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阿土站在船上,听着欢呼声,看着飞舞的旗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他的眼眶发红,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他又哭了。

这回不是哭,是高兴。

这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他想起了阿爸,想起了阿妈,想起了陈秀才,想起了阿婆,想起了所有宁海村的人。他想起了那些苦日子,那些饿肚子的日子,那些被海盗欺负的日子,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这一刻,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

他们赢了。

他们下厝保赢了。

他们宁海村赢了。

阿土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船上的伙伴们也跟着喊,岸上的人群也跟着喊,喊声汇成一片,在东湖塘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那是阿土记忆中,最响亮的声音。

第十四章 海盗

龙舟赛过后没几天,宁海村出事了。

那天晚上,阿土被一阵尖锐的喊叫声惊醒。他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堡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码头上停着的几艘渔船着火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像晚霞一样红,但比晚霞更刺眼,更吓人。

“海盗!海盗来了!”

有人在堡外大声喊叫,声音里透着恐惧。那声音阿土认识,是林水旺的。林水旺自从弟弟林水发被海盗杀了以后,晚上经常失眠,总是在码头上守着。今晚他一定是在码头上看见了海盗,才叫起来的。

阿土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出屋子,看见堡里的男人们已经跑出来了。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拿着鱼叉,都是家里随手能拿到的家伙。林世昌也在人群中,他穿着短衫,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阿爸!”阿土追上去。

林世昌回过头,厉声说:“回屋去!别出来!”

“我不!”

“回去!”林世昌的吼声像炸雷,阿土从没见过阿爸这么凶,吓得一哆嗦,转身跑回屋里。

陈氏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蹲在墙角,瑟瑟发抖。陈氏的身体在发抖,阿土的身体也在发抖,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喊杀声、惨叫声、燃烧声、砸东西的声音、船板破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在咆哮。阿土透过窗户缝往外看,看见码头方向火光冲天,几个黑影在火光中奔跑,手里拿着刀,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

阿土看见一个人被砍倒了,倒在码头上,一动不动。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他觉得那人的身形很熟悉,像是林水旺。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陈氏把他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阿土听见母亲在低声念着什么。他侧耳听了听,是“妈祖保佑,妈祖保佑,妈祖保佑……”反复地念,不停地念,像念经一样。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声音渐渐小了。

喊杀声停了,惨叫声没了,燃烧声还在,但已经没有那么大了。砸东西的声音也停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像是在翻找什么。

然后有人来敲门。

“阿昌家的,海盗走了,出来看看有没有损失。”是林族长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陈氏松开阿土,颤抖着站起来,打开门。门外站着林族长,他的脸上有血,衣服被撕破了一个口子,但看起来没有受重伤。他的脸色灰白,像死人一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族长,世昌呢?”

林族长沉默了一下,声音很低:“世昌没事,在码头帮忙收拾。”

陈氏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阿土扶住她,扶着她坐到椅子上。陈氏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阿土跑到码头,看见的是满目疮痍。

四五艘渔船被烧毁了,剩下焦黑的残骸,船板烧成了炭,龙骨露在外面,像一副尸骨。码头上堆着的渔网、鱼篓被砸得稀烂,渔网被割成了碎片,鱼篓被踩扁了,碎片散了一地。有几间堆货的仓库被洗劫一空,门被砸烂了,窗户被撬开了,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洒了一地的鱼干、虾米。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

林世昌坐在码头上,身上有几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他的短衫被撕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有刀伤,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他的脸上也有伤,嘴角破了,鼻梁上有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他的脸色灰白,像死人一样。

“阿爸……”阿土蹲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世昌抬起头,看着阿土,嘴唇哆嗦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阿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绝望。那种绝望比愤怒更可怕,比悲伤更让人心碎。

“船……被烧了。”林世昌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土知道那船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家唯一值钱的东西,是林世昌半辈子的心血。那条船虽然不是爷爷传下来的那条老船,但也是林世昌辛辛苦苦攒钱造的。船没了,就断了他谋生的路,一家人就没了活路。

阿土蹲在阿爸身边,看着他流泪。

林世昌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孩子一样。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流过脸上的血,变成了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码头的石板上。

阿土从没见过阿爸哭。在他心里,阿爸是一座山,永远不会塌。但现在,这座山塌了。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阿爸,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蹲在阿爸身边,陪着他,跟他一起流眼泪。

海盗抢走了宁海村半数的渔船,烧毁了码头上的设施,杀伤了好几个村民。

林水旺受了重伤,肚子上被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是堡里的人用一块门板把他抬回来的,送到郎中那里,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怕是救不活了。

还有两个村民当场就被杀了。一个姓陈,是下厝保的,才二十出头,刚娶了媳妇。一个姓郑,是上厝保的,五十多岁,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两个人的尸体并排摆在堡门口,身上盖着白布,白布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堡里的女人们围着尸体哭,哭声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阿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两具尸体,看着那些哭泣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恨自己太小,太小了,保护不了阿爸,保护不了堡里的人,保护不了宁海村。

他想起陈秀才说的那句话——“等你长大了,你也可以像戚将军一样。”

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什么时候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第二天,官府派人来查案。

来了一个巡检,带着两个兵丁。巡检姓张,三十多岁,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看了看烧毁的渔船,看了看被砸烂的仓库,问了几个问题,拿本子记了记。

“知道了,本官会禀报上去,请上面派人来剿匪。”张巡检说完就走了,连茶都没喝一口。

阿土站在码头上,看着张巡检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

他知道,张巡检不会回来。

官府的人不会回来。

他们不会管宁海村的死活。

从今往后,宁海村只能靠自己。

林族长召集堡里的人开会,商量怎么办。

堂屋里挤满了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恐惧和愤怒,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议论。

“要修船。”有人说,“船没了,咱们就断了生路。”

“修船要钱,哪来的钱?”

“各家凑。”

“上次海盗来,各家就凑了一次钱修船。这次又来,各家还能凑出钱来吗?”

沉默。

没有人回答。

“要组织护村队。”林世昌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晚上派人巡逻,码头上派人守着,不能再让海盗来一次。”

“护村队需要人,需要家伙。咱们人够了,家伙不够。”有人说。

“家伙好办,家里的菜刀、柴刀、鱼叉都能用。实在不行,去铁匠铺打几把刀。”

“打刀要钱。”

又是一阵沉默。

林族长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

“这样,咱们两件事一起办。”他说,“各家再凑一次钱,修船。同时组织青壮年轮班守夜,码头上每晚派四个人,堡门口派两个人,发现情况马上敲锣报警。”

“族长,钱的事……”有人迟疑地问。

林族长叹了口气:“能凑多少凑多少。实在凑不出来的,先欠着,以后慢慢还。船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没有船。”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续有人表态。

“我出二两。”

“我出一两。”

“我出五百文。”

“我没钱,但我可以守夜。”

林世昌也说:“我出二两。”

阿土知道,家里已经没有二两银子了。上次为了修船,已经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这二两银子,阿爸不知道要去哪里借。

但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阿爸,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不让你再受这种苦。

会议结束后,各家开始凑钱修船,同时组织护村队守夜。

林世昌的船被烧得最厉害,几乎只剩一副骨架。修船需要三个月,三个月里他不能出海,家里断了收入。陈氏又开始挖野菜、采野果度日,阿土又过回了那种半饥半饱的日子。

但阿土没有抱怨。

他知道,阿爸比他更苦。

林世昌每天去码头看修船的进度,一看就是一天。他坐在码头上,抽着旱烟,眼睛盯着那条正在修理的船,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船修好一点,他的脸色就好一点;船修得慢一点,他的脸色就难看一点。

阿土有时候陪他去码头。父子俩坐在码头边,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那条船。船工在船上敲敲打打,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心尖上。

“阿爸,船修好了,我跟你一起出海。”阿土说。

林世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阿爸,我长大了,能帮你干活了。”

林世昌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阿土的头。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阿土把头靠在阿爸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咸味。

那是宁海村的冬天,光绪二十四年的冬天。

第十五章 沉浮

光绪二十五年,阿土十四岁了。

林世昌的船修好了,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条船了。原来的那条船是他用了几年的,船身光滑,线条流畅,在海面上走起来又快又稳。新船是用新木料拼凑起来的,船板厚薄不匀,船底的弧度也不对,走起来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修船的钱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林世昌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林族长、林水旺、隔壁的阿土婶婶、陈秀才——能开口的都开了口,能借到的都借了。但修船的费用比预想的高,木料涨价了,桐油涨价了,人工也涨价了,最后修下来,花了比预算多八两银子。

那八两银子,是林世昌找王德茂借的。

阿土不知道这件事。林世昌没有告诉他,陈氏也不知道——林世昌把借条藏在枕头底下,一个人扛着。

船修好那天,林世昌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新船刷了一层桐油,在阳光下金黄金黄的,看起来很漂亮。但林世昌知道,这条船中看不中用。船底的木头是旧料,有几处还有虫眼,用不了多久就会漏水。船身的弧度不对,航行的时候阻力大,费力气不说,还走不快。

“先将就用吧。”林世昌对阿土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认命。

船虽然不好,但总比没有强。

林世昌出海的时候格外小心,不敢走远路,只在近海转悠。近海的鱼少,打到的鱼不多,勉强够一家三口糊口。有时候运气好,能打到大黄鱼,卖给王德茂的商行,能换几个钱。但大部分时候运气都不好,一天的渔获只够换两斤米、几把青菜。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阿土开始正式跟阿爸学撑船了。

学撑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先学掌舵——掌舵不是握紧舵把就行了,要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和力度,根据风向和海浪随时调整。舵把在水里是有脾气的,你顺着它,它就听话;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对着干。

然后是辨潮水。潮水的变化是有规律的,初一十五两头潮,初八廿三小潮平。但光背口诀不行,要会看,会感觉。阿土跟着林世昌在海上漂了几个月,终于能准确地判断潮水的涨退了。他看海边礁石上的水痕,看岸边的水草倒伏的方向,看海水颜色的变化,就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潮,还有多久会涨,还有多久会退。

然后是看天气。闽东沿海的天气变化无常,早晨还晴空万里,下午就可能狂风大作。老练的船工能从云的形状、风的走向、空气的湿度判断天气的变化。林世昌教阿土看云——“鱼鳞天,不雨也风颠”“云往东,刮阵风;云往西,披蓑衣”。这些口诀阿土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的本领不在口诀里,在眼睛里,在皮肤上,在骨子里。

最后是撒网、收网、解缆、系缆。这些是手上功夫,看似简单,做起来难。撒网要撒得开、撒得圆,网口要朝下,网坠要均匀,这样网才能沉到水底,罩住鱼。收网要收得快、收得稳,不能急,不能慌,鱼在网里挣扎的时候要顺着它的劲,不能硬拉,硬拉会把网拉破。

林世昌教得很认真,一样一样地教,手把手地教。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撒网的时候,身体要稳,腰要用力,手要松。”

“收网的时候,别急,鱼跑不了。”

“掌舵的时候,眼睛看远,别盯着船头。”

阿土学得也快,半年下来,基本能独立操作了。

有一天,林世昌对他说:“阿土,明天你一个人出海试试。”

阿土吓了一跳:“阿爸,我一个人?”

“嗯。我在岸上看着你,有什么不对再叫你。”

阿土心里打鼓,但嘴上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阿土就起来了。他穿上短衫,系好腰带,赤着脚走到码头。林世昌已经站在码头上等他了,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雾中忽明忽暗。

“船上带了水和干粮,中午就在海上吃。下午涨潮的时候回来,别晚了。”林世昌说。

阿土点点头,跳上船,解开缆绳。

船慢慢离开码头,顺着甘棠溪往下游漂去。阿土站在船尾,手握船舵,眼睛盯着前方。他的手心出汗,心跳得很快,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林世昌站在码头上,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晨雾中。

阿土深吸了一口气,把船驶出了溪口。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阿土把船驶到官井洋,找了一个水深的地方,撒下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个巨大的伞,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等了一会儿,开始收网。

网沉甸甸的,他咬着牙,一把一把地往上拉。手被缆绳磨得生疼,肩膀酸得像要断掉,但他不敢松手。网一点一点地露出水面,里面银光闪闪——是鱼,很多鱼。

拉上来一看——十几条大黄鱼,还有一些小杂鱼。

阿土高兴得差点喊出来。他把鱼倒进舱里,鱼在舱板上蹦跳,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又把网撒下去,第二次拉上来,比第一次还多。

那天他一个人打了两百多斤鱼,比平时跟阿爸一起打的时候还多。

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世昌站在码头上等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阿土很少见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不错,能独当一面了。”林世昌说。

从那天起,阿土就开始一个人出海了。林世昌偶尔跟他一起去,但更多时候是让他一个人去。陈氏心疼阿土,说他还小,不该一个人出海。林世昌说:“不小了,我十四岁的时候早就一个人出海了。”

阿土喜欢一个人出海。

一个人出海的时候,整条船都是他的,整片海都是他的。他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他可以躺在船头晒太阳,可以对着海鸥唱歌,可以对着大海发呆。没有人管他,没有人说他,他就是这片海的主人。

海是自由的。

他觉得自己也是自由的。

第十六章 变革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

这个消息传到宁海村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堡里的人聚在土墙下面议论纷纷,有人说洋人要打到福建来了,有人说皇帝跑了,有人说明年就要改朝换代了。

“听说了吗?洋人打进京城了,皇上都跑了!”

“皇上跑了?跑到哪去了?”

“听说是跑到西安去了,带着太后一起跑的。”

“那咱们怎么办?洋人会不会打过来?”

“打过来也不怕,咱们有妈祖保佑。”

阿土蹲在土墙上,听着大人们议论。他对这些事情不太懂,但他从大人们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好像天要塌了,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塌。

林世昌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海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王德茂的商行突然关门了。

那天阿土从海上回来,路过王德茂的仓库,发现门上的锁换了,不是原来那把铜锁,而是一把崭新的铁锁。窗户上的木板也钉得更严实了,连一条缝都看不见。他趴在门缝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的,原来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箱全不见了,只剩下地上的一些碎纸和麻绳。

王老板本人也不知去向。

有人说他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货也没了,钱也没了,不跑等着被人砍?

有人说他被官府抓了。贩私盐的事败露了,福宁府的衙门派人来抓他,他听到风声提前跑了,但官府还是追到了甘棠堡,把他租的那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说他去了南洋。带着赚来的银子,坐船去了吕宋或者爪哇,在那边重新开商行,做大生意。

不管怎么说,船队最大的买家没了。

鱼货卖不出去,船队又闲了下来。码头上冷冷清清的,原来每天都有船进进出出,现在几天都看不见一艘船。仓库也空了,门上的铁锁生了一层红锈。

林世昌急得团团转。

他去找林族长商量。林族长坐在堂屋里抽水烟,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头发也比以前更白了。

“实在不行,就去福宁府找原来的商人吧。”林族长说,“价钱低是低点,总比卖不出去强。”

林世昌没有说话。他知道福宁府的商人会趁火打劫——王德茂在的时候,他们把价钱压得低;王德茂跑了,他们更要把价钱压得低。你不卖,鱼就烂在家里;你卖,就得接受他们的价钱。

没有选择。

林世昌只好重操旧业,把鱼货运到福宁府去卖。

但福宁府的商人知道王德茂跑了,故意把价钱压得更低。以前一担鱼干能卖二两银子,现在只给一两二钱。林世昌卖一担鱼干,比以前少赚四成。他气得直骂娘,但也没办法——你不卖,别人卖。

“刘老板,你这价钱也太低了吧?一担鱼干,我从甘棠堡运到福宁府,光运费就要三钱银子,你给一两二钱,我赚什么?”林世昌在刘老板的商行里争辩。

刘老板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壶,笑眯眯地看着林世昌。他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狠。

“阿昌啊,不是我压你的价,是行情不好。今年鱼汛大,鱼干多,卖不上价。你不信去别的商行问问,看谁能比我给得高?”

林世昌知道他在撒谎。行情不好是真的,但也不至于差这么多。刘老板就是趁火打劫,欺负他没有别的买家。

但他没有办法。

他把鱼干卖了,拿着一两二钱银子走出商行,站在福宁府的街道上,觉得这银子轻飘飘的,像假的。

福宁府比宁海村大得多。城里有宽阔的街道、高大的楼房、熙熙攘攘的人群。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布匹、瓷器、茶叶、药材、洋货,琳琅满目。阿土跟在林世昌后面,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看见街上有人穿着洋装,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文明棍,跟王德茂以前穿的一模一样。他看见有洋人在街上走,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跟陈秀才描述的一样。他看见有马车在街上跑,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福宁府跟宁海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土觉得新鲜,但也觉得陌生。这里不是他的家,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从海边来的穷小子,穿着粗布短衫,赤着脚,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阿爸,咱们什么时候能像城里人一样?”阿土问。

林世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从福宁府回来的路上,船在甘棠溪上缓缓前行,两岸的山越来越近,天色越来越暗。林世昌坐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阿土坐在他旁边,看见阿爸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是阿土第三次看见阿爸哭。

第一次是阿爸从牢里回来,抱着阿妈哭。第二次是海盗烧了船,阿爸坐在码头上哭。这是第三次。

林世昌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进嘴角。他不擦,也不躲,就那么坐着,让眼泪自己流。

阿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阿爸身边,陪着他。

他知道,阿爸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话。心里的苦太多了,多到连嘴都张不开。

船在甘棠溪上慢慢走着,溪水在船底哗哗地响。两岸的山黑黢黢的,像两堵墙,把天夹成了一条缝。

阿土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想,天什么时候能亮呢?

第十七章 瘟疫

光绪二十七年,瘟疫。

一种不知名的传染病在闽东沿海蔓延,症状是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全身起红疹。得病的人大多扛不过三天就死了。开始的时候没人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喝碗姜汤、盖床被子发发汗就好了。但后来死人越来越多,大家才害怕起来。

宁海村也未能幸免。

先是堡东头的一户人家染病。那户人家姓陈,是下厝保的,一家五口——老两口、儿子、儿媳妇、一个三岁的孙子。最先病的是儿子,出海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身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陈家儿媳妇用土方子给他灌药,没用,第二天人就没了。

儿子死了,全家人哭了一场,办了丧事,以为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三天,老两口也病了,症状跟儿子一模一样——高烧、咳嗽、红疹。又过了两天,儿媳妇也病了。一家五口,只用了七天时间,死了三个,剩下儿媳妇和孙子。儿媳妇虽然活了下来,但身体虚弱得不行,连床都下不了。三岁的孙子倒是没病,但没有了爹,没有了爷爷奶奶,妈妈又下不了床,一个三岁的孩子,谁来管?

然后是堡西头,然后是南头、北头。不到一个月,村里死了二十多人。

阿土看见阿婆也死了。

那个满头白发、在门槛上纳鞋底的阿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她的女儿在旁边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婆的手瘦得像鸡爪,皮肤皱巴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阿婆临死前拉着阿土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阿土……好好活着……好好撑船……”

阿土握着阿婆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石头。阿婆的手曾经那么有力,纳鞋底的时候针线上下翻飞,又快又准。现在那只手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

阿婆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的女儿扑上去,抱着阿婆的身体嚎啕大哭。哭声在屋子里回荡,尖锐而凄凉,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阿土的心。

阿土蹲在阿婆的床前,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堡里死了太多人了。

陈秀才的妻子吴氏也病了。她本来就体弱多病,常年吃药,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瘟疫一来,她第一个倒下了。陈秀才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直摇头,说这病没药可治,只能靠命硬。

陈秀才守在妻子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给她喂药、擦身、换毛巾,能做的一切都做了。但吴氏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阿土去了陈秀才家。他站在门口,看见陈秀才坐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没有泪,眼睛干干的,红红的,像两块烧红的炭。

“陈先生……”阿土轻轻叫了一声。

陈秀才没有反应。

阿土又叫了一声:“陈先生……”

陈秀才慢慢转过头,看了阿土一眼。那一眼让阿土心里一颤——他从来没见过陈秀才有那样的眼神,空洞,灰暗,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阿土,你来了。”陈秀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

“陈先生,师母她……”

“走了。”陈秀才低下头,看着妻子的脸,“今天下午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

阿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进来坐吧。”陈秀才说。

阿土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桌子上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陈秀才给阿土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默默地喝茶,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陈秀才才开口:“阿土,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阿土想了想,说:“我听阿妈说,好人死了会上天堂,坏人死了会下地狱。”

陈秀才摇了摇头:“天堂也好,地狱也好,都是活人编出来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阿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秀才会说这样的话。陈秀才是读书人,读书人应该相信因果报应、相信来世轮回才对。

“陈先生,你不信来世吗?”

陈秀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阿土,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阿土,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将来。”

阿土点了点头。

瘟疫持续了三个月,死了三十多人。

宁海村的人口本来就不多,一下子少了三十多人,整个村子空荡荡的,像一座鬼城。街上没有人走动,只有野狗在巷子里乱窜,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发绿。那些野狗以前有人喂,现在人都快饿死了,谁还管狗?

陈氏每天都烧香拜佛,祈求妈祖娘娘保佑一家人平安。她在堂屋里点了一盏长明灯,灯油是菜籽油,从福宁府买来的,不便宜,但她不在乎。她说,只要灯不灭,妈祖娘娘就能看见咱们家的香火,就会保佑咱们。

林世昌把阿土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他每天戴着布口罩出门干活,回来就换衣服、洗手、用醋熏屋子,生怕把病毒带回家。醋的味道酸溜溜的,熏得阿土直流眼泪,但林世昌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管用。

阿土在屋里闷得发慌,就翻陈秀才送给他的那本《三字经》看。

《三字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看得都能倒背如流了。他开始看《百家姓》,看《千字文》,看陈秀才借给他的那些书。书不多,就那么几本,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每一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有一天,他在一本书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陈秀才的笔迹:

“读书明理,明理做人。做人不易,但不可不做人。”

阿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回书里。

瘟疫过后,堡里请了一个道士来做道场,超度亡魂。

道士穿着法衣、戴着法冠,在堡中央的空地上摆起香案、点燃香烛、摇着铜铃、念着咒语。香烛的烟雾缭绕在空中,铜铃的声音回荡在堡里,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堡里的人都跪在地上磕头,祈求亡魂安息、祈求瘟疫不再来。陈氏跪在人群中,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林世昌跪在她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阿土跪在人群中,看着道士做法事,心里想的是:“人死了,真的能去另一个世界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希望阿婆能去一个好地方——一个有吃有喝、不冷不热、没有海盗、没有瘟疫的地方。

他也希望陈秀才的妻子吴氏能去一个好地方——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烦恼、不用吃药的地方。

他还希望那些被瘟疫夺去生命的人,都能去一个好地方。

即使那个地方,可能不存在。

第十八章 出海

光绪二十八年,阿土十六岁了。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个子跟林世昌差不多高,肩膀宽阔,胳膊粗壮,脸上棱角分明。他的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掌上全是老茧,脚底板上也磨出了厚厚的硬皮。他赤着脚走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像马蹄声。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渔火,像星星。

陈氏有时候看着他,会红眼眶:“阿土长大了,跟阿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世昌坐在门槛上抽烟,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看阿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阿土看见阿爸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骄傲,是欣慰,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长大成人时的光芒。

林世昌把船完全交给了他。

“阿土,从今天起,这条船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阿爸不管了。”林世昌说着,把船舵上的绳子解下来,递给阿土。

阿土接过绳子,手心出汗,心里发慌,但脸上装作镇定。他知道阿爸不是真的不管了,阿爸是不想管了,不想操心了。阿爸累了,撑了一辈子的船,累够了。

阿土驾船出海了。

这一次,他没有在近海转悠,而是直接驶向了外海。

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船驶出官井洋,穿过三都澳,一直往东南方向走。海越来越宽,天越来越高,浪越来越大。阿土紧紧握着船舵,眼睛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海浪拍打着船头,溅起白色的浪花,水珠打在阿土脸上,凉丝丝的。海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的短衫猎猎作响。海鸥在天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为他送行。

阿土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

以前跟阿爸出海,最多只在官井洋附近转悠,最远去过三都澳的入口。但这次,他要穿过三都澳,走到外海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看见了一个岛。

那个岛不大,岛上长满了马尾松,远远看去像一团绿色的云。岛边有白色的沙滩,沙滩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岛的南边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小小的庙,庙的屋顶是红色的,在白墙绿树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阿土把船靠过去。

岛边水浅,他下了船,踩着海水走上沙滩。沙子又细又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沙滩上有几个渔民,正在补网。他们看见阿土,抬起头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后生仔,你从哪里来?”一个年纪大的渔民问。他说的是闽南话,阿土听不太懂,但大概能猜出意思。

“宁海村。”阿土说。他用福安话回答,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

“宁海村?没听说过。”那个渔民摇了摇头。

“在甘棠堡那边。”

“哦,甘棠堡,知道知道。”那个渔民点了点头,“甘棠堡离这里不近啊,你一个人来的?”

“嗯。”阿土点了点头。

那个渔民看了看阿土的船,又看了看阿土,眼睛里露出赞赏的神色。

“后生仔有胆量,敢一个人跑这么远。我们这里叫乌屿岛,岛上有几十户人家,都是打鱼的。你以后常来,咱们可以换鱼。”那个渔民说的“换鱼”,是渔民之间的一种交换方式——你有的我没有,我有的你没有,互相换,各取所需。

阿土跟他们聊了一会儿,问了一下这里的鱼汛情况,又问了问附近有没有海盗出没。那个年纪大的渔民告诉他,乌屿岛附近还算太平,海盗偶尔来,但不经常。他们岛上的渔民组织了一支巡逻队,晚上有人值班,发现海盗就敲锣报警。

阿土听了,心里有了底。

他回到船上,驾船往回走。

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世昌站在岸上等他,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他手里拿着旱烟管,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显然他站在这里等了很久。

“怎么去了这么久?”林世昌问,语气里有一丝责怪,但更多的是担心。

“阿爸,我去外海了。”阿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林世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长大了,是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林世昌多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晕。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家里穷,买不起酒。这壶酒是陈氏用家里的米换的,不多,就一壶。

林世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土,阿爸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但阿爸不后悔,阿爸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值了。”林世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真的动了感情。

阿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阿爸,你别这么说。你给了我这条命,养我长大,教我做人的道理,你对我的恩,我一辈子还不了。”

林世昌摆摆手:“别说什么还不还的,父子之间,不兴这个。”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夹菜吃饭。

窗外,月亮挂在空中,又圆又亮。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远处的山影影绰绰,海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寂寥。

阿土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总有一天,他要驾着船,去比乌屿岛更远的地方。他要看看海的那一边是什么,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第十九章 守候

光绪二十九年,阿土的命运发生了转折。

那年春天,王德茂突然又回来了。

他来的时候比上次更体面——穿的是洋装,藏青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戴的是礼帽,黑色的,帽檐宽宽的,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拿的不是文明棍,而是一把洋伞,黑色的,伞柄是弯的,挂在胳膊上。他身后跟着两个洋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王德茂这次不是一个人来,他代表的是洋行——一家英国商行在福州的分号。

他在甘棠堡的码头上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跟堡里的人打招呼。他的官话说得更好了,还夹着几句洋话,什么“ok”“yes”的,听得堡里的人一愣一愣的。

“阿昌,好久不见!”王德茂看见林世昌,远远地就伸出手来。

林世昌站在码头上,看着王德茂,没有伸手。他对王德茂的突然消失、突然出现,心里有疙瘩。

王德茂也不介意,自己把手缩回去,笑了笑:“阿昌,我这次回来,是做大生意。洋行看中了闽东的鱼货,要大量收购,出口到香港和东南亚。价钱嘛,比你以前卖给我的高一倍。”

高一倍。

林世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吃了一次亏,不想再吃第二次。

“王老板,你上次突然走了,欠我的货款还没结清。”林世昌说。

王德茂摆了摆手:“阿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洋行出面,有合同,有保人,跑不掉的。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吃亏。”

林世昌沉默了。

王德茂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林世昌:“你看看,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每年供货三百担,每担价格比福宁府商人高一倍。预付三成货款,剩下的货到付款。”

林世昌看了看那份合同。他不认字,但他看见了上面盖的红章——那是洋行的章,不是私人的。

“阿土,你看看。”林世昌把合同递给阿土。

阿土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合同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供货数量、价格、付款方式、违约责任,一条一条的,没有什么问题。

“阿爸,合同没问题。”阿土说。

林世昌想了想,最后还是签了字。

他签的是三年的长合同,每年供货三百担。王德茂当场预付了三成的货款,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一锭一锭的,闪着光。阿土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的手在发抖,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楚——整整六十两。

六十两银子,是林世昌以前十年的收入。

林世昌拿着那些银子,手也在抖。他把银子装进布袋,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在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

阿土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美好,不太真实。他想起小时候听陈秀才讲过的一个故事——“天上不会掉馅饼”。但现在,馅饼真的掉下来了。

“阿爸,这个王老板,靠得住吗?”阿土问。

林世昌想了想,说:“应该靠得住吧,他以前也在咱们这里做过生意,没出过什么大事。再说了,这次有合同,有洋行做保,应该没事。”

阿土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每天出海打鱼,晚上回来记账,把每天的渔获数量、卖鱼的钱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他的字写得不漂亮,歪歪扭扭的,但账目清清楚楚,一笔不差。

林世昌看着那个本子,笑着说:“阿土,你比你阿爸强。阿爸这辈子只会认秤,不会认字。”

阿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陈秀才教得好。”

“那你要好好感谢陈秀才。”林世昌说,“要不是他教你认字,你哪会算账?”

阿土点点头。

他确实应该感谢陈秀才。

陈秀才教他的不只是认字,还有做人的道理。那些道理,他用一辈子都忘不了。

瘟疫过后,陈秀才变了很多。

他的妻子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才五岁;小的是儿子,三岁。两个都是不懂事的年纪,哭哭闹闹的,一会儿要吃的,一会儿要喝的,一会儿要妈妈。

陈秀才又当爹又当妈,又要教书,又要带孩子,忙得焦头烂额。他的头发白了很多,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他的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弯着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土有时候去陈秀才家帮忙,帮陈秀才带孩子,帮陈秀才打扫屋子,帮陈秀才买米买菜。陈秀才要给他钱,他不要。

“陈先生,你教了我那么多,我帮你做点事是应该的。”阿土说。

陈秀才看着他,眼眶红了。

“阿土,你是个好孩子。”陈秀才说,“你阿爸阿妈养了个好儿子。”

阿土不好意思地笑了。

有一天,阿土在陈秀才家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书,书名叫《瀛寰志略》。他翻开看了看,里面讲的是世界各国的地理、历史、风俗,有图有文,图文并茂。

“陈先生,这是什么书?”阿土问。

陈秀才说:“那是徐继畲写的《瀛寰志略》,讲世界各国的事情。你想看就拿去看吧。”

阿土把书借回家,每天晚上在灯下看。他认的字还不够多,很多地方看不懂,但他看得津津有味。书里说,世界很大,有五大洲四大洋,有无数个国家,有各种各样的人。有黑皮肤的,有白皮肤的,有黄皮肤的。有的国家有皇帝,有的国家有总统,有的国家有女王。

阿土看得入了迷。

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宁海村只是世界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阿土想,总有一天,他要走出宁海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他也知道,不管走多远,他都会回来。

因为宁海村是他的家。

第二十章 归宿

光绪三十年,林世昌病了。

他的病来得毫无征兆——头一天还生龙活虎地在船上干活,第二天就起不来了。阿土早上起来,看见阿爸还躺在床上,以为他想多睡一会儿,就没叫他。等他从海上回来,阿爸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像拉风箱一样。

“阿爸,你怎么了?”阿土扑到床前。

林世昌睁开眼睛,看了阿土一眼,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楚。

陈氏从灶间跑出来,看见林世昌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她让阿土去请郎中,阿土撒腿就跑,跑到堡西头,把郎中请来了。

郎中是堡里的老中医,姓王,六十多岁了,留着白胡子,戴着老花镜。他把了把林世昌的脉,看了他的舌苔,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摇了摇头。

“这病我治不了。”王郎中说,“怕是痨病。”

痨病,就是肺结核。

在那个年代,痨病是绝症。得了痨病的人,十有八九活不了。郎中的药只能缓解症状,治不了根。

陈氏听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王郎中,求求你,救救我家世昌,求求你了……”陈氏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

王郎中赶紧把她扶起来:“阿昌家的,不是我不救,是我真的救不了。这病不是药能治的,要靠命。”

靠命。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阿土心上。

他跪在阿爸床前,握着他粗糙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林世昌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像砂纸一样,但温度比平时低了很多,凉凉的,像是秋天的海水。

林世昌半睁着眼睛,看着阿土,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阿土……阿爸对不住你……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阿爸,你别说了,你会好的。”

林世昌摇摇头:“阿爸自己知道……大限到了……阿爸这辈子……没本事……但阿爸不后悔……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阿爸……”

“阿土,答应阿爸一件事。”

“阿爸你说。”

“撑船……撑一辈子船……别让它断了……”林世昌说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林家的船……传了好几代了……不能断在你手里……”

“阿爸,我答应你,我会撑船的,我一定会撑的。”

林世昌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但很温暖,很慈祥。

那天夜里,林世昌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闭得紧紧的。如果不是胸膛不再起伏,没有人会相信他已经死了。

阿土守在床前,一宿没合眼。

他握着阿爸的手,那只手从凉变冷,从冷变冰。他感觉阿爸的生命从那只手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像海水退潮一样,无声无息,不可逆转。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林族长,商量阿爸的后事。

林族长安排了几个壮劳力,帮忙挖坟、抬棺。坟地选在山坡上,面朝大海,是林家的祖坟。林世昌的父亲林大富埋在那里,林世昌的爷爷也埋在那里,从明朝到现在,林家的祖先都埋在那片山坡上。

堡里的人自发来送葬,排成一条长队,从堡里一直排到山坡上的墓地。队伍很长,走得很慢,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田野间蜿蜒。

陈秀才写了一篇祭文,在坟前念了一遍。

“林公世昌,甘棠堡人也。世代撑船,以海为田。平生正直,待人宽厚。不幸染疾,卒于光绪三十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有……”

陈秀才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林世昌到底多大年纪,没有人说得清楚。他从小没了爹娘,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陈氏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少岁。

陈秀才略过年龄,继续念:“林公一生勤劳,虽贫而志不堕。教子有方,持家有道。今虽仙逝,风范长存……”

阿土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他看见陈秀才的眼睛是红的,声音是哽咽的。

坟填好了,墓碑立起来了。墓碑是青石板的,上面刻着“林公世昌之墓”几个字,旁边刻着“孝男阿土立”。

阿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阿爸,你安息吧。我会撑船的,我会撑一辈子的。”

林世昌下葬后,阿土在码头上坐了整整一天。

他坐在阿爸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但阿土的心是冷的。

他望着海面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海还是那片海,船还是那条船,但撑船的人变了。从爷爷林大富,到父亲林世昌,再到他自己——三代人,一条船,一片海。

他想起阿爸教他的那些口诀——“初一十五两头潮,初八廿三小潮平。”

他想起阿爸教他掌舵——“眼睛看远,别盯着船头。”

他想起阿爸教他做人——“宁可穷死,不能丢脸。”

阿爸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财产,没有房子,没有田地,没有银子。阿爸只留下了一条破船、几句口诀,还有那些做人的道理。

但阿土觉得,这些已经够了。

阿爸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撑船的渔民,一个没读过书、不认字的粗人。但在阿土心里,阿爸是一座山,是一条河,是一片海。

阿土站起来,走到船边,解开缆绳,跳上船,驾船出海。

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响,海鸥嘎嘎地叫。阿土站在船尾,手握船舵,望着前方无垠的大海。

他想起了阿爸说过的那句话——“撑船人家的子弟,哪个不是吐出来的。”

现在他不吐了。

他习惯了海上的风浪,习惯了水上的漂泊,习惯了那种孤独而又自由的感觉。

他望着天边。

天边有一朵白云,像一艘帆船,在蓝天上缓缓移动。

阿土觉得,那朵云就是阿爸的船,阿爸正驾着它,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记

光绪三十一年的春天,阿土十七岁了。

林世昌走了以后,家里的担子全落在了阿土肩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驾船出海,天黑才回来。打到的鱼有时多有时少,日子紧巴巴的,但总算能养活自己和陈氏。

陈氏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林世昌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她整日坐在堂屋里对着祖宗牌位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阿土担心她,劝她出去走走,找邻居说说话,她摇摇头,说不想动。

阿土没有办法,只能尽量多陪她。晚上收工回来,他坐在堂屋里跟陈氏说话,说海上见闻,说堡里的新鲜事,说陈秀才家的孩子又长高了。陈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但阿土知道,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的心跟着阿爸走了。

王德茂的洋行生意越做越大。宁海村的船队几乎全部跟他签了合同,每天码头上车水马龙,鱼货一船一船地往外运。阿土也签了合同,每年供货两百担,价钱比福宁府商人高五成。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两个帮手——一个是林水旺,一个是陈秀才的儿子陈明远。

陈明远才十四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跟陈秀才一样的圆框眼镜。他不爱说话,但干活很卖力,在船上从不偷懒。阿土很喜欢他,觉得他跟他爹一样,是个实在人。

陈秀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妻子的死让他消沉了很久,后来又得了气喘病,走几步路就喘,更别说教书了。学堂关了门,堡里的孩子们没了读书的地方。陈秀才每天坐在家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整个人老得不成样子。

阿土每次去看他,都会带一些鱼。陈秀才不要,阿土就硬塞给他。

“陈先生,你教我读书认字,我无以为报,几条鱼算不了什么。”阿土说。

陈秀才看着阿土,眼睛里有泪光。

“阿土,你是个好孩子。”陈秀才说,“你阿爸阿妈养了个好儿子。”

阿土不好意思地笑了。

有一天,阿土在海上遇见了一艘大船。

那艘船很大,比阿土的船大十倍不止。船身是铁做的,漆成黑色,烟囱里冒着黑烟,机器发出轰轰的声音。船头插着一面旗,旗上是米字图案——那是英国旗。

阿土知道,那就是陈秀才说过的洋人的火轮船。

火轮船从阿土的小船旁边驶过,掀起巨大的浪,把阿土的船晃得像一片树叶。阿土紧紧握着船舵,稳住船身,看着那艘大船渐渐远去。

船上有几个人站在甲板上,穿着洋装,戴着礼帽,朝阿土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阿土看着那艘大船消失在海天之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艘船来自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那个世界很大,很远,跟他生活的宁海村截然不同。那个世界有铁船、有机器、有电报、有火车,有他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是福是祸。

但他知道,那个世界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

宁海村还能保持原样多久?

阿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他都会撑船。

这是他对阿爸的承诺。

后记的补充

写《宁海村》这个故事,最初的念头来自一次偶然的谈话。

几年前,我在闽东采风,走访了几个沿海的老渔村。在甘棠堡遗址——如今那里只剩下一段残破的土墙和几间倒塌的老屋——我遇到了一位老人。他姓林,八十多岁了,坐在土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我跟他聊了很久。他讲了很多事——祖辈撑船的故事,倭寇和海盗的故事,私盐和官府的故事,饥荒和瘟疫的故事。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听得心惊肉跳。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他说,磕了磕烟灰,“现在好了,吃穿不愁了,不用担惊受怕了。”

我问他:“您还怀念以前的日子吗?”

他想了想,说:“怀念谈不上。但那些日子,是咱们的根。没有那些苦日子,就没有今天的日子。”

他的话让我想了很久。

我决定写一个故事,把那些苦日子记录下来。不是为了让人忆苦思甜,而是为了让人知道——在闽东沿海的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群人,他们撑船、打鱼、拜妈祖、拖石头、扒龙船,他们被海盗抢过、被官府欺过、被天灾害过,但他们没有倒下,一代一代地活了下来。

这群人,就是我们的祖先。

这个故事里的林阿土、林世昌、陈氏、陈秀才、阿婆、林族长,都是虚构的。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苦难、他们的坚韧、他们的希望,都是真实的。

这种真实,来自闽东沿海几百年的历史。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常常想起那位坐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但我希望他还活着。我希望他知道,有人把他的故事写下来了,有人记得那些苦日子了。

有人记得,就不会消失。

是为后记。

汤文来

2025年春于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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